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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日本的地方政治是如何运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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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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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庇主义、法团主义,一直是日本地方政治的关键词。以国会议员为顶点的金字塔「王国」,又是地方政治诸维度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因而,本文重点叙述的对象就是这座国政金字塔的构造图。

日出之国的资产阶级民主史上从来不乏这样一种议员:他们深入选区内部的利益网络,把握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构建密不透风的政治网路,将自己的选区打造成「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铁桶江山。

为了守护他们的王国,「民选国王」们往往不得不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输送利益是家常便饭,禁止敌对阵营的助选员进入自己的选举地盘更是小菜一碟。假如他们的「王国」内爆发了反对运动呢?若是鹿儿岛的二阶堂进,甚至会勾结当地的公检法系统,胡萝卜、大棒齐出,铁拳镇压反对者。

由于左翼政党的议员大多依赖工会的组织票、市民的浮动票,能够构建出这种王国的人大多是自民党的议员,故而日本还是「保守王国」居多。「王国」一旦建成,就可以在未来的数十年之内,将议员和他的子孙稳稳当当地抬进国会。尽管1990年代以来的几轮新自由主义政治改革沉重地打击了这套恩庇主义系统,各地的「王国」依然依靠着惯性,在日本的大地上顽强地生存着。结果,日本全国各地都是自民党的「红州」,只有自民党因丑闻而陷入逆风时,在野党才可以掀翻当地的王国。

如今的日本也有一些非自民党的「选区王国」,它们的主宰者有安住淳、玉木雄一郎、小泽一郎等等,其所属党派不同,构建的方式也各自不同;另一方面,在今年的议会大选之中,在野党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故而,本文便以在野党的三个「王国」为例,分析日本如今的「王国」现状。

在各种各样的王国之中,有:

①春秋鼎盛的选区王国,当地的后援会依然无比强大。选民认人不认党,大多数选民不论左右,一致翼赞议员。香川2区是它们的典型;

②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选区王国,跟随议员度过几十年风雨的支持者已经垂垂老矣,新一代选民开始远离过去的政治中心。岩手3区是它们的典例;

③另类的组织票王国,其中既有着「佛教民主主义」的公明党选区,也有着社会主义时代以来的「工会王国」。它们的典例是爱知11区。


一、小泽王国的意外死亡

世上有蒸蒸日上的选区王国,自然也有日暮西山的选区王国。近来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在野党议员小泽一郎连续当选19次的「岩手3区」。

在岩手3区演讲的小泽一郎

岩手县素有「小泽王国」的名号。然而,尽管中选区时代小泽一郎从身为自民党议员的父亲小泽佐重喜那里继承了旧岩手2区(主要区域为奥州市的水泽区)的地盘,但自民党岩手县支部不乏大物政治家,各股势力错综复杂,小泽一郎纵使少年得志,也很难实现对岩手县正主的全面掌控。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1993年,在政权交代呼声高涨的20世纪90年代,小泽一郎率领自己的团队毅然决然地背叛了自民党,抓住了日本政局大规模重组的契机,启动了对岩手县的征服计划。1995年4月的岩手县知事选举是小泽权力之路上的重要里程碑。在他的强力支持下官僚出身的无所属政治家增田宽也成功当选为第十三代岩手县知事,打破了自由民主党对岩手县政权的长期垄断。然而,连续当选三届知事的增田宽从第二任期开始也没那么听话了,于是小泽又将自己的亲信达增拓也拥立为候选人,历经苦战成功将他也推上岩手县知事的宝座,时至今日,达增拓也依然在担任这一职务。

达增本身就是「小泽儿童」中的一员,而小泽还有很多这样的手下。期间,小泽不断将自己的秘书派去参选岩手县议会议员,使其当选,一步步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拓展到全县。1995年县议会选举之中,小泽率领的新进党控制19个议席,超过自民党7个议席;1999年选举时,小泽的自由党控制了17席,与自民党持平;2007年4月时,小泽执掌的民主党夺得22席,差一点就实现过半数。

