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了几个星期,现在又开大篇了。这次的主角,是一个即使在日本社会主义者阵营中,也不太起眼的名字——冨吉栄二 。冨吉比上一期的主角三宅正一甚至更不出名……
今天人们一般提起冨吉,都会说他是原递信大臣、从二位勋三等的政治家。但是,今天要提到的冨吉,不是那个战后在演说中、在国会里,那光彩照人、作为内阁政务大臣的他,而是战败前在派出所里、在田地里、在法院里,在军国主义的腥恶空气中,艰难喘气的他。
1899年7月6日,我们故事的主角——冨吉栄二 出生在始良郡清水村(今雾岛市国分 )的一个中农家庭。冨吉的母亲,就是一个不凡的女子,是一个擅长三味线的艺人。冨吉的故乡也并不平凡。国分地方、始良地方自耕农只有20% 左右,而这一带的佃农佃租高达七成 ——这就导致,这一带成为了在保守落后的鹿儿岛县 里,一片农民与地主的矛盾冲破大地、直冲天际的热土。
长大以后,冨吉从郡山寻常小学校升学进入清水小学校的高等科。然而,他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却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斗争:与风湿病 的斗争。出于风湿病,他被迫入院了差不多三年,还从此落下了病根,一辈子身高没法超过150厘米。
成绩不错的冨吉,本来可以进入加治木中学校就读,然而由于家里缺钱,他只能到私立的精华学校就读。毕业后他来到了神奈川县,在逗子开成学院 就读。然而,调皮捣蛋的他却因为从校舍的2楼撒尿,被学校开除了。
其后他抵达日本帝国的首都——东京 ,在神田的一家学馆读书,并在1920年最终毕业。当时正值大正民主运动时期,生气勃勃的东京给冨吉带来了一生的影响。在东京这个日本左翼运动的重镇,大杉荣、大山郁夫 这样的名字,使冨吉日趋倒向左翼运动。同时作为一个文艺青年,他也对文学很感兴趣,然而当他投稿到朝日新闻 的作品石沉大海以后,他只好「抛弃了文学的志向,回到故乡」。1922年,他回到母校精华学校教书,做一个数学老师。也算捞到了一个饭碗。
没想到,已经赤化的冨吉竟然在上课时宣传社会主义思想 ,惹得校长勃然大怒,最后大约2年左右,冨吉就辞职了。待业在家的他,又想起了老家炽烈的佃农斗争——这就终于促成了一个农民运动家的诞生。他向农民大声呼号「孤木难燃」 ,号召农民的团结斗争。
冨吉会用十分形象的方式向农民诉诸觉醒。他在佃农面前放下一把秤:秤的一边是水煮蛋 ,另一边是蛋壳 ,唯有当冨吉将竹棒 压在蛋壳一侧时,秤才能平衡起来。他告诉人们,水煮蛋就是地主 一方,蛋壳就是农民 一方。正如用竹棒才能让两端平衡一样,他渴望佃农与地主可以做到两端的可能。只有这样,农民才可能会能过上鲜衣美食 的好日子。冨吉疾呼:「在丰苇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国(比喻日本的沃土)上,却不能吃到自己手作的米饭」、「比起伯爵、子爵、男爵,使日本兴盛起来的是粪勺!」
1924年11月,冨吉与浜田仁左卫门 一起组成了始良郡小作组合联合会(佃农农会联合会),加盟进入「日本农民组合」,即「日农」。浜田仁左卫门比冨吉还要大22岁,当年在同志社大学与关系很好的山川均 一起被学校开除,随后就回到国分开展农民运动。据说农会设立时,国分的会场聚集了200多人。

冨吉他们的农会组建以后,在第一时间指导了东袭山、清水、国分三个村落的农民运动。1924年末「佃农调停法 」一经帝国政府颁布,被称为「有本事又有口才 」的冨吉马上就将其活用到佃农运动中。期间冨吉虽然一度被捕,却在1928年最终实现了佃租减额四成的调停。
