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已曾设想的道路
1994年6月30日,村山政权成立。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二次出现所谓「社会主义首相 」,也是唯二的两次之一。同时,从单纯做官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日本社会党四十年来最辉煌的时刻。片山哲狼狈败走,浅沼稻次郎可望而不可即,江田三郎抱憾终生,土井多贺子失之交臂的事业,现在被村山富市完成了。然而,这只不过是日本社会党陨落前,所放射出的最后的焰光。
村山内阁在成立时,就呈现出内火外冰之势。执政党三党的议席数,在众议院 多达302个,占到了全体的近60% ,在参议院 多达165个,占全体约65% 。这还是1955年以来第一次,执政党在参议院议席数达到了160个以上。 同时,其实在「五五年体制」的漫长对峙 中,两党中在比如「国对政治」中,通过国会运营系统的制度化,已经有了一些默契与信赖的关系 ,两党成员在私底下也有着不浅的交情,在某种程度上在体制中「粘合」 在一起了,一起坐下来「和气生财」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对于村山政权,不少日本民众都觉得这是政客们的「荒技」,或者说政客们放大招了。在国民面前唱了那么久对角戏的社会党与自民党,还能二人转? 他们对此抱有强烈的违和感 。同时,「老旧的」自民党与社会党都对「改革」态度消极, 却野合起来,夺取了内阁执政权, 这更加是很多人不乐见的。在成立后的「紧急舆论调查」中,支持率37%,不支持率已经达到44% 。对于自民党与社会党的联合,认为「不好」的人达到46% ,认为「好」的人不过29% 。村山内阁只在社会党支持层与「新党先驱」的支持层中得到了较高支持率,在自民党支持层都是支持、反对参半 。
回看内阁的主要成员,村山富市本来是「自治劳 」的职员,1972年才第一次当选众议院议员。除了1980年「众参同日选举」中落选以外,到1993年为止,一共当选七次 。作为「社劳族」的他,有「医疗·福利事业第一人 」之称。一直属于「社会党右派」的他,却因为在导入「小选区制」上表示慎重,被媒体视作「社会党左派」 。在回忆自己1991-1993年当国会对策委员长的经历时,他说:「夜晚也不离开议席,与其他政党的交涉都在国会中完成 。如果不是浅显易懂的政治,就无法被信赖」。
1993年,由于众议院选举大败,加之其作为选举制度改革「信号兵」 的角色让党内左派无法接受,山花贞夫辞 去社会党委员长一职。在同年9月的社会党委员长选举 中,虽然本来籍贯是右派派阀本流的「江田派 」,却对选举制度改革持慎重态度的村山富市,以78%的得票,击败参与过「全共斗运动」的僧侣翫正敏。 村山也在自己回忆录中也表示:
「我在被拱上为委员长的时候……要说是那一边的话,是从左边被抬出来的样子呢。」
他在就任时表示要:
①强力地支持细川联立政权,在其中打造浅显易懂的社会党,通过执政地位扩大魅力;
②不赞同政界重组的保守二党论,通过实现稳健的多党制,开辟社会党的未来;
③从批判抵抗型政党蜕变成提案行动型政党。
自民党方面入阁的大员,除了桥本龙太郎 就任通产相,就是由野中広务 担任自治相、龟井静香 担任运输相。当时在「新党先驱」担任代表代行、作为村山首相的亲信的田中秀征 ,则回忆野中、龟井道:「二人是所谓的“武斗派”。我想村山内阁中他们的帮助很大。(给人)佛的两边,侍候着仁王般的感觉。」
村山内阁,是因各方「反小泽」的强烈动向而诞生的。因此,「村山内阁」不会是一个「政治改革内阁 」,也就更加不会是一个「社会主义内阁」,而其实是三党在小泽一郎等人掀起的政治大潮 中,暂时栖身 的高地。因此,「村山内阁」只会是一个政策上平平无奇的「中道内阁」。村山内阁的政策纲领,是如下的:
「尊重日本国宪法;
实行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
以税制改革为前提,断然实行行政改革;
承认有条件地提高消费税的方向;
维持自卫队与日美安全保障条约;
积极参与联合国维和行动;
慎重地、「不逞能地」对待参加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问题;」
虽然如此,这样一个可以说注定平庸的内阁,还是有着不少期待 的。
后来政治学者冈野加穗留在「村山政权与民主主义危机」中,就说到:
「例如(村山政权)即使是作为『宛如天降』的政权,也在自身中持有着,从作为半个世纪第一大在野党的“护宪和平主义”与“民权主义”的立场上、得以展开相应的对策的潜在性」 。
当时作为自民党众议院议员的石原慎太郎 ,也曾经在「文艺春秋」1993年8月号上刊文,除了批判分裂党的小泽一郎,就是提出了,通过自民党与社会党的联合,使社会党重生为现实主义的政党的可能性。由此,石原主张「自社联立论」 。石原在为了让自民党回到执政党的政策提议『通向21世纪的桥梁』中,也早就考虑到了与社会党联合的问题。
在正式开始村山老爷子在永田町的奇幻漂游 前,这里还有个花絮:村山一上任不久,就去意大利参加G8峰会了,结果可能是舟车劳顿或者水土不服,还肚子痛了 。也是难为一个70岁的老人了。村山就以这个小意外,开始了他的561日内阁,或者说——「561日天下」。
言归正传。村山富市要面临的第一个大问题,就是社会党的基本政策与联立政权的维持之间的矛盾 。其实在这之前,细川内阁倒台之后,代表新生党的小泽一郎 与代表社会党的久保亘 ,曾经进行过对待日美安保体制 的问题进行过一番激烈的谈判,小泽要求「坚持 」日美安保体制,久保要求「维持」 日美安保体制,最后小泽退了一步,同意了久保的意见。
由于「自卫队法」第七条规定,「内阁总理大臣代表内阁拥有自卫队的最高指挥监督权 」,首相=内阁总理大臣就是自卫队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自卫队的最高指挥官,也就是村山富市,认为自卫队违反宪法 ,也就是自卫队在宪政下应当解散的话,就会引发政治的动荡,乃至联立政权的垮台。 然而,「自卫队违宪 」又是社会党一以贯之的核心政策。 为了解决这个大难题,即将成为首相的村山富市足足考虑了两三个晚上 ,并找来前委员长山花贞夫 、政审会长关山、书记长久保亘 ,以及政策审议会的干部等人商讨,还给一些主要地方的干部打电话征询意见。