这样一来,岩手县的所有国会议席自然也落入小泽派之手。2004年的参议院选举中,支持小泽的民主党议员全取岩手2席;五年后的众议院选举之中,民主党终于实现了全取岩手四席的梦想。自此,岩手所有国会议席都被民主党垄断。

对于传统的日本政治家来说,小泽的手法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也就是,「在地方选举中发掘、养育候选人,使其当选的办法」。一个传统的自民党资深政治家不会仅仅满足于自己的国会议席,他还会将选区内的地方议员、市町村长官全部网罗到自己的阵营之中,形成以自己为顶点的「王国序列」。一旦建立成功,这些地方代表与他们的后援会就是国会议员收集选票的「实战部队」,只要他们不落选,他们的选票也会转化为国会议员的选票。

随着小泽一郎成为东京的大物政治家,他也越来越少回到岩手县。为他支撑着国会议席的,就是这些幕后的地方民代。比如,当时小泽一郎的选区「岩手4区」包含三个县议员选区,即「花卷选区」、「北上选区」、「奥州选区」。2011年地方议会选举之中,小泽派议员在三个选区的平均得票率,几乎完全符合小泽在2003年、2005年、2009年三次大选中的平均得票率——62.54%。可见,小泽王国的地方选票几乎完全转化为小泽本人的得票。

值得留意的是,民主党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日本社会党)与新自由主义政党(新党先驱等)的融合,然而,来自这两个阵营的议员大多对构建这样的政治实体持批判态度,因此,民主党的「王国」往往是由叛离自民党的政治家「馈赠」而来的,小泽王国便是一个典型案例。难怪有选举学者评论道,2009年民主党上台前,岩手县就是全日本完成度最高的民主党王国了。

可是,这样的王国也有陨落的一天。2009~2012年的民主党政府当时,小泽派的国会议员陷入激烈的政治斗争与路线斗争之中。经过数年的奋战,小泽派凄惨落败、分崩离析,小泽一郎自己也被检查机关扣上了贪污受贿的帽子,难以扭转自己的黑金形象。2012年的野田佳彦内阁一路狂奔,刺激小泽率领数十名亲信议员叛离民主党,在同年七月建立新党(国民生活第一党→日本未来之会)。

2010年2月4日,小泽三名秘书遭到起诉,使「陆山会事件」进入高潮

与此同时,岩手县的小泽派王国也一分为二。尽管小泽在推选地方代表时,首要的考虑就是其人是否忠诚于己,但叛离的人依然接二连三。大部分民主党岩手县支部的国会议员、地方议员都没有跟随小泽,转而选择留在了民主党。对于小泽来说,最沉重的打击,当属岩手县的众议员阶猛与黄川田彻、参议员平野达男都没有进入新党,成了小泽的敌人。与此同时,岩手四区内的10个议员也有4人——奥州选区5个议员中的2人——背叛了小泽。若以2011年9月的岩手县议会选举来计算的话,整个民主党的得票率依然是压倒性的70.7%(自民党得票率不过为4.75%)。然而,一年后跟随小泽离开的县议员合计得票率仅为41.68%。这意味着分裂的一瞬间,小泽派失去了近40%的力量。

为何小泽派议员会选择背叛小泽呢?原因有很多。首要因素在于「小泽王国」的本质,其实是一种「选举互助联盟」。过去之所以有那么多议员追随小泽,也不过是看好他的仕途步步高升,带动他们的选情罢了。然而,经过长达三年民主党内部纷争的洗礼,对小泽抱有此类期许的人已寥寥无几。时间来到2012年,面对迫在眉睫的大选,民主党与小泽新党均陷入自顾不暇的窘境,加入小泽新党相较于留守民主党并未显露出更多优势。在此背景下,现实利益的考量最终超越了他们对小泽的忠诚,促使议员们作出了背离的决定。

