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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社会主义者的「战败前」(三宅正一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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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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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宣布投降。这是近代日本史的终点,也是日本新生的开始。少有人知的是,日本社会党在1945年11月2日诞生。然而,组成「日本社会党 」的「日本社会主义者」,在战时并不是消失在日本的土地上了。相反,组成「日本社会党」的人们中,几乎全部都是在战前就开始活动的社会主义者。标题里的「战败前」,其实就是「战前」与「战中」的合称。那么,他们在「通向战败之路」上,个人地经历了什么呢?这就是本文旨在说明的。


一、三宅正一(上)

1900年,一个男婴在歧阜的地主家中呱呱坠地,他被取名叫——三宅正一 。十几年后,作为当地乡贤的儿子,他考中了早稻田大学。在早稻田大学就读期间,三宅参与创建了一个社会主义的小组织——「建设者同盟 」。这个小组织里面,后来还走出了平野力三、浅沼稻次郎与川俣清音 等人,他们大多是后来日本左翼政坛上的一方人物。

三宅正一

同一时期,受大正民主运动的催生,在日本全国都涌现出了一批作为大学学生的理想主义者 ,后来成为国家社会主义者的赤松克麿 ,也是其中之一。当时,自认新康德主义的他还说:

「预期使一切不合理之根基之上派生、许多的文物制度,只要有害于雅正之人文之物,都将其改革殆尽无余处」。

当然,这群理想主义的大学生,最后很多人都投身入日本的工农运动之中,成为了日本左翼运动的主力军。三宅正一 也是其中的一个。早稻田大学毕业以后,他就到新潟县各地指导农民运动。在当时,大学生 在日本还是比较稀缺的。一个地主家出身的大学生下到农村,帮助农民、发动农民运动,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

「歧阜出身、大学出身的先生放弃了自己的故乡,埋头于越后的农民运动、置身其中,我是真的不能理解的」。

然而,作为日本农民组合 关东同盟活动家的三宅还是毅然地去做了。这也是很多大正时期日本社会主义者最开始的道路——投身工农运动,以此试图实现「无产阶级的解放」

新潟县 地方,地处信浓川与阿贺野川的冲积平原,是日本的农业发达地区,也是地主制根深蒂固的地区。新潟人民有着光荣的斗争传统,1926年的「木崎村争议 」就在这里爆发。歧阜出身的三宅正一,就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的运动基地。

1924年他来到以后,就开展了一系列农民运动。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尽管他不仅参与了「木崎村争议」,还先后在王番田等地指导了一系列佃农运动,从大正末年到昭和初年的农民运动高峰期已经开始退潮 。1932年众议院选举中,参选的三宅遭遇了惨败——根本还是在于农会 没有办法很好地得到发展。高呼保卫佃农权益的三宅,不仅要面临政友会、民政党两党通过当地的地主乡贤阶层动员选票 的体制,还要受到小资产阶级自由派(革新党 )的夹击:

「(大竹贯一的票)大抵就是没有被收买的无产阶级、知识阶层此外的正义票的全部。……相信我党应当获得的票中流入大竹派的,恐怕要占到一万六千余的大竹(获得选)票中的相当部分」。①

面对颓势,三宅没有放弃。在工人方面,他指导了「北越新报劳动争议 」;在市民方面,他则指导了租客斗争与要求「电灯费用下降 」的斗争。同时,他另辟蹊径,在自己当选地方议员的时候,开辟了「医疗组合运动 」,先创性地为农村农民提供医疗保障 。面对着当地既得利益团体——医师会的反对,三宅想尽办法从东京的大机构借到了钱,又得到了贺川丰彦、黑川泰一② 等人的助力,终于渐渐地使运动开展起来。基于必须不只要得到佃农支持、还要得到中农支持的认识,他全力推进着这一运动,终于到1933年11月,「中越医疗组合 」会员就达到了6500多人。同时,三宅也通过议会扩大着运动的规模。

三宅活动的场地——日本的农村

此后,他还针对雪灾 发起了救济运动。对三宅来说:

像树立雪灾应急的、根本的救济政策一样,乍一看不是阶级的问题,在看破(其中)有着阶级政治的本质的时候,我想自己也就想要把这个问题和与资本主义作斗争的问题联系在一起而展开斗争了」。

