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明日新世界
「那也太迟了。村山先生只是变更党名,(是)想要敷衍了事 。」
这是原社会党大员赤松广隆 ,对社会党变为社民党的评价。不过,这也太过折辱了。社民党在一开始,可是出于求生欲,极力强调自己跟过去社会党的一刀两断,强调自己的「新」 的。1996年3月,社会民主党还召开了第一次大会 ,村山富市就任初代党首,佐藤观树 就任干事长。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社会党。
说句题外话。村山富市 对社会党变成新党的事一直不是很上心,他在后来对社民党的组建回忆说:
我回党的时候,已经铺好了这样的轨道(指变为新党),只剩下取什么党名了。所以我想要保留社会 。
可见当时社会党惨淡无奈的末日。从舆论调查来看,在社会党更换党名为社民党以后,支持率依然没有高于10%,而且总体还在不断地走下坡路。 而且成立的一开始,这个党就充其量是一个暂时过渡性的容器,是为了未来吸纳リベラル势力、改组成下一个新党做准备的,从一开始就连社民党也不被预想着活多久 。
1996年的时候,不只是社会党一家在忙于筹办新党、给自己打扮成「社会民主党」的事宜,在「自社先联立政权」的另一边,「新党先驱 」也在暗中翻涌着新党的动向。
大家都是国会议员,都明白自己(「社民党」、「新党先驱」 ),在新选举制度下跟(「自民党」、「新进党」 )硬碰硬,相当于以卵击石 。众议院一旦解散了,选举结果出来,其中的很多人只有收拾包袱从永田町回老家的命运。在争夺选民的欢心上两党都没有什么前途,组建一个形象崭新的新党是当务之急。
为此,「社民党」与「新党先驱」之间合并,成立一个更大的新党 ,就成为了两党中一个很火的构想。「新党先驱」一边,为此特别活跃的就是鸠山由纪夫(时任代表干事) 等人。他们一直在努力摸索着如何让两党更好地合并,形成足以成为政坛第三势力的「社先新党 」。就在同时,新进党方面的船田元也和鸠山有了联系,一起探索着结成新党,也就是「鸠船新党」 。
在「社先新党 」的问题上,「新党先驱」中的鸠山等人又主张,战后崛起的社会党带有浓厚的社会主义政党色彩 ,而分裂于自民党的「新党先驱」带有保守色彩 ,这意味着两党间并不存在共同的理念,仅仅只是为了应对选举而进行的合并,并不能起到积极的效果 。为此,鸠山等主张重新组建新党 。
其实,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新生的社民党怎么看也不可能挽回在选民心目中不断衰落的地位 ,「新党先驱」则支持率长期低迷 ,即使合并也只是两党的简单野合 ,不会让选民突然对他们转为欢迎,到时候不还是被踢出永田町。与此同时,鸠山也是一个有雄心壮志 的人。既然他没可能加入小泽一边的新进党,也不想人云亦云,跟着社民党与「新党先驱」一起沉没,他就要利用两党的资源以自成一方势力,并将个人的崭新理念注入这个新党 ,以求在政界的激流与大潮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首先,鸠山的新党需要人气,需要政治明星 。为此,他找上了时任厚生大臣的菅直人 。菅直人之前是「社民连 」的,「社民连」解散后转入「新党先驱 」,后来在联立政权里做上了厚生大臣。

也正是那么巧,那个时候厚生省正好面临着「药害艾滋病事件」 的丑闻,厚生省官僚 早就就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不承认,还继续推行没有完全灭活的血液凝固制剂,结果导致1800多个血友病患者感染艾滋病。菅直人上任厚生大臣以后,1996年1月雷厉风行地带了一个巡视组,将药务局事无巨细地翻了个遍,硬是把官僚1983年就知道血液凝固制剂危险性的文件查了出来。2月16日,菅直人更是向受害者家属亲自跪着谢罪 ,说:「虽然不是道歉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发自内心地(想要)赔不是」。这件事以后,菅直人一炮而红, 在国民中彻底火了。1998年7月「朝日新闻」民调显示,在被问到「迄今为止你最喜爱的政治家是谁」时,菅直人的票仅次于田中角荣与吉田茂,位列第三。
同时,鸠山还找上了前北海道知事横路孝弘 ,三个人在组建新党上达成一致。就这样,鸠山的弟弟鸠山邦夫 (当时所属新进党)、菅直人、岡崎トミ子① (所属社民党,横路的代理人),四人组成了「民主党设立委员会」 。
这样一来,鸠山他们要组建新党的动向就大明于天下。正为选举犯愁的社民党和「新党先驱」一听可以加入一个形象崭新的党,觉得还有这种好事?马上要求集体火线入党 。看在同为「民主·リベラル」势力上,能不能收留一下这一批政界难民?然而,鸠山邦夫、鸠山由纪夫、菅直人他们铁面无私地接连拒绝了其中一批人的入党:「新党先驱」的党首武村正义一人,和社民党的村山富市、土井多贺子等人。 理由是担心他们作为这两个政党负面形象不浅的 干部,会连累新生的民主党。 他们无非就是害怕以后被大众媒体指指点点自己的新党:哎呀,这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谁谁谁吗,怎么混入新党了?
得志的鸠山为了与社民党、「新党先驱」切割,就这样将两党中的一批干部强行排除在外 。其实把自己的党都丢了,拉下老脸求别人收容自己已经很丢脸了,更丢脸的是别人不收容你。 当初创立社会党的先贤,如铃木茂三郎、片山哲等人,他们会不会想到50多年以后,继承他们衣钵的人们,还有沦落到这种地步 的时候呢?