1994年7月18日就是预定召开临时国会 的时间,届时反对党的议员必定以、社会党与自民党的基本政策不和来发难 。从村山自己的角度出发,到底是死守「护宪平和主义 」,继续在联立政权中惹来麻烦,还是轻易地、就此一劳永逸地放弃十几年来给社会党惹来了无数麻烦的「护宪平和主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
1994年7月18日,在第130回通常国会上,村山首相有史以来第一次表明了「坚持日美安全保障体制」、「整顿必要最小限度防卫力量 」的立场。7月20日,面对新生党代表羽田孜的提问,他又回答道:
①贯彻「专守防卫」的方针,并意识到,作为为了自卫的、必要最小限度实力组织的自卫队,是宪法上是容许的;
②坚持日美安保体制;
③尊重国民认识到「日之丸」是国旗、「君之代」是国歌之事。
村山富市,还对参与国际维和行动的自卫队员的工作予以肯定,表示国际维和行动「不仅在资金方面,而且在人员方面作出贡献是理所当然的」, 今后仍将在宪法框架内予以合作。
村山富市的发言,是灾难性的。过去足足四十年来,社会党坚守不移的根本立场,在一夜之间垮塌了。社会党「和平」、「护宪」、「非武装」、「中立反美」等等的根本立场,全部碎成了渣渣。与自己的过去彻底诀别的社会党,不过在三天之间,跟自民党之间的根本对立就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起合流入了日本不断「正常化的」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的暗流之中。这件事的影响力,不亚于假如1994年时,美国共和党宣布自己支持苏联计划经济,所能给其自己带来的破坏、与给国民带来的冲击。
村山的发言,首先就遭到了媒体铺天盖地的攻击,不少人更是指责,这就是社会党背叛了投票给自己的选民;而嘲笑社会党上台后突然翻脸,为了联立政权就全无政治信用地、抛弃了自己的根本主张的也有之。 村山这个「变节」的举动,是丝毫也没有讨好本身已经对社会党冷感的广大市民 ,反而还使得他们对社会党更加不信任 了。
村山后来在讲述作出以上决定时提到了两点 :第一,细川内阁时,社会党议员们曾经被问到同一个问题:「内阁承认自卫队。你们党反对。你的见解是什么?」,社会党议员的回答是「虽然党反对,但作为阁僚将遵守内阁决定的方针」。村山认为,作为一个阁僚还可以这样敷衍了事,作为首相这样回答,就是无法服人的。
第二,石桥政嗣担任社会党委员长时,提出自卫队「违宪合法论」,村山自己就在党大会上表示反对,因为他认为,违宪必定不合法 ,这种说法是自相矛盾的。这一问题年年都在党大会上讨论,却一直没得到结论。而舆论调查显示,虽然有80%的人反对修改九条,却也有80%的人认可现在的自卫队,因此村山认为:自卫队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还是在政治上承认他,如果有与宪法抵触的地方,就积极提出政策使其向符合宪法的方向发展。尤其是社会党既然已经进入政府,很难再坚持自卫队违宪的态度。
就社会党在上台20天内,就来了个坚持了足足50年的左翼政党基本理念180度大反转的事情, 1994年10月11日,村山又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说:
「不是发生突变就改变的。这是冷战结构不断变化过程中社会党党内一贯讨论的问题。我认为是在那个讨论的基础上登上了政权,也(正)是(有着)那样的立场,(才)从这一点出发做到的。因此,这并没有违反那个公约。」①
但是这样,不是违反了1993年众议院选举的选举公约 吗?对此,村山更在1994年10月12日,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大胆回应:
「关于公约在什么范围内被遵守,归根到底,不还是在根据其事态的变化、对应着作出选择的范围内,听任于政治家吗?」
老实说,村山这番话,跟「选举公约我想怎么遵守就怎么遵守 」,有很大区别吗?怪不得一般国民根本无法信任村山社会党了。
注意,村山不只是作为首相,他还是作为社会党党首,他的公开言论是代表社会党的。 也就是说,党的基本立场,仅仅经过一部分党高层的讨论,根据村山的临时决断,就被抛弃了。党的基本立场,出于村山执行部的「自由裁量」,就被抛弃了。正常来说,这样重要的事情,必须经过党的决策机构再三审议与通过才可以完成。 可能村山他们觉得,事急从权,社会党已经容不得在通过时必定拖沓的争论;可是村山还不知道,跟个「急急国王」一样,本身也会导致社会党自己的崩溃。真正是「早革新不如晚革新,晚革新不如反革新」。
7月28日,社会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我党对当前政局的基本态度」 的提案,对村山首相的上述表态予以追认。提案表示:「非武装」是超越党纲的人类理想,「中立、非同盟」随着东西对立的消失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承认限制在自卫所必需范围的自卫队符合宪法,坚持日美安保条约 ,承认在宪法框架内对于联合国维和行动的积极参与。
1994年9月3日的社会党临时大会中,以222票(57.96%)对152票(36.69%),通过了对村山这种表态的「接受」。虽然是「接受」,这其实就是社会党正式改变了自己的根本立场。但是,这其实上,是没有经过党内党员充分讨论,就由上而下作出的决策。在没有经过广大党员的根本同意的情况下,村山等社会党上层就草率地决定了社会党根本立场的改变,这使得社会党内的混乱与不满,很快爆发开来。 这是真正的自掘坟墓。村山为了将社会党改造成「现实主义政党」,将踢走根本政策的行为,不亚于在改造老屋成洋房时,将顶梁柱一下子砍断了。
当河野道夫等村山的亲信,在党大会上希望社会党的基本政策与村山的表态、得以适应在 一起时,理由是:
「党的基本政策与联合政府政策有相当程度的偏离是理所当然的。在参与联合政府的时候,不是把基本政策变得可以符合联合政府,而只是把基本政策的一部分『暂时搁置』的方法,欧洲各国联合政府中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不是已经再三体验过了吗」?