三宅对农民还提供很细致的服务,比如在山林所有权问题上,他将此事调查到每一个细节,然后马上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所以,三宅正一很快收获了贫苦农民的心。他当时受欢迎到了什么程度?贫农喜欢他但不能直接在村里的地主面前表露出来,就称呼他是「稻荷神」 ,将表达对他喜爱的方式伪装成对稻荷神的民俗。

这样,在1936年2月的众议院选举中,三宅收获了整个大选区内的贫苦农民的支持,一举当选众议院议员 。同时,他是当年社会大众党当选的18名众议院议员之一。

1936年众议院选举

与此同时,三宅还是中间派——「日劳系 」的一员。他已经做过「全日本农民组合 」的主事,目前也是「全国农民组合」在新潟县的强者。1926年无产政党大分裂的时候,他选择了中间派的「日本劳农党」,此后一直跟着日劳系,从日本大众党、全国大众党、全国劳农大众党再到社会大众党,是五朝老臣了。

然而,二战的炮声已在逼近。放到全国的范围里面看,三宅正一所属的「社会大众党 」,已经在麻生久的领导下,渐渐地褪去了自己的社会主义色彩 。由于帝国政府的限制越来越严,工农运动 越来越无法展开,又加上民间法西斯主义者的压力,社会大众党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一方面,国外资本主义的危机却越来越严重,国内国民生活 也越来越困难,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大众党焦急于寻找新出路。为了寻找活路,麻生久 悍然走了一条脑洞大开的道路。

出征的队伍

一方面,以往常常喊的「打倒帝国主义」、「粉碎法西斯主义」、「打倒资本家地主政府」、「建设新社会」等等强调无产阶级主体立场 的主张,再也不提了;反倒是在社会政策上,越来越走向国家由上而下的改良主义, 比如要求经济国有化与设立国民养老金制等等。在外交政策上,社会大众党也公然加入了亚细亚主义。 社会大众党,另一方面,麻生领导着社会大众党公然亲近军方,与军部要求「国家革新 」的日本特色法西斯主义者们走的越来越近了。

麻生在1935年1月的党大会声称:

「现在理论斗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进入了实现政策的时代,在此时党不会始终逗留在教条的理论中,而不得不向政策的实现而迈进」、

「我从来没有追随法西斯乃至资本主义势力」。

在1930年代里,日本的法西斯主义势力实际上就是「革新派 」,他们的主张,接近于国家改良主义、亚细亚主义与天皇制超国家主义 的结合体。社会大众党这一时期事实上是在实际的关系上,以及精神上与革新派靠拢。

当然,社会大众党这一时期还是保持着独自的立场的。比如帝国政府禁止五一节游行,强行禁止陆军工厂工作的工人加入工会时,社会大众党就发表了反对的声明书,并进行了反对的演说大会;在外交上,社会大众党则反对「德意日防共协定 」,认为这会危害日中的交涉,同时也起不到反贡的作用。在这种「独自的法西斯化道路」中,社会大众党还是很吃香的,由于事实上不再与国家机器作对了,在1936年众议院选举中,社会大众党得到了51万8867票,当选18人。

另一方面,三宅正一自己呢?1936年发表竞选演说时,他说:

「我在过去十几年,为了贫穷的农民诸君而一直奋斗。为了从现在开始运用从中得到的贵重的体验,我想要一直为了工人、农民、中小工商业者等广泛的劳动大众献出我自己的全部生命」。

然而,他自己也变了。1932年众议院选举时,他的竞选口号是「佃租减免、借款冻结、发表纳税暂缓的命令」,以及「对拥有死伤士兵的家庭给予国家永久的生活补偿」、「粉碎法西斯的反动」、「打倒没落的资本主义」 。结果,他在所有候选人中以最少的票数落选。

1936年众议院选举时,他不再只强调佃农的权益,还将保障中农、中小工商业者的权益也纳入其中。他的运动方针,变成了「实现重要产业的国营化」、「树立救济雪灾地方的国策」、「确立国民养老金制」、「确立国民健康保险制度」、「根绝无医村(没有医疗的村子)、确立大众的医疗制度」 。结果这次,他以稳稳的票数,堂堂当选众议院议员。

