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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2021年日本众议院大选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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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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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厚生劳动省的国民生活基础调查,回答生活「非常艰苦」和『有点艰苦』的人的比例,1992年为34.2%,1998年开始超过了5成,最近的2019年为54.4%。根据总务省的家庭调查,2020年2人以上家庭的年消费支出为333万5千日元,虽然调查方法等有差异,但与20年前相比减少了约一成。」

——2021年10月22日『朝日新闻』周刊

「自民党虽然比公布前的276个议席有所减少,但仍远远超过了总数465的过半数(233个)。与公明党组成的执政党确保了能够稳定运营国会的绝对稳定多数(261个)。立宪民主党不足百席而惨败;日本维新之会议席大增,跃居第三党。……」

——2021年11月1日『读卖新闻』A版


众所周知,在2021年10月31日的日本众议院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与公明党这对执政联盟再一次大胜,日本维新之会也获得41个议席,立宪民主党与日共则惨败。

选举结果出来以后,各方众说纷纭,解释「野党共斗」的失败,解释维新之会的胜利,这些解释直接影响到了今天的日本政坛。

笔者一开始也对这次选举的结果疑惑不解,但是,在找到了几篇日本学者写成的相关论文后,大感其合理巧妙,遂将其献诸知乎诸读者,权作日本选举资料补充~

这几篇分别是:

村上弘教授的『2021年衆議院選挙における政党の宣伝 ――立憲民主の宣伝の課題,維新の議席回復と「身を切る改革」の問題点――』;

髙野剛先生的『2021年の衆議院選挙における貧困報道の問題点——新聞報道を事例として——』

国枝秀树的『2021年衆院選におけるシイッターを用いた政党の選挙運動』

以及『2021年衆院選における新聞の議题設定:政権の強い影響の反映』(小此木潔)


首先,村上弘就指出了重点,也是选举分析的最大误区:立宪民主党实际上没有「惨败」,日本维新之会也没有「跃进」

日本维新之会之所以比上次的2017年众议院选举,议席增加了那么多,那是因为上次选举中,日本维新之会与政见高度相似的「希望之党」 订立了合作协定,控制了自己拥立候选人的范围。并且,日本维新之会这次的议席,其实也就是其在2014年众议院选举中的规模( 同为41席)①。笔者也愿在这里注明,自从1990年代以来(特别是小泉改革以后),日本选民中就一直存在着一批新自由主义改革支持者。 这从民主党党内一直存在着一批支持的新自由主义改革的议员、2012年众议院选举中日本维新之会(54席)与みんなの党(18席) 的胜利等等,可以看出。也就是说,日本维新之会只不过是通过这次众议院选举,在全国范围内恢复了自己的势力罢了。

2017年众议院选举

村上弘教授认为,把日本维新之会的小胜说成是「跃进」,是大众媒体的夸张用词,也招来了不少选民的误解——或许也正因如此,日本维新之会在众议院选举后一段时间民调出现一定上升 ,甚至压着立宪民主党隐隐有成为民调第二大党的倾向。这是因为,(日子人的)日本选民有顺风倒支持党势强大的政党的倾向 ——村上把这个比喻为,大家觉得排队很长的店更好……

至于立宪民主党从110个议席跌落到96个议席,是因为2017年建立的立宪民主党在同年众议院选举中也就55个议席,是立民经过一大堆交涉与合并,才将国民民主党、社民党与无所属的一大堆议员吞了进去,这样才有了110席。也就是说,这110席并非立宪民主党实打实选举来的。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发现,同比2017年,2021年立宪民主党获得的小选区议席从18个飞跃到了57个 (由于合并后更多强力议员的加入)。在比例代表选举中,立宪民主党的表现也是民主党系 (民主党-民进党-立宪民主党)2012年众议院选举以来,在历次国政选举中第二好的,得票率达到了20%,仅仅比2016年参院选的21%低 。比例代表选举的议席,也从37个扩大到39个。

换言之,立宪民主党不是「惨败」,只是没能在选举中守住,自己通过国会交涉扩大的党势。其实从选举来看,这次众议院选举也是2012年众议院选举以来,民主党系(民主党-民进党-立宪民主党)获得最多议席的一次

