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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从社民转向法西斯——麻生久主义理论试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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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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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熟悉转向的人们都知道,一个战前的日本「左翼」分子突然堕落为法西斯并不难,难的只是他如何丝滑地处理这种转向。

作为转向重灾区的日共领导人,大多选择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拼命攻击自己过去所怀抱的一切思想,以此获得新生为法西斯的入场券。就在激进左翼大规模转向为天皇制日本「幸福的仆人」的同时,将日本社民主义者包含在内的「社会大众党」,也在麻生久的指引下走上了法西斯的道路。

不过,麻生久的转向路径与日共的领袖们截然不同,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转向过。与此相反,麻生坚信自己加入运动二十多年,一直走在反法西斯、解放无产阶级,实现反资本主义革命的大道上。

然而,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将社会大众党带进日本法西斯主义运动的人,正是麻生久。赞美侵华战争为「圣战」、积极迎合法西斯官僚和军部、坚决反对人民战线的人,也正是时任社会大众党的麻生久。同样地,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麻生久是伪装转向,他完全是在全心全意地鼓吹左翼法西斯主义。

为了探索这个疑问的答案,将麻生久的理论文献翻译出来是再好不过了。在翻译哪一篇的课题上,笔者经过一番斟酌,最终决定为『国家革新中的现阶段与无产运动的使命』(1935年7月著)。麻生久作为一个行动家而不是理论家,他在带队加入法西斯运动以后,或许是出于防备精神右翼的谨慎考虑,很少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直到1940年去世时,他将自己转向的真实原因也一起带进了坟墓。麻生死后十八年,他的日劳系同志与朋友为他撰写传记『麻生久传』。被这些追随了麻生久接近二十年的人意味深长地全文抄录在传记的最后的,正是这篇题为『国家革新中的现阶段与无产运动的使命』的文章。这似乎表明,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麻生久的人,都明白这篇文章就是他的内心世界所在。

本次翻译工作得到了 @深山聳峮 的全力襄助,绝大部分翻译都由其帮助担当完成,故而笔者在此深深地表示对 @深山聳峮 君的无尽感激之意。

麻生久的这篇文章,正文如下。

国家革新中的现阶段与无产运动的使命

『解放』1935年7月号刊登

一、国家革新期的诸特征

我在上一期中,通过对幕末明治维新的历史考察,指出:第一,阶级问题与民族问题的关联是合二为一的,无论从哪个入口进入其中,最终归结之处都是一致的。而我又通过比较今日社会形势的进展与幕末时期社会形势的进展,论断出今日的日本已突入到类似幕末的革新期。

我本次欲更进一步,通过对今日经济、社会、政治诸形势的考察,来阐明今日处于国家革新的何种阶段。

那么,革新期在经济、社会、政治方面具有何种特征?首先第一特征是,因旧经济组织陷入僵局,国民生活关系产生根本性变化。第二是革新思想的勃兴。第三是统治权力的衰微、分解即崩溃作用的开始。第四是对立性政治势力的增大与形成。

从封建制度过渡到资本主义制度幕末明治维新,与如今要从资本主义制度过渡到社会主义制度的变革,虽在革新的目的、运动形态上理所当然地有所不同,但支配两者的原则性法则却毫无相异之处。

我将基于此革新期的诸特征,在以下具体对比幕末与今日,试图阐明今日处于国家革新期的何种阶段。

二、因旧经济组织陷入僵局,国民生活产生根本性变化

我在前一号中指出,明治维新并非源于封建经济制度内部萌芽的资本主义经济对国民生活造成的社会影响所引发的阶级斗争。有基于此,我还指出,同样是资本主义革命,但欧洲的革命与日本的革命却走过了截然不同的历史路径。在明治维新之前,随着资本主义基础的货币经济发展,封建经济制度在国民经济社会生活关系中引发了根本性的变化。生活基础建立在农业经济之上的武士阶级,其经济生活逐渐被新兴的商人阶级所支配。无论大名还是武士阶级,其作为俸禄领取的米谷,若不通过商人换成货币便无法维持生计——这日益变成一种根本性的情况。武士阶级的生活逐渐被商人阶级所掌控,而随着他们被掌控的程度加深,(商人)剥削的程度也日益增加,武士阶级的经济生活陷入贫困,商人阶级则凭借其积累的财富力量,必然地扩大了(自己的)社会势力。

