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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转折中的「琉球独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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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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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支持琉球独立建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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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川明 (1931~),是一名反对琉球回归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是的,他到现在还活着)。乍一看,他也是众多琉球独立论者中的一员,直到现在依然在主张,琉球应该超越地方自治的框架,琉球人民应当有自决而独立的权利。然而,他却对琉球独立,有着比一般琉独论者深得多的见解:

谈到冲绳自立或者独立时,万一遇到八重山或宫古的人反驳说,『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有冲绳(本岛)独立吗?』也只能面对现实,摸摸鼻子认了吧!」

——『想诉说冲绳独立的梦想』(『世界』1976年八月号)

「分权也好独立也好,如果都是透过非常狭窄意义下的冲绳民族主义这一封闭的生存空间、社会空间来给予意象化 ,那我认为是毫无意义的。这简直就是日本现在血统主义的微缩版,而以此意象化的国家,也只是微缩的日本而已。」

——『为什么不能与日本国家同化』(『中央公论』1972年六月号

1960年代末的新川明

虽然新川明主张琉球独立论,但笔者却在琉球问题上很为赞赏他的思想,只因为他真正以琉球为思想的出发点——而不是以东京或者华盛顿,提出了能够超越「独立-回归」怪圈的理论。

而要想了解新川明的思想,恐怕还是得从他本人入手。1945年日本战败时,新川年仅14岁,在南边吹拂的海风中迎接战败的他:「听到失败的消息,觉得好不甘心,如果自己是大人的话,就可以拿枪对抗敌人了!」对二战时的日本军国念念不忘的他,升入琉球大学以后也从英文科转进了国文科,认为「以留学美国为志愿的家伙大多选择英文科」,而新川对这些人非常反感,认为他们「沾染了美国流风」。当时琉大学生不是留美就是留日,一度尝试留学日本却失败的新川,终于以杂志『琉大文学』的创刊成员身份,沉浸于文学创作之中。1956年「全岛抗争」当时『琉大文学』一度遭到禁止发售、社团活动停止半年的处分,原因之一就是新川的诗句〈『有色人种』抄〉,其诗中赞美斗争的黄种人,对蔑视自己的白种人(白狼)与和白种人勾结的黄种人(猿猴)大加抨击 ,先是鲜明地流露了作者对「猿猴」的鄙视:「背叛这样的血/出卖这样的血/用巧妙的面具遮掩住宛如猿猴般丑恶的面相/靠著献媚在世间悠游度日。/我们要剥掉那样的面具/为了将他们押到白日的底下/要睁开眼睛。」而且,「为了揭发让我们的血混浊/而设下的种种陷阱/24小时/都要睁开眼睛」:

我们是黄色人种

抱持着骄傲的黄色人种

为了将黄色人种中的猿猴

与威胁我们的血的白狼

他们鼓胀的腹部撕裂

我们昂首前行。

猛然睁亮眼睛

我们昂首前行。

这种鲜明的黄种人反压迫思想,在当时统治琉球的美军看来自然不被容许。而这种思想在于琉球,不但在亲美保守阵营中是罕有的,回归派阵营中也是更是罕有的。他的这种思想,其实并不指向冲绳战役前的大日本帝国,甚至也不指向「日本」本身。

早年的新川也是一个回归日本论者:「在度过战败的混乱中,对冲绳而言,当然还有对我自己而言,日本都是一个乌托邦 。」日本作为一个脑海中的意象,曾经是他与其他琉球人「不断渴求的遥远乐土」。然而,他也在很早的时候就对冲绳人朝思梦想的「日本」产生了怀疑:

日本啊 祖国啊

来到眼前的日本

面对我们的喊叫

无赖地转过脸去

冲绳的海 日本的海

将它画开的北纬27度线

融化在海浪中

就像折刀般

将我们的心

割裂

这首诗乃是新川任职大阪时(1960年时)所写,但对于他来说:「这个时候,在我的心中……那个作为乌托邦的日本,已经随着踏入现实的体验而消灭了。」但尽管如此,他对于回归与日本并没有完全否决,仅仅只是心存疑念而已。然而,这首诗作在回归运动中却变成了冲绳诗人表达对祖国爱慕的象征,甚至有部电影故意把新川诗中「无赖般地转过脸去」删掉后再加引用。 新川对此自然十分焦虑:「对于我在这首诗里打算掩埋的那种曲折心情,无法受到他人的理解,我感到十分焦灼。」

这种罕有的思想,或许也来自于他罕有的出身。两种独特的边缘处境,塑造了他在边缘处突破而出的思想。新川有一个冲绳人的父亲与日本本土人的母亲,一直到长大为人为止,他的琉球语都说的不好。离开大学以后,新川进入报社工作,前往大阪任职,那里也有一个同样是日本本土母亲与冲绳父亲生下的同事。但那个同事经常因此就自诩自己是「日本人」,新川对此「在内心感到相当的反感与轻蔑」。他「总是在心中反复地念着,『虽然你和我同样都有一位属于大和民族的亲人,但我绝对就是冲绳人』。」 大阪时代的新川积极向妻子学习琉球语,「总之至少要做到口才无碍」。对于新川来说,「对我来说,意识到自己母亲出身的国家是日本、自己的血液中流着日本人的血,这个事实让我感到耻辱难耐。」

八重山群岛地图

新川明在冲绳与日本之间是边缘人,在冲绳内部也是边缘人。他度过童年,又在回到冲绳后任职的地方,就是八重山群岛。如果说琉球是日本的「边陲」,八重山群岛就是琉球的「边陲」 ,正如萨摩藩与近代日本剥削琉球一样,琉球王国的钟泱也剥削八重山群岛。新川明对此曾经指出:「正如大和与冲绳以『钟泱』和『边陲』的形式相互定位,彼此相关般,冲绳与八重山之间,也可以成立同样的等式关系。」 「近代以来的冲绳人,渴望通过让自己的文化与大和文化等质同根,将自己从边陲提升上来,并确保对等的地位;八重山人同样希望通过将自己的文化遗产和冲绳人相互比较,确立二者之间的等质,从而脱离自己心中的边陲感。」

正是这种处境让他对琉球民族主义抱着极其复杂的态度,新川在面对「日本」时固然是拥护冲绳的,但在作为「八重山人」面对「冲绳」时,又该拥护谁呢?「冲绳」可以脱离东京的摆布而从边陲来到钟泱的位置,八重山与冲绳之间却依然是钟泱与被剥削的边陲之间的关系。就像冲绳学先驱伊波普猷 在1910年代就指出的一样,冲绳内部也有着深重的阶级制度。就像是日本在文化上同化、在政经上压迫剥削琉球人一样,琉球王朝的首里士族与征服者也致力于在文化上对宫古与八重山的人民实行同化政策,实现了「首里化」:「尚家的神……成为了全体民族的神」。而且:「首里人作为征服者,不仅进行经济的榨取,还进行血液的剥削(指通过通婚进行同化),巧妙地利用各种制度,在三四百年间,将比自己多十多倍的被征服者化作奴隶,就这样一直到明治初年。」因而,他也没法与满脑子只有独立建国的独立派相融。

就在1960年代末「回归日本乌托邦」的美梦已经幻灭,反回归论在琉球诸岛爆发出来的时候,新川就以他的笔锋,在陷入挣扎与痛苦的回归阵营,与快速浮出水面的琉球自立论之间杀出了一条血路。比起美军与亲美保守阵营,作为社会主义者的新川给予更加猛烈批判的,是人民党与日共主导的冲绳回归运动。在他看来,回归运动只不过是要将琉球人民强制同化到日本国家里面而已。正是琉球左翼阵营所主导的回归运动「持续地将冲绳的斗争,强制导向民族主义的偏向,从而使它在『作为国家的日本』中扩散溶解」。在他看来,末期回归运动高举反战和平大旗,要求撤出美军基地而与东京自民党政府发生尖锐矛盾的「反战回归」也是多余的,也是「这仍然是所谓『回归』思想的一种变种,并没有脱离日本民族主义的射程范围……他们所争论的『要不要撤除基地』,其实只是将冲绳问题矮小化,只是一种在民族主义的竞争上,争着想要『更好的回归』罢了。」

老年新川明

对于本土革新阵营将冲绳问题视作日本将如何实现解放,达成和平中立国家之关键的思路,他也不以为然,认为这只不过是要将冲绳利用为日本建设「和平与民主主义」国家的工具罢了:

说到底,「民主、和平、中立日本的建设」这种和当今体制者的招牌如出一辙、完全可以通用的题目,就连喂狗用的剩饭,也比这个要来得强一些。和平美丽的独立国「日本」什么的,对我们而言根本是怎样都无所谓的束西;把日本国的和平存续,当成冲绳斗争的目的,这种事请恕我们不奉陪。毫无意义地,将「为国殉身」这种把近代战争的惨剧一身扛下的冲绳战役逻辑,现在对照起来,不过是披上了「民主」化的衣裳罢了。

冲绳从历史上所拥有的、以及从遇往冲绳战的惨剧中所学到的决定性道理,没有别的,就是应该否定这样的逻辑;由此导出的冲绳斗争,我敢说,不论何种政治权力掌握这样的斗争,最终必定会走向对于国家存在本身的否定。

新川明对十多年的回归运动做了如此的总结:这种反对美国人歧视的运动,只是局限在追求「身为日本国民的平等」之中罢了。「废除歧视运动,也不过是被包含在一个更大的国家与民族主义当中罢了……根本不可能进行彻底变革国家体制的斗争」。在这样的构造下,「乍看之下似乎是反体制的运动,其实也包含著……依据歧视的规模大小而做出对应,从冲绳内部引发『摆脱歧视』的强烈渴望,以及从冲绳内部导出积极与日本同化的动力之机能」。因此,「所谓『回归』,换言之即是扎根于和日本同化的志向,除了将日本与冲绳融解为等值的国民(nation)以外再无他物,而冲绳的我们,只是抱持著心愿,希望能被赋予资格,成为和日本人毫无差别、同等的国民罢了」。这种试图脱离歧视的努力,「在现实上具体且实在的大和=日本,在毫不留情且持续地将自身纳入其中的机能运转下,背弃了自己的志向;于是,(冲绳人民)自己愈是努力,就反而愈是让扼杀包含自己在内的日本及亚洲人民的国家存在变得更形坚固,从而重复着愚蠢又可悲的自转循环」。

但他的敌人不只是日本民族主义,也是民族主义与民族国家本身 。新川指出:

……我在讲「反回归」时的「回归」,并非意指被隔断的日本与冲绳在领土与制度上被统合这种外部的现象,而是一种冲绳人自己持续投身于「国家」当中,内在的思想建构。从这层意思来说,「反回归」即可说是对于个人定位与「国家」合而为一,彻彻底底地持续拒绝,是这样的一种精神志向。说的更精确一点,反回归即是反国家、反国民志向。