1996年8月28日,村山富市与武村正义两人再次尝试,通过两党合并实现「社先新党 」,但是遭到鸠山由纪夫的反对而计划流产 。后来村山富市 对此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悔自己不该让鸠山这几个人等人抢下了这个组成新党的先机:
「现在想起来最后悔的,是果然我们(村山与武村正义)在合并上,没有积极地起到信号兵一样的作用这样的事情。」
武村正义也希望鸠山由纪夫大善人发发善心,集体收留一下「新党先驱」的同志们 。但鸠山觉得自己的新党才不是政界的难民窟,是一个可以收纳广泛势力的政党,为此就要「个人入党」, 拒绝了一切集体入党的要求。同时,在「个人入党」上,鸠山与菅直人又像一道防火墙一样,随时拦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入党。特别是鸠山心善,见不得社会党政客入党。
1996年8月30日,鸠山由纪夫发出了开创新党的宣言,毅然从「新党先驱」离开 。同日,武村正义因为党内混乱,辞任「新党先驱」代表一职。
这期间,武村拼了老命地 ,求着鸠山 看在他们当年同是一起离开自民党的同志份上,给他一个党员的资格, 就差没磕头了。但鸠山觉得他有负面影响,对于他是毫不留情,直言「你就一人去背负着新党先驱的负面印象吧」,声称这就是「排除的理论」,到最后都不允许他加入民主党。 大概,鸠山的心里,早就把他和村山等人,一起看成旧世界的残党了,不允许他们登上自己扬帆起航的新船。鸠山与菅直人在这期间一连串地将两党的老同志断然拒之门外的举动,又被大众媒体称为「排除的理论」,并在当年登上了流行语大赏。
看到社民党、「新党先驱」两党集体加入民主党是再无可能了,这两党就像沉没前的泰坦尼克号一样,里面的国会议员是四散奔逃、迫不亟待地要登上通向明天的新党——民主党。
结果,社民党分裂了。村山就此说:
「那些热心于改党名的伙伴们,一改党名就都去民主党了」。
1996年9月末,以「民主党准备会」的形式,社民党28名众议院议员从社民党中分裂而出,投向了民主党。横路孝弘、赤松广隆、山花贞夫、舆论石东、仙谷由人、钵呂吉雄②……全去了民主党。就连党的二号人物书记长——佐藤观树,也去了民主党。 再加上在1996年选择引退的人,社民党只不过剩下30名 众议院议员。同时,原本支持社民党的「总评」系工会,其中大部分也就此流向民主党。就在这段时间内,社民党一共有35人(议员的一半以上)奔向了民主党,再不回来了。
这对于社民党来说是一个特别沉重的打击,从此社民党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小党 。社民党一下沦为第四大党 。换一个名字并没有拯救社会党的命运,曾经在国会坐享100多个席位的社会党,就这样被抛在历史前进的车轮之后,默默地沉入了政坛的深海。
就在1996年9月,船田元与细川护熙 都被邀请过入民主党,但是船田元坚持新党应该是保守政党,即使离开了新进党也拒绝进入民主党;而细川护熙直接说「你就请立起你自己的旗帜吧。我要做我自己 」,两人都拒绝了进入民主党。1996年9月27日,桥本龙太郎突然解散了众议院 。临时阁议决定按10月8日公示、10月20日投票的流程进行选举。
面对着即将来到的怒海狂涛,鸠山等人也做好了组建新党的一切准备。1996年9月28日,「民主党」在东京千代田区正式成立,鸠山由纪夫与菅直人就任党首。新生的民主党一共57人,就有60%以上的人来自社民党。这个政党, 历经合并、重组、转型以后,将会变成可以打倒自民党,成功「夺取天下」的政党。

既然要成为自民党、新进党之外的政界第三极,那么民主党也必有和他们都不同的理念。那么,新生的民主党,是以什么作为自己的理念的呢?由这里,也可以尝试初窥一下,1990年代的「リベラル 」到底是什么。一个月后的众议院选举中,民主党的口号是「以市民为主角的民主党」。
关于民主党的党名由来,根据鸠山由纪夫,主要是为了对抗自民党推行金融改革时宣传新自由主义思潮,以「民主」凸显自民党有「新自由」而无「民主」 。1998年民主党通过的重要文件中,提出基本理念是「打破旧有体制,创造个性与活力的新社会 」,其所追求的目标是「透明公平的社会,公正平等的经济,公民分权的政府,人权和平的宪法,自立与共生的国家 」。
成立民主党的核心人物——鸠山由纪夫 ,他常常挂在嘴边的政治口号「友爱 」,则在1996年登上流行语大赏 。根据鸠山,「友爱」其实就是「自由、平等、博爱」中的「博爱」。同时,他也很明显否认民主党是一个社会主义政党、革新政党以至于是「左派」政党。 他在回忆在自己建立民主党的心路历程时说:
「战后,自民党与国内外社会主义阵营对峙,为实现日本复兴和经济高速增长尽心尽力,做出了巨大贡献,值得历史评价。但是,冷战结束后也陷入了把经济增长本身当作国家目标的惰性政治,在不断变化的时代环境中未能转换为提高国民生活质量为目标的政策,这样的事态持续着。同时,也有着政官商勾结所引发的政治腐败顽疾已成为自民党的顽疾的样子。
冷战结束后,我深刻地认识到,支撑经济高速增长的自民党的历史作用已经结束,需要新的责任势力。 后来,我脱离了祖父创立的自民党,加入了「新党先驱」的创党行列,最终自己担任党首成立了民主党。」
而民主党的建党宣言中就写着:
我们今后想要扎根于社会根基的是‘友爱’的精神。自由容易陷入弱肉强食的放纵,平等可能堕落为「枪打出头鸟」式的恶平等。克服这两者的过度之处就是博爱,但这在过去的100年里被过于轻视了。因为直到20世纪的近代国家都急于动员人们成为国民,因此只把人当作可以用一山来衡量的大众来对待。……
我们认为,每个人都具有无限多样的个性,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正因如此我们应当重视「个人的自立」的原理,即(个人)拥有自主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并有义务对这种选择的结果负责;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重视「与他人共生」的原理,即在相互尊重彼此独立性和异质性的基础上,并寻求相互共鸣的一致点,以此进行协作。这种自立与共生的原理,不仅必须要贯穿于日本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中,也要贯穿于日本与世界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中。”
因为本文不在于专门阐述民主党路线,所以这里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如果再加上这一时期民主党的表现,似乎可以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对比新生党、日本新党、「新党先驱」三个新党,可以发现「民主党」走的是「人道的自由主义」 路线。相对于小泽一郎等人对新自由主义改革,与「国家正常化」的议题念念不忘 ,「民主党」的リベラル路线 有着比较明显的不同。在继承了新党们「改革派」的基本世界观的一边,他们:
- 在对外上,更注重护宪、和平的理念, 对于「改宪」没有强烈意愿,强调「论宪」而非「改宪」,主张以和平主义为手段,为国际做贡献;
- 在对内上,在以新自由主义为根本 一边,在社会、民生议题方面更为充实,更注重改善民生、改善社会,重视社会福利,总体议题上更清新、更注重人道主义关怀;
