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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维新政治的本质——关于其支持者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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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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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冨田 宏治(とみだ こうじ)(关西学院大学法学部教授)

译者:Tokai Teio

原文刊登在「自治体问题研究所」上,发表在月刊『住民与自治』2018年11月号上。

译者前言:从2008年开始,「桥下旋风 」就席卷了大阪市府七年之久,从此开创了「日本维新之会」的名号。当「桥下旋风」随着桥下彻退出政界而消失时,松井一郎、吉村博文 又接过棒来,从大阪开始再次生息,日益成为日本新自由主义运动的旗手,隐隐引领政界动向。在前年的众议院选举中,日本维新之会的议席激增了30个之多,一时被称为奇迹。日本的政治观察家也纷纷注意到,过去十年来,大阪市府已经成为维新之会的金汤城池,甚至维新之会的声势已经漫出大阪、日益抵达兵库等地区,在全国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下文对「大阪维新之会」、「日本维新之会」这些由桥下、松井、吉村等人主持,又在大阪长期称霸的政党,统称为「维新」。

本文写作于2018年,没能看到政党分分合合后,维新在国政上再次一飞冲天的样子。但是,这篇论文,无疑为人们研究「维新政治」——大阪对维新的狂热支持,维新也在大阪选举中屡屡获胜、得以在大阪市府长期执政 ,提供了宝贵而独一无二的视角。


维新政治的本质就是将大阪日益扩大的贫困和贫富差距转化为『断层』,将中坚工薪阶层对弱者的憎恶情绪组织化 ,并将这种『断层』固定化。

「自作自受的人工透析患者什么的,让他们全部承担实际费用!要是哭着说『不行』的话,就这样把他们杀了吧!今天的体系只会让日本灭亡!」

在考察维新政治本质的本文的开头,我们先来看看长谷川丰的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冲击性发言。说起长谷川丰,他之所以从富士电视台的电视台主播变成自由职业者,就是以这个发言为标题的一篇博客文章(2016年9月19日)引起了轩然大波,从此从荧幕的世界消失了。但是第二年十月,在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中,他作为日本维新之会的公认候选人 ,在千叶一区及比例南关东地区参选,结果惨败,至今记忆犹新。

本文的开头为什么是这个发言呢?因为,正是『杀死人工透析患者 』这一骇人听闻的发言,最雄辩地证明了维新政治的本质。在千叶一区,长谷川丰获得了1万5000多票,最终以没收委托金告终,但以大阪为首的各地维新支持者无疑为他的发言喝彩。 长谷川氏如果在大阪府内的选区参选,也不能否认他当选的可能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对这样的发言喝彩,去支持将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发言的人、推举为公推候选人的『维新之会 』势力的呢?在这一背景下,维新政治横行的大阪这个城市,又横亘着怎样的现实呢?本文的课题,就是在回答这些问题的同时,为了接近维新政治的本质而做出的小小的尝试。


维新支持者的心理状态

首先,以本文开头提到的长谷川丰先生的发言为线索,我们来思考一下,为这些发言喝彩,并毫无顾忌地支持,把这些人物作为候选人的『维新之会』的维新支持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维新的支持者,桥下彻自己所说的『飘动的民意』的形象,以及成为某种都市传说般的、『在贫富差距中挣扎的年轻贫困阶层 』的支持,这样的幻想至今仍未完全消除。但是,从开头长谷川的发言中,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对上述发言产生共鸣、给予喝彩的维新支持者的现实面貌。

其中浮现出的绝不是『在贫富差距中挣扎的年轻贫困层』,而是对税收和社会保险等公共负担感到沉重,却无法享受相应的公共服务而有着不满;以及对于与自己相反,不用承担公共负担,专门享受福利与医疗等公共服务的『穷人』、『老人』、『病人』,感到强烈到使他们焦虑起来的怨恨与憎恶的——『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