然而,如果要问明治维新时,上述的经济社会情势是否如同欧洲各国一样发展为武士阶级与商人阶级之间,以至于他们之间的阶级对立撼动天下的话,则事情绝非如此。

相比之下,今天的经济社会状况与幕末时期的情况并不相同,推动革新事业的内部条件——即阶级条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封建制度向资本主义的过渡,有赖于新兴阶级通过增大其物质上的势力,逐渐形成自己的社会势力,最终导致在物质上贫困的武士阶级消亡,从而结束封建制度。而当今从资本主义制度向社会主义制度的革命性转变,则源于大多数国民因资本主义的发展停滞而陷入贫困、国民生活失去指导思想,(国民)因生活不稳定而组建阶级势力,令打倒资本主义成为一个(关键的)问题。在这种形势下,当今的革新条件相比幕末时期已经成熟得多。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资本主义的停滞逐渐削弱了支持资本主义的中产阶级的经济地位。尤其是农村的小地主、自耕农,以及城市中的中小商工阶层,这些群体的经济地位逐渐崩塌,把他们推向了对立阶级的阵营。起初,无产阶级运动表现为工人阶级的工资问题、佃农的租佃问题,这从全体国民的角度来看,不过是总体问题中的一小部分。然而,1920年后半期开始的经济危机延续至今,使劳工问题已超越工资问题而发展为失业问题,这一失业问题也不仅局限于工厂工人,更已广泛扩展为知识分子的就业难题。农村问题也从佃租问题发展到小地主、自耕农的显著没落,甚至出现了农村没落的说法。中小工商阶级作为资本主义的外围势力,是最支持资本主义的社会力量,但由于日益严重的经济萧条和大资本的压迫,他们完全被挤进了无产阶级的行列。

当今国民普遍面临的根本性经济问题,不仅是今日一时的贫穷,而是资本主义的发展陷入停滞。这种停滞导致国民在今日的窘迫环境之下,丧失了未来经济生活的指导方针。无论今天的困境多么艰难,只要(大家)能够通过努力为未来指引出一条摆脱困境的方向,即便生活条件再苦,也不至于丧失希望。这种不安来自于(大家)无法为明天的努力而制定方向,也就是说,资本主义制度已经丧失了稳定维持国民生活的能力。

幕末时期,(人们)将政权统一于皇室之下,结果使封建制度得到废除,但这也只不过是结果而已,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意识地提出了革新的口号。时至今日,打倒资本主义已经成为天下公然的革命口号,反过来意味着公然提倡废除资本主义的对立阶级势力已经登上了革命的舞台。 将今日的社会情势与幕末相比,可谓日本经济社会内部情势已经达到了无可比拟的革新条件。今日的经济社会情势正以极为深刻的方式推动着革新事业的发展。

三、革新思想的抬头

在革新时期见证革新思想的勃兴,乃是历史的通则。法国革命的思想是自由、平等、博爱,明治维新的思想是尊王攘夷。尊王是统一民族的思想,攘夷是保卫民族的思想。民族自觉是明治维新的核心思想,封建制度的被清算、资本主义制度的建设,是作为民族自觉运动的内容和结果应运而生的。