这就是新生的民主党「民主·リベラル路线 」——一种「中道自由主义 」的大致。可以看出其中「护宪平和」的议题,以及以市民为中心的「温和改良主义」色彩——这也与民主党中前社会党成员不少相关。民主党 可以在接下来的众议院选举中小胜,也体现出其清新·柔和的理念,还是得到了不少「不要大国崛起,只要小民尊严」的市民支持。
当然,这一时期的「リベラル路线」并不像以后那么完善,并不成为一种独立的主义——并非社会自由主义,也非社会民主主义,还是相当模糊不清的,更多时候是各种华丽耀眼的议题的简单堆砌 。正如前首相中曽根康弘所说:
「净是一些好看的东西,没有内容,很快就会像冰淇淋一样融化」。
要到21年后的「立宪民主党」建党,「リベラル路线」才会完全提纯化,变成欧美模式的「社会自由主义」。
这里插句话。
1995年9月村山富市提出:「面对新的时代,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向全体国民开放的新政党」 ,新政党将继承社会民主主义的基本理念。同样在1995年通过的「1995年宣言」,则宣布将成立「民主リベラル新党」,它还把公正、共生、和平和创新作为新党的「基本价值」,将其规定为「宽容的市民政党」。 「宣言」还对社会党建党以来的历史做了总结,认为「社会主义的反体制思维……在战后资本主义的活力面前有其局限性」,因而决定与社会主义路线诀别 。
1996年1月成立的「社会民主党」,则规定社会民主党是由社会民主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等各界人士参加的开放性政党,社会民主党将创造最尊重人的尊严、公正与公平、自由与民主以及人的个性与团结的文化与社会。 同时,社会民主党将遵循日本国宪法主张的主权在民、永久和平和基本人权。
发现了吗?社会党末期——社会民主党这一脉,除了「社会民主党」这个冠名词,就是一堆人道主义的漂亮话,同样属于「人道的自由主义」路线,只不过是リベラル路线的左翼版本。既然社会民主党、民主党的基本理念如此相似,而且社会党内原本的「护宪平和主义」等基本共识已经瓦解,那么社民党议员大举叛逃进入民主党,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十、终焉之选举
1996年1月,桥本龙太郎 接过了村山富市的位置,就任首相,桥本内阁 成立。桥本就任首相以后,很快意识到,村山是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内政上是事关国内金融危机的「住专问题 」,外交上是与美帝在冲绳基地 使用问题上的交涉,各种事情搞得他头都大了。在好不容易才勉强折腾完了这两个麻烦以后,他决定立刻进行众议院选举。1996年9月27日,召集的第137回临时国会刚一开始,桥本就宣布解散众议院,重新进行大选。
在社民党一边,已经是萧条冷落到了一个极点。本来自己已经在不停地在下坡路,又有一堆大物议员跟着鸠山由纪夫跑了,叛变到民主党了;更惨的是,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维生的选举基盘——工会,大部分也跟着民主党跑了。 社民党就像一个孤寡老人一样,这下政界精英也好,支持底盘也好,都失去了。再加上五十岚広三、岩垂寿喜男、大出俊、田边诚、野坂浩贤、山口鹤男 等一批老手议员引退 ,社民党的势力更显缩水。
在1996年9月这个社民党议员叛逃到民主党的高潮期,村山富市可能是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他作为社会党毁灭的A级战犯,灰溜溜地润了, 不做社民党党首了。更大的可能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叛逃潮中势力大出血的社民党,是绝对经受不起一次众议院选举的打击的,一旦选举结果出来,社民党只有进一步被压榨成小党的命运。
1996年9月28日,在村山的恳求下,土井多贺子再次出山,担任社民党党首。历史走了一个轮回,10年之前 ,她也是这样,在自己的党派最危急的时候,被当做党的救世主,安上了党首的位置; 从此,有一段时间,她带领的社会党走上了一条金光大道。然而,就在5年多之前,她又被社会党无情地抛弃了 。如今,她再次立于这个党首的位置 。十年之前,她接手的社会党尚有86个议席,位居第二大党; 如今,社民党只剩下30个议席,成为第四大党 。距离她辞任党首,经过了五年的时间,社会党、社民党,却更加不堪了 。
将社会党带入墓碑的村山富市仓皇地遁走了,只留下土井多贺子孤独地领导着社民党。接受了村山的恳求,就意味着迎接众议院选举大败的人,变成了她, 要由她来承受这种最后的侮辱;然而,她还是出山了,与自己的党派战斗到最后一刻,一起接受这种末路悲歌 的命运。
土井老将出马,立刻起用了后来声名鹊起的辻元清美③等市民运动中的老手 ,让他们来做候选人。然而,社民党在经历了一波大出血以后,是无比地虚弱。好不容易,社民党才凑出了48个候选人 。要知道,民主党在笑纳了社民党的势力以后,都有着52个在任议员、可以拥立161个候选人,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社民党已经不可能与民主党相比。
已经低迷不堪的党势、又是对小政党特别不利的选举制度,即使是老将出马,最终也无法妙手回春。1996年10月20日,第41回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举行。结果,社民党又遭遇了大败,从30个议席跌落为15个议席。这个结果别说自民党(239个)、新进党(156个)、民主党(52个),就连日共(26个)都不如。社民党终于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转落成了一个真正的小政党。 曾经的第二大党,现在连自民党、新进党的对手都不配成为,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撇在了后面。
民主党之所以跃进,某种程度上与其利用了社民党、「新党先驱」的血肉而孵化出来,得以在势力上、在关注度上成为政界第三极 相关。而同时,鸠山由纪夫与菅直人将社民党与「新党先驱」老同志拒之门外的「排除的理论」,也使得使得该党声名大噪, 足以在自民党、新进党的夹击中脱颖而出。这对于社民党来说,真是一个深刻的讽刺。
日共之所以跃进,是因为村山社会党抛弃了护宪平和主义的原则,以至于不少尚存的、自认「革新阵营」的人转投日共,使日共多得了11个议席。 在政治坐标轴变革的时代里,死守「革新」固然无法成为大众心目中政治的焦点,进而转落成小党,可是如果连「革新」的原则都失去了,就会伤害最忠心的支持者,结果沦为小党中的小党。这又是一个无比惨痛的教训,但村山的行为已经无法挽回。

在第138回国会上,依然要进行内阁总理大臣指名选举。在众议院中,土井多贺子只得3票 。而在1990年,她得了146票 。
值得一提的是,社民党在选举前本来就是议员、这次再次参加选举的不过14 人。其中只有4人 在小选区当选,通过比例复活的方式7人 当选,最终3名议员落选。另一边,在逃难去民主党的原社民党议员中,再次参选的共31人 ,在小选区当选的不过5人 ,落选的26人中10人 通过比例复活当选,结果有15 名议员落选,只有16 人当选。再算上本来属于社会党、但解散前并非议员的人,他们中当选的一共8 人。即在民主党,原属于社会党的势力一共当选24 人。