这可能冨吉在战前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日子。1920年代中期正值日本农运高潮期, 他的运动得以较为顺畅地发动起来;同时,在这段日子里冨吉还与当地一名妇人结婚,生下了孩子。

1925年「普通选举法 」颁布以后,所有25岁以上的男子都被授予了选举权,日本进入了「男子普选」 的时代。在众议院普选前,首先迎来的是地方的普选。在1927年9月的鹿儿岛县议会选举 中,冨吉作为劳动农民党 的地方支部长参选——并在定额4人、竞争激烈的始良郡选区成功当选,成为始良郡最年轻的议员。作为「劳农系 」的议员,1929年11月他为「ボンタンアメ工場」劳资争议声援,一针见血地指出工人「只是想要要求劳动条件的改善」, 还批判日警的介入。然而,这场延续了十五日的劳资争议最终以16人被解雇告终。
另一方面,随着法西斯化的推进,日本国内的形势越来越险恶起来,冨吉在战前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1930年2月的众议院议员选举中,作为「劳农系」一员的他代表新劳农党 ,试图出战鹿儿岛2区,却不幸落选。在这次选举中,日警紧紧地盯着他,唯恐他发出什么不利于团结和谐的言论,时常发出「演讲中止 」的指令。冨吉只有苦中作乐,逗笑观众说:
「把警察官劳烦到大驾光临来这样肮脏的地方,真是光荣之至啊」。
1931年6月,东袭山村发生的佃农斗争走向白热化,对此统治阶级立刻动用了警察机关,抓捕了农会成员53人。冨吉第一时间来到县警总部,抗议道:「这是民事的问题。因为是农忙期,请立刻释放(他们)」 。没想到,结果冨吉也被盯上了,鹿儿岛地检以冨吉「教唆暴力行为 」为由抓捕了他。就这样,冨吉在同年九月的鹿儿岛县议会议员选举中落选了。
虽然鹿儿岛地裁判决他监禁五个月,长崎控诉院还是推翻了判决,做出无罪判决。机智的冨吉运用「国家补偿法」,要求就拘禁他38天的事情做出赔偿,还真让他打赢了官司。
但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正如冨吉在日后概述的一样,他一共被「入狱4次、拘留33次 」,这只是一个开始。
1932年7月社会大众党建党,冨吉担任鹿儿岛县连会长。就在同年十月,冨吉又被抓了,以违反「暴力行为等取缔法 」的罪名收监,一审判决有罪。冨吉上诉之后,1933年2月他在鹿儿岛刑务所得到保释不久,又被特高拘留了。在战前的「行政执行法」 规定,警察可以在没有命令文件的情况下随意拘留他人——可见战前的日本确实不是什么今天一些人想象中的民主国家,甚至有极权国家的苗头。
就这样,冨吉在谷山警察署被关了2个星期。当时他在手记中说:「一边还有已经约定的事情,(真是)又生气又无可奈何」;「至少署长与巡查部长都是熟人,可以没那么拘束」 。
冨吉不愧是一个奇人。在拘留所的日子里,他跟署长两个人混到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还一起在后院晒太阳。他跟署员一起吃饭、一起下五连棋,还托过他们买杂志。冨吉还曾经被两个署员告知「梦见你被释放了」,为此拜托他们买了五月号的『改造』。
然而,毕竟被拘留的日子不是在度假。由于「召开反战座谈会与派发农民报纸」,嫌疑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冨吉,被县警特高课的警部连着好几天审讯逼供。他对此却看的很宽,在手记里告诫自己:「被对手激怒的话,是因为我自己的修养不够」;「隐忍!沉默!绝不论争! 」。
在警察署前的大道上,他又看见装甲车通过的军事游行,旁边还有地方小学生的欢呼声。对此,冨吉却想起了千里之外的中国东北:
「因为帝国主义日本而被蹂躏与虐杀的被压迫民族真是令人同情。资本主义是披着绅士面具的杀人鬼。说是正义、是相互扶助、是人道、是爱,这全都不过是想要隐蔽一切之机关的借口」。
冨吉有时也会悲伤起来:
「我在去年十月被收监以来,想到悲伤什么的是一次也没有过。只有总是满满的愤怒。虽然是这样,留下眼泪又该说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在一个「等得焦急不安」的夜晚,冨吉如此记下自己的想法:
「一直也不能进入共产党,事到如今从左翼转向也不可能。我也在想,如果不能战胜这样的现状,无产阶级运动就必然后退吗等等」。
到了那年的五月一号,冨吉又兴奋起来了。他高兴地记下:「是五一!天空完全放晴了,实在是爽快的示威的好天气」。幻想时间一下来到了,他接连写下:「在独裁官希特勒的白色恐怖下进行的德意志的斗争如何?」、「建设中国的苏维埃,抵抗住国内军阀与国际帝国主义的重压的シナ无产阶级及农民是如何地战斗啊。在东京大阪抵抗着法西斯主义者的妨碍、狂暴化的白色恐怖的暴威,是如何地战斗的呢」 。
想起自己的家乡鹿儿岛,他不禁写下:
「在风暴后的毛骨悚然中被夺去了领导人、回顾数年来的斗争,工会农会成员的大众会留下悲愤的泪水吗?」
五一的那天晚上,冨吉试着大声歌唱五一歌,「不知道是喜是忧,眼泪浮现出来」。他扫除了室内,入蚊帐而睡。
根据特高的记录,1933年的斗争是这样的:全国一共48次大型游行示威,在19个地方召开了演说大会,都遭到了特高 的解散命令与大抓捕。而冨吉的故乡与主要活动场所鹿儿岛 ,1923年第一次召开演说大会时就被日警橄榄,之后历年都无法举行演说大会。
这里提一个有趣的事:据说冨吉被拘留时,跟他同一个狱房的黑社会直呼他是「国分的大统领 」,给他让座了。
就在这之后,他的生涯忽地又顺风顺水起来。1935年9月的鹿儿岛县议会选举中,冨吉代表社会大众党成功当选议员。到1936年2月,36岁的他竟然又在众议院选举中当选为众议院议员 ,成为鹿儿岛县第一个革新系议员。
但是,当局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放出来没多久的囚犯做上众议院议员呢?果不其然,对冨吉成见很大的当局立刻以他派发违法文书,违反众议院议员选举法为由 ,1936年12月判他罚款,还要失去十个月的议员资格。
在这段时光里,冨吉特意到了佐贺县,去保卫被警察盯上的、准备进行演讲的浅沼稻次郎 。面对虎视眈眈的警察,冨吉准备了一个绝妙的计划:他派出地方农会的青年,穿上带有粪便的田间工作服,团团围住浅沼,警察慑于臭气不敢上前,只好让浅沼完成了演讲。
1937年3月,林铣十郎内阁倒台,众议院解散迫在眉睫。免于被停止公民权的冨吉在鹿儿岛县内第一个宣布竞选,并在鹿儿岛2区以第一高票当选 。
我们不妨将目光从鹿儿岛转向千里之遥的东京。1937年6月,在国民中人气不低的近卫文麿内阁 成立。就在不久之后,七七事变宣告了日本侵华战争的全面爆发,不断扩大的战争终于为日本进入军国主义体制提供了最为强劲的反推力。同时,这种军国主义体制,也与近卫等政坛上的革新派 改革国内社会的意图暗合。就在1937年,冨吉所属的社会大众党也完成了右转的最后一步,正式将自己转变成为一个「左翼军国主义」的政党。
人在社大,身不由己。眼见社大党的大家都把宝押在积极融入政界的革新派潮流,以实现国内社会改革与对外方针的改变。正逢此时,从来与国家机器对抗的、苦闷沉滞的社会主义运动一变为高歌猛进、五色缤纷的革新派运动,「改革」的成果如同疾风暴雨一样打在日本帝国的土地上。比起说因为是法西斯主义运动而苦涩地选择妥协而加入之,不如说冨吉身在社大党之中,不加入才会显得奇怪。从革新派的主张与改革中,他们看到了「日本社会主义」的幻影。