试着用理想型的方式描绘出他们的想法。

他们住在大阪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或郊外的独栋住宅 里,负担着相当数额的税金、社会保险费、护理保险费、养老金等,享受医疗、育儿、福利等公共服务的机会并非很多。他们平时会去慢跑、健身房锻炼身体,吃有机蔬菜、少盐食谱 等,过着注意健康的饮食生活,为了不让医疗机构来照顾自己,从不懈怠于自我管理。因此,对因为饮酒、饮食习惯等堕落的生活,导致自己生病的『自作自受的人工透析患者』们,都通过自己负担的健康保险接受保险诊疗,从而免除了实际费用负担这件事,他们抱有强烈的不满和敌意,甚至怨恨和憎恶。大部分住在大阪的『土地』上的『老人』、『病人』、『穷人』,几乎不需要负担税金、社会保险费、护理保险费和养老金,只是把他们负担的税金、保险费和养老金像白蚁一样不停地啃食。而且管理这些的公务员不仅拿着高薪,还做着各种浪费和不正当的事,甚至还组织工会运动, 参与到『坐吃山空』的行列中。少子高龄化导致医疗、福利方面的公共负担激增,国家和政府的财政危机不断加剧,这样下去日本很可能走向灭亡。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改革』和『由官而民』的口号,按照自己负责论和市场原教旨主义,试图打破封闭的现行体制的『维新之会』不就无非是他们可以寄托希望的、独一无二的改革势力吗?

这样看来,『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对长谷川丰令人发指的发言产生共鸣,热烈支持推举这样的人物为候选人的『维新之会』,这种感情(即使绝对不同意)也并非无法理解。我想,长谷川丰令人发指的发言,让我们再次意识到,一直以来被广泛谈论的维新支持层的实际状况,与这些诸如『飘动的民意』、『被贫富差距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年轻贫困层』的议论相去甚远。

这些维新支持者的登场,说明大阪的贫困和贫富差距正在扩大,以至于『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与『老人』、『穷人』、『病人』等社会弱者=『人生输家』之间,出现了露骨的『断层 』。


大阪的贫富差距与『断层』

问题是,为什么在大阪会出现如此多的维新支持者呢?

关于这一点,照片提供了重要的提示。大阪市内林立的高层大厦公寓和其正下方『地上』残存的文化住宅(译者注:可以类比为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每坪超过300万日元的新建高层公寓当天就销售一空的大阪市内,其脚下依然保留着长屋类型的木造房屋,在那里经营着『老年人』和『穷人』的小日子。 在笔者生活的都岛区,在都岛自治体学校的努力中,高层公寓和文化住宅相邻的地区,依然报告了这个事态——由于疏于下水道的整备,一下大雨,『地表』上的长屋(译者注:一栋房子隔成几户合住的大杂院)的卫生间就会漏水。

高层公寓和下面的文化住宅

如前所述,据说大阪市中心每坪300万日元以上的高层公寓当天就销售一空。但另一方面,也有报告指出,贫困状况非常严重。特别是大阪府的儿童贫困率,根据山形大学户室健作副教授根据2012年的数据分析,为21.8%(全国平均为13.8%),仅次于冲绳县,是全国倒数第二。根据大阪社会保障推进协议会对大阪府2018年4月发表的「关于孩子生活的实际状况调查」结果的分析,“不上学就没法吃午饭的孩子”去到全体的约20%。 (『思考儿童贫困的网络新闻』2018年2月号)。不用说,孩子的贫困是单亲家庭以及成人贫困的反映。

孩子的贫困,也与学校的荒废和学习能力低下的问题有关。在2018年春季全国学力测试中,大阪市的小学、中学连续两年在政令制定都市中排名倒数第一,这也是其中一个表现吧。(译者注:维新的)吉村洋文市长将这一责任转嫁给了一线教师,并暴论说,要将学力测试结果「反映到校长和教师的人事评价和奖金中」,引发了社会的热议。 但是,这只是对大阪孩子们因贫困而产生的种种困难闭眼不看的说法。

但是问题是,这种贫困和贫富差距的扩大,为什么会导致维新支持者情绪上的「断层」呢?