遗憾的是,社会党与西欧社民党不同,这个时候,西欧社民党已经有了暂时可以稳定下来的基盘,社会党全党已经几乎悬空在市民的支持之外,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护宪平和主义」作为社会党四十年来的存在价值、立党之本,在社会党内有着无比深厚的支持基础,地方党组织、在组织工作者(干部)一直以来,都想要将其保卫到底。何况还有一直以来支持社会党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没有。现在社会党中央割裂了「护宪平和主义」,其实就是在精神上割裂了与他们的联系、失去了他们的信任。党内基层虽然只能默默接受中央执行部的决定,社会党的精神支柱却也就此轰然倒塌,人心散乱不可避免。正如一名学者说:
「1980年代以后的日本社会党,事实上是“日本护宪党”……」
如果从支持党派的角度划分,支持社会党的人挨了一记重拳,支持自民党或者几个新党的人,也不会因此就突然转向支持社会党。 真是里外不是人。
对此,最终村山 也回忆说:
「遗憾的是,结论出了以后,党才追认的样子。因为是全然缺乏国民的议论的情况下作出的呢,我想有着有时蒙受了相当的误解,有时遭到了不信任的一面。这不是最遗憾的吗?」
这样,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自己「势力范围外」支持的社会党,又重挫了自己「势力范围内」的支持。 党内党外都无法立足下去的社会党,终于走到了悬崖的边缘。村山拉响警笛,久保敲起警钟,党大会发出信号,社会党往地狱里冲……
广大日本人民很快发现,社会党的变脸还没有完。自从1980年代末以来,「反对消费税」就是社会党的既定政策,1 989年参议院选举、1990年众议院选举,正是因为反对消费税,社会党才得以一飞冲天。然而,在1994年9月22日,村山内阁突然决定,消费税到1997年4月,要增加到5%! 这时距离村山内阁成立,还不到70天。原来是村山首相和阁内其他人都觉得,消费税是社会保障的财源,为了保持社会保障,就要增税。 同时,这也是景气对策的一部分。尽管这是在三党事前的政权公约已经含有的,但是广大国民会怎么看社会党?不用问了。据村山回忆说,他公布这个决定时,一堆社会党议员来求情,说我是反对消费税才选上的 ,不久又要选举了,现在可怎么办? 村山就回答他们:
「你要是反对,就堂堂正正地在选举的时候说反对不就行了吗?……反对的时候就说我已经拼了命也要反对不就行了吗」。
也是奇葩。
村山内阁还是一个多灾多难 的内阁。1995年1月17日清晨5点46分,淡路岛为中央突然爆发7.2级的大地震,波及神户、大阪一带的都市圈,史称「阪神淡路大地震 」。阪神淡路大地震是日本自1923年关东大地震以来规模最大的都市直下型地震,地震发生地点又人口繁密,因此死伤惨重。死者6434人,受灾民众多达30万人。地震发生之后,市区倒塌的房屋与高速公路、火灾被NHK向日本全国直播,带给很多人冲击。
村山内阁由于在对应这种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时的「手生」、「笨拙」,遭到了相当激烈的批判。 批判的内容,比如「难道不是因为社会党长期认为自卫队违宪,村山在出动自卫队上才这么踌躇不前吗? 」。在野党对于种种不足,尤其批判村山内阁的「危机管理能力」不及格 。同时,村山在国会回答关于震灾处理的问题时,说了一句「毕竟,因为是第一次的事 」,又遭到了在野党激烈的批判。村山自己也承认有些「不熟练」。正是在阪神大地震后,村山内阁的不支持率再次超过支持率,此后一直高于支持率。 到现在,由于村山出动自卫队时的迟缓,日网上还有人骂村山在救灾上「无能」、「拖后腿」、「怠慢职务」。( 虽然如此,有人说出动自卫队真正迟缓的原因,是因为程序上规定要地方长官先提出申请、首相再批准出动,而当时的兵库县知事却很慢才提出申请)。
然而,村山内阁是无为无策吗?也不是。因为作为灾害对策责任人的国土厅长官小泽洁的动作迟缓,引发了政府内的不满,村山就根据野中広务的建议,将实际上的负责人换成了小里贞利 ,由小里贞利作为政府的指挥台出动。在2011年「三一一大地震 」发生当时,村山内阁的副官房长官石原信雄说到:
「我作为担当事务的副官房长官,处理的阪神大震灾,虽然初期行动是磨磨蹭蹭的,为了把握受灾的全貌的行动是及时的。震灾发生三天以后,自民党的小里贞利氏来做了震灾担当相,在其下布置好了各省官房长的等级,摆出了根据受灾情况,立刻决定对策的态势。
小里氏向我提起说,『因为村山首相说了「结果的责任由自己负责 」,请尽力而为。如果各部的官吏反对的话,我会压住」。(于是)督励各部,震灾后的1个月内,就向国会提出了16个法案。
在(灾区)复兴对策上,各部成了实际行动的部队。首相官邸的组织简单朴素,对各部的指示(能)打造出直接传达的结构是(很)重要的。但是,菅内阁胡乱地把人聚集在官邸中,(给人)正在混乱中的印象。」
阪神大地震前,日本面对地震有些承平日久的感觉,一时猝然起来,原来的不足 就会多多少少爆发出来,这不是村山可以预知到的。典型就是做到建设事务次官、国土厅长官 的井上孝 ,一开始听到记者打电话给他,问关于高速公路倒塌的事,还觉得:
「高速公路是为了绝对不倒塌而设计出来的。那倒塌了的话……」
同时,日本一度优秀的行政官僚能力 也已经衰退起来,典型就是1995年的「药害艾滋病事件 」。总之,如果村山是那种「克里斯马式 」的强人首相,或许还可以克服这些问题,然而不幸的是,村山就不是这个性子,不是那种可以用强力领导强行推进事务的人。 而且内阁已经是三家分晋,又不是村山的一言堂。
村山去探访灾民的时候,带着一大队人浩浩荡荡地转来转去,转到一个角落的时候,有个大妈抬起头来对村山一群人说「只是来的话就不要来了」,村山又不能跟她直球对线,也不言语,直接扭头离开。后来,对于对于311大地震第二天,才探访受灾区的菅直人,村山锐评道:
「我在坂神·淡路大震灾时,到现场晚了一点就被批判,菅先生是第二天到而遭到批判。虽然与东日本大震灾在规模上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在混乱的情况中总理到达,反而会给现场带来困扰」。

阪神大地震后不到两个月,又在1994年3月20日,爆发了「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 」,在东京霞之关 站的地铁车厢中毒气泄露出来,最终死亡13人,受伤约6000人。搜查当局发现奥姆真理教是真凶 后,就在3月22日,前往山梨县上九一色村的奥姆真理教本部进行搜查。3月30日,警察厅的国松孝次长官在离开自己家的时候,被人阻击而受重伤,到现在犯人还没有找到。因此,这件事是撼动「平成的日本」的大事。 对此,村山内阁也有向公安审查委员会申请,去将奥姆真理教适用于「破坏活动防止法 」(1952年制定,本来是针对搞暴力革命的日共的)。