除此之外,同样重要的是,在政斗中落败的小泽一郎也无法再为他的支持者输送利益。土木建设业人士的选票曾经是田中角荣(小泽一郎的教父)的铁票仓,故而小泽一郎也在该行业投入不少。然而,根据2012年『朝日新闻』的报道:

一个奥州市的建设公司老板告诉我们,如今还在热切地支持小泽的公司,只剩下几家而已。「支持小泽就能得到业务,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拜托小泽做事,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

在这样的不利情况下,小泽长期不回选区的问题就一瞬间凸显出来,变成了小泽选战的痛点。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时,岩手县也是一大受灾地区,特别是小泽过去的票仓大船渡市、陆前高田市受害情况尤其严重。然而,小泽深陷在东京的各种权力斗争之中,一直没有回到选区做政治表演。不难想象,这自然引发了底层支持者的强烈不满。就这样,形形色色的问题,导致小泽王国内部的裂痕越发扩大。2012年盛夏的小泽裂党问题,也只是给了不少议员一个机会,使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要留在民主党」,光明正大地脱离小泽王国。

另一方面,身在东京的小泽一郎已经不再为当地选民所熟知。除却中选区时代的老选民,对于新一代选民而言,小泽一郎不过也只是一个「东京的岩手籍政治家」、「在电视与报纸中得知的名人」、「贪污受贿的政治家」。而且,失去地方「实战部队」的小泽一郎,也无法再通过过去众多的地方民代,说服基层选民继续信任小泽。这样一来,小泽王国只能越来越将自己的基础建立在日渐老去的一部分选民之中,为自己亲手打上日暮西山的标签。

2012年大选之中,由于民主党与自民党的混乱,小泽一郎成功杀出重围,以45.5%的得票率当选众议院议员。然而,这已经是小泽王国「终焉的开始」。不甘心失败的小泽一郎在这次大选中,针对自己过去亲手拥立的阶猛、黄川田彻,在他们的选区推戴了达增阳子(达增知事的妻子)、佐藤乃保美(小泽派前议员之女),希望可以夺回他们的选区。然而,她们双双落选。事实上,这次大选过后,过去可以夸耀自己拥有上百名国会议员的小泽派,如今只剩下小泽本人与寥寥几人而已。

在2012年大选中落败的自民党新人藤原崇,此后也一直在选区深耕。初入政坛时,藤原只有29岁,缺乏任何政治力量。但屡败屡战的藤原向小泽学习,走遍了当地的街头,由此一步步提高了自己的得票率。2012年的时候,他还只有27.91%的选票;但到了2014年大选、2017年大选,藤原分别获取了36.7%、42.58%的选票。小泽与藤原的选区名字发生了变化(岩手4区→岩手3区),但不变的是,小泽的牙城正在被藤原一步步攻破。

岩手县选区变更

正如前面所说,2012年「小泽王国」分裂时,继续追随小泽一郎的县议员合共七人,他们在2011年的合计得票为7万3489票。上述的转化定律依然在发生作用,2014年大选中的小泽本人得票也是7万5293票(得票率47.79%)。随着小泽王国的进一步老朽化,岩手3区越来越丧失了自己的独立王国特质,转而为日本全国的「国政风向」所浸湿。或许小泽本人也察觉到这种倾向,故而他在2017年开「野党共斗」之先,得到当地日共与社民党组织的大力支援。岩手县一直是左翼两党势力较为强大的地带,小泽也不负各在野党的一直努力,得到了13万229票。若回看2015年的县议会选举,小泽派议员、日共议员、社民党议员的得票也是12万。

不幸的是,这次胜利又冲昏了小泽阵营的头脑。小泽一郎历经国民民主党,在2020年加入立宪民主党,时隔八年再次成为在野第一大党的议员。2021年大选期间,小泽一郎的阵营选择了传统的组织战手法,将选战的重点放在了动员小泽派、日共、社民党等各党派有组织成员的选票上。