上文所提到的「医疗组合运动」,则从另一个方向指明了三宅的「法西斯化」。尽管医疗组合运动一开始与1930年代开展得红红火火的「产业组合运动 」其实无关,但是为了运动得以开展,三宅正一不得不借助「产业组合运动」的力量,比如借助「产业组合法」设立「医疗组合」。同时,给三宅的运动带来很大帮助的贺川丰彦 正是产业组合的推进者;为三宅借钱提供担保的,是产业组合中央会长的有马赖宁 ;为三宅提供建议的,是推进产业组合运动的革新官僚——「农政之神」石黑忠笃③ 。同时,产业组合还为极其缺钱的三宅的选举活动打钱。这种情况下,三宅不可避免地使得自己的运动成为了产业组合运动的一环。三宅在1932年以后,事实上渐渐将自己的重心从农民运动转移到产业组合运动上来了。

有马赖宁

而「产业组合运动」的指导思想「协同组合主义 」,或者「协同主义 」,也受到了昭和研究会的三木清等人对「东亚新秩序」与「日本改造」的构想的影响。「产业组合运动」的实质,是要通过合作社与产业会议的形式,实现阶级内与阶级之间的合作 ——以「人与人的合作」的方式,实现阶级调和 。而不幸的是,陆军是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要建设「全民一致对外进行战争 」的「总体战体制 」,就必然要将阶级斗争扭转成阶级调和。同时,「阶级调和」也是日本特色法西斯主义的重要诉求。这样,「产业组合运动 」不可避免地汇流入了日本法西斯主义运动与军国体制之中。

1933年,产业组合一方提出「产业组合五年计划」,试图通过「对被资本主义经济侵占的农村经济导入计划的统制政策,实现改良 」。与此同时,军部也正在探索要为了总动员体制,如何实现统制经济 。结果,双方以农村关系为主题,早早地结成了协力关系 。1936年陆军提倡实现卫生省(后来的厚生省 )时,也得到作为产业组合一员的「全医协 」的支持,他们也认为这是「在保健运动上真正非常好的」。具体理由则是:

「其指导方针没有只是将视野局限在对非常时期人力资源的涵养这一点上,还涉及到将其背后广大地展开的、可以被称为未开拓地的劳动、贫穷、儿童、母性等问题给予关心」。

在农村,「产业组合运动」的目的,事实上是想要通过合理化投入农村资金之供给与流通,基于「作为农民根本的邻保互助 」,以村为单位谋图农村的组织化 ;而其组织网,就是要以「农村中心人物( 乡贤)」为中心的。换言之,将民众动员起来,从重建农村 开始改造国家 。而「产业组合」中的「农会」,则被认为应当承担起「地主与佃农间的调和机构」的新角色。可见,「农村产业组合运动」,离不开「将民众纳入国家的动员体」、「阶级调和」、「改良农村」三个命题。而这三个命题,又都是构建战时体制必不可少的。 怪不得三宅加入产业组合运动时,被左派谴责为「放弃了佃农农会的立场」。而从三宅个人来看,三宅其实个人思想里面,就希望通过以农本主义为基础的协同体,实现农村的自立 。所以,他与「产业组合运动」发生共鸣也很正常。

这里说句题外话。战后直到现在大名鼎鼎的「农协」,就是从这里起步的。

今天的农协——JA

具体到三宅正一一直在推进的「医疗组合运动」 ,是什么情况呢?这其实与作为战时社会政策的「保健医疗政策」与「人口政策」是不谋而合。这是陆军为了强化战争的「人力资源」的「健兵健民政策」,陆军的兵源在农村,以改善农村医疗的方式强化兵源 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于军部来说,卫生医疗政策方面的行政,是建设「长期总体战体制 」的一部分。结果很快,实际上从农民权益出发的三宅,与从战争角度出发的军部,就在农村保健政策上二人幸终了。

三宅的见解,可以在1937年2月的「国民健康保鲜制度与产业组合」上找到。他指出,现在由于贫困,享受不到医疗的人很多,必须要改善这样的现状,为此就要制定「国民健康医疗保险制度 」。三宅认为,当前的医疗有着三大缺点,分别是:

(1)医生集中在城市,农村出现了没有医疗制度的「无医村 」问题;

(2)「对于由于医疗费超过收入很多,没法享受医疗的国民大众,如何才能得以享受医疗的恩惠 」,这是一种「社会性的医生缺位」;

(3)预防医学不足。三宅希望通过「世人所说的社会医学的进入、集团医学的进入 」,实现:

「灭绝贫困,克服因社会原因产生的疾病,国民体质的提高,平均寿命的上升,死亡率的递减」

同时,对于医保制度,三宅写到:

「我相信具体地规定根据财力划分负担比例、以及从在外地主等处征收的权利,这是绝对有必要的」

就是这样为贫农着想的三宅,却与军部双向奔赴了。

现在的「国民健康保险」

「国民健康保险法」,其实早在1933年已经开始立案。在当时,对于反对法案通过后新预算支出的大藏省,「全医协」、「产业组合中央会」、社会大众党、「全国农民组合」、「日本劳动总同盟」已经展开了猛烈的反对运动。「国民健康保险法案 」在1936年再次被提出,在众议院通过了,却因为林铣十郎内阁的「吃独食解散 」在贵族院没能被审议完。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在第70回国会上以「医疗组合」为中心开展运动的,在众议院是三宅正一, 在贵族院是有马赖宁 。对于政友会、民政党想要缩小这一法案的功能的企图,社大党的态度是反对的,而三宅本人则在众议院本会议与委员会反复展开了长时间的论战。

三宅正一援引了农村的女工来到城市,回到乡村时已经患上结核病,却因为没有医生而死去的悲惨的实情。他大胆地说,私人开业医生制度就是:「像是病人少了就没钱吃饭,没有疾病就无法赚钱的制度,积极地贡献于预防医学、病人减少就会陷入困顿的制度一样」 。对此,三宅主张「作为农民相互扶助机关的协同组合,组织了作为农村再生一环的医疗组合,计划地以作为医疗中心的中央病院、作为其分支的农村诊断所这样的体系,第一次解决了无医村问题 」。所以,他提议「这个时候,应当废除私人开业医生制度,实现公共医疗制度的统一化 」。三宅的国会演说,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这期间,来自各党派的超过60名国会议员还组建了「农村振兴议员联盟 」。根据发起人之一的吉植庄亮,其目的是:「那是一个超越了政党与政派,只以真正忧心农村、忧心国家的议员 ,打造农村挺身队、想要在政界的中央实现突破之物」。对于这个与产业组合运动关系匪浅的议员团体,社会大众党方面是三宅正一、杉山元治郎 等人参与,并在其中发挥中心作用。

第一次近卫内阁

随着1937年6月第一次近卫内阁成立,有马赖宁担任农林大臣,通过「国民健康保险法案 」的形势越来越有利。军部也支持 这一方案。尽管既得利益团体——「医师会」依旧顽强抵抗,但「七七事变」改变了一切。日益扩大的战争推动日本国内迅速进入「战时体制」,或者说「总体战体制 」,而为了充实所谓「国防」,通过这部法案来保障战争的人力资源,似乎就是不可或缺的了。『内务厚生时报』也就此说:

「现在是国家的非常时局,对于要打开其困局、确立跃进日本光辉未来的基础,想到不屈不挠如国民的精神与身体的时候,期待国民的健康就真的是很重要的了」。

就这样,不久这部法案在近卫内阁任上,得到国会通过。事实上,正如后人指出的一样,这部法律的本质,正是帝国政府为了构筑总体战体制,要促使阶级矛盾的缓和、消除。通过在这部法律下设立「国民保险组合」,使得村里人加入,村内地主与佃农的阶级矛盾就会缓和,从而实现「举村一致」,一起为大战服务。事实上,村内阶级对抗剧烈的地区,「国民保险组合」的普及时间也更晚,就体现了这一点。

对于卢沟桥事件的报道

然而,「七七事变」带来的「战时体制」,也彻底改变了社会大众党 。「战时体制」意味着国内的一切,都要服膺于政府的控制与调配,来服务于战争。这个时候,社会大众党无法再「走自己独自的路」,不可以再与政府唱反调。事实上,社会大众党也只能无条件地赞颂政府的决策了。面对难关,麻生等人再出奇招,第二次扭转了社会大众党的航向。

1937年后的社会大众党,放弃了对国家的一切批判。他们转而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改良主义政策跟战时体制、民族主义和亚细亚主义缝到一起,制造成军国主义国策,然后推销给政府 。另一方面,也将自己的社会主义主张削弱到只留下改良主义的部分,进而跟民族主义、军国主义、亚细亚主义缝合,将自己打扮成「爱国政党 」。基于战争就要总体战体制,总体战体制就需要一定程度阶级调和、社会改良 ,这一套在政府与社会上也比较受用。社会大众党所要做的,就是趁着日本构建军国主义体制(国防国家 )的机会,往里面多塞一点他们认为有利于生活改善与社会进步的内容——由于这样确实有利于战争进行,革新官僚、军部等方面也欢迎社会大众党的做法。就这样,社会大众党成功地试图在军国主义体制下继续社会改良。