1938年近卫内阁的「电力国家管理法案」在众议院审议表决时,冨吉大赞这是「革新政策的第一步」,为之热烈地辩护。同年七月,他在杂志『政界往来』上指「国家总动员法案」与「电力国家管理法案」这两部今人看来的军国主义法案是:「对于现状维持的资本主义者而言,他们从心底里高兴不起来也是不奇怪的」;「在今天的情况,不管是谁去做,也没有超越近卫内阁的」 。冨吉还嘲讽说「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政友(会)什么的、民政(党)什么的老人抛头露面的时候了」。
眼见日军侵略者在中国土地上的步步紧逼,冨吉在日记中写到「并不是统一国家的ツナ恰似蚯蚓一样」、「即使被夺去了北支五省」、「即使是上海被蹂躏了」 、「即使是南京被完全占领了,依然在抽搐中喘息」。这其中到底对反抗侵略的中国人民是何感情,只有他知道了。
1939年10月,冨吉来到当时是日本殖民地的朝鲜总督府,视察其旱灾情况。根据他在杂志上的报导,即使是在京城的朝鲜学校之中,小学的4、5级生139人也有34人没有便当。「不得食的儿童的面色青白,颜容歪曲,(我)不忍直视」 。对此,他还用手巾拭泪。
他虽然对自己产粮1200万石、200万石都被运去日本的朝鲜 很同情,也知道朝鲜有着600万石粮食的缺口。但是,他本质上还是站在认同殖民地的态度上,记下了这样的话语:
「从心祈愿,克服今日的受难(后),在和平与繁荣中,作为皇国臣民饱尝欢喜的日子可以早日到来」。
随着日本已经卷入到大战的涡旋中越来越深不可自拔,为了自己的信义,其国内的自由主义者也做出了最后一搏。1940年2月,立宪民政党的斋藤隆夫 议员在众议院发表了猛烈抨击军部、政府与大战的演说,史称「反军演说 」。这段时长达2小时的演讲,在议会现场激起了不绝的叫骂声与欢呼声——但随着军部决定「任何日奸,终将绳之以法」,各政党也纷纷紧跟军部的表态,以至于1940年3月议会以296票赞成、7票反对、144票弃权,通过了开除斋藤隆夫的决定。
在这场风波中,社会大众党有十名议员拒绝投下赞成票,而是选择了弃权 ,愤怒的麻生久于是将他们一举开除。他们的名字除了安部矶雄、西尾末广、松本治一郎、水谷长三郎外,还有我们故事的主角——冨吉栄二 。
虽然如此,冨吉或许仅仅只是出于与日劳系的「派阀抗争」的力学角度,才参与了这一次对社大党中央的华丽反叛——事实上,他对斋藤演说的评价十分冷淡,只是说其是「大部分是关于『事变处理』的东西」。冨吉 个人是支持日本对华的特别军事行动的:
「(七七)事变在……建设东亚新秩序这样的历史的使命上,是难以避免的宿命」;「此际,应当断然实行横亘政治、经济全体的革新」。
时间很快又来到了1941年7月。日本侵略者攻占了越南后,美国宣布对日本全面停止石油进口。至此,日本这台恶盈满贯的战争机器终于来到了与美必有一战的地步。1941年10月,第三次近卫内阁倒台,大名鼎鼎的东条英机内阁 成立,外交大臣由东乡茂德 就任。
东乡茂德作为冨吉的老乡,是一个对美协调派,也是冨吉心中「值得尊重的唯一之乡土前辈 」。当时冨吉特地问他「作为和平主义者的你为什么成为了外务大臣?」。就在两个月后的1941年12月8日,大平洋战争爆发。冨吉在战后透露说,自己当时觉得「万事休矣。泪不住地流」 冨吉有亲戚在美国西海岸,所以知道一些美国的情况。他对自己的长子说:「美国规模很大。跟这样的国家战而胜之是不可能的」 。

1942年1月,冨吉在众议院的南方开发金库法案委员会,评价日本为已经攻占的菲律宾与缅甸「谋求独立」的行为时,敦促不要出现「强加日本一方主观的主张」 的现象。他还指出,虽然丰富的南洋资源对建设大东亚共荣圈很有必要,但是只用金钱购买也会造成通货膨胀的问题。除此之外,他还提议要将上海或香港以及马尼拉设置为「自由通商地域」 。不知道冨吉执着于为大东亚共荣圈的迷梦「锦上添花」时,有没有想到在这些幻象下,只有空洞的血腥与残忍?
