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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日本政治家小泽一郎的政治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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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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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因为只是暂休期的练手作,所以不写得太长。因为个人对小泽的历史认识可能不够多,所以读者对文章有疏漏的地方请多多见谅

2007年民主党「Manifesto」中对小泽一郎生涯的介绍

如果不仔细分析小泽前后主张的连贯性的话,似乎可以发现他的主张前后有了巨大的转变。

当小泽一郎在1993年写出他的畅销书「日本改造计划 」时,他的观点是:

经济上要求进行新自由主义改革 ,主张「自己责任」,希望从战后日本「行政指导」对经济业界有很大操控力的「护送船团方式」中转换而出。同时,他也鼓吹贸易自由化

同一时期在他有着巨大影响力的「新生党」中,小泽主张在经济上「缓和诸制度 」、「打造发展健全市场经济 的新日本」。这里的「制度缓和」,其实就是「规制缓和 」,即政府对经济产业与事业缩小控制力度,以促进市场竞争 ,实现市场自由化、经济活性化 ,典型例子是各种国有企业的民营化,比如「国铁分割民营化 」。而「规制缓和」,一向是日本新自由主义改革的重要课题之一。

1994年在雨中演讲的小泽一郎

直到1998年小泽再组成自己的「自由党」 ,这个一直持续到2003年的政党,依然是主张新自由主义,要求「小政府主义」、规制缓和与「市场主义」 (当然这一时期已经出现了育儿保障政策)。

然而,自从小泽随着2003年自由党、民主党合并,而进入民主党以后,他的经济政策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2006年小泽当选民主党党首以后,在他的领导下,民主党首先就发生了比较大的政策转变:民主党一反2005年「邮政解散」时中浓厚的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色彩,开始走向否定「小泉构造改革」的一方 。当然,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民主党意识到要比新自由主义,自己是比不过自民党的,比如「邮政民营化」、加强劳务派遣 这样重要的新自由主义改革,都在小泉内阁任内完成。抛开「打击对手的策略」这样的说法不谈,小泉纯一郎堪称日本新自由主义的圣人之一。

到2007年参议院选举前,小泽更是带领着民主党,提出了后来最出名的口号:「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 」。用一位台湾学者的话来说,就是:

民主党……经常摆荡在『市场化』与『市民化』两条路线的争执之间……其中,市场化路线者主张以自由化对既有的利益共生体制进行革新,而市民化路线者则强调以提升人民福祉、保障民众生活为优先要务,两者均为日本民众期盼的改革方向……民主党同时也在挫折中确认了走市民化的政党路线。2007年的参议院选举,民主党提出『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的政策主轴,与自民党的市场化路线相抗衡。

正是在小泽的任内,民主党正式确定了自己的政策议题重点是「市民化」路线的 ,或者说是保障民众生活、提升人民福祉的,而不是在于市场自由化改革等「市场化」路线的。

关于小泽的主张,这里可以直接从民主党2007年的「Manifesto」看出。在有着小泽署名的前言中如此写到:

政治是什么——它的答案只有一个。努力让国民可以安心地生活。这就是政治的作用,将它实现就是政治家的使命。

那么,今天的日本有「政治」吗?在自由竞争与改革这样的美名下,国民被单方地强加上深重的负担,形形色色的差距正要毁坏这个社会。作为国家与国民间契约的养老金、医疗、看护无法再被信赖。

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

就是现在,想要在日本夺回「正派的政治」。想要实现国民可以安心地度过生活 的国家。

重建这个国家的机会,只有现在。为了守护国民的利益、为了守护日本的将来,我赌上了38年来政治生活的全部。

实现「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我一定会做到。

我一定会实行。」

在「小泽的消息」(Ozawa’s message)则是:

那6年间,小泉政权,而且安倍政权之下,被实行下去的『改革』,结果不过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却)将负担强加于作为弱者的人们……结果,日本中形形色色的生活差距诞生了。在收入、雇佣、教育、医疗、看护等方面的差距,加上中央与地方的差距——扩大这样的差距,将社会的歪曲置之不理的政治,真的值得『政治』的名字吗?」