这种做法,其实在当时就被看出来其愚蠢性了。清泽冽 在1937年评判社会大众党时,虽然同情经历了长期艰苦斗争的他们,最终选择了一条与「特殊势力」结盟的舒适道路,但却指出:

「然而这些人热衷于实行运动之余,却远离了历史的研究,没能直视这件事——法西斯不是社会主义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他们)到结局时甚至也打倒不了资本主义,我想我对此感到遗憾。」

正如清泽冽所说,麻生久的头脑确实混乱了。而作为麻生久领导的派阀——「日劳系」的一员,三宅正一 也一直紧跟着社会大众党转向的最新动向。

1937年4月的国会选举中,三宅正一与水谷长三郎、杉山元治郎、浅沼稻次郎、川俣清音 一起,再次成为国会议员。与此同时,野沟胜、河合义一④、黑田寿男⑤、前川正一⑥、田原春次⑦、富吉栄二 等人第一次当选众议院议员,使得社会大众党在众议院扩大到了37个国会席位。

1937年众议院议员选举

这之后不久,社会大众党为了向帝国政府献媚,好证明自己已经不是恨国的社会主义政党了,向侵华战场派出了三个慰问团。三宅正一属于华北战场的慰问团,回来以后,他在1937年9月30日发表了「北支战线访问记」。在文中,三宅大赞「大北平无炮火占领 」是「巨大之成功」,比幕末西乡实现江户无血开城还要伟大。而「北平无血开城的一大要素」,是中国军的师团长「见到日本,悟出了日本的实力,觉悟到不可以与日本作对 」。进而,三宅批判到:「日本在让シナ知道(自己的)真意、实情、优秀性与能力的文化宣传与国民外交工作上,是多么地贫乏 」,以前是一个「宣传上就失败的日本 」。于是,三宅最后说:

「在连续的不幸中生活的シナ大众,是衣衫褴褛的人、是苦力,是文字也不知道、国家也不知道的流民。民族意识的复兴,新生活运动的普及以及抗日意识的扩大,这一切都应当警惕,但是这些是在那贫乏大众之上的シナ国民的,生活极度低下的几亿大众是从而与这些意识无缘的众生」。

十分的谔谔。

自然,三宅在国会里也紧跟麻生的思路,以「战争革新论」推进着自己的工作。1937年10月21日,他又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作为社会大众党农村委员会的一员,与三轮寿壮、角田藤三郎 等人,向司法大臣要求敌后战场的对策。

人民战线事件

正当此时,发生了一件事。从1935年开始,受康米国际的号召,日本国内非社会大众党的左翼就开始行动起来,试图打造日本自己的「人民战线 」。劳农派 的农民活动家与学者、旧劳动农民党系的残党、以加藤勘十 为代表的「合法左翼」工运力量,以及一部分进步学者,都参与进了这场运动之中。然而,帝国政府又怎么可能让这些狗日奸得逞呢?1937年12月、1938年2月 ,帝国政府针对人民战线发起了两次大清洗运动,将狗日奸一网打尽,史称「人民战线事件 」。对此,社会大众党不仅积极与人民战线切割,还借此说:

「然而,在非常状态下的思想对策仅仅只是抓捕处罚,会带来国民精神的萎缩。在另一面,相信除去资本主义的弊害、断行积极的革新政策,与此同时,使建设性的言论、结社(及)其他健全的社会运动发展,从国民的心底发扬协力精神 ,这正是思想对策的根本,也是根绝一部分人反国家的阴谋的所以。

当时,支持社会大众党的农会、也是日本全国最大农会,是「全国农民组合」(全农) 。人民战线之前,「全国农民组合」已经基本由劳农派与「日劳系」的农民活动家主宰。不幸的是,在「人民战线事件」中,劳农派农民活动家被一网打尽。当时「全国农民组合」的中央常任委员田边纳 就指出:

「……这次是抓捕了全农内还未能彻底清算马克思主义的倾向的人。因而根据其数量、其范围,恐怕下一步就是全农被结社禁止。特别是社大党农村部,指示要与社大党有关的全农在此际明确反康米主义、反人民战线,而且支持社会大众党。因而见到了这样的动向。在这个时候慢慢吞吞的人、反对的人就会中了内务省方针的圈套。」

此前,面对不断右转的社会大众党,在坚持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的劳农派 等的影响下,「全农」部分成员对社大党是有所抵触心理的。然而,「第一次人民战线事件」中黑田寿男、冈田宗司等劳农派成员被捕后,面对「全农」可能遭到帝国政府直接解散的危险,「全农」不得不选择追随社会大众党 ,一起转入「左翼军国主义」。社会大众党议员比如杉山元治郎就说的很明白:「因而全农的肃清工作不彻底进行的话,危险不就临近了吗?