不到三个月后,又发生了全日空857号班机劫机事件, 这次村山倒是非常果决地指示警察部队行动,最终把犯人果断拿下。
各种天灾人祸还没结束,金融方面又出岔子了。1995年春季,日本经济已经苦于日元超级大升值,4月中旬一度达到1美元换79日元 的地步,日经平均股价跌破1万5000円 。村山内阁好不容易才把日元升价的趋势压下来,变成汇价低的形势,因而股价也一路上涨 ,到村山政权末期,日经平均股价终于恢复到2万円以上。这也是村山内阁在危机上为数不多的好应对。
天灾、人祸、经济,接下来又回到政治。1995年5月10日,在内阁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时任自民党干事长的森喜朗 ,竟然说:「村山总理透露出『过渡的内阁是有界限的』」 ,把他跟村山在首相官邸的私聊泄露出去了。这样一下子搞到村山好像明天就要辞职一样,「读卖新闻」就直接以「首相、透露了辞职的意向」,其他报社也连篇报道这件事,一时政界差点又被搞得鸡犬不宁。结果,村山内阁里面的人好好教训了森喜朗一下,同时阁内也酿成了一种「村山首相你不要走」的氛围。 老是大嘴巴的森喜朗这么一闹,反而延长了村山内阁的政治寿命,这是他当初一定想不到的。
别急,人祸还没完。1995年9月4日夜,四个在冲绳的美国大兵,竟然强行对一个女子小学生进行性行为,使其负伤。这件事就是「冲绳美军少女暴行事件 」。本来冲绳县警察要求美方交人,但是根据「日美地位协定」,直到起诉犯人为止,美方的犯人都不会被引渡来日 方,而是一直在美方的管束下。变成二等人的冲绳人民对这种洋垃圾在自己土地上胡作非为的事情实在忍无可忍, 对美军基地的愤怒之情一下爆发出来,于是冲绳各地议会相继通过了抗议决议。1995年10月21日,在有着普天间美军基地的宜野湾市,举行了「县民总决起大会」,由冲绳县知事大田昌秀带头,足足有8万5千人奋起声讨美帝国主义,是冲绳回归以来,最大规模的抗议大会, 媒体也对此大肆报道。这次事件,正是后来要求美军基地整理、缩小化,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的开始。比如,大田昌秀知事 就要求修改「日美地位协定」,表示拒绝更新美军基地的使用手续。

同年十月,日本、美国政府就「日美地位协定」第17条5(c)以及刑事审判手续进行谈判,最终决定,美帝国主义特许日本,「在特定的场合有着重大的关心的时候」,可以请求将犯人转移到日本。同时,以后再有这种事情,美帝对于日方引渡犯人的要求,会有「好意的考虑」(Sympathetic Consideration),也会在「觉得日本国应该被考虑的其他特定的场合」,会「十分地考虑」日本「特别的见解」。这,实在是……

一方面,在冲绳美军基地的问题上,一度也有过将基地转移到日本本土或者关岛 的想法。但在转移到日本本土的问题上,日本、美国的谈判基本没有考虑到各地的意见,不少地方当然是巴不得美国大兵越远越好,别来霍霍自己的家园,他们坚决不答应美帝进驻自己的家乡。另一方面,迁移基地的费用(3亿円) 要日本自己承担,日本不干了,于是搞着搞着,这事慢慢就黄了 。总之,跟美国人打交道难如登天,最后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件让村山内阁难受的事。
也就是说,简单来说,由于美方强硬而不让步的姿态,村山内阁对于美帝国主义的制度型欺压基本无能为力。外务大臣河野洋平多次表示遗憾,却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村山自己都多次叹息说:
「好累啊。冲绳的问题(就)是在忍耐。到极限了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住专问题」 。由于泡沫经济崩坏,「住专」不良债权 越来越多,人们又担心「住专」一崩溃,就会引发连环大破产,因而怎么处理「住专」、或者说政府怎么样下场救场子,就成为了一个大问题。在执政党与在野党(新进党)的纷争下,这件事一直拖到桥本内阁才解决,中途还发生了新进党议员们在国会预算委员会前拉起纠察线、坐在地上「生活」足足两周,阻碍国会议事的事件。 总之,到村山内阁末期,这件事还是陷入泥潭 一般,越搞越麻烦。
现在回头细数一下,1995年1月到1996年1月间,特大自然灾害1次,邪教特大恶性事件1次,经济小危机两次,美帝国主义欺压日本人民一次,仅仅一年间各种飞来横祸一共五次,村山也真是倒霉,因为各种危机而疲于奔命。 倒霉程度,仅次于碰上「三一一大地震」的菅直人 了。因为天灾人祸,到现在很多日本人回想起村山内阁,还是跟「坂神大地震」 连在一起。话说左翼首相怎么都特别倒霉,任内各种飞来横祸,这下日本真跟森喜朗说的一样,是一个「神之国」了 。
但是,村山内阁就除了天灾人祸 真的「一无是处」吗?也不是。在村山内阁成立前,三党达成的协定中,已经规定了:
「新政权,确保决定政策的民主性、公开性,通过政党间民主的讨论,更进一步提高政策决定过程的透明性,致力于对国民浅显易懂的政治的实现。为此,在执政党决定政策、决定打算时,在要政策干事会的审议上,基于执政党院内总务会的议论与承认,在执政党最高意思决定会议上决定。执政党党首会谈常态化,在有关政权基本的事项等上,(都要通过)协议决定」。
为此,1994年6月,设置了作为执政党最高决策机关的「与党责任者会议 」。其中有着自民党干事长(森喜朗)、社会党书记长(久保亘)、「新党先驱」代表干事(鸠山由纪夫),自民党3人,社会党3人,「新党先驱」3人,总共十一人。这个会议机关,就是为了防止其中任何一方在决策上独走而设定的 。
在政权运行机制 上,经过「与党责任者会议」决定的内容,再经过「政府与党首脑联络会议」 确认(包括总理、外相、藏相、通产相、与党责任者会议的成员),就由内阁实行。而关于政策上更详细的调整与磋商,还特别地设置了「与党院内总务会」 ,以及在其下的「与党政策调整会议」 与「国对委员长会议」 。
很明显,这大概与社会党对小泽的阴谋政治手法实在反胃到不行有关。但是正如一句名言所说,政府与透明是矛盾的,「透明政府」是不可能的。1990年代日本政坛政治改革风暴,其中一个针对对象,就是自民党时期「不能决断的政治」。这种本应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中心的首相与内阁决断力不足、优柔寡断的现象(某种意义上与体制内党内派阀掣肘、行政官僚主导、利益集团影响相关),遭到许多呼吁「改革」的人一再的批判。 不幸的是,新上任的村山内阁,不管是从村山的人格来说,还是村山内阁的运行机制来说, 都不能满足他们对「克里斯马」的「决断力 」与「实行力 」的要求。