也就是说,如果计算在这次选举中原社会党的势力的话 ,只有15+24=39 人,比起1993年众议院选举中77 人的成绩,又差不多削减了一半 。在民主党中当选的24人,也占不到总当选议员的二分之一。尽管有说法是,叛逃到民主党的议员,是抱着一种想法,即如果到了民主党和更广泛的同志在一起,就可以让社会党的思想遗产——社会民主主义焕发生机 。但是从这个角度看来,由于原社会党的势力整体缩水, 他们也不见得完成了任务——无论是让自己继续留在国会,还是让社会民主主义的要素梅开二度。
目前看来,原社会党的元素,被当今政坛(特别是立宪民主党一侧)继承的有:反对修改宪法,特别是宪法第九条;反对提高消费税;反对核武器;反对安保法制(以及集团的自卫权行使);反对持有敌基地攻击能力;支持改善冲绳基地问题;支持加强社会保障等等。其实也没有特别「社会民主主义」……
沦为败犬的不只有社民党,还有新进党。新进党作为一个由小泽一郎一手主导,将各方势力捏合而成的政党, 其内部是相当多元的,天然就有着不稳定的因素,像一个自爆卡车一样。1994年12月选出初代党首时,海部俊树、羽田孜、米泽隆 (民社党)三个人竞选,结果最后海部得到了小泽的支持 而胜选。海部成为党首之后,在会见记者会上,记者都一窝蜂地对小泽问这问那,海部愤怒地站起来,说「党首是我」、「提问的顺序不是反转了吗? 」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新进党」作为一个「小泽党」与「政党联盟 」的本质。
虽然1994年党首选举后,小泽帮老友羽田孜争取了一个安慰奖——副党首 。但是,羽田孜 心里是非常不快的,颇有一种「我把你当兄弟,你却只把我当合作对手」的感觉。这件事以后,本来是青梅竹马的两人渐行渐远。1995年参议院选举中,又是羽田孜联合海部俊树、细川护熙, 搞了「三总理作战 」,为新进党大胜立了功。到1995年12月新进党党首选举 时,决定参选的羽田,跟细川联合起来,决定将小泽排除出去。 小泽一郎一看这样,干脆自己参选党首,并最终在二人对决中,击败了羽田。这件事之后,二人彻底决裂了 。小泽自己都说,26年来的兄弟,却为了选举各自而战,这是一个极其苦涩的决定。
在1996年众议院选举中,新进党 摆出了与自民党对决的气势,要与自己计划中的唯一敌人——自民党决一死战。为此,他们作为第一大在野党,有史以来第一次拥立了过总议席半数以上的候选人 。对于小泽一郎来说,这次选举就是一次最终的大考,验证自己拼命组成的新党,能否成为与自民党抗衡的大党,同时也要验证日本的两党制,到底如愿以偿了吗?最终结果出来,新进党只得到了156个议席,比解散前还少了4个议席 。距两党对决的两党制只差一步,小泽一郎与新进党却倒在了门槛之前。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实际上在很多小选区出现了自民党、新进党、民主党三足鼎立 的情况,有了同为改革派在野党的民主党分票 ,自民党就笑纳了很多小选区 。同时,意识到新进党依靠于创价学会的自民党,特地发起了「反创价学会运动 」,就给创价学会找不痛快。而且,为此创价学会在比如东京5区在内的不少选区并没有全力支援新进党,而是让信徒自由投票 。最后,新进党这次选举的最大招牌,是要通过消费税减税 等减税项目,以实现经济活性化与财政再建, 然而民主党、自民党的不少候选人也打出了消费税减税的方针,这就使得新进党的招牌暗淡了起来。
选举失败立刻激化了新进党内的斗争 ,党内反对小泽的声浪此起彼伏。比如1996年12月羽田孜、奥田敬和 等人指责小泽「独断专制」,离开了新进党,自建「太阳党」 。到1997年,小泽一郎又与自民党内的大员通水,试图变名存实亡的「自社先联立政权」为自民党与新进党联合的「保保联合路线 」,结果引发了党内鹿野道彦等人的抗争 。在再次当选为党首之后,「公明」一派更是决定要与新进党保持距离,对此小泽一郎实行「纯化路线」,要求党内原公明党、民社党的小集团解散 ,使党内斗争白热化。最终新进党内闹到不可开交,到1997年12月27日宣告解散。

与此同时,「新党先驱」 则从9个议席掉到2个议席;「新社会党」与「民主改革连合」 也失去了自己在众议院的所有议席。
这次选举,之所以是「终焉之选举」,是因为这次选举,正式结束了1993-1996年间新党并起、撼动天下 的局面。自民党再次得以名正言顺地执政起来,而这次选举的大败,也使得各个在野党加速了分化、重组、合并的步伐 ,并在1998年正式形成新·民主党。以后的时代,再也不是社会党独领风骚的时代,也不是各个新党各领风骚的时代,而是民主党逐渐强健起来,与自民党展开决战的时代。从此,日本社会主义政党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社会主义政党彻彻底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央。
十一、末路悲歌
1996年1月11日,桥本龙太郎成为日本第82代内阁总理大臣。
他首先接下来的烂摊子,就是「住专问题」。在「泡沫经济」最高涨的时候设立的「住宅金融专门会社 」,出现了大量高级公务员再就业成为高管的情况。泡沫经济崩坏以后,为了营救深陷不良债权问题的「住专」 ,村山政权已经准备向「住专」投入足足6850亿円 ,但由于村山突然落跑,这件事就落到了桥本的头上。为了这笔巨额经费,新进党猛烈攻击这是「浪费国民的税金 」,舆论上也是众口一词地反对。因为这件事,这届国会又被称为「住专国会 」。

这时候,日本政治的惯例——市民游行、野党抗争 ,就又浮现出来。不仅是市民游行抗议,而且是小泽亲自带领游行队伍;不仅是野党在国会抗争,新进党议员还在国会预算委员会前静坐了差不多20天,有人电脑打字、有人睡大觉,坐到楼梯上都是人,就是不给人进去议事。 最后,桥本内阁好不容易才与新进党谈好条件,在一片反对之声中通过了「住专特措法」。
接下来就是村山政权留下的冲绳基地问题,特别是「普天间基地」返还问题 。经过一番频繁的交涉与讨价还价,4月12日桥本内阁取得重大成果,让美帝国主义承诺在「5到7年内返还」 。虽然这件事其实没有结束,但是自从这件事开始,桥本内阁的支持率再次回升。从1996年1月-1996年10月这段时间,由于社民党尚有利用价值,自民党总是忍耐自己的举动,以防止社民党突然炸毛,离开联立政权。
1996年10月众议院选举期间,桥本跑遍全国助选,发动起他自己的「桥龙人气」 ,结果自民党取得大胜。选举结果出来,加藤紘一 兴奋地说:
「这是历史的大胜。因为是约好了要提高消费税的自民党,胜过了说不提高的在野党、新进党。自民党是在民众主义(Populism)、获取人气的政治上胜利了。从而小泽在选举上强势这样的神话也就打破了哟。」

另一边,同样作为执政党的社民党、「新党先驱」 却是凄风冷雨。由于这两个政党与自民党的席位数实在太过悬殊,1996年11月7日桥本内阁改组,时隔三年再次成立自民党一党内阁 ,社民党与「新党先驱」则转为阁外协力 。但这一时期,依然是「自社先联立政权」的延续。
在1996年10月选举以前,社民党内对于自己要不要继续支持自民党政权这件事,也存在着强烈反对的声音 。然而,为了可以继续留在执政党的地位,当时并没有选择退出内阁。十月选举以后,尽管在社民党席位再次大缩水的情况下,与自民党中止合作关系、做一个纯粹的在野党似乎也是一种选择。但是,社民党始终恐惧着一种可能,就是水很深的小泽一郎又带着新进党跟自民党握手言和,到时候两个保守政党——「保保联合」就可以利用国会优势席位为所欲为了,对此他们是一直不愿见到。