同样,村上弘也觉得,大众媒体把立民说成是「惨败」,是夸张 了。

至于在这次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虽然只在比例代表中得到了34.7%的票数,却依靠小选区议席的绝对优势,顺利胜出。

随后,村上弘做了进一步的分析:

在比例代表选举方面,他指出,自民党从2013年参议院选举以来,得票率一直徘徊在33%到36%之间 ;维新系(日本维新之会-维新党-日本维新之会)的得票率也十分稳定。

民主党系,得票率则一直徘徊在15%到20%间 ②,这个水平可以保住第二大党地位,却无法进一步迈进。笔者猜想,这说明民主党系的支持者层也比较固定。然而,更重要的是,国民民主党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的得票虽然比2019年参议院选举的低 (虽然这个党在2020年前后根本不一样),却得到了比上一次众议院选举更多的席位。


其后,就是村上本人对这次选举的分析。在这次选举中,影响比较大的因素不只有「新冠对策」、「经济政策」、「外交安保政策」,还有岸田文雄关于经济增长与分配的「新资本主义」,以及塞里斯沿海诸岛的问题。

作为前瞻地,村上还通过这样的一个图表:

谈到,在文化轴(纵轴)上,存在着立民的核心支持者——注重「民主主义」,希望守护市民的自由权利的支持层。

同时,在这次众议院选举中,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改宪议题与核电站开发议题 ——这些立民的拿手议题,相对淡化 了。立宪民主党选举前一段时间内,一直在国会忙于对安倍晋三与菅义伟两任首相的丑闻追责 (森友加计问题、赏樱会事件、拒绝任命学术会议事件等)。然而,随着选前一个月,首相换成了形象柔和的岸田文雄,这些丑闻的议题也迅速淡化 起来。

其后,村上便展开了一项关键而少有人提及的分析——对立民(立宪民主党)与维新(日本维新之会)两党宣传能力的分析

村上弘指出,在宣传模式上,立民倾向于网罗所有政策领域,表现出自己鲜明的リベラル特色;维新则集中在特定领域的政策上进行宣传,并且注重有冲击力的口号, 集中宣传「财源的分配」。

村上如此说:

「立宪民主党的比例代表宣传,作为以政权为目标的有力政党的主要政策网罗各个领域,以相当鲜明的リベラル价值观指明政策方向 ,因此,向读者(特别是支持层)传达了其意愿与自民、维新的差异。但与维新相比,其口号弱弱的,也不写对现状的批判。具体的政策也是不少是抽象的 ,特别是「为了和平的现实外交」虽然是重要课题,但也有意义不明之感,也许是与日共等的政策协定造成了影响。毋宁说,海报上那么大的空间,是用来放置了在这个比例区的……小选区候选人的照片与介绍的。如果是想要让在小选区失败的候选人复活,希望增加比例代表的议席的话,这样一来,除了这些候选人的支持者以外,效果就不大了。如果是想要说党的人才有多么丰富的话,就应该像自民党在同一个宣传版面上一样,在各候选人的照片上简短地添加职业和经历」。

村上弘认为,立民宣传人员需要学习自民与维新的地方还很多。

以下是一张立宪民主党与日本维新之会的选举海报比较表:

可以从这里看到,相比于立民的口号如「想要改变」、「向着为了你的政治」,日本维新之会的口号则更有气势,是「切肤的改革。实行中 。」、「维新来干。改变政治家的存在方式。 」。相比于立民对现状的问题丝毫不提,维新则列出了「老年人的生活不稳定」、「失败的风险」、「过高的议员报酬,过多的议员定数」。在经济政策上,立民大谈「复活一亿总中流社会——没有分配就没有增长」这些抽象的概念,维新则不仅提出要搞全民基本收入,还要推动社会保障制度总体改革( 比如重新分配国民年金,改变偏重老人的制度),以及提高薪金水平,推动雇佣流动化,十分切实。

接下来的五个立民议题都十分空洞,比如「以自然能源立国」、「对生活安全的投资」、「以相互认可多样性为理所当然的社会——根本性提高人权政策」「真正的政治——透明而可信赖的政治」。对于这五个议题,维新只用一个「减少议员报酬与议员工资30% 」就胜于立民。为什么这样说呢?后文就有对于这个议题的民调分析。