『读卖新闻』在1996年1月6日就指责道:
「重视执政党三党的意见调整之余,回避了自己积极的决断……从国民的角度看来,很难知道首相如何地决断了什么,结果反而会加速了国民远离政治(的进程)」。
从政界呼吁「政治改革」的人来看,村山这种「集体决策制」,而不是「一元化决策 」,显然是在决策体制上「开倒车」,不符合他们设想中,首相、内阁成为决策中心的「政治主导」。同时,鉴于村山内阁在新自由主义改革,也就是「规制缓和」上很不积极甚至有后退, 他们理所当然这是对改革的反攻倒算。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这也体现了作为「革新政党」的社会党,在日本1990年代的政治大洗牌中,在国民政治中失去了自己的定位与话语权,只能在时代变革的大潮中随波逐流的特性。
接下来,无疑就是村山内阁的重头戏:「护宪平和主义」的再现 。虽然说村山已经名义上放弃了社会党最重要的几个基本政策,但是村山作为一个到退休后还是搞护宪活动的人,要他心里断了护宪平和主义的念想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他对「护宪平和主义」的实践就要转向于、日本与亚洲各国的友好,比如中日友好。
1995年5月2日,他访问中国,成为了第一个作为在职期间访问卢沟桥与中国人民抗日纪念馆的首相。 1995年6月9日,众议院又通过了自民党、社会党、「新党先驱」②共同提出的,名为「以历史的教训重申和平决心」 的决议案,简称「不战决议」 。这份决议里面直接包含了承认日本「殖民统治活动和世界现代史上的侵略行径」 ,也算是村山内阁很大的诚意了。
这份「不战决议」由社会党方面提出, 却马上遭到了自民党的反对,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妥协着修改了决议案。这个决议案出于让步,已经被不少人评价没有「没有显示出全面、真诚、深刻的只是虽然如此,实际表决前夕时候,还是有很多自民党保守派议员 连这个「决议」自身都反对,强烈反对让这个决议通过。
在决议最终采决的那天,本来众议院已经宣布「今天不采决」的通知,所以很多人已经走了,结果作为议长的土井多贺子,冷不防地宣布重新开始众议院会议, 这才最终通过了决议。当时 ,包括70名执政党议员在内的241名议员缺席 ,在出席的251人中,230人赞成,于是决议通过。
缺席的人中,作为在野党的新进党141人全员缺席,自民党中如奥野诚亮、安倍晋三、中川昭一等鹰派议员共50人认为「这样的决议没有必要」而选择了缺席;社会党中14人认为「让步得太过了」而选择缺席;日共一共的14名议员认为应该「更直接地表明谢罪」而选择缺席 。本来在参议院也有机会通过这样的决议,但是在自民党参议院议长村上正邦 的强力抵抗下,最终没有提出这样的决议。左派也来反对,右派也来反对,村山政权大概只能流汗黄豆了。

不过不要紧,村山作为内阁总理大臣,还可以做一件别人阻止不了的事情:发表讲话。1995年8月15日,他终于发表了『「村山内阁总理大臣谈话「在战后50周年的停战纪念日之际」』,简称「村山谈话」。「村山谈话」坦率地承认日本过去的战争「侵略」与「殖民」行为,「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东亚各国人民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和痛苦」,对此「再次表示深刻反省和由衷的歉意」。 因为「村山谈话」没有扭扭捏捏 ,像之前一样谢罪还要「犹抱琵琶半遮面」,而且用词也比较诚恳,陆续得到了中国、韩国等国的认可。

「村山谈话」作为「村山内阁」对日本政治最大的遗产,比「村山内阁」其他的一切举动都要影响深远。「村山内阁」被后来的内阁多次继承, 隐隐成为有日本政府对过去历史的正式见解的趋势。以后至今二十余年的日本政坛上,「村山谈话」始终是图谋开倒车的右派政客们,不可绕过的一块挡路石 。村山对此也很自豪。后来被问到「村山谈话与安倍经济学哪个更长久」时,村山回答说:
「不是村山谈话吗。安倍经济学因为是经济,达成目的就会渐渐消失。这边则因为是历史,(所以更长久)。」
1998年,村山也回忆说:
「归根到底,这种程度的事做不到的样子的话,那我成为总理(首相)就没有意义了。」
后来,村山又说:
「那年正好遇上战后五十年的节目……我想对亚洲诸国战后处理的问题等等,在『自民党单独内阁无能为力的课题,不就能在联合政府中得到解决吗?』这样的心情下……想要让(首相)做到。这完结之后,我自身也没有什么更加期待的事情了。」
「不战决议」与「村山谈话」,可以说经历了五十年风风雨雨的社会党,留给日本最后的赠礼。这两份历史文件今天在日本政坛的影响,其实就是已经消失的社会党,在日本社会最后的回响。 至今很多极右政治家,现在假如想要搞大国主义,谋图复活一个强大的民族主义日本,都会多多少少地受到这两份文件的掣肘。有了这两份文件,才可以证明,日本人并不是像各国民族主义者自我幻想的一样,全部都是有着所谓「狼子野心」、一门心思想着所谓「复辟日本帝国」的。曾经有一个时候,有着一大批日本人坚决主张「和平主义」、「护宪主义」,热切希望通过「非武装中立」等他们眼中可能觉得幼稚的政策,实现日本乃至东亚的和平。在那个时候,他们代表日本人民的利益,像一面铁壁,阻击了日本反动势力谋图反攻倒算的计划差不多五十年之久。当然,这也可能是极少数人无法理解的,就像夏虫不可语冰一样。

至于在各种立法事宜上,村山政权的成绩就有比如「被爆者援助法」 (1994年12月)、「对水俣病未认定患者的全面救济」 (1995年1月)、「地方分权推进法」 (1995年5月)。而在桥本政权中成立的「男女共同参画法」、「NPO法案」 ,这两个分别推进女性社会参与 ,与保障市民运动 的法案,也在村山内阁时期就已经开始策划。虽然如此,还是只能不得不认为,这些只不过是政治上的「小动作」而已,甚至与当时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政治改革」热潮都不是一个等量级的。换言之,社会党根本没有利用好自己再次执政的机会,提出自己应有的好政策,折腾出几个大新闻,好让市民重新注目一下社会党。比如「增进福利社会」、「改善日本外交政策」、「推动环保社会」,这些本应是社会党的拿手强项,最后却只勉强交出来一份「村山谈话」,不得不说在混政界上,是不及格的。社会党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像个社会党」的政策。