在今天这个针对资本主义而起的革新时期,革新性的新思想也以异常迅猛之势,在过去二十年间崭露头角。

日本的资本主义随着明治维新的成就,在引进欧美文化器物的旗帜下通过进口和模仿(制度)而发达起来。作为其必然的结果,如影随形的无产阶级运动也一并进口到了我国——(无产阶级运动)因其后进性,而比日式资本主义更具有模仿外国的特性。直接从外国引进的马克思主义、共主义思想,依靠“打倒资本主义”、“无产阶级革新”的思想内容风靡一时。然而,这些无视日本历史特性、从欧美直接输入日本的思想,一旦在实际运动中触及日本的现实,便与日本的历史特性发生冲突,在反复经历诸多失败和破产后,一种氛围逐渐被营造起来:人们应该创造适合日本历史性的独特阶级运动。随着国内外社会情势的紧迫化,新生的民族国家革新运动以五一五事件为契机而出现在社会上,该运动迅速发展起来。其革新性的思想内容,正是所谓的日本主义思想。然而,这种日本主义思想也同样忽视了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作为世界中的一个民族在经济上与世界资本主义连为一环的历史脉络,而仅仅立足于排他的、孤立的、复古的精神主义之上。故而(日本主义)在与今日现实接触之际旋即破产,以致于(人们要)寻求日本主义的新发展。

因此,我们今天已经来到了这样的一个历史阶段:就革新思想的新发展而言,无论是单纯强调世界性而忽视日本的历史性的指导思想,还是单纯强调日本的古老历史性而忽视其世界性的指导思想,都需要与今天日本的现实相碰撞,清算其应当被清算的内容,从而促使统一的国家革新思想诞生出来。换言之,新的统一指导思想有着这样的基础条件:一方面,我们要清算对欧洲阶级运动的拿来主义,在其中融入日本固有的历史特性,谋求二者的融会贯通。另一方面,针对从民族方面发展而来的日本主义,我们则要清除孤立的、复古的、非经济的唯心主义思想,在其中纳入阶级问题,实现它与日本主义的融会贯通。若以这种方式发展国家革新的指导思想,我们最终将在明治维新以来的世界性发展阶段,第一次创造出与日本历史性相契合的新型国家革新指导思想。最近革新运动的方向,意味着产生统一的国家革新指导思想的时刻即将到来。

麻生久(1891-1940年)

不论其内容如何,从革新时期的特征——革新思想的兴起——来观察今天社会形势的话,革新思想可以说是汹涌澎湃地兴盛起来。如今,它不仅体现在思想领域,还在政治及制度方面强烈地表现出来。政策审议会的诞生也明显地说明了这一点。这件事告诉我们,即使议会和政府已经存在,(当局)依然不得不通过设立审议会来制定革新政策:这就说明,以今日的形势而言,单凭以往的资本主义政治机构、以往的资本主义政策,未来的政治已无法进行下去。这正是社会情势要求革新的最有力证据。

四、统治力量的衰微与分解——崩溃作用的开始

「一切阶级斗争都是政治斗争」——这是马克思的言论。经济社会的变革终究需要通过政治胜利来实现。俄国革命如此,明治维新亦然。所谓的革新就是旧统治阶级政治权力被颠覆,新的权力体制得以建立的过程。

在这里,我们之所以要大呼普遍性的革新时期将至,即革新政治势力打倒旧统治政权、建立新政权的可能将至,是因为当今的形势已经到了可以让人察觉出未来有可能发生什么的地步,此时我们可以第一个宣布革新时期即将到来。

曾经,投身于无产阶级运动者开口必呼革命,将身为革命家视作无上的光荣。左翼之所以自视甚高并引以为豪,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运动是革命的。然而,他们的革命观以及以革命家自居的姿态,说到底是缺乏科学分析的、感性化的革命观与革命家气质,只是陶醉于革命的氛围中,幻想着革命将如同天赐的福音般降临,带来理想中的乐园。我们经常可以从左翼运动者那里听到「革命三年论」「革命几年论」,但究竟因何种具体原因,经由何种运动的进展,通过何种具体途径使革命到来,却从未听闻过其说明。以俄国革命为例,资本主义战争的长期祸害使得统治阶级和整个社会几乎遭到根本性破坏,在这种破坏中发生的暴动可能在人民的领导下爆发。不,就连俄国革命也决不是突然发生的,它背后的原因是严重的战争惨祸导致社会濒临毁灭。即使如此,民众暴动也不等同于革命,还必须存在领导革命的力量以使革命取得成功。俄国革命不是一下子实现的,经过克伦斯基革命以后,才到达列宁革命的阶段。即便具备了像俄国那样统治阶级与全社会均遭破坏的重大条件,要想达到列宁的阶段,也必须经历复杂的过程。然而,在与俄国社会情势截然不同的日本,若认为三年后革命即会爆发,天下即刻归于共主义者之手的想法,不过是一种超越现实的幻想罢了。他们的幻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破灭,非但革命没有成功,反倒是他们自己走向了灭亡。