眼光老辣的小泽,看出自民党实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造成贫富差距扩大,民众生活水平下降 ,并日益陷入泥潭之中(比如2007年「消失的年金」丑闻)。为此,就要 逆新自由主义改革而动,扩大分配型经济政策,以改善国民生活、照顾社会中的弱者。

在「manifesto」的「三大约定」中,就有着「1人1个月给2万6000円 」的育儿保障政策,以及分配上补贴农户的「户得所别补偿制度 」。在「七大提议」中,第一项就是「保卫雇佣、缩小差距 」,第二项是「消除医生不足,打造安心的医疗 」。

这个时候开始,小泽渐渐地在经济上转变成为了一个社会自由主义者 。2008年时,小泽针对政界与财界引进移民劳动者的动向说:

「完全不行。即使是现在,被称为『奴隶劳动』的非正式员工的问题也很严重。从发展中国家接受单纯的劳动者,难道不是一种奴隶制度吗?虽然也有人担心治安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以这种形式接受移民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在人道主义上是不允许的。」

2007年的参议院选举 中,民主党靠着这种方针,大胜夺下了改选中60个议席 ,而自民党有史以来第一次失去了参议院第一大党的地位。

民主党的这种「民生第一 」的左翼方针占上风的情况,一直持续到2009年「政权交代」 ,当年度的竞选公约中就写着「教育与育儿政策」、「养老与医疗政策」、「雇佣政策」等一系列改良主义政策,而民主党的大胜也与这种方针有着很强的联系。从提供了「以市民为中心的改良主义 」的具体思路这一点来说,小泽甚至对今天日本的「リベラル路线」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特别地,小泽曾经在「日本改造计划」中主张将消费税提高到10%,而将所得税减半 ,而似乎在经历了民主党政权之后、特别是菅直人与野田佳彦消费税增税的引发的内斗风波之后,就一直在主张消费税减税了。

同样,小泽虽然主张贸易自由化,却对于民主党政权为了加入TPP ,进一步开放国内市场的举动说:

「虽然赞成自由贸易,但对于弱势产业部门,如果突然提出『取消关税、自由竞争』,就会变得站不住脚。在没有采取保障民生的对策之前去做,是过早的」

简直与1990年代作为新自由主义的他是判若两人。

2012年离开民主党后,到2019年为止小泽在政界持续漂流,先后在「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日本未来之党」、「生活之党」、「生活之党与山本太郎的伙伴们」、「自由党 」待过。这段时间可谓相当困顿、低迷,但即使是这样,小泽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社会自由主义的立场。

「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日本未来之党」继承、发扬了很多民主党改善民生的政策;而「自由党」依然坚持「高校无偿化 」政策,更提出「终身雇佣」、「完全雇佣 」,甚至UBI等政策。

现在,小泽身在日本最大的社会自由主义政党——立宪民主党之中。可能如果田中角荣复生了,见到他都会都认不出来,而他还要说「义父,我是小泽啊」……


不唯经济政策,在「安保·防卫政策」上,小泽在1990年代是日本新保守主义 的领军人物之一。1993年的「日本改造计划」之中,他主张日本应当成为可以派兵出兵的「正常国家」 ,然而现行的「日本国宪法」并不承认日本有这一项权利。因而,他长期也被认为是「改宪派」的领军人物,特别是针对宪法第九条。

在他一手主导下,1994年撮合而成的「新进党」,更是一个主张日本要成为「普通国家 」的政党。这种1990年代的新保守主义潮流,其实就包括了日本要组建国防军队的主张。到1999年,他还自己出了「日本国宪法改正试案 」。

然而,自从2003年民主党、自由党合并以后,小泽一郎在安全保障方面的态度有明显转变。2004年9月,小泽一郎与民主党副代表横路孝弘达成有关安全保障政策的协议,其中明确提出应当遵守宪法第九条,贯彻「专守防卫」原则,把不行使以国家行为发动的武力作为日本永久的治国方针。 同时,为了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要在自卫队以外组建常设的联合国应急待命部队。

所谓「要在自卫队以外组建常设的联合国应急待命部队」,是当初社会党在1990年的意见,小泽竟然跟革新阵营一个意见,可见转变不可不谓很大。

虽然小泽始终坚持「日本国宪法是占领之下制定的,是无效的,要重新创宪」,但他评价安倍政权的修宪举动是:

「坏孩子把权力当玩具玩修宪游戏,日本前途堪忧」

第二次自由党时期,他也反对自民党变更宪法解释的行为。由于小泽虽然并不反对修宪,却不紧紧地团结在以安倍晋三与自民党为中心的修宪派伟大事业周边,还对安倍修宪跟左翼在野党统一态度,他其实身处在当今日本政坛「修宪-护宪」两方中的「护宪」一方中。

小泽2019年将自由党与国民民主党合并后,2020年随大潮进入立宪民主党,现身在日本最大的护宪派政党之中。

小泽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以国民的生活为第一」这句口号,之后一直在用

很讽刺的是,正当小泽在2000年代先后抛弃了「新自由主义」的议题,在「国家正常化」上态度大幅软化的时候,自民党却紧紧地捡起了这两个命题以武装自己。 小泉的「构造改革」,正是「规制缓和」的集大成之作;而安倍,正是日本「国家正常化」的最大推动者。

小泽的一生,曾有「大阴谋家」、「地狱的使者」、「暗黑大将军 」的称号,但如今都基本烟消云散了。由于小泽自己也承认的、容易树敌的个性,加上他喜欢用阴谋诡计的手段,他总是不太招人喜欢,甚至会被集体排挤 ,以至于每次好像离完成大业(比如做首相)很近的时候,就还是差了一步。有一句很庸俗的话说「性格决定命运」,大概如此吧。但是,想当年民主党几乎全员理想主义者的时候,他毕竟是为数不多的现实主义者。而且,归根到底小泽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品行还是可以的,起码比日本当今很多只会炒作和哗众取宠的的政治家好,还是有一份定力的。

这里说一句,跟小泽一样完成了这种大转变的政治家,还有枝野幸男 ,2000年代还是前原诚司的人,小泽还曾经因为他是前原派拒绝让人入阁。然而如今反观他曾经的好兄弟前原依然是完全的鹰派、新自由主义派,枝野却变成了リベラル扛把子的人,完全变成了护宪社会自由主义者的形状,令人感叹。

作为一个外交上方针上本质主张「疏远美国,亲近亚洲 」,甚至主张「远东只要有美国第七舰队就好了」 的人,小泽一直推动「长城计划」等中日交流项目,还曾经在2009年带领643名议员访华,受到中国领导人的接见。也因为如此,小泽2009年5月倒在「陆山会事件 」之上,没能作为民主党领袖迎接政权交代的那一天,有人认为其中就有美国 的因素,就像田中角荣爆出「洛克希德事件」以至于一度被捕,据说也有美国的背景。不可不谓丑闻才是日本政坛的最大武器。

回首过去,小泽在民主党内,麾下曾经拥有「一新会」、「北辰会」、「木曜会」等派阀集团,还曾经有过「四大天王」,但现在基本涣然冰释了。当前小泽集团只在立宪民主党剩下7名众议院议员,2名参议院议员。就连一直追随小泽的森裕子 ,也因为「连合」与日共的不和,2022年7月参议院选举中在新潟选区落选了。小泽自己53年的岩手王国,也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2022年参议院选举中被击破了。 小泽以往自称「选举担当」,然而即使是在选举上,小泽也渐渐无能为力了。只能说,总还是不能不服老吧!小泽一生以见到能够实现政权交代的两党制民主主义为目标,至今这个目标依然是遥遥无期。小泽一郎和他的后继者们怎么办?也许只有天知道。

反正……还有岩手知事选呢。小泽老矣,尚能饭否?

6月22日,为岩手知事选举助选的小泽

参考文献:

「岩手政界、いざ知事選へ 小沢氏影響力低下の中、達増氏の戦略は」(河北新報)

「日本民主党论」(程小舟)

「民主党政权的速兴骤亡研究:日本2009-2012」(陈刚)

「日本政黨輪替思維之探析ーー兼論民主黨的角色與定位」(李世暉、郭國興)

日本民主党2007年「Manifesto」

「日本民主党内外政策研究」(吴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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