1996年众议院大胜以后,桥本意气风发地搞起了行政改革,他更宣言「浑身是火也要搞定(行政改革)」 ,因此这次行政改革又被称为「火だるま行革」 ,也就是「浑身是火的行政改革」。这次改革中设立的直属于首相的「行政改革会议」,还要刻意排除跟官僚相关的人。1996年末,桥本又顺利应对了「日本驻秘鲁大使馆人质危机 」,当时因为夹馅面包大量被送入外务省对策本部以作慰劳,桥本又得到了「夹馅面包总理 」的称号。
1997年国会 的焦点,莫过于「冲绳特措法 」,也就是「驻留军用地特别措施法 」。这部法律是1952年所定的,当时就是日本资产阶级政府为美帝国主义可以名正言顺地征用冲绳的土地,而强行制定的法律。 这下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了,属实蚌埠。
时间到了1996年,日本政府就开始为一件事发愁:手续到期了。不管怎么说,美军、日本政府与土地主人之间都是有土地契约的,需要定期更新使用期限,据此土地主人知花昌一要求美帝国主义立刻把自己的土地还给自己。他们在当时又被称为「反战地主」 ,也就是主张反战(其实是反美)的土地主人。本着「美帝国说征征征,自民党说好好好」的方针,自民党政府决定修改「驻留军用地特别措施法」,修改以后冲绳政府与土地主人都没有权限说三道四了,变成自己的土地被永久「租借」出去了。
这件事立刻在冲绳人民心中引发了强烈的愤慨,冲绳县已经有三分之一都是美军大爷的军用地了, 这样下去岂不是租客(美军)噬主了?为此,他们展开了激烈的反对运动。然而日本本土与不少国会议员对这件事十分冷漠,特别是原属于「保守」的一方。 新进党的西村真悟直接说:
「冲绳人被占有99%市场份额的两份报纸(琉球新报和冲绳时报)、乃至在成为反战地主的干部之下的报社发行的报纸给洗脑了」。
这就是属于「保守」的灵活:尽管我主张民族主义,想要日本强大起来,但是为了可以维持日美安保条约,对民族的利益哪怕有多大的损害都可以忍受。所谓的「保守」政治家,不过是这样的一群废物点心。

关键时刻,还是要看「革新」的一边。在这个法案上,不独作为执政党的自民党、「新党先驱」 赞成,作为在野党的新进党、民主党和太阳党也赞成这个修正案 。反而是作为执政党的社民党,果决地站了出来,强烈地反对这个修正案——后来被人评价为,这才是最有个社民党的样子的时候。社民党终于想起了自己反安保的革新立场,坚决地为冲绳人民发声。在另一边,日共、新社会党、冲绳社会大众党 等党派也反对这个修正案。甚至在自民党中,野中广务 在做报告的最后,也说:
希望这个法律今后不会成为冲绳县民被用军靴践踏的结果,而且,像我们这样曾在过去苦难时代活过的人,也希望国会的审议不要再变成大政翼赞会那样的形式,(在此)拜托年轻的朋友们,我的报告就结束了。
然而义人寡不敌众,在1997年4月,这个法案还是在两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1997年9月,桥本龙太郎顺利通过了自民党总裁选的考验,并在1997年9月11日成立了桥本改造内阁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任命为总务厅长官的佐藤孝行 ,被爆出曾经在1976年的洛克希德事件中因为受贿被捕,乃至受到有罪判决。 结果,政权内外都爆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不只是新进党等在野党反对,作为执政党的社民党也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反对 ,最终佐藤孝行被迫在1997年9月22日辞职。
在新的改造内阁中,梶山静六并不在其中。经过与新进党在「冲绳特措法」上的合作,加上小泽的搭桥牵线,梶山与龟井静香意识到可以摆脱掉社民党与「新党先驱」,干脆与同为保守右派的新进党合作,实现「保保联合」 ;然而,加藤纮一等人还是主张「自社先联合 」,主张维持与社民党、「新党先驱」间的合作关系,两派间的冲突日益严重。不管如何,自民党内部开始一反之前要打倒封建组织——创价学会的姿态,开始暗中与新进党内的原公明党成员勾结起来 。看来「自公联立政权」还真是有缘分,两党真是狼狈为奸。
另一边,由于在以上的例子,再加上「脏器移植法」中,社民党的方针与自民党的方针是一再而再地冲突,党内特别是地方组织要求脱离联立政权的声音越来越大 。但社民党中央坚持认为,自己现在虽然是执政党,却常常像在野党一样反对自民党的决策,等于是「执政党内的在野党」 的角色。通过这种角色,就可以牵制自民党的作为,乃至于对立法、行政给予影响。 而如果离开联立政权,就真的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党,由于席位数太少,甚至连单独提出法案的权利都没有。 为此,土井多贺子甚至对自民党的态度日益强硬化……
但是,这种执政党的地位,不是你想维持,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1998年5月,自民党通过在挖其他政党的墙角上坚持不懈的努力,成功使得自己的议席数过半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社民党与「新党先驱」在联立政权中的必要性,已经为零 。就在这个时候,社民党提出可以创建一个旨在限制政治献金的「斡旋利得罪」 ,结果对此自民党理都不理 ,社民党感到很丢脸。以这件事为契机,1998年5月社民党脱离联立政权,正式丧失了长达四年的执政党地位。

就在这种情况下,1998年7月社民党迎来了第18回参议院议员通常选举。 当选举已经尘埃落定,唯一的结果就是要把社民党在参议院所剩无几的席位也给剥夺了。社民党只有1人在选区当选,4人在比例区当选——也就是说,社民党只有5人当选 。反观这个时候,日共都有15人当选 ,社民党的席位只是日共的三分之一。正如石川真澄所说:
「4年间作为执政党之事,终于没有给社民党带来利益,反而让社民党走上了衰亡的道路」。
在另一边,自民党也输了。「泡沫经济」的崩坏,到1997年迎来了高潮,「三洋证券」、「北海道拓殖银行」相继破产,「山一证券」自主休业,金融危机愈演愈烈 。本来经过了佐藤孝行那档子事,桥本内阁支持率已经跌破30%。再加上首相与阁僚发言不当,选举上接连出现两名候选人两败俱伤的臭棋,自民党迎来了久违的大败,失去了17个议席。
1998年8月,桥本龙太郎为参议院选举败选负上责任,辞去了首相一职,桥本内阁倒台。 正是从这个时候,日本经济开始进入了肉眼可见的衰退期,就业上则是毒害了一代人的「就业冰河期」。在倒台的三个月前,社民党也开始了自己久违的在野生涯,一直到2009年为止。
1945年11月2日,「日本社会党」 的名称第一次出现在日本的大地上。1955年,左派社会党、右派社会党合并,社会党的源流从这里开始。1996年1月19日,「日本社会党」 的名称永远消失在了日本的地平线上。如今背负着「日本社会党」后继者的「社会民主党 」,只是一个对日本政界愈演愈烈的保守化、与开倒车的趋向无能为力的小党。
1960年的时候,德国社会民主党与日本社会党的支持率同为三分之一 ,为什么此后两党的命运,有了天差地别的不同呢?