左翼所幻想的空想革命显然没有到来,但自五一五事件以来,国家革新的风潮已经具体地显现在社会表面。

那么,我凭什么断言革新风潮已进入具体进程呢?这是因为革新期的核心议题——统治阶级政治权力的衰弱、分裂和瓦解,已经开始了。

作为资本主义正统政治机构的「议会政治」及执行这些政治的主要力量「资产阶级政党」,无不正在走向衰弱、分裂和瓦解。

试想一下:在今天的日本社会状态下,工会与农贵仍未被合法承认为无产阶级的基础,在仅能维持微弱力量的状态下,无产阶级政党又哪有合理的发展路径呢?更何况在今天的选举制度下,无产阶级政党真的可以合理地取得进展吗?如果议会的权威还像过去那样,只要没有控制议会的绝对多数,就无法完全掌握政权,那么议会政治、政党政治的常态将持续运行下去,高呼打倒资本主义的无产阶级政党将永远无法获得政权。即使他们喊出推翻资本主义的口号,也将如无的放矢般徒劳无功。然而现在,在议会中掌握绝对多数议席(的政党)也无法占据政权中心(地位)的时代降临了,这意味着历来议会政治的崩溃和资产阶级权力的衰落。

斗争取决于力量的平衡。在五对十的情况下,十的力量注定会获胜,但即使五不变成十,十的力量变成五的话,胜负也是势均力敌的。而只要十的力量减为四,五的力量就能战胜四。

对革新事业来说,在反对势力尚遥遥不及统治势力时,能否推进革新要么取决于反对势力的迅速扩张,要么取决于统治势力的迅速衰落。我国现今呈现的变革风潮,正是源于统治阶级政治权力的急剧衰退。五一五事件以前,资产阶级依然强大,但随着他们走向衰退,无产阶级的政治运动迎来了两大机会:第一,我们知道了国家革新运动不需要在议会中占据多数席位也自有达成目标的途径,其二,资产阶级政党的衰退开辟了无产阶级扩大政治势力的途径。政治形势的变化为无产运动的政治发展创造了良好的社会条件。

接下来要特别指出的是统治阶级政治权力的趋于瓦解。曾经在资产阶级政党强盛之时,军部与官僚被吸纳到党内,形成内外统一的力量,但如今军部和官僚都开始脱离资产阶级政党,诱发并加速了资产阶级政权的崩溃。九一八事变和五一五事件,可以被视为军部对资产阶级正统政权的反叛。以此为契机,逐步兴起的新官僚也得以从资产阶级政党的控制中宣告独立。昔日维持统一、拥护资产阶级政治的各方势力,如今已全然离散分解、不再统一,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迈进。这就与幕末时期支撑德川幕府政权的诸大名进入变革期后逐渐背离、反叛(幕府),导致幕府政权崩溃的历史如出一辙。

曾为幕府中坚的水户藩,以及岛津、毛利等外样大名相继倒戈,其叛离势力与革新派合流,最终促成了幕府政权的覆灭。若将当今我国的政治局势与幕末时期相提并论,无疑能使我们推知当前的政治革新进程将如何发展下去。