因为到1941年,近卫内阁其实已经延长了一年的众议院议员任期,1942年就必定是下一次众议院选举的年份。这一次的众议院选举,将由特殊的方式进行,实践具有日本特色的民主——「翼赞选举」。在「从想出来的人到想送出的人 」的口号下,「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 」这个统合选举的半官方机关不但在所有选区推出指定的候选人(推荐候选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还以国家力量为他们提供支援,比如给他们的选举费用(1人5000円)以军费支出。

「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要保证选出来的所有议员都具备大局意识,紧跟国家动向,坚决维护国家决策。为此,能否成为「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的推荐候选人,就要靠警察的评定。日警将选举候选人分为「甲」、「乙」、「丙」三种。「甲」是「顺应时局,得以完成国策遂行的职务的人物」 ;「乙」是「顺应时局,支持国策的人物」 ;「丙」是「对时局的认识淡薄,做出反国策、反政府的言行的、不恰当的人物」。
果不其然,冨吉这种有前科的人被评为「丙」,没有成为「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的推荐候选人,变成了「非推荐候选人」。冨吉从1933年社大党建党到1940年社大党解散,一直是特高的监视对象 。警视厅情报课既然预测冨吉会当选,鹿儿岛县当地的警察必然要阴里阳里妨碍冨吉的选举运动。
鹿儿岛的县知事薄田美朝① ,从在伪满做高管的时代就是东条英机的人,这次必然要全力配合翼赞选举。县警察部的特高课 也被发动起来,全面争取候选人的当选。
1942年4月4日「翼赞选举 」公示,冨吉开始四处召开演讲大会。结果,各地的町长就故意在冨吉演讲的时间召开住民总会。比如冨吉有一次在大口国民学校演讲时,町长就故意在公会堂召开全町的临时常会。阿久根町 大川国民学校的校长聚集5年级以上的儿童,向他们训话说:「请告诉你们的父亲与兄长,投给自由候选人(非推荐候选人)就会成为非国民」,叫他们拿回写有「浜田尚友」的纸张。浜田尚友② 是上面所提到的浜田仁左卫门的长子,当时34岁,本来是第二次近卫内阁的厚生大臣秘书官,后来辞职了,成为了这次选举的推荐候选人。
在加治木町反土的常会上,加治木警察署长放声:「推荐候选人落选的话,町长就必须切腹」 ;在清水村姬城的临时常会上,常会长说:「冨吉与下村(也是非推荐候选人)当选的话,就是输掉了战争 」。鹿儿岛2区的候选人除了推荐候选人4人,还有非推荐候选人6人。
4月29日天长节,在加治木中学校的遥拜仪式上,校长训话说:「推荐候选人浜田(尚友)、原口(纯允 )是本校的毕业生。一定要当选。诸君的父亲与兄长也要好好注意啊 」。台下的学生中就有冨吉的长子冨吉遥。
1942年4月30日就是众议院选举的投票日。『鹿儿岛日报』在第一版印有大大的字样「展示吧!翼赞的赤诚 」。薄田知事也发表了名为「展示奉公的赤诚吧 」的谈话。在隼人町的投票站,国分警察署的驻在赤裸裸地威胁道「投给浜田的话就没有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投给冨吉的话问题就大了。
冨吉家里没有电话,开票的时候他只能让自己的二女跑到隔壁的医院听电话来记下票数。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对自己的二女来回说:「终归是要输掉的选举。真是难为情」 。
到5月2日,选票终于统计完毕。在鹿儿岛2区,新人浜田尚友以最高票(25000 多票)当选众议院议员;鹿儿岛县3个选区合计12个议员名额,全是推荐候选人当选。而上一次高票当选的冨吉只获得了2600 多票,遗憾落选。冨吉本来已经都要放弃当选了,但是看到结果的一瞬间,他还是勃然大怒:「能有这样白痴的选举吗! 」