就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即将来到之时,10月25日在静冈县举 行了参议院议员补选。 结果,在此前菅义伟民调低迷情况下,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联合推出的候选人,得到了无党派层的支持,以四万多票击败了公明党的候选人。在选举前不久的横滨市长选举中,由于自民党推出了两个候选人而相互分票,立宪民主党透过野党共斗收获了胜利。

在疑似形势大好的情况下,立民于是觉得自己更强大了,遂提出了「政权交代 」(执政党交替)的口号。然而,选举证明这一切只是虚幻的信心。

首先,由于菅义伟民调低迷,自民党党内认为,如果首相还是他,不可能赢下众议院选举。在这种情况下,党内迫使菅义伟放弃在九月的总裁选举中参选。就在2021年9月,自民党总裁重新选举,由于安倍派的支持,岸田文雄于29日当选自民党总裁。结果,就在众议院选举前一个月左右时,岸田文雄成为了新一代日本首相。

其实,这无非是自民党又一次玩弄了「疑似政权交代」的戏码。就在岸田成为首相后,内阁支持率一下子上升了10%到20%,安倍内阁与菅义伟内阁的种种丑闻没多久就被日本选民忘掉了

其次,不少媒体提出,由于立民与日共合作,导致立民失去了保守系支持者与无党派层的票(保守系反感日共)。这一点,恰恰也是选后一个月当选的立民新代表泉健太,固执地拒绝再次野党共斗的论理。

对于这点,村上弘指出,假如没有日共的支持,立民只会输得更惨。在立宪民主党成为在野党统一候选人、国民民主党与日共参与合作的160个选区中,当选者54人,落选者106人(其中44人通过比例代表复活)。虽然在当选的选区与落选的选区中,80%到90%的立宪民主党与日共的支持者都把票投给了立民的候选人,然而在落选的选区,无党派层、自民支持者、维新支持者、公明支持者投给立宪民主党的票少了10%。然而,村上弘指出,我们很难衡量,到底有多少票是因为与日共合作,立民才因此失去的。这些意识形态是中道或者保守的选民,到底会不会因为立民不与日共合作,就回到立民——经过2022年的参议院选举,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不会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维新之会,与安倍晋三、菅义伟两任首相,在修宪构想与推动赌场建设上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对于两任首相的丑闻,维新毋宁说是有着拥护他们的立场 。直到菅义伟退任以后(2021年10月3日),维新才一转为批判自民,理由是「改革是不彻底的」。

在10月31日的众议院选举中,在立宪民主党输给自民党的12个东京小选区中,维新都拥立了自家的候选人,并且得到了不少的票。在爱知、神奈川的选区,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况。村上判断,这说明了,维新作为自民、立民之外的第三个选择,吸纳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无党派层。其实这一点在上一次国政选举就凸显了出来——在2019年参议院选举中,凡是维新得票率上升的都道府县,立民得票率都下降了。同时,自民与维新之间也存在着这样的对立性,特别是在维新老巢大阪选区 。笔者认为,这是因为,维新是作为自民代表的保守、立民代表的リベラル之外的第三极势力,因此随时可以吸纳对自民不满的无党派层的票。

也就是说,这次选举中,其实维新是在与立民抢票 。然而,在选前,立民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在宣传上指出自己与维新的不同并强调自己的优势,这就会使得抢票现象发生。


日本维新之会的情况更为独特。村上弘指出,维新提出的政策比如最低基本收入、雇佣流动化,很少得到人们的议论与分析。选前大众媒体与学者在纷纷指责自民与立民的政策时,却几乎没有什么人批评维新的政策 。然而,维新的政策其实有着很多缺陷,比如全民基本收入一年就要花近100兆円,这几乎是要透支国家财政预算。在另一边,立民就因为自己提出的福利政策会大幅加重财政负担而被舆论不断指责,然而维新却没有受到这样的攻击。同时,维新一直宣称可以通过减少议员定数、减少议员工资省出钱来,然而这样其实省不出多少钱 。即使将两院议员砍掉三分之一,也只能得到200亿兆円左右,将其平摊到每个国民头上,相当于每人200円(折合当下人民币汇率为十元),明显不够福利支出。同时,地方议员人数虽多,将数量砍掉三分之一以后,平摊到每个国民头上的费用甚至比刚才的十元还少。