而且,统治势力的分裂不仅体现在较为明显的军部、新官僚与政党的冲突,更体现于在资产阶级政党、军部与官僚集团的内部。幕末时期,公卿及萨长被称为倒幕的主体势力。然而,这些公卿萨长也并非自始就一致迈向倒幕。实际上,公卿内部、萨长内部,皆有倒幕派与佐幕派,即革新派与现状维持派之分,一藩内部亦渐次激起此两派的分化解体,引发了激烈的斗争。西乡隆盛数度被流放,终至与月照一同投海,正是萨摩藩内部此两派争斗的结果。高杉晋作被长州驱逐、逃亡九州,亦是长州藩内部此两派争斗的结果。

变革时代的鲜明特点在于,各方力量既发生横向分化——彼此之间分出革新派与现状维持派,又发生纵向裂解——各方同样内部分化为革新派与现状维持派。具体到今日而言,军部与官僚已脱离资产阶级政党的正统权力,并以削弱、最终促使(资产阶级权力)瓦解的方式,成为变革性的政治力量;与此同时,资产阶级政党内部并非尽是守旧派,随着分崩离析,亦有一部分力量倒向革新;与此同时,代表变革势力的军部与官僚,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仍存在主张维持现状的保守派。

在各自的领域之中纵向分化出的革新派与现状维持派,反而在横向层面显现出共同特征:从阶级看,他们都是下层阶级;从年龄看,都是年轻一代。幕末时,各藩的革新派多由下级武士组成,除了少数例外之外,上级武士几乎皆为守旧派;而且,革新派也当然是以身处壮年的人为主。放眼今日军部与官僚体系,上层依旧倾向保守,所谓革新派则集中在下级的青年军人和年轻官僚之间。正如幕末各藩自上而下缺乏统一、革新派与守旧派不断交锋,今日的军部官僚也同样在上下两个维度上爆发着新旧势力的角力。

再观资本家阶层。因为这个阶层是资本主义的堡垒,所以这样的倾向虽然没有像在军部、官僚中一样凸显出来,但也已经到最后了他们内部的思想动摇,暗中抱持变革理念者正广泛地涌现而出。

我断言,当今已步入与幕末相当的变革时代。这并非凭空臆断、无的放矢,而是基于上述诸多具体事实:就实现革新而言,只有在统治阶级的正统政权由盛转衰、分解并最终走向崩溃的过程中,革新势力才能迅速积聚并取得突破。

五、革新势力的壮大与联合

最后,革新时期的特征在于这一时期内革新势力的涌现和形成。这种涌现、形成与统治权力的衰退、解体和崩溃之间存在相互作用的关系:统治权力的衰退催生了革新势力,而革新势力的涌现又加速了统治权力的瓦解与崩溃。革新运动的成功,实为互为因果的辩证过程——无论何者为因、何者为果,二者相互促进,既推动革新浪潮高涨,又使革新势力如决堤洪水般壮大。

以幕末时期的案例来说,当幕府权力衰微之际,最初仅作为一种思想的“尊王论“逐渐发展为政治势力,尊王论的政治化又诱发幕府权力分裂;幕府的分裂则促使革新势力遍及天下。初时,各地兴起的尊王讨幕运动尚未形成全面联合,各股力量仅从自身立场出发奋勇突进。然而多次孤军作战的失败,最终促使如潮涌现的革新势力实现全面联合——正是当革新势力完成全面联合之际,明治维新方告成功。运动初期,京都的革新派公卿与各藩尊王讨幕派之间尚未建立完备联系。水户藩虽是尊王派大本营,但他们跟京都之间都没有什么联系。萨摩、长州两藩与京都的联系,是直到维新前夕才建立起来俄。最终成为维新核心的萨长两藩虽同属尊王派,但二者不仅毫无联络,初期更曾对立相争。两藩之所以能走向联合,正是历经对立导致的失败苦痛后,二者联合的契机终于成熟。当萨长实现结盟,明治维新的大业遂告完成。