然而,此时的岩手3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无比强盛的小泽王国了。在过去的日子里,小泽确实可以仅仅通过动员小泽派,就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可是,在一系列的内乱以后,小泽派的组织逐渐弱化、逐渐老龄化、逐渐走向凋零。与此同时,选区内部的新生代无党派选民越来越多,取代了过去忠于小泽的那批选民,成为了岩手的主流派选民。

小泽一郎历年得票及得票率

到了2020年代,十年之前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为加重。新生代的无党派选民从类没听说过小泽干成过什么事,更不知道小泽现在在干什么,周转政坛三十多年后,小泽最拿得出手的头衔依然是几个政党的党魁。大选当时,小泽仅仅只是立民的岩手县支部代表,而他又很少踏入选区,缺乏选民可见的政治活动。与此相对地,藤原已经成为了自民党政府的复兴大臣政务官,凭借执政地位的优势,拥有很多可以展示给选民的「政治实绩」。

与此同时,小泽一郎的选举战术也出现了问题。一开始,小泽确实意识到选情不宜乐观,破天荒地在公示日就进入选区、开始自己的选举活动。然而此后,小泽就出发前往全国各地进行助选活动,岩手3区出现了「八日的空白」。在这八天里面,藤原阵营不断直接接触选民,特别是不断深入小泽的核心根据地奥州市、一关市,劝说选民支持自己。

小泽的这种乐观主义,可能也来自于各大报刊一开始的民调预测:「小泽先行、藤原追击」。然而到选战的最后关头,藤原成功地得到大部分年轻选民与无党派层的支持,借此一举超越了不断衰退的小泽派选民。10月31日开票当天,藤原依靠56%的无党派层支持率、64%的年轻选民支持率,将垄断选区数十年的小泽一举挑落马下。藤原得到了11万八千多票,超越了小泽的10万九千多票,第一次当选为小选区的众议院议员。与此同时,小泽52年来第一次在小选区落马,只能转为比例区议员——长达五十多年的小泽王国,到此画上了句号。

经过小泽派三十多年的经营,如今的岩手县依然是反自民党的一大根据地。在2019年的岩手县地方选举之中,依然是小泽亲信的达增拓也拿下40万票,完全压倒了自民党的候选人(15万票)。县议会选举之中,岩手3区的达增派议员17人,合计得票14万余。小泽比达增的选举结果差了五万多票、比达增派议员的得票少了三万多票。与此同时,藤原却比岩手3区内的自民党县议员多了四万多票。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岩手选民的分裂投票,他们在亲近自己的地方政治领域,选择了小泽派的候选人;与此同时,他们却在远离自己的国会,放弃了小泽本人。显然,这是因为选民对日常出现的小泽派议员有亲切感,却对不显山露水的小泽感到疏远。与此同时,藤原却向田中派、小泽派学习,实行彻底的陆战战略,力求渗透到小泽派选民之中。

小泽垂垂老矣的支持者们……

小泽落选以后,一时间随着立宪民主党的执行部交替,失去了在党内的任何职位。值得注意的是,直到21年大选前不久,小泽派依然没有放弃重建「小泽王国」的执念。自从达增拓也当选以来,岩手1区一直是小泽派的地盘,达增成为知事以后,小泽就将这个选区交给了阶猛。不过正如前述,阶猛在2012年分裂时,与小泽一郎断绝了关系。

小泽派裂党之后不久,阶猛就控告小泽派非法转移党产,起诉了一位接近小泽的干部。2019年5月,小泽的自由党与阶猛的国民民主党合并时,阶猛为表反对,直接离开了国民民主党。或许因此,此后2020年立宪民主党再次建党时,尽管两人都进入了立民,但小泽派却控制了岩手县支部。