村山内阁如果说在消极性的危机应对上,是勉强合格的;在主动性的政策实行上,就是实际上不及格的。认真地说,村山内阁的政策,比四十余年前的片山内阁,要无力、无聊 得多。当然,这也与村山内阁作为政界势力的临时野合内阁有关,但是社会党没有能克服这一劣势,迎难而上在国民面前展现出社会民主主义的能力与光芒 ,不得不说,是村山社会党的失策。机会已经给到你手上了,但是没有好好利用上大分 ,那恐怕就是社会党自己的问题了。
当然,拥护村山的人也有自己的声音:「当时只不过有70个议席的社会党,提出独自的政策是不可能的,在有限的条件下,村山他们已经尽量有个社会党的样子, 况且当时是想要阻止、作为社会党崩坏原因的导入小选区制的」。只能说,历史自有评说吧。
正如前文所说,从一开始,完善「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的落实与确立 ,就是村山内阁的任务。随着1994年11月末划分小选区制下具体选区的法案 在国会成立,1994年12月25日确定下一次众议院选举将以新制度进行,「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终于在日本的土地上扎下根来。这对于中小政党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而「非自民联立」,也就是羽田内阁下台后的「新生党」、「日本新党」、「民社党」、「公明党」等的「反自民政界大联合」一方, 加快了合并的步伐,谋图成为大政党 ,才有可能在新选举制度下取得优势。如果还是几个分散的中小政党,必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1994年12月10日,已经组成了「院内统一会派」的新生党、公明党、日本新党、民社党正式合并,成为「新进党」。拥有176个议席的新进党,立刻将社会党从第二大党的位置上踢了下去,自己取而代之。这是社会党从1955年组建以来,第一次失去第二大党的地位。
面对着自民党、新进党两大政党的夹击,社会党必难生存。社会党的末日,从这一刻开始,简直可以说已经板上钉钉。因而,村山富市也在后来说:
「我在成为总理的时候,可以立刻解散的话,是最好的。这样干的话,现在就不是小选区制了。但是,因为并不是很好的做起来的状况,(还是)难以办到……」。
虽然说如果当时就成功组织了一次中选区制选举,就可以给小选区制改革带来一次严重的拖延,但总不可能三党刚组建联合内阁,首相就突然宣布要解散议会重选嘛。自民党、「先驱新党」固然不可能同意这种举动,「选举制度改革」已经几乎成为政治正确 ,社会党逆政治正确而动,也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在村山内阁时期主要实行的选举,就是1995年4月的第13回「统一地方选举」 ,与1995年7月的「第17回参议院议员通常选举」 。
第13回统一地方选举的最大特征,就是「无党派旋风」横扫日本。在东京,是无党派的青岛幸男当选东京都知事;在大阪,是无党派的横山ノック当选大阪府知事。同时,在全国范围内的地方长官、议会改选中,无党派候选人也变得相当吃香 。在前半段选举中「无党派旋风」的威力,直接逼得在后半段选举中,出现了一大堆急急忙忙标榜自己是完全「无党派」的候选人。

这固然与选民对自民党、社会党「野合」觉得「很扫兴」直接相关,事实上也与1980年代开始,地方选举中各政党大多推出统一的候选人,「剥夺」了选民的选择权,让选民日渐不满有关。但不管怎么说,正是「荒谬」的村山政权,导致了「无党派层」激增,继而才会出现「无党派旋风」横扫日本的现象。

就在三个月后,日本又迎来了第17回参议院议员通常选举。 1995年7月23日举行的参议院议员选举,作为在村山内阁下举行的第一次大型国政选举,实际上是村山内阁询问国民意见的选举。选举出来,马上惊到了很多人,因为这次选举的投票率,只有44.52%,是日本两院选举中第一次低于50%的选举。
一般认为,这次选举的投票率低下,是因为日本选举中所谓的「亥年现象」。也就是当统一地方选举(每4年一次)与参议院选举(每3年一次)在同一年举行时,投票率会低下。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众所周知,地方议员对于为参议院选举拉票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然而,当「亥年现象」发生时,由于春季的统一地方选举后,马上又到了夏季的参议院选举,地方议员忙着帮自己竞选都来不及,自然就顾不得为参议院候选人们拉票 ,这样就造成了很多本来会去的投票的人没有投票。由于投票率低,「亥年现象」又对有着全国性组织,可以随时发动组织票的的公明党与日共尤其有利。同时,选民多少也有些选举疲劳了。
另一个就是,社会党的改选议席,足足从41个跌落到16个,又遭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惨败。 1995年参议院选举中,决定胜负的关键在选出两名议员的「2人区」。覆盖18个都道府县的「2人区」,以前一般都是社会党、自民党各自瓜分1个职位。然而,在这次选举中,社会党在13个「2人区」拥立了候选人,却只在5个「2人区」当选。对比新进党,在18个「2人区」中的15个拥立了候选人,并在除了群马、鹿儿岛之外的13个都成功当选。
另外,新进党还以1250万票(30.8%)、18个议席,成功成为了比例代表区第一大党。而社会党只不过获得了9个席位,还不到1989年参议院选举(20个)中的一半。
一般认为,这次选举中新进党的大胜,与其拥有了原属于公明党的「创价学会」的组织票相关。 因为这次投票率低,正好「创价学会」把自己的教徒动员起来去投票,足以作为一支「选举的奇兵」,为新进党争取来很多的席位。命运真是开了一个玩笑,曾何几时社会党才是玩组织票最厉害的政党,现在组织票衰落成这个样子, 跟社会党与「连合」不和不得不说有很大的联系。
社会党大败以后,社会党内要求村山让位的声音一时又浮现出来,村山已经很认真地考虑过禅让给河野洋平 的可能。但是,作为小渕派会长的小渕惠三强硬地反对,因为他不愿见到在自民党总裁选举前,河野抢先一步利用现在总裁的位置当上了首相。
这一年选举中,不得不说的,就是1995年北海道知事选举。社会党的横路孝弘③,此前已经连任了12年知事, 在退任时,他推荐堀达也 作为自己的后继者参选,而社会党、新进党、创价学会 也支持他。不可思议的是,可能是考虑到北海道这地界社会党势力根深蒂固,自民党 请了社会党众议院议员伊东秀子 出马选举知事,同属于社会党的众议院议员的金田诚一、参议院议员中尾则幸④ 也跟着支持她,结果三个人都被社会党开除。最终,北海道知事选举还是堀达也 获胜。然而,退任知事的横路孝弘并没有应社会党的邀请,没有重新加入社会党, 而在后来投奔了民主党。