回到今天来说。资本主义体制的困局使社会矛盾自1920年经济危机以来逐年激化,无产阶级运动如燎原野火般兴起。统治阶层虽利用无产阶级运动的幼稚性对其全力镇压,而资产阶级政党掌控的统治看似日益稳固,实则如白蚁侵蚀的伽蓝之柱般——外观虽完整,内里早被蛀空。当以军部为核心的革新势力奋起冲击时,这虚有其表的统治便轻易地暴露出腐朽本质,加速走向衰微与分裂。恰在资产阶级政党开始衰朽崩解之际,革新浪潮澎湃而起。各领域纷纷涌现脱离资产阶级政党、誓要打倒(资产阶级政党)的革新运动。 此时局势正如幕末初期:革新势力各自为战,彼此间既无联络,更因理念分歧相互倾轧带来了巨大的内耗。这与幕末时期同属尊王讨幕阵营却因缺乏沟通而自相残杀的情形如出一辙。

然而正如幕末志士们历经孤立作战的挫败与内斗的苦痛,最终促成理解、协作,凝聚成强大合力完成维新大业一样,今日革新势力亦开始循此必然轨迹行动——军部革新派青年将校开始接近新官僚少壮革新分子、与民间革新团体相互联结。随着革新进程推进,各派必然发现现阶段的共同斗争目标,其联合的程度也必然日益深化。

当下资产阶级统治的存续,就跟幕末一样,不过是一种「惰性」而已。它并非凭借自身而维持存在,只是依靠古老的「惰性」得以残存,这正是因为肩负新时代使命的革新势力尚未组建完成。

当前局势下,日本的革新何时成功?这并非左翼空谈的三年、五年论,各路革新力量像幕末的最后一天那样实现大联合的日子,就是革新成功的日子。革新大业不赖偶然外力,唯靠革新势力自身凝聚之力。此时此刻,这种形势正在静默中持续推进。

六、论时代的阶段性观点

正如前文所述,无产阶级运动者的通病在于惯以绝对化立场看待事物,缺乏阶段性认知视角。极端而言,其思维常固守「非革命即灭亡」的教条。然而对于革命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如何进入怎样阶段等具体问题从不深究,只是空想地希望革命能够到来,单纯在情感上沉溺于自我标榜的革命家情怀之中。

画面局中者,即为1920年代末前往台湾协助农民运动打官司的麻生久

这种空想式的革命思维因其本身的缺陷经常与现实发生冲突,破坏了运动,造成所谓的革命者最终白白死去,酿成了大量无谓的牺牲。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多少有为的青年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因沉醉于共党的空想革命主义而无谓牺牲?本可顺利发展的日本无产阶级运动,又因共主义运动的空想性遭受何等惨重的破坏与损失?当左翼无视日本现实发展阶段而消亡于虚幻革命之际,站在对立面的所谓右翼也完全忘记了日本社会情势中历史性地存在着的革新性,而转变为单纯的妥协主义者。忘却革新的现实主义并非真正的现实主义,而不过是纯粹的妥协罢了。正如空想革命主义者无法理解当下展开的革新时代及其具体意义一样,单纯的妥协主义者同样看不清时代洪流中的革新真义。

如今我等阵营中,无论所谓左翼右翼,多有满口唯物辩证法却无动态发展眼光之辈。军人行动时便以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军人概念论断;官僚行动时也照样用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概念去审视。这是因为,这些人无法在时代的进程中看到他人和社会的变化,而总是只知道以固定的视角,摆脱时代进程地看待他人和社会。

更有甚者,无视德意日社会差异,不根据现实来看待日本军队的特殊性质,而将军人的动向全部视为法西斯主义的产物,徒然深陷法西斯恐惧之中症。 他们拒绝在时代革新浪潮中考察新生军部及新官僚的现实意义,没有发掘其革新性的作用,而是依然用他们脑海中固有的陈旧观念去判定一切。