得势的小泽派立刻走法律程序,反过来控诉阶猛非法转移党产,要求他做出赔偿。由于阶猛否认此事存在,小泽派居然拒绝让阶猛参加县支部成立大会。因此,阶猛明明是立民的众议院议员,却一直没有参加岩手县支部。2021年大选之中,阶猛成为了立宪民主党的官方候选人,岩手1区却没有形成野党共斗格局,阶猛也没有得到县支部的支援。

即便如此,阶猛还是凭一己之力,以大比分战胜了自民党候选人与日共候选人,第六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大选前,小泽派控制的岩手党支部曾经提请执行部在岩手1区换候选人,让亲近小泽派的佐野理恵做立民候选人。

不过,立民执行部还是相当清醒的,他们立刻否决了这个申请。显然,立民执行部是在强调:「阶猛比小泽派更重要」。过去荣光焕发的小泽王国,如今只剩下内乱、衰退、老龄化的末路。

2024年众议院选举之中,小泽一郎再次于岩手3区当选。然而,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小泽一郎此次得到的票数,少于2021年藤原崇所得的选票。小泽此次当选,首先应当归功于藤原票数的急剧下降。当然,这也与藤原丑闻缠身的现状有关。

藤原崇就自民党青年部脱衣舞事件致歉

奈何这次立宪民主党候选人在全国各地的胜利,不也归咎于深陷执政丑闻的自由民主党在得票率上的严重下滑吗?从全国范围来看,立宪民主党在小选区的得票数同样有所减少,只是下跌幅度没有自民党那么严重而已,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即使立宪民主党在本次大选中脱颖而出,也不得不承认岩手3区早已不是昔日小泽一郎的独立王国了。

尽管如此,年届八十的小泽已经立下誓言,在亲眼见证第三次政权交代前,他决不会结束自己的议员生涯。这是一场时间的竞赛:究竟是日本的两党制先行建立,还是垂垂老矣的小泽王国先一步垮台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时间才能揭晓。


二、四国海滨的「玉木党」

相较于拥有五十多年历史的小泽王国,地处四国岛东北岸的玉木王国不过十余年之久,但在狂热性上丝毫不输于小泽王国,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香川2区的选举集会上,「日本之宝——玉木雄一郎」的手写看板随处可见,玉木的后援会会长更是面对媒体的采访,极力褒美说:「当日本面临国难之际,玉木雄一郎势必挺身而出,以政治领导人的身份引领国家走出困境。我坚信令和时代,正是玉木雄一郎大展宏图的时代!」

或许确实如此,玉木雄一郎的支持群体立场广泛,横跨政治光谱的左右两端,其支持率甚至超过了公明党支持者的一半,以及自民党支持者的40%。在香川2区的比例代表选举中,也有大量选票流向了国民民主党。此前,甚至有自民党的地方首长公开宣布:「我虽然是自民党员,但所属政党是玉木党」,结果被自民党县支部开除党籍的故事。

2005年众议院选举之中,第一次在香川2区参选的玉木(当时已是民主党人)尚以3万票之差,败给自民党老将木村义雄,未能当选议员。但到了2012年,民主党选情完全崩溃,在横扫全国的逆风之中,玉木却能逆流而上,成为关西以西唯一一个在小选区当选的民主党议员。2009年第一次当选的议员之中,12年能够在小选区再次当选的民主党议员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玉木雄一郎。

玉木能有这种成绩,并不是因为他在民主党政府得到了什么高官厚禄——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政府内不起眼的小卒子。真正主宰了民主党政权的仙谷由人就在隔壁的德岛1区,以相当难堪的姿态落选了。真正发挥作用的,是玉木独特的选举战术。

香川2区地域辽阔,包含了过去的东讚、西讚地区,玉木本人就出身于东讚的讃岐市。2区既有着农林水产发达的綾川町、旧牟礼町,也有着高松市的卫星城旧国分寺町、拥有大规模工业地带的坂出市。但总体来说,比起城市化的香川1区,香川2区依然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农村选区。

