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日本社会党的末日(六)

发布于 :
作者: Tokai Teio
更新于 :
前往原文

八、新党的暗潮

在日本社会党中,左右派阀 长期发挥着很大的作用。1973年时,就有人指出国会议员与社会党干部们:

「尽管其色彩有浓有淡,然而似乎都可以用派阀这个标志加以纵横分割,使他们归类于其中的那一个。」

思想上 分裂对抗的左派、右派 ,又以派阀 的人际关系,以组织的方式 各自连接在一起,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派阀 。比如村山富市,就是「江田派」出身。而直到社会党的末日前夕,大大小小左派、中间派、右派 的团体,依然活跃在社会党内。

在众议院并排而坐的村山富市与土井多贺子

从1945年成立以来,社会党就分立为左派、右派两派。这中间一直到1995年,足足五十年间,随着左右势力的重组、再构、此消彼长,「社会党左派」与「社会党右派 」都发生了许多次激烈的变化。变化是持之以恒的,内斗也是,日本社会党长期被嘲笑为读音上一样的「二本社会党」(即「两个社会党」 )。

村山内阁前后 ,社会党左右的定义又发生了变化。虽然从1970年代末「派阀重组」开始形成的「左派派阀」、「右派派阀」一直在组织上存在,社会党大员也大多所属于某一个「左派派阀」或者「右派派阀」 ,但是到1994年前后,大众媒体 又给社会党的人们,不顾他们所属的派阀,赋予了新的头衔:

  1. 凡是不愿被挟裹入小泽一郎主导的政治大潮,为此宁可离开小泽一边,也就是「非自民联合」一边,和自民党合作、也要保持所谓「社会党的自主性」的,就被称为「社会党左派」比如村山富市
  2. 凡是想要支持「非自民联合」,也愿意加入小泽一方主导的政界改革大潮的,与小泽一郎合作,也趋向于打倒自民党的,就被称为「社会党右派」,比如山花贞夫

这里的「非自民联合」,正如前文所述,到1994年12月,就变成了实体——「新进党」,一个有着浓厚小泽一郎色彩与背景的政党,一个谋求与自民党相抗衡的保守政党。「新进党」的政策,也就因此带着浓厚的新自由主义与「国家正常化」色彩。 小泽的立场是什么呢?

小泽认为,苏联解体,美国实力下降,日本想要为国际社会多做贡献,就必须「改变过去的政治体制」,「改变冷战时期形成的政党模式」,建立「两大政党体制」 。他希望以「政治改革」的名义引进小选区制,以此粉碎社会党特别是其中的左派,同时将公明、民社党纳入其麾下,在保守两大政党体制下,进一步强化日美安保体制,将日本改造为所谓「普通国家」,使自卫队能够不受束缚地被派往海外,积极参加联合国的维和行动,作出「国际贡献」、为此有必要修改宪法。

总之,就是要架空宪法中的和平主义 ,让日本摆脱「战败国」的包袱,与「和平宪法」的条条框框,在冷战后的世界秩序继续争霸 。而老实说,「非核三原则」、「禁止自卫队派往海外」、「禁止武器出口」、「专守防卫」、「国防费用不超过GDP1%」,这些小泽等现实主义者看着很碍眼的障碍,并不是什么美国人天赐给日本的狗链子,而是社会党等革新势力与保守势力激烈斗争而换来的。 小泽等人要破坏这些原则,自然跟社会党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再加上「新自由主义 」等细则,社会党只会更加厌恶小泽。加上小泽本人的霸道的阴谋手段,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最终社会党宁可与自民党联合,也要离开小泽一郎主导的政治大潮了。

这里可以看一下村山内阁时期,村山自己在社会党左派、社会党右派中的角色。1998年时,村山与辻元清美的对话中提到:

「辻元清美:社会党中,村山先生到那时是左派。可是,这样到(首相)官邸去了、与自民党一起以自社先(联立政权的形式)做下去的事儿,总而言之是接近于左派做了右派主张的东西的情形吧。

村山:是的是的。

辻元:然而,因为所属于左派,左派的人也有着不满。

村山:可能多少有着些吧。如此意味的不安啊。

辻元:右派也不支持吗?

村山:左派的人们,超越了这个而来支持了。右派的人们,对这样根据自己的话语的事情抢先去做……到了不满的程度」

村山打左灯向右拐,这就更加引发了社会党内左派、右派的混乱。本来由于上述大众媒体的定义,就算同一派阀,比如「政权构想研究会」与「新生研究所」 这两个派阀,也因为意见的不同而被分割为「左派」、「右派」了。

1993年社会党委员长选举

这里继续说回社会党的政策。社会党的中长期政策方针,以及特定政策课题 ,事实上必须经党大会通过 才能落实。而根据党大会代表 选出的机制等等制度约束,在1960年代、1970年代,社会党的基层地方组织在决策体制中占有非常高的地位,甚至可以压制国会议员 。后来从1977年的改革开始,才陆续压缩了其决策比例

1962年基层地方组织出身的代表占到了大会代表的90%,1978年降为三分之二,1990年又降至三分之一 。特别是1990年的改革,又规定支持团体 (大头是不断右倾的工会)的大会议席由10%扩大到三分之一 ,这就更加削弱了基层地方组织对党大会的影响力,也就削减了基层地方组织对社会党的决策权 。再加上细川政权时期,以党的上层与国会议员为中心的决策体制 建立起来,地方基层组织的决策权又被压到新低。正如此前所说,社会党的基层地方组织对护宪平和主义有着无比炽烈的感情 ,他们呼声的被削弱,正为社会党中央在护宪平和主义上动手脚 提供了方便。

书继前文,1994年7月中旬村山富市突然宣布放弃社会党的基本政策 ,固然迎来了其他政党的掌声,却反而加深了日本国民的不信任。同时,社会党内部,上至国会议员,下至地方基层组织,外至一直以来的支持者 ,都大为愕然 了。但是,在村山等部分党首脑的主导下,社会党还是发生了方针的激烈转变 ——假如改编一下罗莎卢森堡一句很贴切的话来说,就是「这个……大党在一小撮干部的指挥下,在一个月内回转身来,被人驾在一辆大车前面,而过去它是把猛烈攻击这辆车当作终身目标的」。

这里补充一下村山等文过饰非的具体借口。1994年9月3日,社会党党大会正式通过「我党对当前政局的基本态度」,表示村山的发言:「乃是社会党迄今为止的政策改革的延伸 」,而且「作为总理大臣这一国家的最高责任者,也是必不可缺的决断 」。为此:

党依据自我改革的历史、冷战结构和“五五年体制”的崩溃、支持首相的责任政党 的立场,决定推进包括安保、防卫政策 在内的重要政策的转变」。

村山社会党对于社会党过往的「护宪平和主义」政策在虚虚实实中各个击破 。他们高度评价以往的「非武装路线 」,认为「今后仍需大力提倡」,却提出这是「超越党纲的人类的理想 」,其实是将「非武装政策」架到「高远的理想」的位置,要到未来遥不可及的人类平和主义高级阶段才能实现,正如学者所说「否定了……具体实现的可能性」。

对于「不结盟中立路线」 ,他们就直白地评价说:

在东西集团崩溃、东西对立消失的世界政治的现实情况下,其历史作用已经终结 。面向未来的日本的选择,在于确立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地球范围、地区范围的安全保障体制 」。

这或许就是化神奇为腐朽,将社会党独一无二的外交安保政策 ——社会党政策的精华,换成了所有人都在说的陈词滥调。

对这种辩解,就连公明党书记长市川雄一 都看得明白:

社会党提出,由于冷战的终结,‘中立、不结盟’的历史作用完结了。但是,这一理论是错误的 。在东西军事同盟对立的时代,如果不采取轻武装同盟或者重武装中立就无法保卫日本这样的国家。而冷战终结之后的今天,正应该追求非武装中立、进而从联合国中心主义这一意义上来说是终极目标的不结盟」

村山社会党的强词夺理,反而无法自圆其说。

对于社会党一向引以为豪的安保政策:

「在冷战时代,思想对立影响到防卫论争,妨碍了国民统一意见的形成。在关于国家根本的防卫问题上不存在国民的统一意见对国民来说是不幸的。」

「在和自民党组成联立政权的今天,党必须迫使自民党转变在‘专守防卫’的名义下不断强化自卫队、扩大防卫费的防卫政策。党将采取新的认识,即坚持裁军基调,承认作为自卫所必需最小限度的实力组织的自卫队,现在的自卫队在宪法许可的范围之内。」

一句话,不仅一举否定了社会党过去四十余年在护宪平和主义上,与保守势力激烈斗争的价值,还否定了自己斗争的目标 。村山社会党,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迫不期待地破除教条主义、解放思想了。关于其理由,村山社会党则大谈:

第一,经过战后半个世纪,已经形成了接受必要最小限度自卫力量存在的国民意识 。第二,由于东西冷战的终结,无限制扩军倾向的危险性消失,出现了脱离意识形态讨论新的安全保障政策的基础」

「这样的国民意识的形成,是战后以争取贯彻和平宪法精神的社会党为中心的势力不断努力的成果。

关于日美安保条约,则是:

考虑到冷战终结后的日美作用增大以及日本和亚洲的关系,将继续予以坚持 」。理由是:

「日美两国对‘共同敌人’进行防卫的日美安保的任务随着冷战的终结正在失去其作用。现在,安保条约已成为经济合作以及民主主义的发展等广泛的日美友好关系的基础,进而被亚洲近邻各国视为遏制日本的军事大国化的存在,是使战后的日本被亚洲各国接受的重要因素之一。

社会党其实早在1966年的「石桥构想」中,就提出过:

重要的是不能失去‘非武装’这一目标 ,必须为其切实不断地前进付出不懈的努力」

在「五五年体制 」下,社会党作为「万年在野党 」,所凭恃的,不过是自己作为「革新政党 」身份。而深究所谓「革新 」,其实就是「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 」与「护宪平和主义 」。「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始终是飘忽不定 的,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它的代言词 可以是民社党口中的「福利国家 」、社会主义协会口中的「和平革命论 」、「革新自治体运动」时期的「反对大企业 」、1986年后的「社会民主主义 」等等,比较抽象、模糊不清 ,并不存在一些固定化的议题,因此也并不成为 「革新」立场的根本

相比,「护宪平和主义 」始终相当明确 ,就是「废除日美安保条约」、「自卫队违宪」、「非武装中立」 三神器,这是在社会党内始终非常明确的。而「废除日美安保条约」一条,社会党与日共 长期共享,甚至一度波及民社党、公明党 。因此,作为「革新政党」的社会党,在1986年一方面「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 」的立场遭到「新宣言 」大大削弱,一方面日本一般国民又对新转换过来的代言词「社会民主主义」兴趣不大 的时候,「护宪平和主义」就成为社会党自身最突出的存在价值 了。

如果社会党真的试图要迎合日本总体右转的趋势,本来假如有一个漫长而安稳的过渡期,社会党也不是不可以从护宪平和主义中转换出来。然而,到这个时候社会党已经濒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但是,村山等人为了可以留在联立政权,又一定要转向,而党内基层的顽强抗争,又一定会使得通过党内正常决策机制——党大会实现转向的计划流产。这就使得在1994年的时点,社会党实现的转向的可能,只留下村山执行部的独走以强行带动全党然而,这种独断的决策,便在一瞬间使党为之奋斗数十年的理想化为乌有 ,使得社会党的内在存在价值就此消失了。

村山富市领导下的社会党,将「护宪平和主义」贸然铲去,就是让社会党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社会党内既然失去了足以凝聚全党的核心意识形态认同 ,党内人心涣散 就不可避免了,特别是对于基层组织 来说。村山内阁 时期的社会党,因为与自民党合作,就连「反自民」的立场都失掉了 ,自身任何一个足以凝聚全党的立场都不存在了,实在已经成为一个「无立场 」的政党。


社会党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立场与存在价值 ,接下来在选举中很快都要无立锥之地。随着1994年12月10日新进党的成立,社会党失去了国会第二大党的地位。只剩下70个席位的社会党,比起100多个甚至200多个席位的自民党、新进党这两个大政党,无疑已经处于中小政党的地位。在小选区制比例代表并立制下,作为中小政党的社会党,被两个政界势力与资源远超的大政党夹击,结果只有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尸骨无存而已。 也就是说,从1994年12月宣布下一次众议院选举将采取新选举制度的那一刻开始,社会党的生命已经注定不超过三年

曾何几时,社会党才是和自民党掰手腕的那个。可是,时代变了,政界也变了。在小泽一郎等政治操盘手的引导下,政界正在分化为两极:自民党的一极,和新进党的一极。两极都是保守政党,社会党两极都不想站边,而且也不合适站边。社会党想成为「第三势力」,却甚至无法在两党的对峙中脱颖而出,显示出自己的存在感。「五五年体制」崩溃后,面对政界的改革与重组,社会党在无时无刻不在的变幻的大潮中,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进退维谷的社会党,最终站到了自民党一边,却把自己的基本立场都赔上了

村山内阁时期真正出于社会党自己、又能让日本国民眼前一亮的政策,实在太少了。这样,作为执政党的社会党在日本国民中的存在感,反而更加淡薄了。已经没有了任何鲜明立场的社会党,无法向国民证明自己在政坛的真切存在,也就根本无法成为「自民党」与「新进党」之外的第三势力。 社会党既然不可能与自民党合并,即使与志同道合的「新党先驱」合并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与两大政党抗衡,社会党通过选举一战而溃,沦为小党的结局就在眼前。