从这件事,以及1995年社会党在参议院选举中的败退,和1993-1995年间社会党议员动不动就出现违背党的决定,按私自意愿投票的现象来看,社会党的整个组织已经松动、摇动了。 社会党已经与工会渐行渐远,同时议员也越来越不听党中央的话了,社会党已经面临着组织上崩溃 的危险。
村山内阁其实还有最后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那就是其作为「人格政权 」的特性。正如学者所说,村山的人格上,就是「调整型的领导力 」。龟井静香与野中广务2011年回忆时,说到:
「龟井:我啊,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最强的内阁,是自社先联立的村山内阁呢……
野中:确实呢。阁内即使意见不一致,也不会说要出外(哪怕)一步。我还不知道,有别的有着这样的使命感,合为一体的内阁呢。
龟井:村山总理是以其人格干政治的呢。正因为如此,全员都成了『村山迷』」。
村山的「人格」,就是维系「村山内阁」 最大的向心力。担任官房副长官的古川贞二郎曾说:
「村山先生是没有私心的、人格高尚的人,政治家是怎样痛切地实际感觉到,人格的重要性啊」。
龟井静香也觉得:
「自社先政权聚集了许多像野武士一样的政治家,很有劲头。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当时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有伦理观、均衡而优秀的政权,是因为村山先生这样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在最上面的位置。」
曾经在「村山改造内阁」担任自治大臣、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的深谷隆司 ,也说:
「有着游园会呢。在最后的帐篷里喝了一杯的时候,村山先生和野坂浩贤前建设大臣都在一起了,村山先生说:『如果把深谷先生当作敌人的话,真的很可怕,但是把深谷先生当作朋友的话,没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了。”野坂先生曾有过这样的戏言:『因为你骂了我好几次,所以我还以为你是山贼呢。』政治家真是有趣啊。关系一下子变得很好。」
这也是尔虞我诈的「永田町政治」中,为数不多温情脉脉的时刻吧。
然而,当村山内阁倒台之后,民意调查中显示选民对村山内阁的不满,就主要来自于其「弱势」, 「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不想干了等等,让人感觉不到首相的意欲 」。另一方面,似乎也可以从村山半推半就当首相、1996年匆忙辞任社民党委员长、2013年提议解散社民党,看出其个性中有着动摇乃至弱势的一面。
1996年1月5日,村山富市突然辞职 。当时,村山的理由是:
「抬头看正月三日的明媚晴空,回想起一路走来的既往,决定了辞职。」
竟然还很有诗意……
这件事情一出,带给日本人民很大冲击 。因为这种在新一年度预算在议会通过前突然辞职的行为 ,确实会给人不好的印象。1月6日各报的社论,都是千篇一律的大批判 ,即使是觉得村山内阁的政策有着「历代政权都没有着手的成果」的,值得大书特书的「每日新闻」,也怒斥这是「愚弄国民也要有个限度」 。当时的日本国民,普遍感觉自己被捉弄了 ,因为村山内阁不像过往的内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 的地步,一般来说厚着脸皮最长还能熬多1年,可是村山却突然辞职 了。
事实上,不少人都猜测,村山在社会党内与久保亘书记长的关系恶化、对在「住专问题」上无法说服国会、对冲绳的美军基地使用问题上迟滞不进的忧心 ,是村山辞职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村山之前已经说不想干了。村山多次表达出「……是有极限的 」这种话,而且参议院选举大败后、发表村山谈话 后,都动过「不干了 」的念头。1995年12月15日,他又跟作为官房副长官的野坂浩贤 悄咪咪地说「想在年内辞职 」。野坂浩贤赶紧拒绝,理由是这个时期如果你辞职了,国会就要重新进行首班指名选举,可是这个时候又没法召开临时国会。同时,在召开通常国会之前,就突然辞职,相当于抛下政府提出的预算案就润了 ,免不得惹来一番批判。
至于后来为什么最终村山到1996年1月初宣布辞职,据村山自己说,是因为他觉得预算案还是让新内阁来处理比较好,为此就需要在通常国会开会前准备一段时间,同时内阁的阁僚们也想作为阁僚迎来正月, 所以才1月初才辞职了。还真是村山大善人啊。
1998年,村山回忆自己为什么辞职 时,说:
「所谓自己的能力已经到极限了啊。所谓干总理工作的能力,有着个人的能力,也有着支持的政治基盘的力量。因为如此的东西是总体地、综合地做成工作的呢。所以,考虑到构成这样全体的体制的情况下,再干下去无论怎么也不太好。因为有着辞职了更好的想法呢」。
其实关于村山退位,还有一个据说的原因。就是克林顿即将访问日本,自民党与外务省担心村山与克林顿的「日美共同声明」会出乱子。 主要是村山虽然已经放弃了社会党在「日美安保条约」上的基本政策,当初在党大会上也只是以并不大的优势赢得了对村山这种表态的「接受」。
而那份「日美共同声明」又是要「强化日美安保条约」的,有人担心为此社会党会直接解体 。而且,村山周边的人如河野道夫,都觉得社会党建党以来的本质「护宪」不能就被这样玷污了。 所以,村山最终选择了辞职。
在对村山内阁的评价说,很多人的评价都是:「拯救了自民党」。深谷隆司曾经说:
有着「自社先三党中,说服社会党、贯彻我们的决策的话,就可以这样做咯」的样子呢。所以意外地没有抵触感。然后变成自民党政权,这是一个很好的打算。」
野中広务也说:
「(村山首相的)这种领导能力解决了社会党在冷战后一直曳着尾巴没能解决(比喻拖沓)的问题,但另一方面,就像镜子照出来的一样,(刚好)与之相反的问题,就是说自民党在冷战后也一直拖着尾巴、无法进行盘点的问题,就转而得到解决了。」
河野洋平 说的更加直白:
「作为总裁,让沦为在野党的自民党重新掌权是他最大的使命。自社先政权就实现了。另一方面,其结果是社会党这样的存在终于变小了(代指解体)。这件事真的好吗?」