最后,我必须提醒大家关注革新时期不同势力演化的阶段性,事物的发展非我们常常认为的那样总是如直线般前进的。以幕末萨长的案例来说:当流放外岛的西乡隆盛在月色中投海自尽,高杉晋作遭藩府追捕亡命九州之时,仅以这个瞬间来说,萨长确实不是革新力量。或有人当时断言:「萨长不足为谋,彼等不过反动势力而已」。然而,最终正是萨长成为维新大业的主力。虽然萨长最终成为维新的主力,但他们也经历了革新派与维持现状派之间反复较量的曲折之路。这个过程同样见于今天的军部,今天的新官僚之间。一言蔽之,军部是具有革新性的,新官僚也是具有革新性的,但这就跟幕末萨长的内部情况一样,并不意味着二者都是纯粹的革新力量,二者间同样包含了革新派与维持现状派。革新的风潮使得这些力量被迫跳入革新必然性的熔炉中,经受淬炼,在碰撞与斗争中成长为真正的革新力量。

那些未能把握今日之时代的革新真义者,往往孤立评判军部的个别行动。他们也孤立评判新官僚的个别行动。然而,这些人却忽略了它们正走在削弱旧有统治势力、推动新兴势力壮大的大道上,具有(重要的)革新作用和革新使命。

「天皇机关说」论争兴起时,他们不考察这种风波诞生的时代意义,而是仅仅从法律角度来看待问题;当讨论审议会的设立时,他们同样没有从时代背景出发把握其历史意义,只是讨论其能否设立。

在革新风潮的成熟阶段,若不能站在加速革新的立场上来看待事物,(这种视角)就是毫无意义的。

今天,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无论只支持维持现状或进行革新,关键只在于他们能否真正把握当今政治现象的革新意义,勇敢地利用一切政治现象来加速资产阶级权力的崩溃和解体。

七、无产阶级运动对革新事业的使命

我之前提到过,由于在清算封建制度的资产阶级主体势力尚未形成之前,国家的革新浪潮已因外部因素推动而起,明治维新是由非幕府权力核心的公卿、外样大名及下层武士阶级率先发动的,其革新事业则作为社会发展的必然,清算了封建制度、促进了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日本的资本主义化并非通过资产阶级亲手夺取政权,而是假借封建势力之手完成变革。故而,我们知道维新以后,封建残余势力依然大量盘踞其中,资本主义无法轻易地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也就是说,到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为止,是与第一阶段的封建残余势力进行武力斗争的阶段,接下来的第二阶段,被明治政府排斥出政治核心的封建残余分子转入民间,以建立议会政治为旗帜向藩阀开战,最终促成宪法颁布,为资产阶级获取属于自己的政权而开辟了道路。到了第三阶段,历经护宪运动旗帜下的长期反藩阀斗争,资产阶级政党最终取得胜利,确立以议会多数党为政权核心的体制。

明治维新乃由封建阶级之手推行,资产阶级为确立其社会经济及政治上的统治地位,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斗争。回顾明治维新的历史实例,我们可以看到今日清算资本主义所需革新的实际路径。

相较于明治维新时几乎不见踪影的,作为清算封建制度主体的「资产阶级」社会政治力量;当今肩负清算资本主义使命的无产阶级社会政治力量,已实现不可比拟的发展。就革新目标而言,二者亦存在本质差异:明治维新高举尊王攘夷的旗帜,封建制度清算仅是其必然结果,而今日革新事业的目标已被明确普遍地理解为清算资本主义本身。

正如明治维新一样,尽管外部条件和经济社会条件正在促进革新进行,无产阶级的政治势力还没有成长到足以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革新的程度。但相较于资产阶级政治力量近乎真空的明治维新,当今时代与维新时期确实有着云泥之别。

因此,当今革新阶段所必然要求的是:为了清算资本主义,无产阶级运动必须迅速发展,成为清算资本主义的正统主体力量。

这是否是可能的呢?

当然是可能的。

为什么可能呢?