他是要彻底拒绝民族国家这个结构,也彻底拒绝个人被民族国家统合,成为忠诚的一份子。新川同样支持冲绳本土身份认同,但他重视的是「在成为日本人之前,要先有作为冲绳人的顽固自觉这一意识构造」,亦即冲绳的「异族」性;要「让这种异质感由内而发,形成否定国家的思想,并以此作为持续反国家权力的战斗思想据点」。对于他来说,不管冲绳人是不是大和民族的异族,都可以在反抗民族国家共同体的意味上成为异族。

既然已经拒绝个人被国家统合,那么统合的国家到底是「好国家」还是「坏国家」,其实并不是问题。新川说,「我们本来必须要战斗到底的对象,就是孜孜不倦压抑人民的国家权力本身」,因此「斗争的对象到底是同民族还是异民族,其实完全不是问题 」。「资本主义国家也好、社会主义国家也好……国家『权力』将民众视为受支配者,要求他们服从,这种行使强制力的机能,并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他又指责说,右翼的民族主义与日共的民族统一战线,实际上「不过是一方高唱『反共民族主义』,另一方就高举『反美民族主义』的旗帜罢了」。

1967年11月4日,在东京内幸町要求立刻归还冲绳的日本妇人们

新川明这样的思想,自然遭到了人民党与日共的猛烈反击,人民党官方刊物指责新川做出了「侮辱回归祖国民主势力、不可原谅的行为」;「他的立场与见解,是想在『反贡反人民党」的『左』右潮流中,赢得一、两个角色,这是客观的事实」, 「反回归论只能看成是意图继续延长美国帝国主义占领支配的『败北思想』」。回归日本乃是「『由下而上的民族统一』,是克服歧视之道」,反回归论则是「受到日美支配阶级以及其掌控的国家权力举双手欢迎」的论调。日共的杂志『前卫』,也强烈抨击新川的议论是「对冲绳与本土统一战线的破坏,同时也扮演着妨碍者的角色」 上田耕一郎评论道,「新川在对作为日本民族主权问题的冲绳问题掌握上,犯下了根本的错误」,接著又形容说,「这很有可能和他在思想上、实践上认可美国夺取施政权一事,有着密切的关联」。新川对于屋良的批判,也被批成带有「反人民的犯罪性 」;最后上田又重申主张:「(复归运动)是为了追求真正独立与和平、民主主义的日本人民斗争当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日共和人民党说,新川的思想「完全无视于既往的研究成果,只是一味地歪曲历史事实」,是「对回归祖国的民主势力与人民党进行攻击,意图造成混乱的杂学大集合」。就跟过去的森秀人一样,新川也被贴上「穿著一身『左』派的装扮,实际上却是『独立论」的分支」这种抨击的标签。人民党的官方刊物说,「歪曲的『被歧视意识』,正是50年代初期冲绳独立论者的『理论根据』」,因此反回归论乃是「和迄今为止冲绳历史中的反回归论=独立论一样,是在历史转换期间不合时宜绽放的花朵」。

新川反击道:两党「以『回归』运动为冲绳人民解放斗争的绝对前提,只要有人稍微敢插嘴讲出一点批判的话,立刻就把他们贴上『附和日美支配阶层的分裂主义者』标签 ,或是更进一步打成琉球独立论者,整个脑袋只会在这样的范围内转动而已」。

1970年4月28日的日本-冲绳海上集会

而且「异族」是对于和国家同一化的拒绝,是一种个人指向的意味,「和『冲绳人在学理意味上是不是日本民族毫无疑问的一员』这类议论,完全无缘(在层次上截然相异)。」至于日共和人民党的所谓反战回归论,不过是「打着『在没有核武和基地的冲绳完全复归下,建设和平日本』的大义名分,意图在日本民族主义下溶解冲绳含有的(拒绝)可能性,使之无毒化」罢了。

新川声明,自己并不是一般的琉球独立论者 。第一,正如他指出的一样,当时琉球社会上兴起的反回归运动与旧有的独立论,只不过是「主要以保护在美国占领支配下既有利权为目标的运动」,属于是琉球亲美保守阵营试图维护自己做美国人走狗所获得的利益,才发起的运动;而作为社会主义者的新川,他主张的独立论是不同的。他曾经说过:「一言以蔽之,『冲绳人的冲绳』或是『琉球议会』,对于美军支配的视野完全付之阙如,不是吗?结果他们只是为了守护在这25年的苦境中,自己所培养出来的特权与利益,就只是这样的意识罢了。 」当时首倡「创造冲绳人的冲绳之会」的山里永吉曾经在回归前后写了一大堆主张琉球独立的书籍,主张「我们的祖国绝不是日本。我们的祖国是冲绳。」但面对山里,作家大城立裕形容他「一次也没有批判过美国的支配体制」,新川明则讽刺山里永吉说:「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山里)在昭和十三、四年担任编辑发行人时,在『月刊琉球』上署名发表的文章,他在上面大谈日之丸的尊严,说什么不理解大和魂的就不是日本人,完全是一副忠良日本臣民的样子。」

新川明的文章(1958年当时)

第二,他反对的不只是单纯的民族国家,而是所有的民族国家。琉球独立党也没有走出民族国家的怪圈:「独立党把『冲绳的独立』当成一个自我完善的回环。那是在现今这种地表完全被国境围起的、由国家群形成的世界状况下,获得承认的『独立』,而且是以此获得自我完善。」他用如此的语言来描述自己梦想中的「琉球独立」:

正如我一再言及的,要超越、克服「和日本同化的志向=复归思想」,就要将日本相对化,并强调「日本与冲绳的异质性=异族性」。然而,我也认为,这样的思想确实有被人当成不过是日本民族主义的翻版、甚至是将其与矮化琉球民族主义的琉球独立论思想体系同等看待的危险。 只要这种认为冲绳在历史、地理上具备相对于日本的异质性和异族性的思想,在逼退保守立场后开花之际,毫无疑问,也就是它与作为琉球民族主义显现的琉球独立论结成一体的时候……这就是在「冲绳人的冲绳」主张下,重现过去的琉球王国,宛若梦想般言行的展开。

那么,新川明真的是要主张重建琉球独立国家吗?答案是否定的。尽管他自己也在1971年6月说「作为思想的问题,如果你们问『这是独立论吗』,我会回答说『是的』」,但他始终相信:「将我们(琉球人)拘束、让我们身陷在『国家不明』这种压抑状态的元凶,就是『国家』本身……」 假如琉球真的变成独立的民族国家,那也只不过是缩小再生产了一个民族国家出来而已;就拿宫古人与八重山人来说,面对文化上实则不同的他们,新生的琉球国政府到底是要将他们视作「琉球民族」的异族,将他们排除在自己的「国民」之外,还是要强行用冲绳本岛的文化「同化」他们呢?不管做出哪种选择,这种新的琉球国政府,也只不过是重演了同化与排除(面对他者或同化或排外)、支配与被支配(一个中心对四境边陲的支配剥削)的残酷游戏而已。

1985年6月新川明在『世界』座谈会『对于冲绳来说「回归」是什么』上,在与新崎盛晖讨论时,他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

如果解释成冲绳独立建国就可以了的话,独立建国其本身就会本末颠倒地变成目的,确实只不过会变成反过来的回归运动罢了。」

对于他来说,正因为琉球人是被日本支配的边陲,在历史上也饱受民族国家所害,琉球人拥有这种超越民族国家的潜能;也正因为他对琉球的爱,他希望琉球可以成立一个单独的、超越民族国家的共同体,而他将这种现象称为「独立」。

1972年5月13日,在教室里讨论回归的那霸市天妃小学

然而,新川这种超越民族国家的主张同时也受两方面的拉力之苦。一方面是,他要超越民族国家的主张,在现实的国际环境中根本无法实现。日共与人民党对新川思想最大的批判就是:「简单说,就是尽管有『拒绝』,却没有任何『该怎么做』的展望」、「完全没有现实性可言」 。上田耕一郎在『前卫』杂志上,将新川定位为「思想上的小资产阶级激进主义之流」;接著他做出总结,「我们现在必须聚焦的问题中心是,在冲绳全面归还这一政治课题下,该如何采取统一行动,而不是进行哲学立场的论争」。

先前曾经就琉球处分的评价问题与森秀人进行论争的新里惠二也主张:「要通过民族国家内的阶级斗争,以劳动者阶级为先锋,率领人民掌握国家权力,从而赢得解放;就算在嘴皮子上逞强说要『否定国家权力」,国家这个暴力机构也不会消失吧!」作家当间嗣光也批判说:「新川这些人应该要举出堂堂正正的纲领与政策,稍微劳动一下筋骨,用自己的思想去组织大众,推行运动才对吧!」总之,「新川的议论一言以蔽之,就是败北者的思想、将放弃斗争合理化的思想」。

但新川当然要把自己的理想凌驾于政治现实性之上,他不会为了可行性而牺牲掉自己拒绝一切权力的思想。他的回应就是「对于想要萌生出某种思想的个人而言,为什么一定要纲领或政策呢?……作为切断纲领或政策等咒缚的思想建构,我提出了反回归=反国家这样的命题。」他思想最重要的一面,就是「不」,对回归日本说「不」,对琉球独立建国说「不」,对地方自治说「不」,对自治领说「不」,一直到「没有权力的状态」为止。 他曾经说过,自己之所以要这样,就是因为「冲绳(人)对没入国家=日本毫不迟疑,不断支持著支配体制的强化,对这种既愚蠢且悲惨的内在感情,必须要从思想上予以痛击;故此,作为正本清源的方式,我才要执拗地不断说『No』」。1970年11月15日,根据1970年5月、7月日本国会通过的两部相关法律,琉球举行了战后第一次国政选举(众议院选举)时,在这次「国政参与选举」中,西铭顺治、上原康助、濑长龟次郎、安里积千代等琉球政坛的大物纷纷当选;然而,新川明却高呼要抵制革新阵营的阴谋,抵制国政选举。

冲绳回归日本当天(1972年5月15日)

然而,思想的非现实性本来就意味着他所盼望的一切只能落空。新川自己也在潮见俊雄、砂川惠伸、佐久川政一、内间武义、松本タミ、仲曾根勇等人的『世界』宪法座谈会上,承认「在具体的问题上,如果问冲绳能独立吗,答案是不可能的。」

1972年5月15日琉球终于回归日本前夕,他也感到极其失望。新川自己也承认:「相当清楚地,我们只是极少数的『异类』罢了。」;「一言以蔽之,一想到1972年,我的心情就感到灰暗不已。 」回归日本十余年后,新崎盛晖就在谈论新川的观点时,如此说道:

「我完全没有要否定(这种)尝试的意思。我认为在现在这种完全看不到前路的状况下,有必要以各种形式——比如思想的层次,提出所有的尝试。……但是,我斗胆说一句,我强烈地认为,面对现实的政治情况,就必须做出现实的对应。」

对此,新川只是回应道:

「虽然有很多应现实政治状况的具体运动,无论是CTS(石油储蓄基地)的问题也好,白保的机场问题也好,一坪反战地主的运动也好,但他们都将自己本身化作了最终的目的,陷入困顿之中……回归运动的确就是因为将自身化作了最终的目的,所以才失败的,这是回归运动很重要的教训。」

另一方面,新川既然使用了「独立」这个词,也支持琉球成立独立的共同体、反对回归日本,他就很难将自己与一般的琉独论者区分开来。他曾经在1985年说:「为了避免(自己的观点)被看作与(保守派的)独立论是一种东西,我有意识地强调了它的侧面…… 事实上,如果要用一句话来为反回归论做现象上的说明的话,那就只能说是分离、独立。」归根到底,这是因为新川没能在「回归」与「独立」以外,发明新的政治话语来准确地诠释自己的意思,也没法开辟出真正的第三空间。结果只能在「回归」与「独立」的思想立场之间,最终只能变成不但无法在一般人的观感中与琉球独立论区分开来,一谈到如何落实也只有「琉球自决独立」而已。尽管新川与琉球独立论保持距离,但谈到自己思想时,他也只能别无选择地用独立这个词。

事实上,当时提出要超越「回归-独立」框架的,并不只有新川明而已,川满信一、仲曾根勇 等秉持「反回归论」的琉球知识分子,也有着鲜明的超越民族国家意识。川满与仲曾根的观点,本文将放在最后进行论述。


五、回归的隘路——在全面动荡中确立的后1972年模式

「现在我以非常沉重的心情站在这里。我们为回归日本而进行了斗争,但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对此我感到非常苦恼。 请大家原谅我的这番话。」

——1972年5月15日,喜屋武真荣

1968年屋良朝苗就任琉球政府行政主席,既是琉球左翼阵营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们渐渐失掉这种光辉的开始。就像回归不能给予琉球人民解放,反倒造成了他们的负担一样,十多年的目标——行政主席普选诞生的左翼主席,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拼命阻止琉球人民斗争全面爆发。就像竞争对手描述的一样,屋良朝苗是个「民族主义兼人道主义者,却不是个高谈革新意识形态的人」。 竞选当初,屋良的条件就是,自己就任后会实行「超党派的行政」,而他一直与本土的自民党政府保持良好关系。他是回归阵营激化前的温和派代表,他的三个执政党却是激化后的左翼回归阵营——这种矛盾,贯穿了屋良的整个执政年代。坐在行政主席位置上的这个中道温和派谈判家,一方面被美军与自民党政府坐在头上,一方面又要拼命按住身下不断快速飞涨的琉球人民斗争浪潮,不让上下两端直接硬碰硬;然而也正是这种滑稽的悲喜剧,塑造出来了琉球1972年回归后的基本统治模式。

1968年12月1日,第一次作为行政主席进入琉球政府的屋良朝苗

就在屋良当选后不久,琉球发生了美军战略轰炸机B52坠落的事件,于是到1969年2月,发动总罢工以迫使美军撤走B52的声浪一时高涨。但屋良拼命在琉球群众与美军、自民党之间居中协调,终于成功避免了总罢工的发生。1969年1月当时,日本政府决定在宫古诸岛的伊良部村下地岛建设驾驶员训练飞行场,考虑到这个飞行场将被自卫队所运用,革新阵营表态反对。对此屋良朝苗和冲绳自民党则表示从经济效益的角度,可以赞同这项计划,结果1970年8月日本政府与琉球政府之间签订了「屋良备忘录」,确认①训练飞行场不会被用作基地与飞行场;②由琉球政府与冲绳县对其进行管理。

但屋良主席接下来马上就要面对的,却是更大的危机:1969年7月,美国报纸『世界先驱导报』曝光了知花弹药库毒瓦斯泄露事故,「撤除毒瓦斯运动」于焉爆发,对此美国不得不表示撤除毒瓦斯,但他们一直到1971年1月、7月才分两次将毒瓦斯运到太平洋上的约翰斯顿岛。毒瓦斯事件当时,屋良也是通过让日本本土的自民党政府出资建设瓦斯运送道路的方式,尝试着让事件画上句号。不过下面这起暴动,倒是让他措手不及。1970年12月20日,コザ市又爆发了著名的「コザ騒動 」。如果不算1973年国电圈乘客大骚动,这起因美军宪兵鸣枪示警而发生的骚乱,无疑就是战后全日本唯一无二的市民暴动——当时コザ市民对美军支配统治的长年不满随着这一声枪声而爆裂出来,烧毁了75辆车辆。就在コザ暴动前不久,在隔壁的美里村也差点因「撤除毒瓦斯运动」而爆发骚乱,当时甚至连美军也出动武装士兵前来镇压,混乱的群众一直到黎明才散去。

コザ暴动,1970年12月20日

1960年代初就开始兴起的反公害运动也是这一时期社会运动的一个面向。反公害运动一开始是针对美军基地造成的土壤污染、航空噪音而起,但到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时,它的主要敌人就变成了在这一时期入驻琉球的外资与日资,而且开始在琉球列岛四处开花。面对1967年与1972年两家外国石油公司的入驻,宫城岛居民组建的「守护宫城岛之会」先后以居民运动击退了它们。1969年10月开工、1971年11月开始运行的中城湾(中城村、北中城村)东洋石油基地,遭到当地「东洋石油基地反对同盟」的猛烈反对,双方多次爆发激烈冲突。与此同时,冲绳铝业在1972年3月提出填埋海岸、建设炼铝工厂与火力发电站,结果也遭到石川市民运动的抵制,最后被迫冻结自己的计划。后来直接葬送屋良政府的CTS问题,也是当时冲绳反公害运动中最激烈的一环。

与此同时,琉球的工人阶级斗争也迎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高潮,在美军基地工作的琉球劳动者工会「全军劳」(冲绳基地劳动者组合) 从1968年4月开始便发动一系列的斗争。当时随着越战陷入泥潭,美国政府财政恶化,美军决定单方面地对基地劳动者进行大量裁员,并且不给任何补偿:1968~1973年间,基地劳动者就减少了一半,而琉球工人的完全失业率也在这几年快速上升,一口气超越了日本本土的比例。面对这种困境,日益成为琉球最有影响力工会的「全军劳」先后领导了1970年5月的「大量解雇撤回斗争」,并试图在1971年2月发动总罢工。面对这次总罢工,屋良朝苗也尝试让日本政府发放一次领取性的补助金,来回避罢工的发生。全军劳每次一要发动斗争,屋良不会站在支持罢工的立场,而试图通过行政援助的方式,帮助失业者转行。

1970年9月10日,在北谷村与抗议工人对峙的美军士兵

但最能惹起全岛抗争、也最让屋良难为的还是琉球回归的问题。1969年11月尼克松与佐藤荣作会谈时,日本本土与琉球都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工与抗议。1971年日美两国政府即将同时在『冲绳返还协定』上签名的时候,「复归协」在5月19日打出了「粉碎冲绳返还协定」的口号,要求「立刻无条件全面返还(冲绳)」,发动了「519总罢工」 。但抗议无效,6月17日签约仪式还是在首相官邸与美国国务部通过卫星转播同时举行了。当时日本政府正式邀请屋良朝苗参与仪式;屋良行政府超过一半的局长都主张应该参与,但作为屋良执政党的冲绳教职员会、复归协、县劳协与革新三党的代表都一个个前来反对屋良出席。进退两难的屋良最终婉拒出席,转而派遣濑长浩前往东京。尽管做出这一举动的屋良,遭到了日本本土的自民党,与冲绳自民党的依次批判,但他还是和局长一起全程看着签约仪式的电视转播。签约仪式后,屋良强调「虽然心里有着不满,但即将回归是严肃的事实……即使念叨着反对、或者粉碎这样的话语,正确的回归也不可能马上成为可能」。他认为,这离「理想的方向更进了一步」。

1971年6月17日,首相官邸

身为现实主义谈判家的屋良并不排斥这种保留美军支配结构的「回归日本」,倒不如说他在1952、1953年就提出过这种施政权归还日本、保留美军基地的主张。屋良朝苗曾经在回忆录中说自己:「声泪俱下似乎已经变成了我的拿手好戏。 毕竟自从展开校舍复兴运动以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屋良的交涉才能确实惊人,在他与自民党的交涉下,他成功让自民党政府担负起琉球政府高达1千8百53万美金赤字的一半。

然而这种暧昧保守的姿态,自然无法被革新阵营完全接受,他与正在基地问题上浴血斗争的革新三党(社大党、人民党、社会党)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这是因为屋良不是在扮演一个左翼首长,而是极力扮演一个在左翼与右翼之间调和的首长。1970年3月,他邀请大田政作的副主席濑长浩为回归准备委员会顾问代理;同年十月,他邀请日本自治省的精英官僚富川清担任琉球政府总务局长。这两个人事决定,都是不顾革新三党的反对而强行通过的。1971年2月~3月间,「违反税关法事件」、「产业开发资金融资问题」相继发生,两起琉球政府与建设业者官商勾结的丑闻,极大地动摇了屋良行政府,甚至革新三党也纷纷批判屋良治下的琉球政府。以此为契机,当年4月19日革新共斗会议的联合干部会议提出「屋良革新行政推进方略」,表示要成立一个包括行政主席、执政三党代表、议长、副议长、事务局长的『政策推进会议』,并强化「政府·执政党联络会议」、「革新共斗会议干事会」与「星期日常会」。其实,他们的意思就是要否定一直以来的屋良路线,亲自积极干涉进入到屋良行政府的施政之中。

对此副主席知念朝功与总务局长富川清坚决反对,导致「政策推进会议」不得不宣布暂不成立。被夹在两边的屋良在这件事前后,两次向执政三党的干部表示「我不干了」,但都不被接受。1971年的春斗导致行政府的集体谈判负责人富川清与官公劳陷入全面对决之中,5月官公劳集体要求富川辞职,导致事态陷入僵局,最终8月富川清被迫辞职。当年6月27日的第九次参议院议员选举中,稻岭一郎击败革新阵营的候选人金成睦与琉球独立党的崎間敏勝,再次当选。这种失利让屋良政府的内斗更形激化,8月2日知念朝功第一个辞职,仿佛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富川清、企划局长宫城信勇、通商产业局长砂川惠胜也依次辞职 。8月3日当天,屋良就再次向革新三党表示「我不想干了」,但再度遭到拒绝,结果8月4日革新共斗会议的顾问律师宫里松正被任命为新的副主席,屋良政府的新体制再次成立。同年9月21日,「政策推进会议」正式成立。我们可以说,这是琉球政府内部包括屋良在内的温和派的一次全面败北,屋良政府的权力天平一下子向革新三党猛地倾斜过去。