回看社会党的五十年历史,其中的大部分时间,社会党都与「工会」两个字不可分割,其中有一段时间甚至到了依赖工会的地位,仿佛没有了「工会」这个中介人就无法生存。但却也因为这样,社会党的组织总是极其薄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组织深植在国民大众之中。 放眼世界,一个社会主义政党将势力随意地蔓延到小市民中总是一种骂名(确实也值得),然而1960年代日本社会党面临的困境却是自己常年漂游在市民之外,仿佛就是触手可得,却永远不可以触及。社会党在万年在野党的岁月里,在工会的组织票上高枕无忧,仿佛身处于一个日本资本主义世界的孤岛之上 。正是这样,1986年前社会党才能长期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倔强——自己是一个「社会主义」政党,而不是「社会民主主义」政党。
它的远方亲戚——西欧社民党们,先是与马克思主义诀别,走上了真正的社会民主主义道路,让市民放心他们可以保卫自己的现代生活,安稳执政了多年 ;其后又大胆引入「第三条道路」,不惜冒着为资产阶级做马前卒、毁掉自己支持盘,也要推行新自由主义,硬是多执政了十年。然而,自从1960年代安保斗争惨败以后,社会党的招牌政策——「护宪平和主义」,其实也就是「反美与平和」 的思想结晶,日积月累之间失去了在市民中的支持后,社会党再也不曾摆出过什么让市民另眼相看的主义。
1990年4月,社会党召开了第55届全国代表大会。那一次,社会党决定从党纲中删除「和平、民主地实现社会主义」等字句,改为「选择社会主义最民主的方针——社会民主主义」。大会还强调社会党「无论就其性质还是基础来说,都是代表国民并向所有人开放的国民政党」 。1986年以后的社会党,毫无疑问是一个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了。然而,好像比起西欧的远亲,还少了一样的东西:精密的政策与实际执政的经验 。
社会党似乎总是缺乏细致的、面向市民的改良主义政策。 「土井社会党」的跃进,是因为自民党政府的接连败笔引发国民不满,以及土井本身的人气。而不是因为市民真心接受了社会党,觉得可以让社会党来执政。 而德国社会民主党在真正上台之前,是在地方执政过一段时间,消除了市民的戒心,此后才真正执政。然而,日本社会党却没有这样「地方包围中央」 的经验,即使有过「革新自治体」的经验,当时却也没有好好把握住。与其同时,社会党似乎也不懂得怎么在资产阶级政治中做一个「合格的政党」,学会搞大新闻、制造热点,结果只是在「政治改革」的大潮中疲于奔命、晕头转向,最后连命都赔上了。
说到「护宪平和主义 」,那是社会党最可贵的遗产之一。这里前面已经说了很多,就不再赘述了,直接引用国内学人的名言:
在“向现实妥协”与坚持党的基本政策之间徘徊的社会党,迎来了大选惨败与执政党地位同时降临的尴尬处境。在保守势力占主导地位的联合政权中,特别是在村山内阁成立之后,社会党不得不屈服于自民党所谓“白马非马”的诡辩,全盘放弃了自己为之奋斗数十年的理想。长期以来如鲠在喉的社会党及其“非武装中立”理念终于同时退出日本政治的角力场,这不能不说是自民党乃至保守势力在联合政权中的最大收获。
前面说了这么多,是因为社会党在混政界,在大染缸一样的资产阶级政治中,是不合格的 。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政党,它其实是合格的 。作为一个革新政党,它也是基本合格的。为了「社会主义」与「革新」的可贵立场,社会党与自民党等保守势力死战近五十年,以在野党的身份阻击了他们试图开倒车、残酷迫害日本人民的阴谋。如果没有这样的社会党,今天安倍之流要实现的所谓的「国家正常化」,可能提前几十年就被完成了 。从这一点来说,社会党真的「摧眉折腰事权贵」,从而与西欧的表亲一样上台执政几十年,似乎又是不可想象的。

从执政的这一点来说,日本社会党想要转型成为一个市民接受的社民主义政党,可能就是需要50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但是历史并没有给社会党那么的时间——从现实来说,也不可能给社会党那么长的安稳期来慢慢转型。在文章的开始,当一个人在执掌的是1986年的社会党,ta要面临的是「组织薄弱、依赖工会」、「总体上没有讨取市民欢心的能力」、「护宪平和主义的顽固性」等问题,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修正、弥补。然而,社会党马上就要面对1990年代开始的「政治改革」大潮,本来已经是老病缠身,又要迎接惊涛骇浪,从这一点来说,社会党按照其自身的历史惯性,注定是要走向末日的。更进一步来说,由于社会党在1980年代前经历的各种历史事件、叠加的种种历史遗留因素,社会党是注定要在1990年代陨落的 。一步错,步步错,好像倒放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弊病一个个地立起,连锁地最终通向末日。想要挽救社会党,非要1950年代就出现一个天降伟人来执掌不可。
最后,用2014年土井多贺子追悼会上,村山富市的致辞结束吧:
(她)一直在号召着保卫宪法、生活向上,并为之努力。虽然比我还年轻的土井先生先走了,这是遗憾的,但(我)会继承她的意志,绝对守护住。おたかさん、谢谢你。
对于社会党与它的后继者社民党,就在文章的最后,引用坂井泉水在1993年创作的一首歌曲来结束吧:
「あの日のように輝いてる あなたでいてね
負けないでもう少し
最後まで走り抜けて
どんなに離れてても
心はそばにいるわ
追いかけて遙かな夢を」
①岡崎トミ子(1944-2017年)。日本政治家、广播员。
福岛出身。先后在「福岛电台」、「东北放送」等任职,在「东北放送」担任工会副委员长。1990年代表日本社会党,当选众议院议员。1993年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 。1994年被任命为村山内阁的文部政务次官。 1996年成立社会民主党时,担任副党首。
1996年参与了民主党的组建,担任党副代表。1996年在宫城1区败于自民党候选人而落选,1997年转战参议院补欠选举并当选。2001年再次当选参议院议员。2004年9月,就任民主党副代表。2006年3月前原诚司因为「堀江mail事件」辞任代表时,她推荐菅直人为后继者。 2007年再次当选参议院议员。2009年成为民主党宫城县连代表,但因为第19届宫城县知事代表中的败北,她被迫辞去县连代表一职。