社会党在广大的日本国民中已经不太讨喜,在村山内阁中又没能让国民对社会党刮目相看 ,在接下来的选举中,必定只有惨败。算下来,1991年统一地方选举、1992年参议院选举、1993年众议院选举、1995年参议院选举 ,社会党一次输的比一次惨。不知道何时就要到来的众议院选举,社会党也必定大败而归 。对这一点,对选举是切身相关的国会议员 无比地清楚。眼看灭顶之灾就在前头,他们如果还想在政界混、保住自己国会议员的饭碗 ,不至于沦为失业人员,就不得不「活跃」起来。

这个时候, 社会党之前过分依赖工会、没有多少自己组织的恶果立刻显现出来了:一旦工会(「连合」)不搭理社会党,社会党在国民大众中就可以说是全无势力 了,几乎是一个纯粹的「议员政党 」了。这样,一旦国会议员开始大难临头各自飞,社会党立刻会遭到灭顶之灾。

川俣健二郎(1926-2016年)。川俣清音之义子,日本政治家,原众议院议员

之前所说的1995年北海道知事选举 就是一例。还有一个例子,是1995年秋田县知事选举 中,社会党右派中有着大佬地位的资深议员——川俣健二郎违反党 的命令,公然与党搞对抗,为新进党的新人佐藤敬夫助选, 结果遭到开除。北海道被开除的三个议员,和这里被开除的川俣议员,与其说是被开除,不如说是主动跳船 了。虽然社会党本质上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政党,工农才应该是决定党的力量,但是社会党既然是一个在国民大众中几乎没有势力的政党,国会议员的去向就注定是决定党的力量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除了1994年7月的村山社会党大转向、1994年11月前后选举制度变革对社会党的「死刑宣判书」以外,对社会党的破灭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新政治坐标轴的诞生。

长久以来,在五五年体制下,政治的对立,就是「革新-保守」的对立。 一端是「革新 」,也就是两个社会主义政党——社会党与日共 。一端是「保守」——自民党 。中间摇摆不定的是「中道」——民社党、公明党 。「五五年体制」下将一切涉及日本政治的人划分为不同的阵营、将里面的政党与团体归类到不同的阵营 ,以至于不同政治参与者的自我身份认同 ,就仰赖于这样的一个横线政治坐标轴 。这就是所说的「保革对峙 」。一切的政治变动与动向,都被视为在这条轴上发生。这条轴就是认知日本政治的大模型。

「保革对峙」,首先就体现在两端的最大政党——社会党与自民党的交锋 上。因此,只要这种政治结构不消失,这种政治上分割为「保守」、「革新」的社会意识结构不消失,作为「革新阵营」的大哥的社会党就有不低的地位。

「保革对峙」的意识形态框架, 正如上文所述,就是两条:第一条就是「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比如「革新」要增进社会福祉、保障工人罢工权、代表一般日本国民与资产阶级的斗争 等等,「保守」则更看重社会的安定、现行社会体制的维持。第二条就是「安保政策」,「保守」支持自卫队合宪、想要通过与美国的军事同盟保障日本的安全 ,「革新」则认为自卫队违宪,想要放弃日美安保条约,根据「宪法九条」高举「非武装中立」的旗帜

自民党与社会党也各有其社会基础。自民党 的社会基础是大资产阶级的「财界 」、「农协 」下的农民 、制造业与小工商业的「中小企业界 」,简称自民党统治的三大支柱 。社会党的支持体制,首先就来自以「总评」 为核心团结起来的工人阶级 。其次,来自于都市中一部分受过较高教育水平、不满于自民党统治的人 。第三,来自于学者与知识人中社会党的「应援团」,他们通过以新闻与杂志构筑「战后民主主义」的霸权 ,以其知识的权威为社会党意识形态提供保障。然而,社会党为首的「革新阵营」始终赶不上自民党的「保守阵营」,总是被压着一头,甚至随着时间越来越衰落。

「保革对峙」选举的典型(图为1972年琉球新报)

然而,1980年代,在「保守阵营 」里面出现了一批人,他们高举着「政治改革」、「新自由主义 」的旗帜,要求对「五五年体制」下的经济、政治体制进行「改革 」。他们最终从自民党中分裂而出,撕裂了保守阵营,成为不属于两大阵营之一的「改革派」 。为此,在冷战结束之际,1993年自民党也黯然下台 ,结果就是:

长久保持着安定与均衡的55年体制,这样的『大坝』溃决了。然而,大坝溃决以后,被解放出来的水流的能量开始奔流起来,失去了约束,现在仍在搅出多种多样的漩涡、不断地漂流之中」。

「革新」——「保守」,其实是在冷战格局在日本国内的体现。既然冷战格局迎来了崩溃,「革新」——「保守」的格局也迎来了末日

自民党的长期执政,事实上被很多人指出是一种「利益分配政治 」,即一边通过提供「稳定 」而独占了财界的支持 ,一边通过公共事业建设与国家补助金 ,对地方、农村 给予丰厚的利益分配,并通过经济上的规制,保护脆弱产业、中小企业与小商户 的利益。同时,因为这种执政依赖于众多利益集团的协作,或者说因为自民党政权包容了资产阶级的所有利益集团 ,自民党政权的决策体制,事实上是各个集团在自民党下协商一致、相互协调而做出决策。

另一方面,1960年代开始,自民党政府通过与行政官僚的合作,以「开发主义」的形式,推动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 。然而,正如上面所描述的一样,只有农村农民、中小工商业、大资产阶级被置于自民党利益分配的体系之内,广大的中产阶层市民被隔在这种利益再分配的环节之 外。而由于这种利益分配体制,是一种自民党政府、行政官僚与众多利益集团粘合在一起的「开发主义国家体制」 ,也不可避免地会存在「金权腐败 」的现象。以上的两个因素,是「五五年体制」下广大市民对自民党政权不满的根本原因。

因此,1990年代根本上谋图通过政治改革与新自由主义改革,瓦解这种「开发主义国家体制」 的「改革派」,就迅速地得到了市民阶层的 支持。蒲岛郁夫就指出,1993年众议院选举中,「保守系改革派」的三个「新党」,主要支持者是「意识形态上是中间派,对政治高度不满的选民 」。这些选民「虽然往常是流向社会党,这次却流向了新生党与日本新党 」。