在毒瓦斯问题上,与美里村居民交涉的屋良朝苗

对于屋良来说,他并不希望琉球人民与日美政府的矛盾闹得这么大,1971年5月回归对策县民会议的四个革新派委员向屋良主席提出意见书时,他就回复说:「我不会采取废除(日美)安保、撤除一切美军基地、归还所有美军军用地的立场。革新统一纲领也没说到这里。如果县民会议不接受这样的话,那还不如解散了。」然而在8月屋良新体制成立后,琉球政府就在11月14日制定了「关于回归措施的建议书」,表示必须撤除基地、反对自卫队入驻琉球。就像这份意见书一样,1971年8月前后,屋良行政府的政策方针就此发生了一次180度的大转变。

尽管如此,日美政府计划的琉球回归还是一步步如期推行。在1971年10月~12月的第67次临时国会(冲绳国会)上,自民党强行突破了社会党与日共的坚决反对之阵,在国会两院通过了沖縄返還協定与沖縄復帰关联各法案。正当屋良带着上述的那份建议书坐飞机要来到东京时,就在他降落在羽田机场的几分钟前,自民党就强行在国会批准了冲绳归还协定。一向好脾气的屋良也不禁在当天的日记中说:「这完全是将冲绳县民的心情践踏如敝履。」

贴在琉球政府行政府上的标语「距离回归只剩1天」

1972年1月7日,日美两国首脑在萨克拉门托会谈,确定琉球将于1972年5月15日回归日本。1971年末~1972年5月间,回归二法、开发三法(冲绳振兴开发特别措施法、冲绳振兴开发金融公库法、冲绳开发厅设置法)相继成立,为琉球回归时刻打开了最后的一扇门。

1972年5月15日,琉球回归日本。 琉球政府、美国民政府、琉球旗等意象同日消灭,取代海邦自治政府的,是日本国冲绳县政府。

东京,1972年5月15日

当天,东京的日本武道馆与那霸的那霸市民会馆同时举行冲绳回归纪念仪式。在东京致辞的佐藤荣作说:「可以在和平中通过外交交涉恢复因战争而失去的领土,是历史上极其稀有的,我深切感到使这成为可能的日美友好羁绊之强」。与就连在这种时刻也不忘日美友好的佐藤荣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那霸致辞的屋良朝苗。此时,他已经从琉球政府的行政主席成为了冲绳县知事。日本国战后的第一位冲绳县知事说:「光看回归的内容,事实确实是,我们痛切的愿望不一定都被接纳了。……因而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严峻的局面将会继续,今后将可能会面临新的困难。」

就在与那霸市民会馆相邻的与仪公园里,复归协主办了「反对自卫队入驻、拒绝军用地契约、撤出基地、废除安保、抗议『冲绳处分』、打倒佐藤内阁5·15县民总崛起大会」。在会上,曾担任「回归协」前会长的参议院议员喜屋武真荣,致辞表示:

「现在我以非常沉重的心情站在这里。我们为回归日本而进行了斗争,但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对此我感到非常苦恼。请大家原谅我的这番话。」

担任了差不多十年复归协会长的喜屋武真荣在实现回归的那天,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就在琉球回归日本前夜(1972年5月2日~5月4日),NHK做的民意调查显示51%的人期待回归,但41%的人不期待回归日本。

那霸,1972年5月15日

考虑到冲绳回归前夜的情形,这种民意一点也不让人吃惊。5月15日回归当天日美签订的「5·15备忘录」规定美军可以照常使用自己的基地。根据双方约定,日方要支出①400万美元的军用地恢复原状费用;②VOA搬到国外的1600万美元支出;③归还协定中规定的3.2亿美元,以及其他基地搬迁费用约2亿美元,日本几乎搞得像三国干涉还辽时的大清一样,付出无数经费才换回来了琉球。当然,这些越来越多的日美「密约」,后来也慢慢地构成了臭名昭著的「思いやり预算 」的全体。

而且,琉球回归以后,当地人民饱受美军基地之苦的现象也没有改变,反而全日本的基地更进一步地集中在琉球,琉球作为日美军事合作牺牲品的角色比回归前更为突出。1968~1974年期间,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已经缩减到原本的三分之一。1972年1月的日美首脑会谈规定了美军的「关东计划」,要将日本首都圈内的美军基地大幅削减,自此到1990年代中叶,日本本土上的美军基地减少了59%。然而,同样到1990年代中叶,琉球的美军基地只减少了大约15%;回归时琉球与日本本土的军事基地比例是59:41,但到1995年左右,这个比例却上升到了75:25。结果一直到现在,只占日本国土1%的冲绳县,却驻扎了74%的美军基地。

1972年5月15日,在与仪公园冒雨抗议的琉球市民

此外,军用地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似乎要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与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基本都用了原本日本陆海军的基地不同,琉球的美军基地占用了大量的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基地的土地中,国有地、公有地、民有地的比例几乎是三分天下。而且回归后,归还协定中「基地清单」中的不少土地都直接变成了自卫队基地,很多土地所有人要求归还的基地土地都在回归后,一直依然被日美军队占据。在美占时期,支付土地租金的方式是琉球政府与土地所有人签订契约,美国支出;但回归后,就要变成按照日美安保条约与日本国内法律的规定,土地所有人亲自与日本政府签订条约,日本政府支出费用。到回归前夜时,军用地地主3万人中,大约还有3000人拒绝与日本政府签订新约,他们中70%的人在1971年12月9日组建了「反战地主会」。为了避免部分土地所有人到回归来临时都不愿意与日本政府签订条约,导致美军与自卫队「违法」使用他们的基地作为土地,自民党政府软硬兼施,一方面在国会通过「公有地暂定使用法」,规定可以在回归后五年强制使用他们的土地,一方面答应「土地连」的要求,将租金实际上提高到了原本的6.5倍之多。到「公有地暂定使用法」也到期限的时候,自民党政府试图通过「地籍明确化法」将基地强行使用年限再延长五年,反战地主则一方面与日本政府对簿公堂,一方面联合在野党:面对在野党激烈的反弹,自民党政府最后费了老大劲才在1977年5月18日通过这部法案,但其时已经距离5月15日过去了四天——换句话说,在这四天时间里,自卫队与美军是在违法使用反战地主的土地作为基地。 1982年这部法律也到期时,自民党政府干脆对冲绳适用了安保条约的特别措施法,规定在土地所有人拒绝签名时,市町村长可以「代理签名」,市町村长也拒绝签名时,知事可以「代理签名」,让土地使用变得合法起来。由于五年为一次强制使用期限,1987、1992年自民党政府都强行拖了两次以后,终于在1997年又通过一部『冲绳特措法』,暂且彻底钉死了永久化强制使用军用地的口子。

琉球人民就在这种前景不明的情况下,迎来了回归,成为了「日本国冲绳县」的一份子。1972年6月25日,冲绳县同时举行了知事选举与县议会选举,作为革新阵营共同候选人的屋良朝苗自不用说,再一次大胜自民党的候选人大田政作;在县议会选举中,革新阵营也拿到了23席,超越了保守阵营的21席,这是历史上琉球立法机关内的左翼阵营第一次在议席上超越保守阵营。 自民党政府在选前大力为大田政作助选,提出了保守阵营胜选→冲绳与东京中枢政府协调一致的愿景,但这种结果只能证明,琉球人民对日本政府依然是伤透了心。

屋良政府(现在是县政府了)的第二个任期,致力于开发「回归三大事业」,即1972年11月的冲绳回归纪念植树节、1973年5月的回归纪念冲绳特别国民体育大会(若夏国体 )、1975年7月~76年1月的冲绳国际海洋博览会(海洋博 )。当然,这些旨在振兴琉球经济的工程都没有特别成功,海洋博更是以失败告终,为琉球带来了长久的经济萧条。

当然,在屋良政府身边如影随形的社会运动并没有就此消失,屋良政府仿佛就为压抑社运大爆发而生,而也社运不可遏制地爆发而死。在末期琉球政府的「第二次产业振兴」计划,石油产业、制铝产业纷纷入驻琉球,激发了一波强烈的反公害运动,其中的翘楚就是CTS问题 。1971年5月冲绳本岛中部的与那城村(今うるま市)受三菱商事劝说,向琉球政府提出了在平安座岛、宫城岛之间的水域建设石油储蓄基地的申请,而第二年3月外资进入获批、9月填埋水域获批后,三菱就开始在这一带建设起了连接胜连本岛的公路与石油基地。与三菱「这样的基地不会造成公害问题」的说明所刚好相反的是,原油泄露事件不久就发生了。1973年8月开始,工会、公害防止对策会开始不断要求屋良政府勒令停止CTS基地建设,同年9月25日当地居民成立「守护金武湾之会」,要求停止填埋水域与建设石油基地。就像当地被阻止建设派-推进建设派的激烈对立所撕裂一样,屋良县政府内部也陷入了两派的对抗之中。

金屋湾反CTS运动

1974年1月19日,屋良知事发布了反对石油储蓄基地、希望邀请其他企业来填埋水域的「1·19声明」,结果2月8日冲绳自民党发动支持基地建设的民众召开「要求知事立刻辞职县民总崛起大会」,一部分示威队闯入县政府内部,破坏了知事与副知事办公室内部的玻璃、椅子、桌子。 其实县政府在法律上根本无权阻止三菱继续建设基地,只能「劝说」他们不要再建设。但三菱转守为攻,反在5月20日向县政府提出竣工许可申请,9月20日,又向县政府发出了要求在水域填埋处建立CTS塔的申请。革新三党固然坚决反对知事发出许可证,9月5日「守护金武湾之会」也向那霸地方法院提诉屋良朝苗,要求他宣布填埋无效;但如果真的如此的话,冲绳县政府很可能反过来被三菱商事起诉,屋良县政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因而屋良县政府不得不表示都已经填埋完毕了,这时起诉自己也没用,屋良并表示一直到法院审判结果出来为止,自己都会保持沉默。在困顿中,屋良再次表示希望辞职,但革新三党并不允许这个请求。

1972年8月2日,屋良朝苗第一次作为知事进行报告的冲绳县议会

1975年10月4日,那霸地方法院宣布屋良县9月20日,三菱商事又向县政府发出了要求在水域填埋处建立CTS塔的申请,同月11日屋良朝苗发出了竣工许可证。面对1976年的知事选举,屋良表示不再出马竞选。就在他第二个任期结束前两天,屋良坐在被示威队与机动队包围的知事官邸里,独自决定发出建设石油基地许可证,自己一个人承担了背叛县民的全部责任。 他在1976年6月的退任谈话中,说:「只要基地还在,冲绳就谈不上已经完成了回归。」

1976年知事选举、县议会选举中,革新阵营继续控制了县议会的过半议席,而革新三党的候选人平良幸市也以3万票战胜了民社党与自民党的候选人安里积千代,成为第二任冲绳县知事。