其中的原因有很多,但最大的原因是前面提到的大阪特有的贫困和贫富差距的对比。每个人都不得不意识到贫困和贫富差距的存在,这种明显的反差笼罩着大阪的街道。维新的支持者住在高层公寓和郊外的单门独户住宅里,他们每天看着住在「地上」的『老人』、『穷人』、『病人』的贫困生活,用鄙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但是,他们也有着,在企业内外展开的激烈生存竞争中,如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沦落为名副其实地在「地上」生活的、不稳定状态。 当这种不稳定和对「失败者」的贬低相结合的时候,人们表现出来的不是对社会弱者的同情和共鸣,而是强烈的敌意和憎恶。这与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白人工人阶层对黑人、西班牙人甚至移民抱有的排斥和排斥情绪是共通的。维新政治和特朗普政治之所以能够被视为具有「不宽容的民粹主义」这一本质的东西,原因就在于此。

而且还可以指出的一点是,很多维新支持者未必对大阪这座城市怀有强烈的感情,他们与生活在「地表上」的贫困阶层和老年人之间几乎没有地缘上的感情纽带。 大阪是日本第二大经济城市,总部设在东京的大企业的中坚工薪阶层大量地、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赴任。虽说是大阪的居民,但并不是对大阪这个城市有特别的感情。虽然以废除大阪市为本质的「大阪都构想」,被「不要毁了大阪市!」的市民呼声阻止了,但是对于维新的支持者来说,「大阪市」并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坚守的。

最后,我们不能忘记的是,被称为稀世的民粹主义者的桥下彻, 彻底煽动了这种『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的情绪,将其转化为怨恨和憎恶。


断层的固定化

维新政治在「切肤的改革」、「由官而民」的口号下,强行推行新自由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的政策,使成为自己诞生条件的大阪的贫困和贫富差距进一步加深。 另外,包括被称为维新政治一丁目一番地(译者注:指最重要与优先的课题)的「大阪都构想」的居民投票在内,在府知事选举、大阪市长选举、堺市长选举、其他地方选举以及众参两院的国政选举的反复挑战中,这种「断层」被固定化,维新的支持者也被坚固地组织起来。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在其他稿中也有论述(参见『初步了解的综合区、特别区、合区』,自治体研究社,2017年7月,第一章等)。

作为全国性政党的「日本维新之会」和「维新党」,以「大阪维新之会」为核心,与「太阳党」和「结之党」等不断合并、分裂 ,直到现在。其比例得票在2012年众议院选举为1226万票,2013年参议院选举为636万票,2014年参议院选举为838万票,2016年参议院选举为513万票,2017年众议院选举则降到339万票,均呈下降趋势,现在其作为全国性政党的衰退真是令人不忍直视的光景。

但问题是大阪的得票变化。2014年众议院选举和2017年众议院选举期间,围绕市民和在野党的共同斗争,政治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尽管如此,「维新之会」在大阪府内的各个选区,都千篇一律获得了相同的得票数。至少在大阪府内,对维新的支持没有减退。

在众议院选区的维新得票(*包括守口市、门真市),「当」即当选。本图根据大阪府选举管理委员会的主页,由原作者制成。

尽管政党间的配置发生了变化,但(维新之会)仍然敲打出了同样的得票。由此可见,维新政治将贫困和贫富差距所造成的『断层』固定化了 ,将『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作为维新的支持阶层,并将其组织起来。

(维新之会)以大阪府为中心,拥有一百多名地方议员,定额上要求他们每天打几百个电话。在这种『怪兽式拉票机器』 化的「维新之会」之下,维新的支持层组织化、固定化下来了。

正如本文开头提到的长谷川丰令人发指的发言所示,维新政治的本质就是煽动『人生赢家』、中坚工薪阶层的怨恨和憎恶情绪,将大阪街头日益扩大的贫困和贫富差距转化为『断层』,并将其固化。没有别的。应该如何与这样的「维新政治」对峙,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本文的课题。想来,还是改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