三个新党等所组成的「改革派」,何以成为政界的一级?第一,他们有着鲜明的立场 :在经济上主张以新自由主义 改革打破「日本模式 」下政府与各个经济体系中利益集团的黏着关系 ,在政治上主张以选举制度改革 实现可以「政权交替」的两党制 ,在外交上主张扩大日本在国际的作用,第二,他们是从自民党中分裂出来的,带走了一大批政界势力,因此已经自有一方势力第三,他们在大众媒体上大出风头,日益将政治刻画成「改革派」VS「守旧派」的两极对立。 以上三个要素,使他们足以成为「保守」-「革新」外的第三极「革新」对峙「保守」的政治坐标轴,就从这里开裂;一条新的政治坐标轴,就从这里开始诞生。

「改革派」就这样,切开了「五五年体制」。有着实际、切实、鲜明的政治目标的「改革派」,显然比立场上实际只显露出「护宪平和主义」的社会党更能得到市民的支持。市民对社会党的投票,总是出于对自民党政治的不满;现在既然出现了不仅反对自民党政治,还有切实可行的改革目标的「改革派」,绝大部分市民就不会再支持社会党了。 「改革派」同时还打着「政治改革」的旗帜,在政界呼风唤雨,掀起政治大潮,成为了政界舞台的主角,将原本的在两边扛鼎子的自民党、社会党都卷入政治的惊涛骇浪之中。精准地说,他们一时之间成为了政界唯一的能动主体,自民党、社会党都成了消极的抵抗势力 。就这样,「改革」突破了原本的政治坐标轴,使得原本的「政治坐标轴」遭到切割,并逐渐向「改革-保守」的政治坐标轴转变

就连村山富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如1994年7月18日,村山富市 在国会说:

由于冷战的终结,所谓思想与意识形态对立支配世界的时代,已经宣告了其终结……以这样时代的变化为背景,作为超越既以存在的结构、崭新的政治体制诞生了」。

而在这场政治大转换中,受害最深的就是「革新 」一方。田原总一朗曾经说:

冷战结束了,像从来一样共产主义=左、资本主义=右这样的坐标轴变得不再通用了 。」

1990年代,对于「改革」的政治论述很多,其中挑选1997年正村公宏 的『改革是什么』作为典型的表达:

正村认为,需要存在既非「保守」,也非「革新」的「改革派 」。「保守」为了应付一时,突破困难,采用了官僚政治,有着「日本型系统」的缺陷。「革新」则不论时节,都在追求着革命的幻影。对此,正村提出,有着改变日本社会经济系统下去的意志和实际计划的「改革派」,是很有必要的。

从正村的论述中可以看出,当时时代的趋向,就是将原本负责「否定、克服」「保守」的「革新」,换成「改革」来「否定、客服」「保守」。 政治的体制变了,人们对政治的认知也变了。继1993年「五五年体制」崩溃以后,「革新」——「保守」的政治坐标轴也随之崩溃。

还是小泽一郎

「革新」原本的两大支柱,「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与「护宪平和主义」,在「改革派」的政治大潮中, 就这样失去了绝大部分正面的影响力,在大众社会的政治认知中失掉了原本的地位与形象。本来就模糊不清的「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已经随着工人阶级的垮掉而基本消失不见了一方面社会党死守的「护宪平和主义」则沦为新时代的配角, 被新的政治坐标轴列入「守旧派」的行列之中。这就是所谓「政治上话语的意义,被夺去意味的时候」。在改革的政治大潮中,在一堆新颖的政治符号中,社会党失语了,「革新」也失去了本来的政治意义。

1970年代以降,种种「反对资本主义现行体制」的构想 终究没能留住对此本质不关心的市民大众,全部不再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政治概念,就这样消失远去了 。同时,「护宪平和主义」也发生了变化:

同时,由于现行宪法“绝对和平主义”的理念已成为“国际贡献”的障碍,因此改宪问题再次被提上议事日程。和以前历次改宪风潮不同的是,以前只是部分保守政治家或右翼分子的聒噪,现在却已为各主要政党、学术界和新闻媒体的主流以及多数国民的共识 。不仅以前一直属于禁忌的“论宪”进行得如火如茶,而且根据舆论调查,虽然在自卫队和日美安保问题上希望维持现状的意见仍然占多数,但从1991年以后,支持修改宪法第九条的意见已超过反对意见并上升趋势,支持派自卫队出国参加维和行动的人也占据多数。

既然「革新」已经不再是政治的焦点,在大众的政治认知中失去了本来的象征与意义,作为「革新政党」老大的社会党,在新的政治坐标轴上再无容身之地, 一下子也被掏空了意识形态的本身。在社会党的末日到来之前,社会党自身的意识形态已经提前在党外迎来了末日 。这个时候,社会党再按照既定的路线,所谓转向成完全的社会民主主义、现实主义的政党,已经没有用处了,因为社会党已经失去了日本政治中、意识形态上的主动权。

正如社会党书记长久保亘所说:

当时社会党正在逐渐转变,但转变尚未完成,政治状况却一泻千里。这对社会党来说是不幸。


这样,在党内、党外,社会党的意识形态都已经影响力严重低下化。为此,很多社会党成员谋求求生,寻求新的意识形态。他们不愿再像村山富市和「社会党左派」一样,漫无目的地抱着「社会党」在政界漂流,像在惊涛骇浪中抱着一块木板一样而即将下沉。他们是旧世界的残党,新世界没有载得下他们的船。他们要加入小泽一郎的政治大潮,试图建造新船 。他们就是社会党右派。

社会党右派试图超越过去的社会党,建造一个在新政治场上有生命力的政党 。首先,他们就要为自己在新政治坐标轴上找到一个「身份」与安家的地方 。为此,他们想到了「リベラル 」。「リベラル」在当时可以说,是从「革新」角度,加入改革大潮的一种尝试 。即在肯定「改革」的世界观的前提下,将其丰富化,加入比如护宪主义、平和主义、温和化的改良主义等内容,这就是「リベラル」的大方向。

リベラル 」的立场,其实在不同的阵营中早有体现。被赤松广隆认为是「リベラル」的野中广务 ,虽然属于自民党,但也说过以下的话语:

「应该守护的,是和平,是反战,是将国民中产阶级化之事」

同时,村山作为首相,在国会进行「所信表明演讲」时,也以「对人柔和的政治 」为口号。以上的两人,都体现出了后来リベラル的某种特性。

基于以上的思想基础,为了应对危机,社会党内不少人提出了「リベラル新党构想 」。比如1994年10月,党的书记长久保亘就提出要「组建民主リベラル新党」 ,而社会党 在1994年11月29日的中央执行委员会恳谈会上,确认了这样的方针:

打造作为政界重组的第三极的民主主义、リベラル新党。新党作为崭新的政党被打造,不会终于社会党的党名变更」

可见,从这一刻开始,就连社会党自己都确认了自己的末日 ,将自己的所剩的使命,寄托在孵化出与自己不同的新党上。也正是这一时候,即从1994年11月开始,社会党内「组建新党 」的动向越发活泼起来。这种动向的中心,就是「社会党右派」的山花贞夫与赤松广隆 等人。与此同时,他们之所以要求组建新党,又是和反对与自民党合作紧密相连的 。赤松对此曾经说:

如果要与自民党联合,首先要宣布这一点,并在选举中取信于人。只根据执行部的判断就进行联合,是什么都有的政治

无论是保守还是リベラル,只要政权长期化,就一定会腐败。即使是为了保持紧张感,也有必要进行政权交替。这就像小泽先生说的一样。而且,我们否定了自民党的政治,完全无法理解与自民党的联合。在核电站问题、安保政策等所有领域上,我们和自民党的政策都存在分歧。对 利权结构的意识也完全不同。」

基于此,赤松认为:

确实有野中先生他们这样的自由派,但那只是响应时机进行部分的合作就可以了,不能成为常态化联合的理由。村山先生虽然批判小泽先生的自上而下型(决策机制),但即使是小泽先生,在独裁上也并不强力。所以即便是国民福利税的构想也受挫了、即便是内阁的人事也不能自由安排。虽然有人说没有向社会党做事前说明,那是(因为)社会党本身没有取得沟通和获取信息的能力。

可见,赤松并不像社会党内很多人一样「反小泽」,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支持小泽。而他们比起小泽,明显更厌恶自民党 。这也是社会党内部分人的意见,其中就包括久保亘、山花贞夫等人。时代的变革,已经决定了小泽一方掀起的改革大潮,要将政界分为小泽等人的「改革派」一边,与自民党一边。然而,村山与「社会党左派」,却因为厌恶小泽,选择带领社会党离开了「改革派」一边,而来到了自民党身边。那么,赤松与山花等人,就要更加要真切地考虑他们自身在社会党的角色了。

民主党时期的赤松广隆

社会党右派的另一个巨头——山花贞夫 在1994年8月就组成了自己的派系——「新民主连合」,并日益成为党内反村山集团的领袖 。为了不与自民党联合 、为了迅速向新党蜕变 ,他们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争取让社会党的末日更早一步来到,好让自己可以寄身在新党中。深知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他们,要组建的,是一个超越社会党的框架,可以让「民主·リベラル」势力大联合的政党。

到1995年1月,甚至存在了要求召开解散党的大会、召开新党组建大会的动向 。1995年1月6日,以社会党的山花贞夫 、新进党的川端达夫① (民社党出身)、「民主改革连合」的栗森乔 、「民主新党俱乐部」的海江田万里② 四人为代表,成立了「新党准备会 」。正当组建新党的动向如火如荼、社会党即将散伙之际 ,党首村山富市站了出来,指出这是内容毫无变化,却只是改变了看板的行为,因此他坚决反对。结果,直接通过社会党孵化成新党 的构想失败 了。

1995年1月16日的山花贞夫

但是,山花等人绝不放弃。国会议员大难临头,必将各自飞。1995年1月16日,在组建新会派「民主连合·民主新党俱乐部 」上,各方达成一致。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正当1995年1月17日,以山花为首的17名众议院议员、7名参议院议员向社会党提出离开院内会派的申请(实际上脱离社会党)时,阪神大地震发生 了。为此,他们只能推迟了新党的组建。因为没法在大震灾面前,载歌载舞地大搞新党,他们的计划实际上失败了 。1995年4月,「新党准备会」也解散了。1995年5月,为了承担责任,山花贞夫独自一人,离开了社会党。

这件事彷如天照大神给的神助攻,一下子打断了社会党内组建新党的动向,为社会党足足续了1年的命 。然而,如果事后诸葛亮地来看,这反倒不是好消息。综上所述,即便作为村山内阁的执政党,社会党的末日已成定局,社会党解体只是或早或晚的事。组建リベラル新党的计划受挫,反而让鸠山由纪夫等人后来掌握了这方面的主导权, 到时候是他们做主了,对社会党的人就全无优待了。这不得不说是社会党丧失了一次,将自己的理念注入リベラル的潮流之中 ,以「借尸还魂」的机会。同时,社会党也失去了一次蜕变成新党,重新在政坛上恢复生命力的机会, 而只能在以后面临真正意味的解体与小党化的命运。

这件事虽然失败了,却决定性地标志了社会党内已经彻底迷失与丧失自我信心,以至于国会议员迫不及待地要散伙的动向 。社会党内想要变换门庭、再造新党的绝不止山花一派。就在山花离开社会党的同一个月,也就是1995年5月27日,社会党召开了第62次临时党大会。这次大会上,社会党内通过了「95年宣言」,其中不仅明确记入「坚持日美安保」与「自卫队合宪」的内容,还明确记入了社会党的解散,和组建新党的内容 。社会党的末日,竟然被社会党写入自己的宣言中,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幽默。

这一时期,村山忙于处理阪神大地震、奥姆真理教等事件,以及在自己不擅长的外交舞台上忙的连轴转,根本无暇理会社会党内组建新党的动向 。虽然如此,村山对于「リベラル新党」, 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根据他的回忆录,社会党全体应该与「新党先驱」相互提携,实现以工会为中心的、包括农业团体与中小企业劳动者在内的支持基盘,以此广泛地集合起与资本家对抗的势力 。这未必实在想得有点太好了……

就这样,在不是完全解散,而是将党的全体作为リベラル集合的主体,徐徐地推进内外改革的「渐进论」的指导下 ,社会党内组建新党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党还在1995年11月2日,庆祝了建党五十周年 。这真是一个暗淡的庆典。

往来五十年,曾经在日本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社会党,就要这样退出日本的历史舞台了。就在短短的五年前,都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堂堂的第二大党,竟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众多社会主义者们,在日本的大地上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希望,终于还是化为泡影……

最后一次社会党委员长选举

1996年1月5日,村山辞职。1996年1月17日,在社会党委员长换届选举上,秋叶忠利③ 试图阻止村山富市再次当选为委员长,却以大败告终。1996年1月19日,日本社会党召开第64次大会。这次大会上,社会党改名社会民主党。村山富市就任初代党首。拥有51年光辉历史的社会党的轨迹,就到这里暗淡地终结了。


社会民主党在其纲领「社会民主党宣言」中宣称,其是一个「高举社会民主主义的政党 」,而「日本的社会民主主义理念 」,就是『和平、自由、平等、共生 』,自称对于「站在竞争最为优先的市场万能主义上的新自由主义 」,与「以强大的政治、经济、军事力量为背景,想要将特定的价值观强加于人的新保守主义 」,「最严厉地对峙的是社会民主主义 」。该党作为社会党国际 的成员,其党首福岛瑞穗至今担任副议长