在鹿儿岛1区,小泉纯一郎 的父亲小泉纯也 当选了。在鹿儿岛3区,作为非推荐候选人的二阶堂进 因为被嘲笑为「从美国回来的间谍」,也落选了。
全国的推荐候选人466人中381人当选,当选率高达81.8%,比当局的预想还要夸张。非推荐候选人603人中85人当选,冨吉 的老师西尾末广 当选了,发表反军演说的斋藤隆夫 当选了,战后做上首相的芦田均 都当选了。新闻、广播都渲染着一片热烈的选举氛围,全国投票率上升到83.1% ,比上次上升了10%。鹿儿岛县的投票率达到了84.4% ,而作为激战区的鹿儿岛2区投票率更是到达了88.2%。

虽然如此,借机乱投票的日本神油也有不少。无效票有14多万张 ,达到了投票总数的1.2%。其中不少选票是写上了,虽然不在候选人中,却是自己心目中应该当选的人。除此之外,日本神油们更在选票上写下自己的心里话,发泄着不满:「日本最初的诡计选举」、「知识分子口上全是翼赞,心里全是打算」、「翼赞会是国贼,而且是宪法的大敌」、「警察是推荐候选人的活动家」、「现在军人都成了首相,选举也没有必要了」、「欲赞会」 ,甚至有写上「翼赞共产党」的。
除此之外,选票上还写有还有各种各种异彩纷呈的言论:
「尽管有着南进的战果,哭泣的尽是国民」;「一将功成万骨枯」;「打倒军政,结束战争」;「日本战败」。
还有:
「大后方都要被饿死了,还能打赢吗?八嘎呀路」;「饿肚子啊——饿肚子的米啊——饿肚子的米」;「比起这一张选票,不如给我一袋米」 等等。
就在翼赞选举举行后的一个月,1942年6月5日中途岛大海战爆发,日本大败北,国内却报道成大胜利。
冨吉不能止步在这种屈辱的失败之前。他与落选的下村荣二,一起确认着选举舞弊的实况,向地方居民做起了调查。尽管他身边的亲戚都感觉很困惑,冨吉依然自顾自地要与国家机器做对抗。
1942年五月末,冨吉与在鹿儿岛2区落选的下村荣二等三人一起,对大审院就选举无效发起行政诉讼,控告「妨碍了自由而公正的选举」 。这样的诉讼还在鹿儿岛1区、鹿儿岛3区、长崎1区、福岛2区、三重1区 发生了。
1942年七月,冨吉以刑事事件,向加治木区裁判所检事局控告町长等嫌疑人——当然,最终结果是不受理。然而,负责鹿儿岛2区的大审院第三民事部 却决定要对鹿儿岛县进行实地调查。
当时的首相东条英机在众议院本会议与预算委员会被问到翼赞选举的违法性时,公然说「我不知道妨碍选举的事实」;「(这是)战时下、必要的翼赞体制」 。在贵族院的预算委员会中,也有议员指出鹿儿岛县的问题严重。
大审院第三民事部的裁判长吉田久 ,在出发到地方调查选举舞弊前做好了觉悟,还给妻子写好了遗书 。与他同行的冲永良部、松尾实友 也是有骨气的人物。出发前,当局还要在座谈会上特地警告他们——然而,他们没有畏惧。
1943年3月,吉田一行人到了鹿儿岛,在半个月内就召集了差不多200个证人。冨吉等人在控告选举无效时,提供了相当详细的证据,具体到何时何地谁做了什么。 虽然有不少证人怯于作证,但是经冨吉的恳切的游说他们终于又回心转意、同意出场;同时,冨吉为了可以争取到在询问时出场的律师,也颇为辛劳。就像他说的一样:
「由于是要审问知事、警察部长、警察署长、县会议长、町村长等,翼政会、翼赞会、翼赞壮年团干部等县内的名士们,或许是恐于后难,连去等候室帮逛一逛出场的人都没有」 。
吉田裁判长于是找来了县议会议长坂口壮介 与知事薄田美朝 两人来质问。坂口壮介是鹿儿岛县的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支部长,负责找出推荐候选人与提供选举资金;而薄田美朝兼任县教育会长 ,故曾经向县内学校校长发出请求支援推荐候选人的文书。薄田虽然声称这是「副会长随意地使用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吉田裁判长等人的信任。战后,吉田说:「原告(指冨吉等人)主张的事实全部都被证明了」。
在1943年四月,或许是东京要帮他解围,薄田直接被任命为警视总监 ,而吉田裁判长就遭到了特高警察的尾随。你说法治,我都觉得有点好笑.jpg。
当时间来到1943年时,经历了太平洋上血腥的战斗,日本的战斗耗材已经一再减员,为了补充兵源,征兵令甚至发到了朝鲜。东条内阁则惩罚性地召集国会议员去参军 。可笑的是,在鹿儿岛2区当选的、前文提到的浜田尚友可能是在市制与町村制改革的问题上得罪了东条,也被作为二等兵发配到了硫磺岛。