作为冲绳革新自治体的延续,平良「革新县政」围绕着「キセンバル斗争」(美军封锁104县道、进行实弹射击演习,对此今武町与恩纳村的人民发动了暴力抗争)向美国提出了交涉与抗议,又要求日本政府制定「军转特别措施法」(规定如何归还军用地的法律),但这两件事一直到平良县政终结,都没有下文。今天平良县政最为人所知的政策,倒是标志着琉球回归最后一步的:「7·30」,即在1978年7月30日上午六点,全冲绳县一起将过去「人在左,车在右」更换为日本本土的「人在右,车在左」 。就在「7·30」前九天,平良突然因脑血栓病倒而入院,最终被迫在10月24日辞职。

730

在日本全国范围之内,革新自治体的浪潮都在渐渐向后退去,受到革新知事经济政策错误而打击的冲绳自然也不例外。1977~1978年间,原本被视作革新阵营堡垒的宜野湾市、冲绳市、平良市、石川市一个个被保守阵营攻陷,最后冲绳县知事本身也陷落了——1978年12月10日当天,保守阵营的候选人西铭顺治击败了革新阵营的候选人知花英夫。十年是一个轮回,当年被屋良朝苗击败的西铭顺治亲自完成了他的复仇。西铭顺治不但1982、1986年两届知事选举中大胜革新阵营的候选人,还率领着冲绳自民党在1980、1984年的县议会选举中大胜革新三党。1968年开始的革新浪潮就此结束,冲绳重新回到了保守阵营的手中。

屋良知事与平良知事暗淡的六年执政(1972~1978年)本身也是琉球依然抗拒这种回归、抗拒日本中枢政府的体现。正值琉球回归之际,列岛内的物价却在尼克松冲击之下飞升,一般居民生活负担剧增。这种处境反映在1973年4月NHK民意调查上的,就是认为回归好的人只剩下38%,认为回归不好的人上升到53% 。日本自卫队的入驻,也唤醒了琉球人民过去「皇军」如何屠杀他们的回忆,面对天皇与天皇军队的继承者,他们因回归而生的苦涩感更添一分。在纪念回归植树节与国民体育大会当时,屋良知事都邀请天皇夫妇访问冲绳,但革新三党对此强烈反对,导致战后皇室与第一次冲绳发生交互,已经是在海洋博期间,作为海洋博名誉总裁的皇太子和皇太子妃代表昭和天皇来到冲绳。不过,在1975年7月17日皇太子夫妻访问冲绳姫百合塔时,他们就与两名戴着写有「解放冲绳」字样头盔的新左翼活动家不期相遇了,并收到了掷向他们的燃烧瓶。至于面对逐步入驻冲绳的自卫队,琉球人民先是发起拒绝了到政府登记为自卫队员的运动。当若夏国体中有自卫队员加入了其他县的选手团的消息传出时,他们又发起运动,拒绝自卫队员参与这次体育大会。1972年5月时,只有28%人赞成自卫队,60%的人反对自卫队;1973年4月时,赞成回归的比例更一步收缩到23% 。在这种冲绳不知道如何拥抱爱恨交加的日本的困惑下,依然有丰平良显等人试图做出调和二者的尝试,如丰平就提出一方面应该重视「『冲绳是冲绳人的』的冲绳民族主义」,一方面也并不将冲绳民族主义视作「反日本、反国家」之物。但是,这样的论调毕竟没有充分的弥漫开来。

1975年7月20日(海洋博开幕)

跨越回归前后(1968~1978年)的琉球革新政府,在社运百花齐放的礼炮中诞生,也在社运的重重包围中结束。屋良朝苗的交涉天分、冲绳县知事作为东京与琉球人民之间的中间协调角色、永无止境的基地问题引发的永无止境的社运,以及日本政府要继续将琉球作为日美友好牺牲品的决心,一起编织出了后1972年琉球的基本统治模式:美军基地出事→琉球人民抗议→冲绳县知事与东京、美国反映问题→美国假模假样改革一下,主要靠东京发动大惠特惠的金援(地方振兴开发政策与补助金等)→事态暂时平息→美军基地又出事… …琉球一直未能成为真正的自立经济体,从回归前无法摆脱依赖美援变成回归后越来越依赖东京援助的这种经济特性,更加加强了这种后1972年统治模式的循环怪圈。就这样,在日美两国政府打造的坂道上一路滑入「日本国冲绳县」的琉球人民,不得不重新品味「独立」与「回归」的意味。这一次,他们将被迫亲身对抗此前引为援手的母国。


六、从燃烧的日之丸到「一国两制」——全岛抗争后的第三波琉独热潮

所谓冲绳之心,大概就是欲成为大和人而不得的心情吧。……但是,深爱冲绳的心情大概才是最重要的吧。正因如此,才无法成为大和人。

——西铭顺治,1985年接受『朝日新闻』访问时

西铭顺治主导的十二年县政(1978~1990年),是一个琉球重新学会如何融入日本、进一步没入日本其中的时间。在这十二年中的知事选举与县议会选举中,自民党都控制了优势地位,西铭顺治更在1988年知事选举中,以接近7万票大胜对手。

应该说,西铭县政本身就是田中角荣政治在日本全国的微缩版 ,简单来说即自民党中枢政府向地方大量派发补助金等款项,在大规模土建工程下,推动当地基础设施与产业快速发展,以换取当地人的选票——西铭本身之前也是田中派的众议院议员。西铭顺治之所以会当选,本身就是因为琉球人希望与日本中枢搞好关系,由此改善萧条的经济;而他之所以可以连续三届当选,也是因为他可以从东京那里源源不断地拿来大笔经费投入经济发展之中。1978~1990年的「冲绳振兴开发事业费」的年平均费用几乎是1972~1978年年平均费用的两倍。当然,这么多钱是用来开发基础设施的,而建设大型港口与大型机场、大规模铺设道路,本身就是西铭县政的象征。 这种建设公共设施还有一层独属于冲绳的意义,就是通过大力开发美军基地附近地带,来安抚那里的居民,让他们支持美军基地。再加上西铭顺治接续革新县政的努力,继续大力发展县外游客的旅游业,在1980年代中叶,今天琉球经济的三大支柱:建筑业、旅游业、美军基地 (再加上最重要的日本政府援助)就已经全部成型了。

然而,这种过分依赖建筑业与日本政府金援的琉球经济是很不健康的,直到2010年时,冲绳的道路设施已经被日本本土还完善了,但当年度的财政预算依然有32%用于道路开发。另一方面,不但大量冲绳地区自治体依赖于日本政府的金援, 这种社会基础设施得到整顿、琉球整体经济规模却未扩大的情况,也导致琉球失业率常年居高不下,比日本本土高出一截。在工资上,琉球居民的收入也依然是要比日本本土居民的低,单从这两点看来,回归时许诺的「看齐本土」已经完全幻灭了。

而且,西铭顺治也有一些身为冲绳县知事,怎么也处理不了的问题,比如说美军基地问题。先是1982年,嘉手纳基地因深夜飞行训练引发了地方居民的「嘉手纳基地爆音诉讼」,其后又因1987年自民党政府要将反战地主的土地通过各种手段强行使用到1997年,发生了1987年6月21日,25000人手牵手包围嘉手纳基地的「嘉手纳基地包围大行动」 。而1988~1990年的恩纳村居民抗议,先是让县议会通过了反对决议,又最终迫使美军在1992年拆掉修建好的镇压设施。面对冲绳县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反基地运动,身为自民党党员的西铭顺治也不得不努力装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西铭顺治先是在下水道分水问题上与美军交涉(甚至威胁冲绳县关水闸),又在1985年6月、1988年4月两次亲自前往华盛顿与美国政府交涉要求减少基地,并多次向日本政府提出基地相关要求,但都效果不彰。事实上,最终葬送西铭顺治长达12年执政的,也是美军基地的问题。

1968年以后的琉球政坛,总是表现为保守阵营、革新阵营交替执政十余年的拟似两党制形态。每当革新阵营执政时,大都陷入抵牾东京、抵牾美军的尴尬境地之中难以自拔;而每当保守阵营执政时,当地与自民党政府的联系力固然回到最高点,反抗这种保守执政的琉球自主势力也通过各种社会运动逐渐恢复自己的政治能量, 让革新阵营的下台实际上成为了革新派运动重新集结的时间点,也让保守阵营的诞生与倒塌,呈现出一种在美军基地问题上「君以此生,必以此亡」的样态。这一点在西铭顺治政府上,也一点不曾滑出历史的轨迹。

1975年12月,日本文部省公布学校教育法细则,并宣布第二年将在学校实行主任制度,对此日教组开展了反对斗争。1976年2月23日,冲绳县教育长与冲教组、高教组等工会干部签订协议,表示在双方形成一致意见前,不会实行主任制;然而到1980年4月京都府、大阪府也实行主任制以后,面对冲绳县成为全国唯一一个还在抵制主任制度的现状,西铭县政府冻结了与教师工会之间的协议,在1981年4月强行实行了主任制度。另一方面1980年县议会选举中自民党取得多数地位后,西铭顺治就开始大力配合自卫队进冲绳的活动。

1982年庆祝知事选举胜选的西铭顺治

如果说前两个都只需要排除左翼在野党的反对意见就可以实行下去,想要琉球人再次尊戴天皇、高高挂起日之丸、高唱君之代就没那么容易了。1980年代初冲绳县确定将在1987年举行国民体育大会(海邦国体)以后,一个问题就开始浮出水面:在国民体育大会上,要不要按惯例迎接天皇出席、集体升国旗(日之丸)、唱国歌(君之代)?西铭县政府决定先在教育上下手,让琉球人学会如何升国旗唱国歌。决定举办国民体育大会后,冲绳县教育委员会与冲绳县教育厅加强指导监督力度,要求各学校在举行初高中生体育比赛、入学典礼、毕业典礼时必须悬挂日之丸。但文部省在1985年3月入学仪式与毕业仪式做的全国调查显示,全冲绳居然没有一家大学、中学、小学会在入学典礼与毕业典礼时唱国歌,会升国旗的中学、大学不足7%,没有一家大学会升国旗。 感觉面子上挂不住的西铭县政府更加变本加厉地、三番四次地对各地教育委员会与教育机关施压,强行要求他们必须把升国旗唱国歌的比例提上来。于是终于到1987年时,升国旗的比例勉强提高到了看齐日本全国的水平,但事实上大部分要求合唱日之丸的时候,都只是在会场播放日之丸就草草了事了。