同时,维新还一直吹牛,宣称自己推动大阪的发展,要把大阪当成自己的执政模板宣传到全国。比如,任维新代表与大阪市长的松井一郎,就这样说:

「……将在大阪做得到的事情推广到日本全国的话,日本就会发展,这是不会错的。到现在所有政党都在谈『分配』,而我们则要彻底地提高可支配收入,彻底地使可支配的钱多起来。通过免除私立高中的学费与饮食费,可支配收入达到了十年前无法比堪的程度。……想要分配的话,首先要改革。要如何处理本金呢?(经济)增长了,企业赚的了钱,人就会聚集起来。这样税收也会增加。去更正令人难以理解的税金使用方式,生出用于分配的本金。……」

然而如果检证一下事实的话,大阪虽然与其他不少地域一样增加了游客,经济却不是这些地域中最好的。从2012年到2018年,依照个人收入增长大小的顺序 ,分别是东京、和歌山、爱知、神奈川、大阪、福冈、兵库、三重、奈良、京都、静冈、滋贺、广岛。其中广岛增长了1.158倍,大阪只增长了1.095倍,只排到倒数第五

维新一直在鼓吹的,就是自己在大阪市政上的三大贡献:大阪财政改善、私立高中免除费用、都市的开发与活性化。然而,财政改善是维新砍掉了很多市政府本来的支出才做到的,而大阪的活性化,在维新执政以前,就由大阪市政府与大阪府政府在做了,维新只不过接过了他们计划与已经开始的事业,将其彻底完善了。同时,在大阪城与天王寺公园导入商业设施,也并非维新的专利,京都市与神户市也在搞这样的事情。然而,维新还在不断吹捧自己的成就,却也没有多少人来质疑他们

维新的「切肤改革」,在几项在这次众议院选举中提出的政策,分别是包含高等教育在内的教育无偿化、宪法裁判所改革、道州制改革、将自卫队明文记入宪法第九条中、在紧急事态时强化国家的管制权。只有最后两项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讨论,前三项却很少被提及与分析批评。

正如前文所述,维新鼓吹的砍议员支出其实节约不出多少钱,却会给日本的左翼在野党带来很大的影响:日本左翼在野党本来已经得票不多,还要砍两院席位与地方议员个数,他们的席位只会更少,这是要了他们的命。怪不得村上弘一眼指出,维新的「切肤改革」,其中的「肤」其实是民主主义

在选举动员上,维新在大阪生息扎根十多年,因此在大阪拥有了大量的地方议员与地方动员者,每逢选举就有组织地进行无缝不入的选举活动;除此之外,当有人气的维新干部演说时,人群也会聚集到一起,这在今天的日本是比较难得的。村上弘本人也注意到,他在大阪时在火车站前遇到过维新之会的选举运动,惊讶于其人数与活力。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维新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中,可以在每个选区拿下40.32%(大阪10区)到55.67%(大阪14区)的票 ,从而拿下了大阪府共19个选区中的15个(剩下四个也是维新出于与公明党的合作关系,没有拥立候选人的)。

在这次众议院选举中,维新通过来来回回地高喊「切肤的改革」这句简单的口号,并发动组织反复宣传自己在大阪市政的成就,从而取得了不少选民的信任。相比立民在选前只会喊一些抽象的口号如「政权交代」、「改变吧」这种大而无物、无法给人实际感觉的口号 ,不得不说维新的宣传水平高的太多了。

在宣传方面,维新的特色是强烈的民粹主义。维新的领袖不仅以自己执政的「实行力」 而自豪,还在宣传上,善于借用企业运营与律师的经验,通过行使影响力与指挥组织,突出自己的「攻击力 」。与这次立民选举中有气无力的口号相比,维新对于自己的口号,一向注重其「冲击力」 。比如在新冠大流行时,大阪府虽然疫情相当严重,但由于时任大阪府知事的吉村博文频频上电视作秀,结果维新得到了不错的风评。根据笔者回忆,当时甚至有说法指,全国都道府县知事中,一般日本人唯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东京的小池百合子与大阪的吉村博文。