石川真澄也评价说:
「社会党自身,因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进入了政权,只有在官僚政治中随波逐流,结果,只不过是继续了自民党政权时代的官僚政治……」
至于社会党一边,还是自称「佛教社会主义者」 的河野道夫 客观地评价出,村山内阁的实质不过是「自社联动的护宪内阁 」。
作为村山富市首席秘书官的他,曾经说:
「好不容易才瓦解了制度疲劳显露出来的五五年体制,又将其回到原点,(反而)拯救了自民党」。
就连村山富市 自己,也不得不多次承认这一事实:
「自民党再做多大概五年在野党,接下来可能就分裂了……因此,社会党向自民党伸出援手这样的批判,大概也是不能否定的。但是,那个时候从收拾时局出发来说,只有那个方法……虽然可能想的有点太美好了,但是通过联合政府打造全然性质不同之物,(从而)在认真的议论上,只知道身为在野党的经验的社会党不也会变化吗?有着这样的期待。同时自民党不也会变化吗?」
「『是帮了自民党恢复权力了吗』这样的心情,还残留着呢。心中怎么也……」
日网上就有人讥讽说:「自卫队合宪、日美安保坚持、原发容认、消费税率提高……一个个地,推进着事实上破坏社会党的施策的总理大臣。这样的,保守层大概会更加喜欢吧。」
在网右的印象中,村山内阁是与阪神大地震的失误、所谓「土下座外交」、「宽松教育」、「错误的历史书史观」等等联系起来的。 当然,这些都不外乎他们奇妙深刻的历史观罢了。

时间足足1年6个月的村山政权,事实上反而让社会党,为自己的末日揭开了最后一幕。自己引以为豪的平和主义、护宪主义,这些「战后革新的精神」,被社会党自己亲手毁掉了 。当时任参议院议员的矢田部理就说:
「从坚持安保、自卫队合宪开始,冲绳、消费税、破坏防止法、住专问题等,作为维持政权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时年1年6个月的村山政权,终于为社会党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① 作为村山派 而参与到拥立村山首相行动的五十岚広三 ,曾经在当时对后来成为村山左右的河野道夫说:
「大概你在担心的,是村山的(国会)答辩,没问题的,所谓总理不是在细碎的事情上决一胜负的。细碎的事情全都是有官员帮忙的。比你们能帮到的还要殷勤得多。」
②「新党先驱」不只是三个「新党」中护宪平和主义色彩最强的,同时也是三个「新党」中唯一跟社会党一样、想要建立「第三阵营」的党派。 可见「新党先驱」跟「社会党」合作不是没有理由的。
③横路孝弘(1941-)。北海道札幌生。父亲是社会党众议院议员横路节雄,母亲是野呂荣太郎 的妹妹。他在1969年参选众议院议员,并第一次当选,以后连续五次当选。他作为党内「新流向之会」的干事,党内有「社会党太子 」之称。
1972年他首先在众议院暴露外务省的电讯,成为「西山事件 」的开端。1983年他辞任众议院议员,参与了同年4月的北海道知事选举。在原「全共斗」书记长田村正敏与实业家菊村日出男带领的「胜手连 」的帮助下,他扩大了支持范围而胜选北海道知事。1987、1991年再次当选北海道知事,1991年更以100万票 大胜对手。1983年第一次胜选时,他说:「意识形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560万道民都是道民党。想要以大家的力量,让北海道变得更好下去 」。

他在任时推进「一村一品运动」 ,成功在北海道举办第一届「亚洲冬季运动会」。但是,「横路道政 」在「世界·食之祭典」、道厅职员的怠工化、小樽运河等问题上,也存在着很大争议。1994年他明确表示不参选下一届北海道知事。

退任后,他没有回到社会党,而是在1995年参议院选举中,支援了东京的无所属新人见城美枝子,但见城落选了。1996年,他参与了同为北海道选出议员——鸠山由纪夫 ,与时任厚生大臣菅直人组建的「民主党 」。同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再次当选众议院议员,以后连续五次当选。2005年,他公然挖墙脚,把社民党的横光克彦 拉到了民主党。同年,他担任众议院副议长。
2009年「民社国联立政权 」时,他就任众议院议长。9月18日,他指名正在深陷受贿疑云的铃木宗男 为外务委员长,然而到第二年时铃木就被判刑,在野党要求追究横路的责任。
2012年众议院选举时,他败给自民党新人船坚利实,只通过比例复活当选。2014年众议院选举中,他再次在小选区当选众议院议员。2015年,由于他在北海道知事选举中未能拥立党的单独候选人,辞去道连代表一职。2016年表明即将引退。2017年民进党代表选举时,他成为了枝野幸男 的推荐人。2017年9月正式引退,其后继者道下大树 当选众议院议员。
他跟羽田孜事实上也是好友 。他进入民主党后,一度率领了以旧社会党议员为核心的「新政局恳谈会 」。他在鸠山由纪夫就任代表时,因为其暗示修宪,督促鸠山辞职,是民主党内护宪派 的代表之一。
④中尾则幸(1946-)。北海道生,担任制作人。1992年当选参议院议员,所属于日本社会党会派。1995年因为支持伊东秀子,被社会党开除,转而所属于「新党护宪リベラル」,后参与了田英夫领导的「平和·市民」。
此后他经过「新党先驱」,加入民主党。1998年在参议院选举中落选后,就离开了民主党。此前由于党内调整,他被转出比例区。作为他政治监护人的鸠山由纪夫曾经请求菅直人多照顾一下他,让他当选,却就此没有下文了。1999年札幌市长选举中,鸠山特意没有支持民主党的现任市长,而特意支持了中尾 。此后2003年札幌市长选举、2007年北海道知事选举中,接连败选。2017年授勋旭日中绶章。
参考文献:Wikipedia词条
「民主党政権への伏流」(前田和男)
「戦後保守政治の裏側6 左派リベラリズムの衰退 政治から言葉の意味が奪われた時」
「禁じ手「自社さ」村山政権の意義と限界 平成政治の興亡 私が見た権力者たち(7)」星浩 政治ジャーナリスト
「第4章 不良債権問題への対応」
「村山政権を振り返る」(井田正道)
「日本社会党:最後の光芒と衰減」(石川真澄)
《护宪和平主义的轨迹——以日本社会党为视角》,华桂萍
「1990年代における有権者の变質」(井田正道)
「日本政黨輪替思維之探析ーー兼論民主黨的角色與定位」(李世暉、郭國興)
图源:Google、Wikipedia与「每日新闻 」插图
终于写完村山内阁了……同一时期社会党内部的新党动向下次再写吧……
因个人日语水平不足,可能出现翻译疏漏谬误的情况,敬请读者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