翼赞选举中落选后,冨吉通过精华学校的学长高木时吉的关系,到鹿儿岛无尽(今南日本银行)工作了。在10月一个他上班的路上,却意外地遇到了被征召的浜田尚友 。两个人当时都是从国分坐火车去鹿儿岛市。
浜田对他说:「冨吉你尺寸不够,没法去啦」 。这句无心之语,对于身高不足150cm的冨吉(征兵检查乙等合格)来说却是一种讽刺,结果不快的冨吉之后跟浜田是一言不发。当时在场的还有冨吉的长子,结果冨吉还在他面前失态了……

1943年10月,大审院第二民事部对长崎1区与福岛2区的选举无效诉讼做出了驳回的决定,认定「官公吏的选举干涉并没有到了使得选举无效的程度」。而随着1944年7月塞班岛驻守士兵全灭,东条内阁也终于倒台。 1944年12月,浜田幸运地得以离开硫磺岛 、重返众议院,还得到了议长的欢迎。此时距离硫磺岛战役还有不到三个月。
就在美军登陆硫磺岛的1945年3月1日,大审院第三民事部也做出了判决:
「尽管是为了达成圣战目的的重要的选举,有着选出得耐重责的适才的应该,灭却了其精神真是遗憾至极」
他们根据冨吉等人上诉的话语,认定鹿儿岛县的行政存在选举妨碍。这是同时期所有关于选举无效的诉讼中,唯一胜诉的。 在这样的时候,依然出现了选举无效的判决,这无疑宣告了末日在即的日本国家机关内部的动摇与分裂。

于是,鹿儿岛2区到要重新举行选举。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东京大轰炸 的时候,「本土决战」 的时候了。日本战败在即了——这一切,都不像是选举该进行的时候。虽然如此,冨吉依然决定参选。尽管亲戚都来劝说:「终归会失败的」、「不出来会更好」,他还是坚定地说:「不出来的话,会被说是胆量小」,第一个宣布参选。
鹿儿岛2区9人参选,其中3人是推荐候选人。冨吉这一次也不在推荐候选人之列。1945年3月20日的早晨,在空袭警报之中,投票进行了。 这一次,依然是1942年那次的四个人当选。冨吉以选票数第五名落选众议院议员。
从1945年4月开始,国分地区 连日连夜遭到轰炸,冨吉家也没有逃过一劫,冨吉本人被疏散到了清水村。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了。很快,冨吉就收到了片山哲的信。根据冨吉外甥女的回忆,那是一封请求冨吉迅速来到东京的信。
即使是在战败以后,战时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日本社会主义者头上。1945年11月2日日本社会党建党时,被决定为组织部长的浅沼稻次郎 在大会召开的演说中,敦促人们「现在开始遥拜皇居」——场内一时静默。虽然有一半多的参加者跟着浅沼一起「遥拜皇居」,但是「遥拜皇居算什么」的抗议声与骂声也涌现出来 。
战后,冨吉也成为了日本社会党的一员,还在1946年、1947年的众议院选举 中当选了。在芦田内阁中,冨吉一度被考虑为农林大臣 的人选——尽管由于其卷入了左派农会「日农」与右派农会「全农」的纷争,他最终被任命为递信大臣 。

然而,曾经是劳农系一员的冨吉早已不是战前的他了。战后日本很快就进入了阶级斗争风起云涌的时刻,冨吉甫一上任,「全递 」这个邮差的左派工会就要发起「三月斗争 」。对此冨吉虽然表示自己作为工运的老前辈是理解的,但是也坚持劳动者「不要忘记了忍耐」 。
在记者会见中,他表示罢工给国民带来了困惑的「没办法的」。另一方面,他还坚持:
「对于以破坏为目的的罢工要不慌不忙地商议,必须尽可能减少损害」
他与「全递」的干部进行了1个小时的会面,但双方却完全是鸡同鸭讲。『南日本新闻』指他「用大话唬住工会代表 」。最终在GHQ的帮衬下,「全递三月斗争」只能无疾而终。
这之后「全递」与「国铁」的工会进行坚决的斗争时,他也相信,那只是一部分工会干部 的作为,工人大众对此是静观的。
战前他所属的劳农系是亲日共的;然而,现在的冨吉已经转向了反贡的一侧。他曾经要求自己的教师亲戚进行工会运动,理由是「现在这样的活动是要日本变成康米主义。这样可不行 」。1954年2月他接受采访时,也说「康米党为了康米化是不择手段的。所以只为了抑制康米党的暴力革命的国内治安防卫是有必要的 」。社会党分裂时,他加入了右派社会党 。