1996年,进行街头演说的「新社会党」五君子

可能因为不甘心,眼睁睁地看到社会党对于自卫队、日美安保条约、小选区制、核电站开发等一向反对的理念,就此转向承认了,并就这样自己消灭了,党内一直坚持自己「革新」信念的人决定行动起来。1996年1月1日,日本社会党参议院议员矢田部理组建了「新社会党」,一共有两名众议院议员(小森龙邦④、冈崎宏美⑤),与三名参议院议员参加(矢田部理⑥、栗原君子⑦、山口哲夫)。 1996年3月,「新社会党」正式成立。 在国会的会派名字叫「新社会党·平和连合」。有一些人确实被这个组建「护宪新党」的愿景吸引来了,包括「宪法绿色农之连带」的翫正敏 等人,原议员的上野建夫、金子みつ ,以及时任中野区议会议员的江原荣昭 等人相继入党了。

该党的理念是护持日本国宪法、坚持非武装中立、社会主义经济,以及废除消费税。他们批判社会民主主义是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以大资本的支配为前提,承认军事力量的行使」。同时,他们也主张「不要『福利国家』,要社会主义国家」 。可见,该党在理论上尚有着较强的马克思主义色彩,如同1970年代的社会党复生——但却大大缩水了。

然而,该党的议员在1996年众议院选举、1998年参议院选举中全员落选,甚至两次选举得票率都不足2%。 至今,新社会党依然没有任何国会议席,由于本就稀少的成员老龄化严重,他们只能与各种工会,如「全劳协」、「自治劳」、「日教组」、「全劳连」的一部分保持共斗关系。如今,该党也已经转向「野党共斗路线」 。在2022年7月的参议院议员选举中,该党党首冈崎宏美得票17466张,虽然保住了2%的得票率,却还是不幸落选。


在结束前,其实可以从「无党派层」的角度分析一下。

「五五年体制」的崩坏,很大程度上就是政界力量重组——或者说,自民党大分裂的结果,而并不是日本人对自民党的彻底失望的结果。日本学者善教将太发现,并不是政治信赖的下降导致了「五五年体制」的崩坏,而是反过来,「五五年体制」(政治的不安定化),导致了政治信赖的下降 。从「无党派层」扩大的角度说,1990年代初「无党派层」只有25% ,1995年就达到了50%

而如果从「无党派层」来分析,又会发现1990、1991年「无党派层」的增加,主要来自于对社会党的失望,并直接反映在社会党支持度的快速下降上 。这明显指出,社会党的不小部分浮动支持者,是因为对这一时期社会党的表现大为失望,以至于转为「无党派层」。而自从1991年统一地方选举以后,社会党就在选举中接连一败再败,这就更加揭示了这一时期(1990、1991年),是社会党最终走向败亡的关键转折时期。

从「无党派层」的角度继续分析,还可以发现,对于自民党侧来说,叛离的「无党派层」主要来自于第一产业——农林渔业的原本支持者;对于社会党侧来说,叛离的「无党派层」主要来自于第二、三产业,也就是劳务、服务从业者

因此,1990年代社会党支持者的两次「无党派层」,可以被称为「两阶段的幻灭」:

第一阶段,是原本被土井社会党的短暂跃进吸引来的市民阶层浮动支持者,因为在野党联合政权的构想破灭、看起来消费税的实行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定局,对社会党幻灭了,从而离开社会党,或者回归自民党支持层、或者无党派层化,导致社会党支持率快速下降;

第二阶段,也是更为严重的幻灭,来自于「自社先联合政权」中对抗了将近40年的社会党不仅与自民党共同执政,政策立场还大幅贴近自民党,这就引发了最为严重的幻灭,特别是过去四十余年的「保革体制」下,思想上属于「革新阵营」的人的幻灭,从而诱发了社会党支持层的彻底崩坏,最终导致社会党小党化。

值得一提的是,1990年代对社会党幻灭而由支持层转为「无党派层」的,一般还是坚定的反自民派 ,所以当社会党与自民党握手言和时,他们只会更加唾弃社会党。

另一方面,研究还证明,「无党派层」更「喜新厌旧」,排斥回头支持过去的政党,更愿意支持新政党。本来是社会党支持层的崩坏,才为「无党派层」的扩大推波助澜;「无党派层」一旦扩大,就更加不愿再次支持社会党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①川端达夫(1945-),日本政治家。

滋贺县生人。在京都大学毕业后,开始投身于工会运动。1986年,继承引退的西田八郎,代表民社党参选,并第一次当选众议院议员。1994年民社党解散时,随着加入了新进党。1995年一度与山花贞夫、赤松广隆、离开日本新党的海江田万里合流,为了加入组建一个可以取代社会党与「新党先驱」的リベラル新党 的潮流之中,离开新进党。1995年10月回到新进党。1997年末新进党解散时,参加了新党友爱 。1998年,参与了旧民主党、民政党、新党友爱合流组成的民主党。

川端达夫

在民主党,他负责担任国会对策委员长与组织委员长。2004年5月,冈田克也 就任民主党代表时,他担任国会对策委员长。2005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在小选区败于上野贤一郎,只是比例复活,并第七次当选。2005年冈田克也承担众议院败选的责任而辞任代表时,他推荐了前原诚司

在前原执行部中,他担任党常任干事会议长与国对委员长代理。由于2005年众议院选举中,旧民社党系的米泽隆与中野宽成落选,他成为了旧民社党系的政治集团——「民社协会」的理事长。

前原代表辞职后,他属下的「民社协会」支持小泽一郎。2009年5月小泽一郎 辞任民主党代表时,他又支持冈田克也。同年众议院选举中,他第八次当选。

2009年9月,他在鸠山内阁中成为文部科学省大臣。他曾经参与到「高校无偿化法案 」中去,并在平成21年度补正预算制定中,让文部科学省的官僚连轴转 。2009年12月,他提出「竹岛是我国固有的领土 」,要求在中学教育中体现这一点。在鸠山内阁时,他曾经表示要为动画师的工资提高、改善劳动状况而努力 ,表明自己从公司社员的时期开始,从工会活动开始,就一贯支持保护劳动者的立场。2010年1月7日,因为菅直人就任财务大臣,他兼任了菅直人原本的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科学技术政策)。2010年6月的菅直人内阁中,他留任原职。在同年9月的第一次菅直人内阁中,他退任二职,而文部科学大臣则由同为旧民社党系的高木义明 就任。

2011年9月开始的野田内阁中,他担任总务大臣、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冲绳及北方对策、地域主权推进)。同年11月,他因为在欢迎不丹夫妇的宫中晚餐会中缺席 ,遭到自民党议员的质询,他表明深刻反省的态度。2012年1月野田第一次改造内阁、2012年6月野田第二次改造内阁时,他作为国务大臣留任原职。2012年10月野田第三次改造内阁时,他退任内阁职位。