2010年9月的民主党代表选举 中,她作为菅直人的推荐人连名,担任菅直人的选举对策副本部长。 此后,她在菅直人改造内阁中担任国务大臣、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消费者及食品安全、少子化对策、男女共同参画), 第一次入阁。她没有在菅直人第二次改造内阁中再次入阁。
2011年1月,她就任民主党副代表以及党中央代表选举管理委员长。2012年12月的民主党代表选举中,她支持海江田万里 。2013年的参议院选举中,她以第3位落选。直到2016年2月,她都在担任民主党宫城县连最高顾问。2017年3月去世。
②钵呂吉雄(1948-),日本政治家。1990年已无所属身份,第一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后进入日本社会党。1993年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1996年1月就任大藏政务次官。 同年,他离开社会民主党,参与了民主党。1996年、2000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在2000年秋民主党代表鸠山由纪夫考虑2年以内打出修宪的方向时,他带领党内的护宪派议员,成立了「思考二十一世纪民主党之会」 。
2003年,为了参选北海道知事选举而辞职,但是落选。受到赤松广隆的邀请,同年十一月的众议院议员选举中,他转战北海道4区 ,并得到当地议员的全力支援,成功第5次当选。2004年,他就任民主党北海道代表 ,又此后历任民主党干事长代理、国会对策委员长。2005年众议院选举中再次当选。2006年留任北海道代表时,与佐佐木秀典一起参与到了「北海道警里金事件 」之中。同年三月民主党代表重选时,他推荐了小泽一郎。
2007年道知事选举中,他拥立了荒井聪,但再次败北。同年九月,他就任民主党「下一个内阁」的影子外务大臣。2008年1月,他再次留任民主党北海道代表。2009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再次当选,但是鸠山内阁的外务大臣由冈田克也就任,他并未入阁。
2010年民主党代表选举时,他带领着自己所属的旧社会党横路集团,全力支持菅直人 。同年九月,他就任民主党国会对策委员长。2011年1月,他在菅直人第二次改造内阁中就任党副代表。2011年3月,他作为土肥隆一的后人,就任众议院政治伦理审议会会长。
2011年9月,就任野田内阁的经济产业大臣。但是因为9月10日在地震灾区上失言,被迫辞职。 2012年12月总选举中,被自民党的中村裕之以2万多票战胜,落选众议院议员。2014年12月再次在北海道4区落选。

2015年参议院选区「十增十减」后,北海道多出2个位置,改选的席位则多出1个,对此民主党决定在现任的德永エリ外再加多一人,于是冈田克也代表找上了钵呂,于是他得到了「连合」、「北海道农民联盟」,乃至于社民党与德永议员的支持,成功当选参议院议员 。
2016年9月民进党代表选举中,他担任莲舫阵营的选对本部长。2017年7月27日,莲舫由于东京都议会议员选举大败,被迫辞职,在同年九月的代表选举中,他作为枝野幸男的推荐人连名。 2018年5月民进党、希望之党合并时,他表明不参加新党,而是加入了立宪民主党。2020年9月旧国民民主党、旧立宪民主党合并时,他加入了新·立宪民主党。
2021年众议院选举立宪民主党败北时,枝野幸男辞任代表,他则推荐逢坂诚二 作为新任代表。2022年6月,他表明不再参选参议院议员,准备以石川知裕作为自己的后继,但在7月的参议院议员选举中,石川知裕落选。
③辻元清美(1960-),日本政治家。
关西出身。名古屋大学毕业后,1980年代早稻田大学就读时期,投身于市民运动, 参与了反核运动、中外友好交流活动等,当时给土井多贺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83年历史教科书事件时,她与大学同学设立了促进日本与亚洲各国交流的非政府组织 。此后继续参与环境保护运动等市民运动。
1996年9月众议院解散,同时土井多贺子重新担任社民党党首。10月4日,她决定拥立「支持土井多贺子之会 」中的三位候选人。10月8日众议院选举公示时,党把辻元放在了近畿比例区的第一位。此后辻元清美顺利当选众议院议员,那一代的保坂展人、中川智子也同时当选。
1998年1月,她就任社会民主党干事长代理。她与枝野幸男推进的「NPO法 」在同年三月通过。9月,她就任社民党广报委员长。同时,她还参与到「受灾者生活再建支援法」、「情报公开法」、「儿童卖淫·儿童色情禁止法」、「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基本法」等的制定中来,
辻元也经历了「自社先」联立政权时期,但她一般称呼其为「社自先」联立政权 。
2000年,她代表社民党在大阪10区 参选,击败公明党、民主党候选人,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同年七月,她担任社民党政策审议会长。2002年,她因为牵涉入「辻元清美秘书供应挪用事件 」中,与土井多贺子原秘书五岛昌子一起被捕,并全面承认罪责,2004年2月被判徒刑2年、缓刑五年。
被判决后,辻元清美迷惑于不知道做什么,于是走遍了大阪府的市町村。同年六月,她离开了社民党,7月的参议院议员选举中以无所属身份参选,但是以次点落选(全国最高得票数落选者 )。2005年7月末,她受到福岛瑞穗的鼓励「再来一起干吧」,同时土井多贺子也在8月8日鼓励她「再次横下一条心干吧」,于是决定参选众议院议员。9月11日众议院选举中,社民党在近畿比例区获得1个席位,于是被给予了排到比例第一位的辻元,然而与此同时,被排到比例第五位的土井却落选了。
2006年2月,她就任社民党女性青年委员长。2009年众议院选举中,她在大阪10区击败松浪健太,第4次当选。同年九月,她就任党国会对策委员长。「民社国」联立政权 成立时,她担任了暗中交涉的角色。