刚刚战败的时候,他也与日共地下党中村安太郎有过一段对话。面对主张废除天皇制的中村,冨吉只是笑着说:「天皇这样还是在神龛里放着祭起来比较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啊 」。
1954年9月,冨吉榮二在从北海道坐船回来时,遭遇了「洞爷丸号 」海难,与同为社会党议员的菊川忠雄等1154人一起葬身海底,终年55岁。他手上的手表,时间永远停留在了「10时55分」那一刻。
①薄田美朝(1897-1963年)。秋田县出身,是薄田正美的长子。就读于函馆中学、第二高等学校,1920年7月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 法学部法律学科(英法)。1919年10月,高等考试行政科考试合格。1920年7月,进入内务省,作为大阪府属兼警部被分配到警察部特别高等警察课。
1921年11月,担任香川县警视,在警察部工作。1923年2月,转任朝鲜总督府 ,在总督官房庶务部工作,后调任警务局。
1926年12月,作为地方事务官就任栃木县农商课长。此后历任内务事务官·警务官、冈山县书记官·警察部长、长崎县书记官·警察部长、广岛县书记官·警察部长、京都府书记官·警察部长、警视厅警务部长等。
1937年7月,转入伪满洲国,就任治安部次长 。此后历任总务厅参事官兼治安部次长、总务厅次长,1940年5月卸任。
1940年8月就任群马县知事。就任鹿儿岛县知事。担任鹿儿岛县知事时,在1942年众议院选举的鹿儿岛2区要求选举无效的审判中,作为证人出庭(1945年3月判决选举无效)。1943年4月,任警视总监 。1944年7月辞职,成为律师。
战后,从1946年到1952年2月,他受到「公职追放」。曾任留冈组社长等职,1952年10月在第25届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中作为自由党候选人参加北海道第1区选举并当选。1953年4月在第26届总选举中落选,1955年2月在第27届总选举中再次当选,1958年5月在第28届总选举中再次当选,总计连任三届众议院议员。1960年11月没有参加第29届总选举而引退。期间,担任北海道开发审议会委员、地方制度调查会委员、审判官上诉委员、自由党政调会治安部长、自由民主党总务等职务。
②浜田尚友(1909-1988年)。鹿儿岛县国分村(现雾岛市)出身,国分小学毕业。1927年(昭和2年)鹿儿岛县立加治木中学(旧制)毕业。1932年(昭和7年)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政治科毕业。同年进入东京日日新闻社(现每日新闻社),社会部·政治部记者。历任厚生大臣秘书官(1940年(昭和15年)等职务,在1942年(昭和17年)的第21届众议院议员总选举(翼赞选举)中作为翼赞政治体制协议会推荐候选人在鹿儿岛县第2区当选。1943年(昭和18年)从现任议员中作为第一号陆军二等兵应召,参加硫磺岛战斗 。1945年(昭和20年)因选举无效判决再次当选。1946年(昭和21年)受到「公职追放」,1951年(昭和26年)解除。
战后,历任国分市议会议员、议长、社会教育委员长,同时也是一名政治评论家。著有『西郷隆盛のすべて : その思想と革命行動』 。
参考文献:「翼賛選挙無効判決を勝ち取った大衆政治家・冨吉栄二伝」(宮下 正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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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因本人日语水平,翻译如有谬误、敬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