1985年10月,来到东京的西铭顺治再次表示希望昭和天皇可以访问冲绳,「结束战后」,结果县内立刻就产生了反对天皇访问冲绳的居民运动。作为海邦国体垒球比赛举行地的读谷村,本身就是一个村长山内德信经历艰苦斗争,将美军基地占据全村面积从87%减少到47%的地方,也是在冲绳战役中被迫集体自杀最惨烈之一的地方。当1986年10月县教育委员会强迫各地必须升国旗唱国歌时,读谷村某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发生了一名女学生将檀木上的日之丸旗帜撕下来,扔进水渠的事件 。在海邦国体马上就要举行的时候,日本垒球协会会长弘濑胜向读谷村民通告,如果他们在10月26日的开幕式上不升起日之丸、不齐唱『君之代』的话,就要变更会场,10月25日弘漱胜又不顾遗属与当地学者知花昌一的阻扰,执意要带人前往当地在冲绳战役时死难最惨烈的地方チビチリガマ参拜。于是,知花亲自决定在垒球会场进行抗议行动。就在开幕式举行的1987年10月26日当天,知花昌一潜入会场,突然将日之丸撕了下来,并将其公然焚毁,这就是「烧毁日之丸事件」 。此外,1979年「天皇的消息」被杂志『世界』曝光,暴露天皇曾经在1947年向麦克阿瑟表示希望他们可以半永久地租借琉球;以及1982年文部省官定历史教科书引发的渲染大波(这本教科书不但删除了「侵略」中国的字眼,还删掉了日军强迫冲绳人集体自杀的内容),也引爆了全体冲绳人民的义愤,他们不但通过斗争大会抒发抗议,也通过自民党控制多数的县议会通过决议表示抗议。以上的一连串事件,都在时不时地反复提醒着琉球人民,「母国日本」有着根深蒂固、自己却又根本无法忍受的黑暗面。

1980年代琉球政坛革新-保守阵营对垒的分界线,是保守阵营承认日美安保与美军基地,革新阵营认定基地违反日本宪法,必须全部撤除 。保守阵营的选民看重经济问题,因此投票给能搞好经济的自民党;革新阵营的选民重视基地问题,所以投票给革新阵营的候选人。就像这样,当琉球人民对美军与东京自民党政府的不满超越了对经济的重视意识时,琉球政坛的势力对比天平就会翻转过来。这其中最讽刺的,可能是西铭顺治积极向美国交涉,最终在1990年达成『基地(军用地归还)清单』的举动,反而为他自掘了坟墓:当美军基地缩小、军用地返还市民的前景越来越明朗时,人们才更加相信逐步撤销基地不只是革新阵营的空想。

西铭(及其后历任知事)争取到的预算

在1990年11月18日冲绳县知事中,得到革新共斗会议支持的大田昌秀以3万票之差,轻而易举击败了连续执政十二年的西铭顺治。固然我们应该承认,大田的当选有利用保守阵营内乱、最后一刻才推出西铭顺治作为候选人,以及东京国会正陷入PKO法案之乱的嫌疑,但我们更应该观察到的是,大田胜利的基石是冷战即将结束,琉球人对「未来没有基地的和平冲绳」充满了期待,而大田昌秀 ——这位高唱「和平的分红」愿景的琉大教授,恰恰给了他们这种希望。大田曾经在师范学校上学时被强行动员到铁血勤皇队之中,参与了惨烈的冲绳战役。后来成为冲绳战役研究者的大田,有一次演讲时,被一名战死的冲绳士兵的母亲问道:「为什么我的儿子死了,你却活下来呢?」大田昌秀当即无言以对。

大田昌秀当选之初,依然坚持了屋良县政-平良县政的现实主义倾向,大体上基本延续了西铭顺治的政治路线——与美国和自民党协调一致,这让革新阵营在1992年的县议会选举中没能收获什么好成绩。然而,以1994年宝珠山发言( 防卫设施厅长宝珠山昇当年九月访问冲绳,表示「希望冲绳人与基地共存」,招致冲绳政界激烈抗议,冲绳社会党分部更与本部冻结关系)为开端,大田昌秀开始被迫趟入一条更激进的路线之中。

对宝珠山发言的抗议

与琉球政坛的保革对立色彩显著弱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军不顾冷战已经结束,依然执着于要将琉球作为东亚新冷战前线。1990年代中叶的日本政府(当时是村山内阁)延续冷战时期的思维,在美军与美国政府的劝诱下,上了和美国一起继续强化日美安保体制的贼船,和美国一起构建了以日本亲美政权为前提的东亚拟似冷战格局。 毫无疑问,冲绳依然是这套格局下的牺牲品,依然要是战争危险的最前线与美军基地受害的第一线。1995年2月美国国务部发表『东亚·太平洋安全保障战略』,表示依然要在冲绳保持「美军10万人体制 」,对此大田昌秀表示抗议,并在1995年5月军用地强制使用的手续不断进行时,向美国大使馆与日本政府表示自己可能会拒绝「代理签名」。同年五月日美共同委员会开始讨论如何将过于集中的美军基地分散到冲绳与日本本土的其他地方,但被作为转移地点的当地自治体人民纷纷开闹,拒绝美军入驻。

正在这种琉球人民的怒火渐渐升高的情况下,一件事彻底引爆了他们的烈焰。1995年9月4日,三个美军大兵绑架了一名12岁的小学女生,并残忍地强暴了她,这就是「冲绳美兵少女暴行事件 」。同月8日,冲绳县polizei就要求美军移交嫌犯,但美方拒绝移交——因为根据『日美地位协定』,美方有权在嫌犯遭到起诉之前,一直拘留嫌犯。这时的美军还不知道,这样行为会招致冲绳人如何的抵抗。

这种非人的事态,刺激着琉球人的神经,震动了他们心中的义愤之情。冲绳县妇人团体联合协议会等机构纷纷表示抗议,于是抗议运动开始逐渐扩散起来。从9月19日冲绳县议会通过决议表示抗议开始,各地的议会纷纷通过抗议美军的决议。9月28日,大田昌秀在县议会破天荒地表示,自己将拒绝帮反战地主「代理签名」, 换言之从他这一环切断了日美政府强制征用反战地主土地的手续。如果知事也拒绝「代理签名」的话,相关部门大臣要对他进行「劝告」与「命令」,如果依然不服从的话,日本政党就要亲自起诉大田知事,但村山富市不是很想这样(尽管他最后还是去法院起诉了大田昌秀)。对此宝珠山昇(就是前面的那位)表示「首相的脑子坏掉了」,结果在10月19日被撤职。就在村山富市亲自帮反战地主「代理签名」的当晚,大田昌秀向电视台记者的相机大喊:「冲绳还是日本吗?」

另一方面,经冲绳县议会全体议员、冲绳县经营者协会、联合冲绳、冲妇联、冲青协等18个团体号召,有差不多300个团体准备再次发动「全岛抗争」。1995年10月21日当天,他们在宜野湾海滨公园举办「声讨美国军人造成的少女暴行事件、要求更正日美地位协定的冲绳县民总崛起大会」,有8万5千人出场。当时冲绳县总人口也才127万人多,如果把这个比例放在当时的东京,相当于有差不多80万人出席了大会。 更难得是,这次大会超越了革新-保守之别,是包括资本家团体与保守政党在内的「全岛抗争」。这次大会上提出了四大要求:①规整美军军纪,禁绝美军及其军属的犯罪行为;②立刻对受害者谢罪,进行充分的赔偿;③立刻更正日美地位协定;④对基地进行整理与缩减。

1995年10月21日

面对冲绳人民前所未有的反弹,日本政府先是在11月17日成立了「冲绳美军基地问题协议会」(包括官房长官、外务大臣、防卫厅长官、冲绳县知事),又在11月20日与美国政府成立了「冲绳特别行动委员会」(SACO),表示将在一年以内得出如何统合、缩小美军基地的结论。

11月4日、15日两天,大田知事与村山首相进行了会谈。大田昌秀不但再次表示自己将拒绝「代理签名」,还一转攻势,提出了自己的新冲绳构想——「国际都市形成构想」,以及「基地返还行动计划」( 即逐步撤出美军基地)。在1996年1月30日的冲绳美军问题协议会上,冲绳县政府又向日本政府提出了这两部计划书。这部「国际都市形成构想」本身就是大田昌秀当选后提出「21世纪·冲绳大设计」,试图将经济发展愿景与撤除基地结合在一起,提出基地撤出后如何综合发展经济的计划。根据这个构想,冲绳作为太平洋与亚洲的节点,县内有着北部圈、中南部圈、宮古圈、八重山圈四个圈层,要活用各区域的特性,形成「国际合作交流据点」、「国际交通物流网络据点」、「国际学术交流据点」、「国际产业技术开发据点」、「国际和平交流据点」、「国际度假据点」等12个据点;而「基地返还行动计划」,则提出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到2001年为止,美军返还十个基地的军用地,其中包括那霸港设施、读谷辅助机场、普天间机场;第二阶段到2010年,美军返还14个基地的土地,包括牧港补助地区、边野古弹药库等;最后到2015年,撤除嘉手纳机场与弹药库等,完全实现美军撤离冲绳。这是冲绳县政府历史上第一次提出规划清晰的美军基地返还方案。

冲绳抗议大会当天的『东京新闻』

于是继4月12日新就任的桥本龙太郎首相与美国驻日大使商议后,同月15日日美安保协议委员会提出SACO中间报告,同意有条件、分阶段地撤出普天间机场,将104县道上的实弹演习训练转移到日本本土,并减轻噪音、改善日美地位协定的适用方式。然而,美国是不可能退让的那么多的。同样在4月17日,克林顿来到日本与桥本龙太郎发表了『日美安保保障共同宣言』,不但再次确认将保留冲绳10万美军体制,还表示两国将通过联合国等国家机关在全球进行合作。而大田昌秀6月14日第五次前往美国,与国防长官佩里商谈,希望他可以考虑到冲绳县内的地方地方也不愿意作为普天间基地搬迁地的意愿。

对此5月8日,联合冲绳集结了3万多人的签名,向大田昌秀请愿要求制定「县民投票条例」,在县内举行公投,询问县民是否同意「修改日美地位协定」与「整理、缩小美军基地」。在6月9日举行的县议会选举中,革新阵营时隔十六年再次在议会中占据多数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包括了公明党),同月21日这部公投条例在自民党反对、新进党赞成的情况下通过。

另一方面,冲绳县与日本政府之间的司法战争越烧越旺。 1996年3月25日,福冈高等法院那霸分部做出判决,命令大田知事必须进行「代理签名」。由于大田拒绝接受,29日桥本龙太郎亲自对35份文件进行了「代理签名」,4月1日冲绳县表示拒绝接受判决结果,向最高法院上诉。就在同一天,部分楚边通信所土地的使用权到期了——而它们正好是烧毁了日之丸的知花昌一的土地。那霸防卫设施局向冲绳县收用委员会请求批准紧急使用六个月土地,但大田控制的冲绳县收用委员会拒绝了。而且,村长山内德信、知事大田昌秀也拒绝帮知花昌一「代理签名」;于是7月12日,桥本龙太郎又向福冈高等法院那霸分部起诉大田昌秀。同年6月6日开始,就3000多片分散在12个基地的反战地主所有土地,有9个市町村的首长拒绝「代理签名」,当然大田昌秀也拒绝这么做,结果8月16日桥本龙太郎再次向福冈高等法院那霸支部起诉大田昌秀。 大田昌秀如此回击:「如果安保很重要的话,为什么不让全体国民来承担呢?」