笔者认为,维新这种试图突出自己这种——不择手段地推进目标下的政策发展的形象,其实正是与日本当今的强人政治心理 相呼应的,此前甘利明的杂国葬演说问题上指责菅义伟缺乏「克里斯马性」,也正可以体现这一点。毋宁说是日本民众对于郑州的普遍失望,才使得他们对这种危害「民主主义」的强人政治有了一种期望。

当然,大众舆论场与大众媒体中比较少人批评维新这些问题,村上弘则认为,这与维新的特性——会要求激烈的批评者 谢罪,并通过演说与网路对其进行人身攻击有关。维新作为一个「以强力改革为名目的权威主义 」政党,村上弘教授认为其推广到全国,是十分危险的,这个问题甚至比小泉剧场还要严肃。


在进行一轮分析后,村上直接切入当今不少日本政治观察家最关心的议题——「革新」、「保守」真的已经换位了吗?真的在年轻人心目中自民与维新已经成为「リべラル」政党,而日共已经成为「保守」政党了吗?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的政治观是怎样的呢?

根据其他学者调查,自从1988年以来,自民支持率就缓慢走向低下化,其他政党的支持率则更为低下,无支持层则不断扩大 。然而,在社会意识中,自认「保守」的持续多于自认「革新」与「リべラル」的人。虽然如此,在日本的市民活动、社会运动与抗议也依然保持了一定的影响力。

根据这张2021年秋天的调查表可以看出,在受访学生中,认为保守政党应当继续比リべラル政党强大占10%;リべラル政党应该比保守政党持续强大的占7%;保守政党与リべラル政党应当同等强大最多,占39%;支持保守政党两党制的占11%。③村上自己也对自己的学生做了这样的调查,其中支持「リべラル政党优势」的大约10%,支持「保守政党优势」与「保守两党制」的大约20%。

但是,村上还有一份针对政策倾向的民调。在五个问题中,「向政治与社会问题表明态度」、「为了修正贫富悬殊向富人增税」、「重视人权与政府权力的压制而投票」三个问题中,保守支持者与リべラル支持者的回答是相当均衡的。

然而,在要不要「减少国会与地方议员」,与「强力的政党与政治家排除反对意见的改革」这两个问题上,赞成均高于反对,前者是40%:12%,后者是35%:25% 。而减少国会与地方议员,正是维新一直以来的政见,后者「强人政治」则是自民与维新的强项(笔者认为,立民与日共整体形象就更讲求温和共生,没有这种气质)。

同时,表示自己会「有着重视人权与政府压制问题的意识」的人、「经常看报纸的人」、「表明自己对政治与社会意见」的人、「关心熟人与同伴」的人,都更倾向回答,自己支持リべラル政党强于保守政党 ;反过来,在这四个问题做出其他问题的人,都更倾向于支持「保守政党强于リべラル政党」与「保守两党制」。村上认为,年轻人搞不明白「保守」、「革新」、「リべラル」这些概念与具体政党间的对应,与直到高中才教他们リべラル的概念相关(很少学生说得出リべラル的概念 )。

更有意思的是,村上发现,根据「明朗选举推进协会」的调查,短期大学、高等专科学校、专科学校毕业的人,相比于大学生与研究生毕业的人,更倾向于支持维新与公明。立民则恰好相反,在大学生与研究生毕业的人中,支持比例更高


在总结部分,村上提出,存在着三种宣传模式:

A 从相当广大的选民中得到支持,收集得票。

——包括对其他政党的批判,以至于单纯化与攻击化之煽动的民粹主义。

B 对所有的选民,尽一正确的说明责任。

——与选民的契约,政权公约。

C 与自己党派的成员与合作的政党进行议论,巩固支持与合作关系。

——制定政策协定。

维新通过A类型的宣传方式,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14%的得票。民主党在2009年实践了B而胜利上台,立宪民主党则在这次选战中过于认真地 采取了C的策略(尽管可以巩固内部),结果招来了「左倾化」这种不必要的负面印象。

最后,村上给立民开出了这样的药方:

「立宪民主党要从这次经验中学习,继续维持自己的认真宣传,也应当从维新那里学习宣传技术A(只是宣传技术)。是将感觉上可以与自民、维新划清界限的口号,和自己的政策成果,反复宣传的技术。以此与维新,进一步提高投票率是有必要的。对于民主党政权重要的『改革』成果(公立高中私有化,促进自然能源等),以及阻击安倍政权和菅政权权限乱用问题的成果,立宪民主(党)不去引以为豪地宣传,无法理解。

批判立宪民主党的见解,是指出其『只会批判,没有提案』。虽然事实上也有提案,还是必须改变这样的印象。将批判与提案结合起来的Magic Word,是『改革』。『强力的改革』在学生的调查中支持率也很高,没有必要让维新来垄断。リべラル政党,也应当堂堂正正地主张改革。虽然『提案型政党』也可以,但因为有着自己不做决定的微妙差别,『改革』才更会给人责任感与实行感这些强力的印象。リべラル与中道左派政党,特别是对于年轻世代,或许应当自问自答:应当为了不输给保守派,大谈『改革』吗?」

最后,村上指出,在这次选举中,大众媒体与学者并没有意识到维新作为「第二保守政党」正在从リべラル支持者那里抢票,扩大自己的势力。选民与大众媒体在选前也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次选举的结果,可以决定在野党能否阻止修宪议程。

村上弘提出,立民方面应当指出维新「切肤的改革」,到底是切谁的「肤」,并对维新开展攻势。

笔者认为,遗憾的是,从当下看来,立民执行部并没有按照村上教授的建议运作,而是沉迷于如何更好地在国会做一个提出议案的「提案型政党」与反对自民的在野党,以及如何继续右倾以争取无党派层的支持——这些无疑都是自取灭亡之路。


髙野剛也指出,在选前,『朝日新闻』连篇累牍地、用着煽动的口吻,报道贫困问题——特别是有关高等教育方面,因贫穷而无法入学或只能退学的大学生。以下是其中两篇报道:

「为了就业搬家,用纸板箱收拾了行李。拿到教科书的时候,入学时抱有的希望又复苏了。在广阔的校园里,和(入学)合格的同伴们一起聊天。将来想要成为研究者——这样的想法,一瞬间在他的脑中闪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很兴奋吧。即使成为社会人,如果想学的话也能学。一定是这样的。』」

——『朝日新闻』2021年10月27日周刊

「两个孩子分别在9年前和6年前升入国立大学,考试时都报考了第二志愿的私立大学,并且都合格了,缴纳了入学金约25万日元。由于缴纳期限比国立大学公布合格时间早,超过了期限后,即使不入学也不能返还入学金。考虑到国立大学(有可能)不合格,所以不得不缴纳。

两人都是在国立大学投宿,升学时总共花费了一百多万日元。如果没有私立大学的入学金,会稍微轻松一些。我感到他们利用考生和父母『如果第一志愿落榜,就没地方可去』的不安心理,从中牟取暴利。」

——『朝日新闻』2021年9月26日期刊

然而,我们可以从这张表看出:

在免除教育费用方面,最激进的恰恰是维新与令和新选组——这两个政党在这次众议院选举中,都跃进了。是否「左媒」朝日新闻,反而对日共与立民产生了不良影响呢?我们不得而知。


国枝秀树则引述了日本学者中村选后对1051人的调查,指出活用SNS虽然不会使得政党在小选区的选票增加,但会使得政党在比例代表的得票增加。

可以看到,最注重运用蓝鸟来选举的反而是日共

立宪民主党在推上的口号是「#立宪大作战2021」、「#立宪民主党会改变政治」、「#政权交代吧」、「#比例代表投给立宪民主党」、「#为了改变未来的市民与野党党首街宣1023」、「#女性之声改变政治」、「#100MessagesForYou」、「#想要改变」。

与其对比,维新的口号就十分有气力,比如「#是自民、是维新,还是以外」、「#是维新还是停滞」、「#推后的小修改VS根本的改革」、「#没有的话就增税VS可以增长的减税」,明显胜于立民。

值得一提的是,令和新选组是推上宣传中,唯一一个在口号中指名道姓批判其他政党(维新)的政党 ,即「比自民党还要恶性的维新」。


小此木潔则分析了选前的报纸报道,指出:

「……某种意义上也由于选举期间很短,论争与报道并没有热烈起来,这是可以得知的。在其中,在野党所要求的、对于消费税等减税这件事,各大报纸的论调都众口一词地严厉。在舆论调查中,也展现出选民在维持消费税率上,与执政党的政策想的一样。从全体来看,在新冠疫情因为疫苗的效果一时之间镇静下来的背景下,在媒体与国民都被自民党更换的『封面』·短期决战的氛围冲垮了的情况下,报纸没能发挥自己独自的设定议题机能,而是浮现出、受到了在政权执政党主导下的议题设定的影响的样子。」

相较于自民在选前提出要修正宪法、提高国防费用的「安保政策」,与开始「新资本主义」的经济政策,立民 只是以「回到一亿总中流」为口号,提出短时间内减税5%、年收入1000万以下「无所得税」、更正优待富人与大企业的税制等政策,却在选前对宪法议题丝毫不谈,完全放弃了自己作为一个护宪政党动员革新选民的机会。

2021年10月15日各报头条
各大报关于选举争议问题的报道数量

可以从『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产经新闻』、『东京新闻』看出,它们在选前都比较少提及消费税问题,而很少谈及修宪问题。反而,报纸都纷纷提到「野党共斗」的问题,对其提出疑问或者批评之声不少。

对于消费税问题,更是『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产经新闻』、『东京新闻』众口一词地批评立民与日共的减税政策。比如『朝日新闻』在社论中就说:

「立宪民主党,要在限定的1年内,对年收入1000万及其下的人都实行『全免所得税』的减税政策,并呼吁至少在三到五年间,将消费税下降到5%。由于消费税减税,每年社会保障的财源也会减少接近15亿兆。作为疫情后唤醒消费的政策,其规模与期间不是过大了吗?」

『朝日新闻』批判这种做法是「不考虑财源论的政策议论」。『每日新闻』也批评道,必须「确保恒久的财源而继续分配」,『读卖新闻』则认为这样会损害经济的活力,『产経新闻』直接骂这样是无责任的。难怪一般民众会赞同,去保持消费税10%的现行税率了——根据『朝日新闻』的舆论调查,支持消费税『维持在10%』的人有57%那么多,支持消费税『暂时地下调』的人只有35%。

在众议院选举前,宪法修改这个议题则没有得到什么关注,这与2017年的众议院选举相比是个很大的差别。

同时,小次木也注意到了自民党总裁选举对众议院选举的影响:

「我认为……在即将众议院选举前,以疫情与经济为轴开展论争的总裁选举,在议题设定上也给了选民与媒体『疑似大选』这样的印象。在这种『既视感』产生了形形色色的影响的同时,透过影片与印刷品增加的接触,也产生了自民党与岸田文雄被认识到离选民『很近』的接触效果,这应该是可以确认的。可以说,由于前首相菅义伟强行召开奥运会而对感染扩大置之不理,因入院限制而只能在家自行隔离的人们激增,死者相继出现……因此,内阁支持率迅速跌落,然而在岸田政权成立后,内阁支持率一次性恢复了,结果执政党在极其有利的情况下得以开展众议院的选战。」


到此,四篇论文基本就介绍完了。相信这些文字,会使得简中网路上对于2021年众议院选举的认识,有更好的发展。


①虽然不能简单等同,但可以大胆地说,日本维新之会正是维新之党所代表的第三极的、党系继承人与政治光谱继承人。因而,可以推断在两党间存在一个选民群体的继承关系。2014年众议院选举中维新之党的挫败,其实可以归咎于①桥下彻与公明党做了交易,在大阪与兵库的六个选区未拥立候选人 ;②维新之党内乱不断,影响观感;③「第三极」与桥下旋风的失速。

②据笔者观察,2012年民主党下野以来,民主党系民调支持率一直在5%到11%之间。

③这也是维新支持的方向,就像松井一郎说的那样,要建立「传统保守与改革保守的两党制 」。

维新支持者在修宪议题、环保议题、经济议题上的强烈倾向,足以将维新归类入两侧政治光谱中的「保守」一方,换言之维新是一个尚未被广泛确认为「保守」的「保守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