1934年「全农」大会

全农先是被迫基本方针中记入「基于国体的本义 ,支持明确反对康米主义、反人民战线的社会大众党,谋图支持党的全图农民团体的统一」,此后又发表声明书:

「当然,全农要崭新地立足于日本精神,在战时以及战后全农应该发挥的角色不是佃农农会,而在于作为农业者组合而活动、这样的认识下,展开一切农民运动,由此表明要为了日シ事件(七七事变)胜利的解决,积极地协力于政府的农业生产力维持扩充方针」。

就这样,社会大众党一方面希望把自己「协力军国主义」的方针加到「全农」,一方面希望改组「全农」成为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组织。包括三宅正一 等日劳系成员在内的社会大众党农村委员会( 即原农村部),整个1938年1月都在召开各种会议,极力地从上面压着全农进行合并、改组,促进「树立农民运动的正道」。

随着1938年2月1日第二次人民战线事件爆发,江田三郎、佐佐木更三 等劳农派农民活动家被完全一扫而清,这使得社大党面对「全农」更加有利。到1938年2月,「全农」终于自行解体,改组成为了「大日本农民组合」 ,拒绝与社大党再合作的则自己组成了「日本农民联盟」 。而这个社会大众党下的「大日本农民组合」,则从一开始就计划着为「大规模之满洲集团移民 」而服务,后来更十分踊跃地参与到了帝国政府通过农业移民殖民中国东北的计划中来。

三宅正一 ,则成为了大日本农民组合的主事 。在1938年5月1日的第一回中央委员会上,三宅正一如此说到:

「接下来的政治状况有着一国一党 的趋势,在那个时候,社会大众党能成为其中心吗、亦或者不可能吗,这就是问题了。而且可能必须要以社会大众党为中心融入其流向 ,在这样的场合,尽可能由始到终固守勤劳农民本来的立场、不要误了时代的动向,就是我们农会的重大之任务 。」

此外,他还强调了要实现「农村发展提高的使命」。在用一天召开的大日本农民组合理事会中,他被选任为政治部长 。于是,作为「大日本农民组合」主事兼政治部长的三宅,就成为了「大日本农民组合」的话事人之一。

那么,三宅在社会大众党内是什么地位呢?小岛喜三郎在1938年五月评价说,「社会大众党内作为首领人才的两个大力士,分别是麻生久与松冈驹吉 」、「向着麻生君那,聚集了平野学、喜入虎太郎、三宅正 一等知识分子」、「在议会内作为弥次大将的社大党的第一线的斗士,是三宅正一君与浅沼稻次郎君 两君都是大正12年从早大毕业,好像从学生时代就是好朋友」 *。*对于三宅正一自己则是:

三宅正一君作为赤色农民运动的头领,是著名的新潟县木崎村大争议的指导者。他主张产业组合主义,以农会为基础,以产业组合拥护运动的关系,选举费用的大部分都从产业组合的仙石氏处收到,是被产业组合包养的议员。产业组合新闻称赞三宅君不是无产运动者,而是国民主义运动者。他作为麻生君的直属亲信,在思想上也在党内强调全体主义的主张,达到了被国民精神总动员中央联盟赖为讲师的程度」。

这里的「国民主义」、「全体主义」,后来都可以看作「日本特色法西斯主义」思想体系中的一员。「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则是向日本国民灌输特色法西斯主义思想的运动。可见,此时的三宅正一作为「日劳系」的大将,已经成为了日本社会「法西斯化」的急先锋。

让我们的视线再次回到国会内。1938年1月,为了强化战时统制经济 ,在军部的赞同下,近卫内阁推出了「国家总动员法 」。尽管财阀势力质疑这是「社会主义」,两大党政友会、民政党也多有反对,社会大众党却对此大加欢迎。对于同一时期推出的「电力国家管理法案 」等等,社大党也是全体加以欢迎。对他们来说,国家大幅干预资本主义经济确实是一种「社会主义」的表现 。之前大萧条是「资本主义危机」,现在国家干预自由资本主义就是「资本主义的破产」,这依然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比如三宅正一就认为「国家总动员法」是「为了国防国家的完成,是没有议论的余地的、必然必至的法案 」。而「电力国家管理法案」则是:

「总之,总动员、电力、农地等法案展现的资本主义的破产,向着所有权的限制、计划的统制经济的前进,国防国家体制树立等时代的必要与前进」。

他是基于这样的时局认识的:

「革新政策的树立,与现状打破的声望日益高涨,但如果说其内容具体地在何处,总之就是可以简化成这样一点:在经济机构从营利主义到公益主义,从自由放任主义到计划的统制经济,也就是想要将资本家的经济组织改变为国民全体的经济组织」

「资本主义的改革、国防国家的完成、以日‘满’シ一体化的跃进日本体制的确立、整顿成足以指导庶政全然革新的形态,是时代的至上命令」。

这不可不谓三宅对「战时革新政策」的认识。战后,在1971年三宅的回忆中,他说到:

「我们社会大众党,从社会主义的见解出发,采取了赞成了电力国家管理、并追究其不彻底性的立场」。

1938年5月11日,三宅与杉山元治郎 一起出发,去「巡视」华南。回来以后,他在『社会大众新闻』上发表了文章「沿着南シ战线——窥看要冲香港」。三宅的意见,就是鉴于可恶的英国人、苏联人一直在对华恶意输出武器弹药,对此必须进行「广东攻略」

虽然被诸外国进行着卑劣的妨碍与诽谤,广东攻略是必然到来的,这一确保才能使得我军进军容易化,也可以使交战的终止快点来到」。

之后,他却从希望战况圆滑地进行下去的立场,作出了很微妙的评价:

「不得不说通过这次事件,对于被占领的地区,我国如果没有立即着手重建、不让シナ大众永远吃着战火的苦头、明确地贯彻作为圣战的道路,也唤起了重大之结果」。

「当前第一应当着手的是经济建设,(这也)是最被要求的」。

此时,「十五年战争」已经过半,「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太平洋战争」还未开始。高坐在国会议事堂里的社大党议员三宅正一君,此时能够预料到,日本在七年后战败投降的末路吗?

著名口号「奢侈是敌人」

1930年代后半期,为了构建「总体战体制」而统合全社会 ,帝国政府陆续展开了对资本主义经济的管制、对阶级协调的努力、对社会改良的措施 。同时,帝国政府这样做,也受到了社会运动界与军部的「革新派 」的运动的巨大影响。而社会大众党视社会上的这一切为「革新」与「革新政策」。 他们要通过「革新」——而不是「革命」,来反对资本主义。他们所要做的,就是顺应、强调这个趋势,并加入「革新」的潮流之中,并提出自己版本的「革新政策 」,试图促进其实行。这就是工农运动逐步被禁止的时候,战前日本社会主义者 的最终道路。

然而,这一切都注定只能合流进入「日本法西斯主义的狂潮」之中——尽管社会大众党与不少人从来不曾承认自己是法西斯。因为,这一切注定只能是以强行统合国家全体的方式,充当了日本资本主义救世主的角色 ,跟他们在德国、意大利的同行一样。同时,这一切也本来就是为了军国主义体制 而设计的。最想「革新」、「改造」旧社会的人,最后以一种相当丑恶的方式,保护了「旧社会」——这,或许就是历史的辩证法。


①当然,这与大竹可以以自己的家乡作为地盘,发动乡亲投票有关。乃至政友会与民政党很多人都是这样,在本党的郡支部中取得优先权,然后通过地缘亲和力从特定的农村或城市获得选票而当选。

②黑川泰一(1908-1985年)。福井县出身。昭和年代的社会运动家,曾经做过日本劳农党的书记。与贺川丰彦的协同组合运动共鸣,为了全国医疗组合运动,在各地设立了组合病院。1950年参与了「全国共济农协联合会」的设立。1985年去世。

③石黑忠笃(1884-1960年)。因为参与了农业振兴、农村救济、佃农立法等事业,被称为「农政的神明」的他,在农商务省、农林省任干部参与政策制定时的农政,又被称为「石黑农政」。1919年就任农务局农政课长,此后历任农林次官等,曾参与产业组合运动,1940年在第二次近卫内阁成为农林大臣。这一时期作为农政第一人的他,也参与了「满蒙开拓移民」。对于「日德意三国同盟」,他是阁内反对到最后的。