大田昌秀

冲绳县政府知道最高法院最快九月中旬就会有判决结果,所以在9月8日举行公投,但最高院先发制人,在8月28日宣布冲绳县全面败诉。在9月8日的公投中,有89.09%的人支持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缩小美军基地 。冲绳公投两天后,桥本内阁不但表示接受、推进冲绳县提出的「21世纪冲绳大设计」,还设立了官房长官、相关国务大臣、冲绳县知事等人构成的「冲绳政策协议会」,为冲绳县政府提供了一个可以直接向内阁反映意见的平台。

面对桥本内阁软硬兼施的两手,大田昌秀屈服了,在9月13日表示会继续代理签名,冲绳县的抵抗就此停止。面对大田的转向,冲绳县人民在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投出了更多的保守阵营议员;在对最高院的意识调查中,冲绳县也表现出了全国最高的不信任率,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表示不信任最高院。

在同年12月2日的SACO最终报告中,美方做出了到此为止的最大让步,同意当下就开始逐步搬迁普天间基地,在基地上归还大约5000公顷的土地。第二年3月25日,桥本首相亲手将冲绳县长期要求公开的『5·15密约』交给了大田昌秀,并同意在冲绳县设立新的国立高专。一手软,一手硬——1997年4月,日本国会两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驻留军用地特别措施法修正案』,实际上允许日本政府无限期地强制使用反战地主的土地。

而且,这样的妥协方案本身也意味着新的问题随之诞生。1997年1月16日,日美两国政府表示要将普天间基地的海上直升机基地搬迁到名护市的边野古。一听到这个消息,边野古的居民立刻行动起来,组建了「反对建设直升机基地协议会 守护生命之会」,开始抵制直升机基地建设。6月6日,反对派市民团体与工会等21个团体组建协议会,试图在名护市通过公投,宣示拒绝基地搬迁的决心。这就是后来延续到今的「边野古问题 」的发端。

对此名护市长比嘉铁也与名护市议会的执政党经考虑以后,同意在日本政府提出经济振兴政策惠名护市的前提下,赞成基地建设。结果10月2日公投条例虽然在市议会通过,公投的选项却是「赞成」、「因为可以期待环境对策与经济效果,所以赞成」、「反对」、「因为不能期待环境对策与经济效果,所以反对」四个。面对这种明显带有诱导性的选项,一直推进公投基地反对派转为反对公投,基地推进派却表示赞成公投举行。在12月21日的名护市公投中,「赞成」的人45.31%,「反对」的人占到了52.85%,依然是反对派占多数。 尽管公投是没有法律约束力的,自民党政府还是逼迫名护市长比嘉铁也与大田昌秀转为「支持」基地建设。于是1997年12年24日,就在比嘉铁也与桥本龙太郎会谈后,他就宣布自己将出于自民党振兴北部地区的政策,支持边野古新基地建设。他当然明白这就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所以在第二天就苦涩地提出了自己的辞呈。

反对边野古新基地的运动

另一方面,大田昌秀也感觉危机重重;一直以来对边野古新基地问题不表态的他,也遭到了和屋良朝苗一样的处境,被革新三党用选票惩罚了:10月17日,他的人事案在县议会遭到否决,结果一直以来作为冲绳县政府与日本政府交涉渠道的副知事吉元政矩就此下台。大田自己预计在1998年知事选举也要再度出马竞选,所以终于在1998年2月6日表示反对基地建设。然而,这却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在2月8日的名护市长选举中,本来事前一直都是反对基地派的玉城義和占优势,但就在大田表态后,推进基地派的岸本建男立刻表示「跟从知事的判断」,结果整场选举失去了着力点,岸本以1000票之差击败玉城。

此外,日本政府也在经济方略上开展进攻,击退了冲绳县的新经济构想。 大田对「国际都市构想」等经济发展方案是一直念兹在兹,最终让冲绳县政府在4月23日成立了新的九人委员会(包括稻岭惠一、宫城弘岩等人)讨论新经济模式问题。他们七月提出的报告书希望日本政府可以在冲绳县内免除进口关税、消费、进口手续费等费用,但日本政府认为这种「一国两制」也太过分了,断然予以拒绝。另一方面,日本政府通过与冲绳美军基地所在地市町村的协调会议,运用「岛田恳谈会」,开始逐渐将冲绳县提出的经济发展方案,转换为以边野古新基地为基地的「北部振兴政策」。在大田昌秀表态反对边野古新基地后,冲绳县与东京的关系快速冷却,自民党政府也不太愿意推行任何冲绳经济振兴政策了。此时,日美两国政府关于整理、强化日美安保新体制的尝试也告一段落,1998年9月日美两国政府决定在安保协议会上提出「日美国防合作方针」,1999年5月日本国会又按照方针的要求,通过了新的相关法律。

在1998年11月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中,大田昌秀好运不在。大田一方在经历了八年的辉煌后,显现出门前冷落的景象:不但副知事尚弘子跑去支持自民党,一部分前社会党组织在「拥立上原康助」的闹剧后决定支持自民党;一部分工会决定支持稻岭;一直以来在革新阵营内的公明党分部也转为暗中支持稻岭,乃至冲绳资本家们也反感搞坏了央地关系的大田,一致表态「反大田」。在自民党政府的强力支援下,自民党的候选人稻岭惠一带着他「边野古新基地使用期限15年」的公约,在11月15日的选举中,以飞跃性的3万7千票击败了大田。 长达八年的革新县政到此再次结束,这就是冲绳县民对大田昌秀反复无常的判决书。

当选的稻岭惠一

要问大田昌秀的八年执政对琉球政坛带来了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他形塑出来的琉球现代政治坐标轴了。1990年代日本国内的五五年体制解体,保革对峙的坐标轴土崩瓦解,自民党一强体制雪化冰消,政界吹入了「改革保守」的新风。这股北风也吹入了冲绳县内,让冲绳县内革新阵营-保守阵营的坐标轴本来已经趋于模糊,革新阵营有放弃自己长久以来的主张——拒绝美军基地的趋向。按照这样下去,可能琉球的革新阵营会像日本本土的革新阵营一样,因议题的消失而走向消亡,而保革对峙的格局就此消失。 然而,正是大田昌秀为了捍卫和平、反战、无基地的「反战复归」传统主张,不惜以冲绳人的意愿为剑刃而与日本中枢政府多次交锋。虽然他最终倒在马下,但这种代表冲绳对抗东京的情怀,却洗掉了革新阵营最后一丝「回归祖国」的色彩,为革新阵营披上了新的主张:代表冲绳人自主、独立地提出自己未来的新构想,拒绝东京摁着他们支持美军基地。 与此同时,保守阵营也更形坚定了自己支持中枢、发展经济、代表东京与冲绳之间沟通渠道的形象。正是在这样的格局下,琉球才得以保留了与日本本土截然不同的政治分野格局。而且,如果说西铭县政是冲绳县融入日本发展大局为主基调,大田县政就为冲绳县知事赋予了一个永久的任务——代表冲绳与东京扳手腕,推动美军基地进一步缩小,开创冲绳的未来和平愿景。 从这一点上来说,大田昌秀毋宁说是成功了,他已经让革新阵营的最核心主张「和平、自立的冲绳」与最核心政策「缩小美军基地」,成为了全体政坛的一致目标 ,而以经济发展为第一招牌的保守阵营也只能接受它,以它为自己的愿景与目标。这正是大田县政最大的遗产。

正是在这种意味上,1990年代是琉球政治意味深长的转折点。当过去「回归日本」的玫瑰色梦想已经无情破灭,「融入日本发展大局」的保守路线也显露颓势,在经济问题上自己击败了自己的时候,琉球人终于尝试再度探索属于琉球自己的新琉球政经构想。大田昌秀的「国际都市形成构想」当然是它们的先驱,不少人都认为,这份构想是想要琉球成为日本的香江,考虑到在琉球实行一国两制的可能性。此外,琉球独立论也由此得以名副其实地复兴,迎来战后的第三波高潮。

大田昌秀代表冲绳人民意愿与东京交涉、抗衡再三,最后却无情败北的历程,让琉球人民深感身处日本当中的闭塞感。这种日本政府硬摁着他们吃下美军基地的感觉,让他们意识到了琉球vs本土的格局,因而要求琉球人命运自决的欲望越发高涨。1997年,回归运动老将大山朝常(1901~1999年)出版了『冲绳独立宣言:「大和」不是我们应当归去的祖国』 一书。大山从1940年代末开始,就一直是社大党与回归运动的核心人物,担任过立法院军用地特别委员会委员长与16年的コザ市长。

『琉球の風』(1992年10月13日拍摄)

另一方面,当地杂志纷纷出版讨论琉球独立的专辑,新崎盛晖批判琉球独立的「居酒屋独立论」也成为了人们讨论的主题。他批判琉球独立论是:「一杯下肚,不禁悲愤慷慨,高谈阔论道:『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独立吧!』等到醉尽醒来的时候,就又简单地回到浸透了(东京)高额补助金的日常生活之中了。」 确实,这一时期的独立论压根没能像前两波热潮一样发展成为政治运动。但是,此时对琉球独立论的热议却刺激了琉球人的意识,为他们打开了「日本国冲绳县现状」以外的思路。而且,冲绳内也开始大兴历史翻案风,一反回归后安良城盛昭的革新民族主义史观占据绝对优势的脉络,对「琉球王国」、「琉球处分」、「回归日本」提出了新的评价。历史研究越来越多地强调琉球王国作为独立王国的地位,将「琉球处分」视作日本通过武力吞并冲绳,将「琉球处分」称为「琉球吞并」的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批判过去「回归日本」的研究也越来越多,不断有人去关注过去历史中「自治」、「独立」、「主体性」的问题。而NHK电视剧『琉球之风』与1986~1992年首里城的重现等事态,也促进了琉球人的文化自尊心,让他们重新觉醒身为「冲绳人」的身份认同,一个冲绳的本土身份共同体开始着实地成形。


七:边野古、普天间的夹击——走向民主党政权的荆棘之路

正如前述,大田政府虽然在自民党政府的进攻下败退而倒台了,却在议题设置上胜利了,使大田昌秀的敌人——自民党为首的保守阵营也不得不将处理基地问题(特别是大田捅出来的边野古新基地问题)作为自己的第一大任务。从稻岭惠一时代开始,自民党出身的冲绳县知事与各级议员就经常面临一个痛苦的悖论:作为自民党,自己最得心应手的招牌政策就是搞好经济,为此不能与东京搞坏关系;同为自民党,理应拥护东京自民党政府推动冲绳融入日本发展大局的决策……也理应拥护自民党政府将冲绳作为日美合作牺牲品的国策。然而,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的话,还能拿到冲绳人的选票吗?结果,他们实际上被迫接过了大田昌秀时代的和平反基地大旗,继续为了这杆棋子与东京搞对抗;这种奇异的处境,自然让冲绳自民党成为了日本全国最特殊的自民党,唯一一个老是要唱反调、软对抗、阳奉阴违的自民党支部。1998年以后,冲绳自民党与东京自民党之间的裂缝,只会扩大而不会缩小。

