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录入一首写于1904年的日语诗,名字是「乱調激韵」。
鍬投げて、我今日出立つ故山の圃。
籬に凭りて我を送る老たる母。
白髪愁長くして老眼涙あふる。
慇懃、袖を引く、我がうない子。
無心、彼わ知ず、父が死出の旅。
我が腸断つと云わんや、
国の為なり、君の為なり。
さらばよ、我が鍬とりし畑。
さらばよ、我が鋤洗いし小川。
我を送る郷関の人、
願ば、暫し其『万歳』の声を止よ。
静けき山、清き河。
其の異様なる叫びに汚れん。
万歳の名に依りて、死出の人を送る。
我豈憤らんや、
国の為なり、君の為なり。
渺渺煙波三千里、
東、郷関を顧みて我が腹断つ。
西、前途を望めば夏雲累々。
泣かんか、笑わんか、叫ばんか。
一夜、舷を叩いて月に対す、
あー我、怯なりき、
懐わ黄槊高吟の英雄に飛ばず。
家郷を憶うて涙雨の如し。
我豈泣かんや、
国の為なり、君の為なり。
落日斜なる荒原の夕べ、
満目に横う伏屍を見よ、
夕陽を受けて色暗澹。
夏草の闇を縫うて流る
其腥き人の子の血を見よ。
敵、味方、彼も人なり、我も人也。
人、人を殺さしむるの権威ありや。
人、人を殺すべきの義務ありや。
あー言ふこと勿れ。
国の為なり、君の為なり。
这里渣翻一下,仅供参考,如有谬误,请多谅解。
放下铁锹,今天我将从故园的田地出发。
凭篱将我送别的,是年老的母亲。
她的白发已经愁长,老眼也满目是泪,
殷勤地牵动了我的袖子,「我垂髫的孩子,
天真啊,你不知道,你父亲赴死的那一程。
肝肠寸断的往事,我不愿提起
是为了国家,也为了你。」
再见了,我铁锹插入的田地。
再见了,为我洗锄的小溪。
把我送别乡关的人,
但愿,暂时停下『万岁』之声吧。
静静的山,清澈的河,
不要被这样异样的叫声污染了。
在万岁的名下,送出了赴死的人。
我岂能不悲愤啊,
为了国家,也为了你。
淼淼烟波三千里,
东顾乡关,我欲断肠;
西望前途,夏云累累。
不哭吗?不笑吗?不喊出声吗?
对那彻夜扣舷的月光,
啊——我,畏怯了。
怀不念黄槊高吟之英雄,
却忆家乡泪如雨。
我岂能不哭呢,
为了国家,也为你。
落日欲斜,高原已黄昏,
满目横斜是倒下的尸体,
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暗澹。
看吧,那穿过夏草而流动的、
腥臭的人子之血。
敌人、同伴,他们是人啊,我们也是人。
人,有杀害人的权威吗?
人,有应当杀害人的义务吗?
啊——不要说了,
为了国家,也为了你。
译作这里先感谢 @ShirahaneSuoh 的协力。
这里来一点深夜的胡乱评价。
这首诗的作者,是中里介山(1885-1944年)。
中里介山写作此诗时,正值日俄战争 爆发。于是关心基督教与社会主义运动的他,发表了这首「反战诗歌」。这首诗,是当时社会主义 诗歌创作运动的典型作品。
1904年12月,他在「战争与宗教家」中说:
「我想战争是罪恶的,不义的。通过战争光耀国威,膨胀其国力,在国家人民也没有进步、也没有幸福的时候,如果说呼号非战论会削弱国家,那削弱也好」。
「说到这次的日俄战争,那并非因日本国民的意志、利益与俄国国民发生冲突而起的,而不过是以俄国宫廷为中心的帝国主义者与代表日本现政府的帝国主义者的冲突罢了。助长横暴之资本家制度的帝国主义者自己随意地惹起战争,滥用他们偶然得之的权力杀害无辜的人,还使得钱财被白白地浪费了。……俄国的平民与我国的平民之间有什么恩怨呢?(反而)可以是一起携手打倒帝国主义者的朋友。」
后来成为农本主义者的中里介山,并没有太多地卷入1930、1940年代的法西斯化狂潮。战时体制下,日本所有的作家都被要求加入「文学报国会 」,为军国主义服务,他却很有勇气的拒绝了。
对于中里来说,在他清新可爱的乡土而言,残虐的战争是不应该侵入的,帝国主义与资本主义似乎也是。但是,什么可以浸透他的乡土呢?是对天皇制国体 的信奉。
1927年,对于大正天皇去世,昭和天皇登基,他写到:
「在举国的悲痛中,(还)仰奉一道光明,那就是在光明中横亘的新帝的御践祚(仪式)。我等在这样天皇的御治下,即使在居丧的期间,也不得不果然感受到希望的重大力量。日本帝国的前途虽日益多事也。日本国民应行的道路,是尊戴皇室,和气蔼蔼地在洋洋之航路上行进。( 要为)得窥昭和维新曙光的所到之处(而)祝贺、崇奉。」
同样,他也在1931年认为,日本帝国的国体是「固定不动的」,是「万国无与伦比的国体 」。
更奇特的是,他曾经在1920年代认为:
「所以日本人(发现并)一直支配(美洲)的话,必然是不会有独立战争,一直作为日本皇室忠良的臣民到今天。」
矛盾吗?其实这样类似的地方还有。中里介山二战时已经随大流,将日本发动的战争称为「圣战 」。但是他在1938-1940年连载的自传体小说中,却描写了百姓弥之助在看到出征士兵的行列时想到「(这是要)活活埋葬 」!尾崎秀树评价说,这是「作为反战诗人的意识」。
吉本隆明曾经在分析歌曲「战友」时,说这首歌里面的感情,是「为了国家」这件事,虽然与个人的生死与友情矛盾,却压倒了这两者。然而,在压倒之余,却又生出了一些二者残留的感情——「为了国家」,只好不去考虑个人的生死与友情了。而「考虑个人的生死与友情」的、从明治开始出现的「个人主义」,正是这种「欺骗自己」的结晶。
正如那个年代的人们一样,中里介山不可避免地也被天皇制国家的意识形态征服了。对天皇制国家的无限信奉与热爱本来已经浸透了他的思想,但是一个时期以来,对帝国主义与战争的反感又使得他的灵魂激荡起来。最终,前者成为了正面,后者成为了被压制的反面。然而,反面的情感,一直隐隐约约地弥漫出来。因为那是人们再想尊奉天皇制,也必然要感到的情感。
中里死在了战争结束前夕,没能见到思想界的再一次大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