香川2区地图

与城市选区不同,日本的农村选区有着发达的「网络」关系,不仅交织着深厚的人情,还广泛涵盖了当地的企业和社会团体,只要有政客能够深入这一庞大而紧密的社会网络,与其中的多个节点建立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和恩庇网络,成为利益集团的代言人,他便能在该选区建立常胜不败的传说。只不过喜欢这么做的通常是自民党议员而已。

2009年大选期间,在全国性的反自民党浪潮下,多数民主党候选人都选择了批判自民党、宣扬民主党优势的策略,仅凭「自民党坏,民主党好」的呼声就摘下了大部分选区的选举桂冠。与此同时,玉木雄一郎却为自己走出了第三条选战道路。换言之,他没有强调自民党与民主党的两党对立格局,而是默默深耕选区基层,主动与企业、经济团体以及各地社会网络建关系,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原本倾向于自民党的选民,以三万票的强劲优势击败了木村武雄,首次戴上了众议院议员的徽章。

对于这样的玉木,当地相关人士是这样描述的:

「玉木年轻时代就是个野心家,呐喊着『为了我能参与民主党代表选举,恳请您加入民主党吧』,到处在地方活动,他有成为战略家的眼光,为了获得农民的保守选票,他很早就加入了不怎么有人气的农林水产委员会。」

的确,民主党执政的三年间(2009年至2012年),当其他议员都执着于加入民主党内阁时,玉木雄一郎始终坚守在众议院的农林水产委员会,默默致力于香川县的农业问题,从推动口蹄疫对策特别措施法、农户收入补偿制度通过,到确保当地农业水利设施的维修资金,都能看到玉木雄一郎的身影。他之所以相中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职务,实际上是基于一个明确的初衷:构建起自己的农业王国。

除了农业以外,玉木还做了很多相当细致的选区服务,比如通过预算委员会第八分科(国土交通省)的活动,玉木雄一郎让地方不花一分钱,就将高松道路拓宽到四车道;比如,他将坂出港指定为「国家重点港湾」……玉木奔走各方面的政府机关,为自己的选区不断地争取利益。与此同时,大部分民主党议员沉迷于参与党内各派激烈的政治斗争与路线斗争,渴望让自己登上众人瞩目的中心,成为民主党政府的核心成员。故而,比起一个民主党议员,这样的玉木更像是一个自民党的议员。

与此同时,玉木当然也参与到了民主党政府的重点政治工程——「预算甄别」(事業仕分け)之中。尽管一开始小泽一郎反对资历过浅的议员负责「预算甄别」,但随着小泽派在民主党政府倒台,玉木很快又回来了。在2010年实施的第三波事业甄别中,玉木担任财务省、经济产业省、原生劳动省等共计九个特别财政会计的工作小组的主要调查人。此外,玉木还积极投身于削减议员数量的政治事业。2012年,野田内阁顶着社会的强烈反对,也要实行消费税增税时(当时的名字是「社保、税制一体化改革」),玉木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在各种各样的改革之中,我最使劲的是削减议员定额。……我一直主张,如果削减议员数量的计划完全没有进展的话,不管(社会保障与税制)一体化改革的内容多么合理,我自己也很难赞成这个改革。」。进入2012年,玉木频繁地说「不削减议员数量的话,就不能增税」,削减议员数量是实现政权交替时承诺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总的来说,玉木作为仅当选一次的议员,虽然在民主党政府和民主党党内都没有担任要职,但他活用自己作为财务省官僚的经验,通过农林水产委员会、预算委员会等场所,以及处理选区陈情等活动,在分配利益的微观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短短三年之间,他已经在香川2区构建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利益网络,成为了当地农民的恩庇者。