稻岭惠一搞的第一件事,就是倚自民党政府为后盾,用中枢政府许诺的惠冲绳政策开道,想办法说服了名护市接受新基地建设。当然,稻岭许诺的条件,依然是「以15年为期限、结束后改成民用机场」。远在东京的自民党也不甘寂寞,通过了地方分权推进一括法。名为地方分权法,实际上是要收回知事「代理签名」的权利,防止以后再有知事像大田昌秀一样通过这个卡着军用地土地的流程,以后有反战地主这种钉子户,只要首相直接帮他们「代理签名」,帮他们同意就可以了。这件事在冲绳热度很高,但没什么日本本土市民关心,因为毕竟不是他们在被美军基地拷打。

稻岭政府的执政也没什么很新颖的地方,依然是效仿其他地方的自民党知事,搞一搞地方产业振兴政策与举办各种大型会议、庆典等等。2000年时,G8会议在那霸的「万国津梁馆」举行,八国元首还在万国津梁馆前合影了;当年8月24日,大田时期没谈下来的「北部振兴政策」细则也确定下来,一直到2009年,冲绳县每年收100亿日元。就这样的政策还是很受冲绳人欢迎的,2000年中县议会选举中自民党大胜,同年11月12日那霸市长选举中,保守阵营的翁长雄志战胜革新阵营的堀川美智子,使自民党时隔32年重新在那霸执政。2002年知事选举中,稻岭再次狂胜,而且史无前例地在冲绳县内所有自治体中都是得票第一名。2004年县议会选举中,保守阵营再次确保了院内多数地位。

但2001年时,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刺激了冲绳人反基地的神经:当年的911事件,导致拥有众多美军基地的冲绳被视为恐袭高危地带,东京、横滨、新泻的教育委员会乃至文部省都提醒学生旅行不要去冲绳,结果导致冲绳旅游业遭到重创。截止到2001年10月末为止,有超过20万人取消了前往冲绳的旅游计划,当地开始有企业破产,一时之间造成了很大的混乱。经过这件事,冲绳人民更加意识到,美军基地似乎是不可以与经济发展共存的。

而2004年8月13日的一起空难更加剧了冲绳人对美军基地的不适感:美军大型运输直升机CH-53D坠毁在冲绳国际大学,燃起熊熊大火,奇迹般的是没有人在事故中死亡。事后美军进入大学封锁了现场,拒绝冲绳polizei在内的一切当地人入内,自己回收了飞机残骸与周边土壤。坠落事故所造成冲击,再加上美军封锁大学的举动,使冲绳人要求更正日美地位协定的呼声再次高涨,当年九月冲绳国际大学更举行了三万人参加的抗议集会。但事件第二天,日本本土报纸的版面都被雅典奥运会开幕等消息占据,没什么报刊关心直升机坠落事故。2004年10月时小泉纯一郎表示,如果自己得到本土方面自治体的谅解,会推进冲绳美军基地向本土迁移,甚至明确表示可能会考虑向海外迁移。然而,本土方面的市町村都不愿意接收美军基地。

稻岭第二次当选以后,边野古新基地的问题越来越紧迫,2002年7月建设细则确立下来,2003年那霸防卫设施局经环保调查,进一步深化了具体方案。然而对于稻岭强调的「15年使用期限」,日本政府与美军都有点爱答不理,一直在「推迟」宣布这件事。2005年3月稻岭再次前往华盛顿请愿四大要求时,美方回应他的级别甚至降级了。

另一方面,琉球人民的斗争力量也在再次复苏之中,2005年7月韩森基地强行在民居附近进行实弹演习,引发「紧急抗议县民大会」,稻岭眼见不妙立刻加入到琉球人民的抗议队伍之中。此外,2004年~2005年间,反对派抗议边野古新基地的运动一直在进行,最终迫使那霸地方设施局借口有台风,撤掉了钻孔调查的四根基柱。然而,琉球人民所迎接来到的不是日美两国政府在边野古基地上的退让,而是再次进攻。

2006年10月29日,日美安保协议委员会发布新报告,一方面宣布冲绳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将搬迁到其他地方,7000多名海军陆战队员及其家属也会离开冲绳;另一方面,他们却宣布将普天间机场的搬迁地点,由边野古的海面,改为「施瓦布基地」(没错,同样是在边野谷隔壁)的沿岸,这也就是所谓的L字形案。当然,原来的「军民共用」、「15年使用期限」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而且就算是换到这里,一样有破坏冲绳环境原生态的问题。

稻岭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自打嘴巴的方案,表示说要么按我说的来,要么搬到冲绳县外面,与此同时名护市长也表示反对。2006年1月22日的名护市长选举中,反对施瓦布基地新方案的岛袋吉和当选,3月5日革新阵营又举行了3万5千人的抗议大会。然而,时任防卫厅长官的额贺福志郎向岛袋吉和提出了改良后的「V字形方案」,岛袋随即顺坡下驴。在日本政府的银弹政策下,北部四町町长(金武、恩纳、宜野座、東)也随即同意这个新的方案,只有会因此风评被害的稻岭知事坚持反对这个方案。因为一旦他在这上面松口,就等于抛弃了自己最重要的执政承诺。

稻岭县政的最大招牌就是冲绳与东京中枢的紧密关系,但如今他却不得不在边野古基地问题上,重演大田知事的戏码——与自民党中枢搞对抗。5月1日日美安保协议委员会再次妥协(可以再搬1万多军人加军属到关岛,并归还嘉手纳机场以南的土地)以后,5月4日稻岭知事依然表示不可以接受V字形方案。为了避免真的与东京决裂,5月11日他跟额贺福志郎,在表示双方要以政府案为基础,继续协商的「驻冲绳美军再编基本确认书」上签了名,签名以后稻岭继续表示不能接受V字形方案。即使是在日本政府表示未来会搞军民共用机场、以及继续批准大量惠冲政策的情况下,稻岭惠一依然批判日本政府没有与冲绳县方面充分商议就做出了阁议决定,使冲绳县政府与日本政府的关系进一步紧张。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日本防卫厅的官员开始反复威胁道,不接受基地就没有惠冲政策。

冲绳保守阵营的核心力量——冲绳资本家,是不能接受一个与东京搞对抗的冲绳县知事的。感到自己已经做不下去的稻岭惠一在6月29日表示,自己将不会参选下届冲绳县知事。在2006年11月19日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中,本身就是资本家出身、也得到冲绳财界强力支持的仲井真弘多以4万票战胜了革新阵营的糸数慶子,成功接过了保守县政的棒。

仲井真弘多继续试图走钢丝,既反对V字方案,又表示自己不排除会有条件地赞成,换言之就是在不得罪冲绳县民也不得罪自民党政府的情况下,接过了普天间与边野古两个烫手山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处理他们,冲绳人民就因为自民党政府搞历史修正主义的问题炸锅了。

2006年也是第一次安倍内阁的时候,作为传统自民党右派出身的劳保,安倍也不含糊,一上来就将防卫厅变成了防卫省,通过了教育基本法修正案,然后又搞了「教育再生関連三法案」,开始大吹历史修正主义之风。2007年3月文部省检定来年准入学校的历史教科书的时候,居然发表意见说什么日军不一定是在冲绳战役时强迫冲绳人民自杀,所以以后不允许在历史教科书里面写这件事了。

冲绳县内研究冲绳战役的学者、和平团体、教师工会立刻就发表了抗议声明。2007年5月14日~6月28日间,全冲绳县有41个市町村的议会通过了抗议这个文部省意见的决议。冲绳县议会也在6月22日、7月11日连续两次发表抗议这份审定意见的意见书。眼看日本政府还是装死,9月29日冲绳人民直接走上街头抗议,召开了一共有11万6千人参加的「要求撤回教科书检定意见县民大会」,自民党的县议会议长仲里利信与仲井真弘多当然也加入了大会。这是1995年以来的第二次「全岛抗争」,全体冲绳政坛不分左右,一致反抗东京自民党政府。与此同时,这也是冲绳历史上第一次反抗东京政府的「全岛抗争」。

这时的安倍内阁早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就在县民大会之前,安倍内阁就在重重的丑闻与危机中倒台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自由派色彩的福田康夫内阁。福田内阁立马软化态度,通过「正误订正」,复活了一部分关于日军强迫冲绳人自杀的表述,但并未撤回文部省指导意见。

如果说文部省意见是日本政府明晃晃的施压(其实还有安倍政府开动海上自卫队为施瓦布新基地建设护航,威慑在东村高江竟祚抗议的民众),那日本政府在基地问题上则有暗地里的施压。2007年10月31日的「再編関連特定周辺市町村」宣布了可以收到「美军重组特别津贴」的市町村,其中在基地问题上闹得特别大的都不在内,吓得金武町、恩納村、宜野座村立刻就屈服了,他们也获得了自民党的「追加津贴」;接受了自民党政府方针的名护市也在2007年末被「追加」进入其中,第二年获得了18亿円之巨的补助金。

即便如此,冲绳县的人民也不愿意屈服在萝卜与大棒之下。在2008年6月的县议会选举中,革新阵营时隔八年再次夺回了县议会的多数地位,而县议会的「中立议员」也开始积极地批判在新基地问题上表现消极的仲井真政府。7月18日,县议会就通过了反对建设新基地的决议。叫苦不迭的仲井真发表声明说「大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并为施瓦布新基地方案辩解说,这样也可以发展经济。

2009年1月6日~15日,仲井真弘多第一次进行了冲绳县知事每人必做的任务——访美请愿;可能是因为感到腻烦了,美方并没有很积极地回应他。同年四月经防卫省发布方案,各地开始召开说明会,边野古施瓦布新基地的全貌开始浮现在冲绳人民眼中:原来这不仅仅是要接收普天间基地这么简单,还要在这里新增军港与弹药库!

正当边野古问题继续延烧的时候,一句东京在野党政治家的话语,却改变了琉球的历史走向。2009年7月19日晚,当自民党即将下台的耳语传遍日本全国时,最大在野党——民主党的党首来到冲绳,对冲绳县人民说:

「我们会向着『至少也(将基地)转移到县外』的方向积极地行动……我是不能理解,冲绳为什么要就这样维持着如此过剩的美军基地的。」


参考文献:

『〈日本人〉の境界 沖縄•アイヌ•朝鮮•台湾 植民地支配から復帰運動まで』(小熊英二)

『沖縄現代史――米国統治、本土復帰から「オール沖縄」まで』(櫻澤誠)

《平成史》(小熊英二编)

『親美與反美:戰後日本的政治無意識』(吉見俊哉)

『沖縄の歴史と文化』(中公新書)(外間守善)

『沖縄米軍基地全史』(野添文彬)

『沖縄はいつから日本なのか 学校が教えない日本の中の沖縄史』(仲村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