石黑忠笃

1941年因病去职,1943年成为贵族院敕选议员,1945年成为铃木贯太郎内阁的农林大臣,1946年遭到公职追放,1952年当选参议院议员,所属「绿风会」。战后,他历任「全国农民联合会会长」、「全国农业会议所理事」、「全国农业协同组合中央会」。他遵守与朋友东乡茂德的七月,不再担任公职,尽力于平和主义。

④河合义一(1882-1974年)。作为日本农民运动家、政治家,历任众议院议员、参议院议员。兵库县生人,曾经受洗,一度进入日本银行,还是后来还乡。1919年就任高砂町会议员,受贺川丰彦影响,参加了农会运动,历任日本农民组合东播联合会长、兵库县联合会长等,曾因佃农争议被逮捕。历经日本劳农党等进入社会大众党,1937年第一次当选。

战后进入日本社会党,1947年4月参议院选举中当选。1953年参议院选举中代表左派社会党当选,曾任参议院惩罚委员长。

⑤黑田寿男(1899-1986年)。冈山县生人,曾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就读。在学期间在新人会活动,也组建学生联合会,曾任委员长。得到法曹资格后,在「自由法曹团」活动,支援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作为劳农派的一员,他历经劳动农民党、无产大众党、日本大众党、东京无产党、全国大众党等。1936年众议院议员选举中,他在冈田1区受到全农支援而参选。1937年众议院选举中,他代表社会大众党当选国会议员,却因为人民战线事件被逮捕。

战后,他参与了日本社会党的组建。作为社会党中的极左派,他历任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理事、农林委员会委员,由于反对芦田内阁的预算案,与石野久男、冈田春夫、园田天光光等六名极左派一起社会党被开除。

黑田寿男

黑田等人在1948年组建了劳动者农民党,黑田就任主席。结党宣言中,劳动者农民党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痛切批判社会党「放弃了阶级斗争,转落成了资产阶级第三党」。另一方面,该党虽然评价日共「为了民主革命而不懈斗争」,却指责到「采取了独善的偏向……可见极左的斗争主义,其结果只有日本共产党,勤劳大众的利益会没法被保障」。该党自认「社会党之左、共产党之右」。

1954年,黑田率领代表团访问朝鲜,说「要将朝鲜战争悲惨的现状,以及为了祖国的独立与自由而战斗的朝鲜人民英雄的姿态向日本国民报告」,为日朝友好运动做贡献。这一时期,黑田虽然谋求社会党、日共间的统一战线,却因为园田等人离党,苦于无法伸张党势。黑田自己是日本农民组合的委员长,而党自己的支持底盘日本农民组合也因为日共的指导权问题发生了分裂,最终1957年劳动者农民党解散,黑田回归社会党。此后,他参与了1960年的安保斗争以及日中友好运动。1972年总选举落选后,引退政界,1986年10月去世。

⑥田原春次(1900-1973年)。被差别部落出身,福冈县生人,曾入学早稻田大学,1923年留学美国,1924年开始代表福冈日日新闻社特派员巡回美国。1928年回国,进入东京朝日新闻,后进入全国大众党,还参与了农民运动。1937年代表社会大众党当选众议院议员。战后参与了社会党的组建,还在1946年的众议院选举中当选众议院议员,却遭到公职追放。此后,他在1952年、1955年、1960年、1963年、1967年众议院选举中当选。1969年引退政界。

⑦前川正一(1898-1949年)。广岛县生,幼时移居香川县,同志社大学肄业后回乡做教员,后加入农民运动,曾任全国农民运动组合组织部长。1937年众议院选举中代表社会大众党第一次当选,1942年翼赞选举中作为非推荐后选人人再次当选,经翼赞政治会、护国同志会,战败后参与日本社会党的组建,却遭到公职追放。没有参与1946年众议院选举,1949年去世。

前川正一

参考文献:「農民運動指導者 三宅正一の戦中・戦後(上)」(横関至)

「清沢洌の人民戦線論」(佐久間俊明)

「一九三〇年代における政党地盤の変貌——新潟三区の場合——」(山室建德)

「三宅正一の思想と行動をめぐって」(飯田洋)

「大日本農民組合の結成と社会大衆党 ――農民運動指導者の戦時下の動静」(横関至)

「三宅正一の農村医療分野における「社会運動的農民運動」(上)」(飯田洋)

「社会民主主義と軍部・ファシズム:「満州事変」を中心として」(増島宏)

图源:Google 、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