2012年众议院选举时,随着民主党下野,他也落选众议院议员。因为民主党在滋贺县唯一的众议院议员——三日月大造在2014年5月为了参选滋贺县知事而辞职,他在中央选举管理会组织的选举会中被决定为替补的众议院议员。同年9月16日,随着新执行部的成立,他再次就任国会对策委员长。同年12月的众议院选举中,他虽然在滋贺1区再次落败于自民党的大冈敏孝 ,却经比例复活,第十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在同月召集的特别国会中,他被选为众议院副议长

2017年9月表明引退政界、不参选众议院议员,虽然指名了曾任滋贺县知事的嘉田由纪子 作为后继,但嘉田由纪子却在之后落选。在民进党分裂后,他现任国民民主党滋贺县连常任顾问。

在嘉田由纪子当选的2006年7月滋贺县知事选举 中,在推荐现任的国松善次还是嘉田由纪子上民主党内部发生分裂,最终川端决定推荐国松。在自民党、民主党推荐国松的情况下,嘉田由纪子还是胜选。

嘉田由纪子

他曾所属于「支援北京奥运会议员之会 」、「日韩议员联盟」、「从在日韩国人开始,推进永居外国人住民法律地位提高议员联盟」等组织。

②海江田万里(1949-)。东京出身,父亲 海江田四郎曾是安倍晋太郎的上司 。他名字的由来,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在庆应大学毕业后,他作为经济评论家,活跃于几个电视节目。

1993年,他代表日本新党在旧东京1区第一次当选。1994年9月,海江田离开日本新党,1995年与山花贞夫等离开日本社会党的人组成「市民同盟 」,就任党首。1996年村山富市辞任首相后的首班指名选举中,其所属的5名众议院给江海田万里投票。其后,「市民同盟」合流入了菅直人、鸠山由纪夫的民主党 之中。1996年众议院选举中,他虽败于自民党的与谢野馨 ,却比例复活当选。1997年10月,他参与了朝鲜纪念金正日成为国防委员会委员长的祝贺宴。1999年,在「国歌国旗法」中,他投了反对票 。2000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击败与谢野馨,当选众议院议员。2002年,他就任党政策调查会长。2003年,他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2005年,他落选众议院议员。2009年,他再次击败与谢野馨,当选众议院议员。2010年9月民主党代表选举中,他曾经表明参选的意向,但由于小泽参选,他就放弃了,并最终投票给小泽。在同年9月的第一次菅直人改造内阁中担任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经济财政政策、科学技术政策)。

2011年1月菅直人第二次改造内阁中,他转任经济产业大臣;意外的是,他在小选区的长期对手——与谢野馨接任了他原来的职位。4月11日,他作为国务大臣,被任命为原子力经济被害担当 。在如何处理福岛核电站事故、「原子力损害赔偿支援机构法案」的成立上,他多次向菅直人表明辞职的意向。不久菅直人内阁倒台。

在2011年民主党代表选举中,他一方面了坚定了参选的意向,请求小泽支援自己,同时也暗示希望恢复小泽的党员资格。8月29日的第一轮投票中,他得到最多的143张,但是在最终投票中,他不敌野田佳彦 而落选。2011年9月时,他退任经济产业大臣,就任众议院财务金融委员长。2012年众议院选举中,他败于自民党新人山田美树,但却通过比例复活第9次当选。同年12月野田辞职后,他声言「敢于火中取栗」,击败马渊澄夫、当选民主党代表。

2013年8月,海江田因为说过「(安倍晋三)想要将战后秩序回到战前」、「在历史认识问题上,安倍首相想要将战后的国际秩序再次回到战前。然而,这样的事情不只是亚洲各国,也是国际社会全体所不赞同的」,被「环球时报」称为日本的「亲中派」。

2014年众议院选举中,民主党虽然比上一次增加了11个议席、达到73个议席,他却落选众议院议员。第一大在野党党首落选,是自1949年1月众议院选举中,社会党党首片山哲落选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为此,他在2015年1月15日辞去民主党代表一职。2016年3月27日民进党设立时,他所属于该党。

2017年9月28日,民进党决定全党合流进入希望之党。而在9月29日,希望之党代表小池百合子宣言「排除リベラル派」, 对记者团说「接受全部人是毫无可能的 」,她的名言「不被排除,这样的事是不存在的,要进行排除 」更是在电视中被来回播放。9月30日凌晨,枝野幸男表明即将组建新党。同日,民进党中总共15人的「排除名单」出来了,海江田也在其中。

10月3日,枝野结成了「立宪民主党」,海江田也参与了该党。在险峻的局势中,海江田等人与希望之党 在选举中敌对,却在东京与日共共斗。10月22日的众议院选举中,他以3021票击败对手,重新当选众议院议员。随着11月1日,立宪民主党最高顾问赤松广隆 就任众议院副议长,他接任赤松的位置,成为最高顾问。2018年,海江田万里成为党的税制调查会长兼财务金融部门会议初代部会长。11月,他又成为众议院决算行政监视委员长。2020年9月15日,旧立宪民主党、旧国民民主党合并、新的立宪民主党成立时,海江田也参与了,并成为常任顾问。2021年众议院选举中,他败于山田美树,他却通过比例复活,第8次当选。11月10日,他成为众议院副议长。

③秋叶忠利(1942-)。日本政治家、数学家。1961年他进入东大,专攻数学,1970年成为纽约州立大学讲师。此后,他历任两所大学的教授。1990年,他当选日本社会党众议院议员 。1991年海湾战争中,他批判NHK的报道方式成为了「非常强力的美国宣传 」。1994年政治改革四法案中,他违反党的决定,投下反对票,而遭到三个月禁止党内活动的处分。1996年他参选社会党委员长,却败选于村山富市。1996年9月很多议员离开社民党时,他却因为安保政策的相违,拒绝进入民主党 。1996年10月众议院选举中,他通过比例复活当选众议院议员。在社民党时期,他经党企画调查局长,就任政策审议会长一职。

1999年,他辞去众议院议员一职,参选广岛市长 ,并最终击破自民党的候选人大田晋,当选广岛市长。出于他的知名度,此后2003、2007年他连选连任广岛市长。此间,他作为「和平市长世界会议」的议长,开展了活泼的和平主义 活动,包括2003年给金正日寄招待状;2007年提出「广岛和平文化中心」的展示内容,要变更为「在触及因原子弹爆炸『从日本的殖民地支配中解放出来』而肯定之的、根深蒂固的亚洲的声音的同时 ,深化议论,实现多民族共感、理解 的设施」。2009年8月6日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进行呼吁「无核世界」的演说后,他为了表示「要求废除核武器的多数派的人们」,造出了「Obamajority」一词。2007年和平宣言中,他又提出「应当向着美国落后于时代的错误政策清楚地说『不』 」,2008年和平宣言中,表明「期待诞生出,侧耳倾听以人类的生存为最优先的多数派的声音的美国新总统」。