在2009年9月成立的鸠山内阁中,她担任国土交通副大臣。 本来辻元已经就任了党的国会对策委员长,所以她坚决推辞,但是由于党首福岛瑞穗 已经在内阁会议中的人事案中署名,所以她最后还是就任国土交通省副大臣 ,并直到2010年1月都兼任二职,后在党内转任社民党特命常任干事。
这是时隔十二年(佐藤孝行事件)以来,曾经受到有罪判决的国会议员再次入阁。2009年10月开始,她卷入「日本航空再建事件 」中,最终推动日航适用于「会社更生法」。2009年她就任观光立国推进本部事物局长,为中国公民取得入境观光签证简化流程, 将原本的取得标准(年收入25万元以上),调整到(6万元以上),成功刺激当年度中国观光游客同比增加41%。
2010年4月,对于由于国土交通省将分配预算的情报泄露给了民主党地方组织,要求马渊澄夫辞去国土交通副大臣一职的自民党,辻元清美回应道:「自民党反应过度了 」。
2010年5月28日,由于在冲绳县普天间基地移设问题上,福岛瑞穗拒绝在日美政府合意的阁议决定上署名,作为内阁府特命担当相的她被鸠山罢免 。这样,就造成了社民党是否要退出内阁的问题。当时出外的辻元表示,希望回国后再商议。尽管国土交通省大臣前原诚司在5月29日邀请续投辻元为副大臣,社民党还是在5月30日脱离联立政权,辻元也被迫在5月31日辞任副大臣 。辞职后,她表示:「辞职既寂寞又痛苦 」。辞任后,她依然表示担心退出鸠山内阁会导致自民党复辟。
7月26日,她与重野安正干事长会谈,表示准备离开社民党,7月27日党首福岛瑞穗再次挽留,但是她拒绝了福岛的劝说,最终提出离党申请 ,表明下一次众议院选举中将以无所属身份参选。同年8月19日,社民党受理了辻元的离党申请,但是在地方的党大阪府连的申请下,暂时推迟了除名 的处分。
同年9月28日,她进入众议院会派「民主党·无所属俱乐部」,9月29日在中国建国招待会上出席。
2011年3月12日,她被任命为「灾害志愿」担当的内阁总理大臣辅佐官。同年9月7日,辻元清美表示想要进入民主党,对此社民党的福岛瑞穗党首在记者会见时说:
「渐渐背叛了应援她的人,作为一个政治家这是不好的。我想这是比起理念,选择了更靠近权力的一方。非常遗憾」
同年10月20日,她就任民主党政调副会长。2012年12月,她通过比例复活第五次当选众议院议员,成为民主党在大阪唯一当选的众议院议员。
2013年9月,她担任民主党干事长代理。2014年4月,在向土耳其与沙特输出原子能的承认案得到采决之际,她违反党的规定而选择缺席。同年9月,她担任民主党「下一个内阁」的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同年12月14日众议院选举中,她得到了「自治劳」等组织的支持而在大阪10区当选。 海江田万里辞任代表后,她作为冈田克也 的推荐人而联名。选出冈田后,她就任政调会长代理。2015年,她就任民主党役员室长。
2016年3月27日,民主党与维新之党合流,成为民进党。 她在民进党执行部中留任役员室长。同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中,民进党所属的尾立源幸落选,结果辻元清美成为民进党在大阪唯一的国会议员。2017年8月,辻元在民进党代表选举中成为枝野幸男的推荐人之一 。9月8日,她成为民进党干事长代行。
2017年9月25日,希望之党设立。9月27日夜,希望之党的代表小池百合子在节目上表示,参与该党的条件必须是重视修宪与安保法制。9月28日,众议院解散。同 日,民进党两院议员总会同意了实际上合流进入希望之党的方针。总会之后,辻元在接受采访时,脸色很差地说:「因为我是执行部的一员,不做发言」。考虑到希望之党与关西势力强大的「日本维新之会 」共斗了,而且辻元的方针与希望之党根本不同,她很难在众议院选举中得到希望之党承认。
9月30日凌晨,枝野幸男表示将会以无所属身份参选,同时也考虑与想法接近的议员组成新党。同日下午3点召开的民进党本部全国干事会·选举对策担当者会议中,辻元中途退席,并对着记者团说「我相信リベラル的力量与重要性 」。同日夜,枝野幸男、长妻昭、辻元、近藤昭一、福山哲郎等 人在东京都内的宾馆集会。
10月1日,辻元言及参与リベラル新党的可能。10月2日,枝野幸男表明即将设立立宪民主党,10月3日辻元表示参加新党,10月4日离开民进党,10月6日就任立宪民主党政务调查会长。同年10月22日的众议院选举中,辻元在大阪十区击败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的议员,第七次当选。 选举之后,辻元在10月24日被决定为国会对策委员长。
2018年,辻元就任立宪民主党大阪府连代表。2019年2月,辻元卷入从外国人处收受了2万元的政治献金的丑闻,被迫于同年辞任国会对策委员长,成为干事长代行。
2020年9月10日新·立宪民主党成立时,她作为枝野幸男的推荐人联名。2021年10月31日的众议院选举中,尽管前自民党干事长山崎拓也来助选,她还是以次点败选,也无法比例复活,直接落选。
2022年参议院选举前,辻元得到了立宪民主党的公认资格,同时也得到了「日本私铁劳动组合总联合会」的大力支持,同年七月当选为参议院议员 。目前,她所属于参议院国土交通委员会,于有关消费者问题的特别委员会。
参考文献:
Wikipedia词条
「日本社会党:最後の光芒と衰減」(石川真澄)
《护宪和平主义的轨迹——以日本社会党为视角》(华桂萍)
「幻の保革逆転——日本における連合政権成立を阻害した要因——」(山崎光)
「日本民主党论」(程小舟)
「民主党政权的速兴骤亡研究:日本2009-2012」(陈刚)
「日本民主党内外政策研究」(吴寄南)
「■「中央調査報(No.564)」より
■ 時事世論調査に見る政党支持率の推移(1989-2004)(前田幸男)」
「永田町政治の興亡 権力闘争の舞台裏 (朝日選書) 」(星浩)
「私の政治哲学」(鳩山由紀夫)
「日本政黨輪替思維之探析ーー兼論民主黨的角色與定位」(李世暉、郭國興)
「政党組織と政党システム1990年代以降の日本の政党システム」(石間英雄 田中拓道ゼミナール)
图片来源:Wikipedia、Google、时事通信社
终于完结了……感觉还是有点词不达意……
由于个人的日语水平不足、这方面的历史可能不扎实等,以及写作时间匆忙等问题,可能在翻译与观点上存在不足,敬请读者多多包涵。
这里特别鸣谢 @emiya shirou 的邀请与支持,同时也对编写材料的海内外学者,再次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