因为,原本统一于资产阶级权力内部,强化其统治的外样大名(军部、官僚)及下级武士阶层(下级官吏、军人及青年分子)已经开始背离德川政权(资产阶级政党)并掀起反叛,导致德川政权(资产阶级政权)走向分崩离析,统治权力急剧衰弱。倘若这种形势没有出现,却认为(无产阶级)除通过选举获得议会多数外别无革新之途,日本无产阶级政治运动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它的理想?日暮途远,缺乏合理财政基础的无产阶级政党运动,在当今耗资巨大的选举制度下,仅此一点便注定走向没落。社会民主主义唯有在英国这种工会获法律认可、无产阶级政党拥有七百万人力财力基础的国家才可能实现。即便偶然有个别人物获得几个议会的议席,这对于打倒资本主义制度的大局而言又有何意义?

当今政界新形势,正为以清算资本主义为目标的无产阶级运动开辟达成使命的道路。

几年前满洲问题爆发时,我等无产阶级运动因社会反动氛围的弥漫而一度遭受重创。所谓爱国团体如雨后春笋般趁势涌现,不究战争本质便盲从战争狂热。然而,正如我针对满洲问题,在满洲国问题及五一五事件的批评中所提到的那样,这一切就是国家改革的起点。五一五事件所代表的革新手段与方法虽以激烈碰撞的方式点燃了革新的导火索,却在对抗组织化的资本主义时暴露出根本谬误——个体的恐怖主义无法摧毁体制化的组织。缺乏群众组织基础、企图暴力地依赖个人集聚式的集体力量一举达成目标的爱国团体运动,亦不得不在资本主义体制的面前显露出它的无力性和不可能性。正因如此,当初如春笋竞发的爱国团体及无产阶级运动中的转向者,在这一现实的考验下迅速走向没落。

此外,过去几年中最重要的趋势是以军部为核心的革新思潮发展。运动起初始于毫无批判地赞美战争的爱国主义与复古式日本主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触及现实改革问题时渐次发展起来。时至今日,军部已将国家改革的核心推向经济问题、社会问题,也就是资本主义的问题。换言之,就是取得稳定人民生活的合理性的问题。

以陆军省新闻班名义发行,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冲击的所谓陆军小册子,正是军部思想发展的公开宣言。

在今天,一切走向革新趋势的力量不论出发点如何,其核心命题终将归结于对资本主义的清算。

既然革新事业的目标已经确定为清算资本主义,且清算方式上必须以人民群众的组织为前提,那么今天谁能够站在革新主体的位置上,就可谓不言自明了。

唯有我们无产阶级运动阵营,才具备未来能够成为革新事业的主体与核心,实现革新使命,构成革新基础的能力。这几年来的社会剧变,已将反动风暴中坚守孤垒静候时机的无产阶级运动推到了天然的革新事业主体地位上。 当下正是我们阵营发展壮大的绝佳契机。

然则,我们无产阶级阵营能否在未来将此必然地位转化为现实中的革新事业主体地位,就是今后加诸于我们身上的课题了。

如果我们的阵营不能把握当今的革新时代及其意义,仍固守旧有的、模仿他国的教条主义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则无法赢得人民群众的支持,时代所需的革新力量必将另觅载体。反之,我们的阵营若能洞悉革新时代本质、认知日本历史发展的连续性,确立符合发展趋势的指导方针,并根据这一方针来确立具体的战略的话,就完全不需要为今天而忧虑,时代的革新性发展将会使我们阵营飞速发展起来,成为革新事业的主体力量。

我们的阵营之内,存在徒然畏惧军部,反感新官僚,乃至怀疑一切的自陷孤立者。此类人士要不是以消遣的心态参与运动,便是不自觉地站到了资本主义捍卫者的立场上。

有些人害怕法西斯,但革新究竟滑向法西斯抑或正统的清算资本主义方向,取决于我们的阵营能否争取到人民群众,使我们成为革新事业的主体。

当此之际,正是我等当以坚定气魄,在我们新造的国家革新指导思想的引领下肆意奔腾、敞开胸襟,将一切力量纳入我们阵营之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