秋叶忠利

秋叶还曾经颁布了禁止在市中心出现暴走族集会与使用特攻服的「广岛市暴走族追放条例 」。秋叶还曾经试图推进在长崎、广岛举行奥运会,但是失败了。2011年他表明不再参选广岛市长,结果引发了市内的震惊。2017年他代表立宪民主党参选众议院议员,却落选了。2020年9月秋叶离开了立宪民主党 ,此后2022年7月代表社会民主党 参选参议院议员,结果落选

④小森龙邦(1932-2021年)。广岛县府中市出身。1962年,他受众议院副议长高津正道 邀请,加入日本社会党,开始作为部落解放同盟 的活动家而崭露头角。1960年代下半叶部落解放同盟分裂时,面对日共系的广岛县连,他代表中央努力重建广岛县连,并成功扩大了组织,势力上压倒了此前分裂出去的地方组织。

由此,他经中央执行委员,1982年就任中央本部书记长,实际上成为部落解放同盟的领导人 ,在1984年新纲领指定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1993年细川政权成立时,小森批判为了与保守系势力联合,使得党的方针右倾化的社会党执行部 ,结果与上杉佐一郎委员长、其他部落解放同盟干部发生冲突。1994年由于反对政治改革法案,与社会党的方针冲突,只好承担责任辞去了中央本部书记长一职 。由于其他干部也反对他,他的辞职申请被立刻受理,为此小森多有后悔。

即使是辞去中央本部书记长,小森依然对广岛县连有着很强的影响力。由于1997年「部落解放同盟」重新指定纲领,一扫马克思主义色彩,广岛县连一度抵制中央。 而小森与广岛县连都在一段时间内与中央本部保持了微妙的距离。

他在社会党内,一贯是作为极左派的「社会主义协会」 成员。1990年他第一次当选众议院议员,1993年再次当选。1994年因为批判支持政治改革法案的社会党执行部,还在众议院投下了反对票, 自己离开了社会党。1996年参与结成新社会党,但却在同年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败于龟井静香 ,失去了议席。2001年,他再次参选参议院议员,却不幸落选。2002年,他继任矢田部理成为新社会党新一任党首。然而,面对2003年众议院选举,由于党势的衰落,新社会党连拥立自己的独立候选人都做不 到,再一次没能在国政选举中取得任何成果。2007年他让位于同在广岛县出身的栗原君子。

一贯主张部落民自己解决自己问题,严厉自民党政府的「同和政策」 ,行动上也很强硬的他,遭到外部屡次的强烈批判。2021年2月去世。

⑤冈崎宏美(1951-)。由于是兵库县职员劳动组合的成员,她成为了日本社会党员。为了反对国铁民营化与加入「连合 」,她在1990年参选众议院议员,虽然没有得到社会党公认,但还是成功当选 。1993年再次在没有得到公认的情况下,以无所属身份当选众议院议 员。

1996年1月1日,与矢田部理 一起参加了新社会党。社会党执行部没有受理冈崎等人的离党申请,而是开除了他们。同年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代表新社会党参选,但最终落选。由于此后在参议院选举中也落选,她辞去副委员长一职,让位给原和美( 当时的神户市议员)。2017年4月新社会党全国大会上当选为党中央执行委员长。

2016年「新社会党」20周年纪念大会

⑥矢田部理(1932-2021年)。茨城县出身。在中央大学读书时,倾倒于左翼思想。1974年代表日本社会党,当选参议院议员,此后连续当选4次。他作为左派系的论客,在参议院活跃于追究自民党政权,有「参院的炸弹人 」之称。

1994年在导入选举制度改革时,矢田部坚决反对,在参议院中投下反对票,被视为「青票(反对票)三人组 」之一(矢田部理、野田哲、志苫裕)。在党名改称社民党之前,他与小森龙邦离开了社会党,成为了新社会党初代委员长。

由于「新社会党」自我规定为「工人阶级的政党 」,在社会主义已经消失的日本政坛上,始终无法扩大规模。而以前的「总评 」系工会,也大多支持民主党、社民党,而非新社会党。结果矢田部在1998、2001年接连落选参议员。2002年,矢田部将位置禅让给小森龙邦 。2021年12月5日,矢田部在水户去世。

⑦栗原君子(1946-)。广岛县出身。20多岁时,就在参与反核运动、和平运动,有人参与了要求增设幼儿园的署名。1975年-1992年间,壬熊野町议会议员。1992年参议院选举中,她得到「护宪·ヒロマン之会」公认、日本社会党的推荐,击败了「连合之会」的候选人当选。1993年她批判社会党为了参与「非自民·非共产政权」,实际上承认自卫队的行为,并在1994年的政治改革关联法案中,投下反对票

1994年村山富市带领社会党大转向时,她激烈反对 。1995年准备结成新党时,她与矢田部理一起拒绝参与新党,并在1996年1月1日率先同矢田部、小森龙邦结成新社会党。

因为栗原加入新社会党,原本在选举中支持栗原的「连合」系工会 拒绝再支持她,结果她在1998年的参议院选举中落选。这次选举中,她与矢田部、山口哲夫一起落选,以至于新社会党在国会失去了所有议席。栗原在2001年再次参选参议院议员,然而再次落选。

此后她继续参与市民运动,历经新社会党的副书记长、书记长、副委员长,2005年成为第三代委员长。她为了阻止党势的衰退,致力于恢复国会议席,并在护宪与反对将自卫队派出海外上,摸索着与社民党、日共等各种市民团体的联合。

2007年参议院选举中,栗原呼吁日共、社民党 与新社会党共斗,但是两党都拒绝了这个计划,推出了自己的候选人,结果只能自己设立了确立团体「九条net」,成为其比例区候补。然而最终栗原个人得票17884张,「九条net」全体得票273745张,包括栗原在内的全员都落选了。2011年7月,她退任新社会党委员长。


参考文献:

「日本社会党:最後の光芒と衰減」(石川真澄)

《护宪和平主义的轨迹——以日本社会党为视角》,华桂萍

「1990年代における有権者の变質」(井田正道)

「日本政黨輪替思維之探析ーー兼論民主黨的角色與定位」(李世暉、郭國興)

「村山政権を振り返る」(井田正道)

「ポスト冷戦期における日本政治の対立軸ーー「革新」、「保守」、「改革」をめぐって」(大井赤亥)

「戦後保守政治の裏側7 左派リベラリズムの爪痕 存亡を懸けた大転換の悲しき代償」

图片来源:Google


本文并未终结……还有最后一更,社民党的分裂、リベラル派的成立、民主党的成立、桥本内阁等等留到下一次写,一直写到1998年社民党解消阁外协力为止。

因为个人水平存在不足,可能出现翻译失漏、观点谬误的地方,敬请读者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