玉木一家本身就在当地从事农业,玉木的祖父曾担任当地农协的领袖,玉木的父亲也是香川县经济联合会的畜产技术人员,所以玉木很早就与农业人士有了关系。玉木通过自己的猪肉桶政治手法,成功地得到了当地农业人员的信任。在整个香川县,得到香川县农协农政对策协议会(县农政协)推荐的非自民党候选人,只有玉木雄一郎一人而已。

玉木雄一郎

2012年11月,野田内阁解散众议院。由于民主党政府领先世界各国的灾难性执政表现,日本民主党的候选人在各地遭遇了无比强烈的逆风。面对巨大的不利,玉木依然坚持固定基本盘,努力地将选区自民党支持者转化为自己的支持者。2009年大选以后,玉木还组织了以旧市镇为单位的后援会、各企业的后援会等,试图将自己的支持者组织起来。在选战期间,玉木也一直接触已经支持自己的选民。

香川2区的玉木支持者常常被称为「玉木党」,他们不是支持哪个党,而是支持玉木本身。有学者出席了玉木的选举集会时,在集会上也听到了不少参加者的发言:「即使民主党不行,也必须让玉木当选。」玉木的选举海报上,也只有大大的「玉木雄一郎」五个字,「民主党」三个字反而很小。

在实际宣传之中,玉木没怎么强调民主党政府有什么成就,反而强调他对民主党政府的不满。在选举公报和传单上,玉木提出的口号是:「我们的目标是摆脱『现在好就行』、『自己好就行』的政治」。在众议院解散后的国政报告会上,玉木批评道:在重要课题堆积如山的情况下,民主党政权实施了年功序列和派阀均衡主义的人事安排,这是把党内逻辑放在首位的行为,有悖于国家利益。他自己作为新当选的议员,一直没被重用,就像是在棒球场上,实际参加比赛的前辈议员们不是被打到三振出局,就是回到板凳上;与此同时,玉木雄一郎自己想想站在击球位上,却只能坐在板凳上看着球场,眼睁睁地看着第一轮比赛输掉。

玉木在竞选活动之中,高度赞扬了民主党政府的「预算甄别」政策,但他却在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这一点时,强调党内没有给予自己活跃的空间。除此以外,玉木也在论及政策时,只谈论自己一直在做的政策,强调这些政策是「还没有完成、必须被完成」,意在突出玉木在国会活动时、在选举活动的一贯性。总的来说,他将自己与民主党的关系相对化,只寻求选民对自己本人的支持。

与此同时,玉木也通过大平正芳政治家族的支持,成功打入自民党支持者之中。大平家「将政治遗产托付给玉木」,而大平的孙女不但为玉木做助选演讲,还制作了宣传玉木的影片,积极地为玉木摇旗擂鼓。大平与他的后继者森田一,地盘都在中讃地区、西讚地区。故而,对于出身于东讃地区的玉木来说,这份来自大平家的支持是弥足珍贵的。

与此同时,自民党的老将木村武雄选择转战参议院,自民党的香川支部到2012年8月,才通过公开招聘的方式,选择了总务省官僚濑户隆一(来自中讃地区)作为自己的候选人。不管怎么说,濑户还是准备得不够,没有玉木的身段。尽管事前有民调表明玉木告急,濑户将击败玉木,但在12月16日选举当天,玉木还是得到了79000多票,以七千多票击败了濑户。有分析认为,玉木的主要胜因是通过他以东讃地区的得票,弥补了中讃地区的损失。

在这次大选之中,民主党在香川2区的比例得票率仅为21%,被自民党的34.3%远远抛下。然而,玉木得到了45.4%的票数,这是民主党比例得票的两倍。可见,大部分支持者是在投票给玉木雄一郎本人,而不是投票给民主党。

此后,玉木也一直将这种投票模式发扬光大,将香川2区的选民一步步转化为忠诚于自己的「玉木党」。2016年民进党代表选举以后,玉木开始走向日本政坛的中心。在镁光灯的包围下,玉木雄一郎终于可以实现自己大出风头的夙愿,以坚实的步调,走向自己心目中的圣地——首相官邸。

这一时期的玉木不断地改变自己的所属政党,但香川2区的选民依然矢志不移地支撑着他。曾担任玉木后援会会长的老人鞋公司老板十河孝男,如此表露自己当时的感受:「我也曾经是自民党支持者……我们这些玉木的支持者,不管玉木在民主党也好,民进党、希望之党也好,因为是『玉木党』,所以毫不动摇地支持玉木雄一郎。」

「希望之党」时代的玉木雄一郎,2017年11月10日

在改变玉木人生的2016年民进党代表选举之中,一些微妙的细节折射出了玉木本人的性格。当时支持他的宫崎岳志回忆道:「(玉木参选代表的)推荐人一直不够。为了让与我同期当选的大西健介成为推荐人,我们曾亲自到他位于爱知县的家中鞠躬。结果,大西当场就把推荐信写好了。但是因为末班电车已经过了,我们只能住在那里。」办理酒店入住手续时,前台负责人问:「两位的钱一起给吗?」。玉木先生毫不犹豫地说:「分开给!」宫崎为之苦笑。「那天晚上,有庆功宴的气氛。我邀请玉木去喝酒。结果他以『我要在酒店房间里写演讲稿』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

同为推荐人的木内孝胤也说道:「他是个优等生,不是什么坏人,但是性格比较冷淡。即使我负责他竞选代表而商量选举对策,他也没对我说一句谢谢。」玉木败选以后,只为支持他的议员,每人赠送了一袋香川乌冬。难怪有在野党议员说:「(玉木)是一个相当冷酷的人。(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出名就行了……」继石破、高市以后,玉木或将成为永田町第三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大人物。

不过,直至今日,在香川2区的选民心中,玉木雄一郎依然是那个「来自香川的日本救世主」。


三、工会王国的落日

2012年众议院大选,民主党一溃千里,日本两党制自此终结。然而,在2012年前,爱知县是当之无愧的「民主党王国」,日本曾经的深蓝州。

爱知县选区地图

一切的起点,是在1996年大选。以爱知县为主要据点的民社党、来自自民党的大物政治家海部俊树与江崎铁磨(选区都在爱知县内),都在选前加入了新进党。故而在这次大选中,新进党在爱知县的小选区议席与比例代表议席上,都获得了碾压了自民党的议席数量。翌年深冬,新进党解体,大部分议员流入民主党之中,日本民主党到此诞生。

2000年的大选之中,民主党又在爱知县的九个选区胜出,成为爱知县内第一大党。而且,民主党在爱知县内的得票率也以33.2%的比例,稳稳压过自民党(25.7%)一头。以全国范围来做标准的话,此时民主党的平均得票率是25.2%,不敌28.3%的自民党。也就是说,此时的爱知县是D+11%。三年后的众议院大选之中,与自由党合并的民主党实力更为雄厚,不但在15个小选区中赢下10个,还以43.9%的比例得票率大幅领先31.5%的自民党。

2005年大选之中,日本全国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小泉旋风,自民党候选人在各地收获大胜。即便如此,爱知县的民主党得票率依然以34.8%紧追自民党的38%,还在县内7个选区获胜。2009年的政权交替选举之中,爱知的民主党王国迎来了全盛时代:民主党以史上最高的47.5%得票率,几乎达到自民党得票率的两倍之多。与此同时,民主党也在15个小选区全垒打,自民党被剃光头。

正如上述的岩手县一样,爱知的民主党王国也在民主党执政的「噩梦三年」中元气大伤。由于地方民粹主义兴起、东京中枢的民主党内乱波及地方,爱知县的民主党组织先后两次分裂。结果2012年大选时,原本同属于民主党的数党候选人陷入大混战之中,使自民党坐收渔人之利,一举攻陷了爱知。与三年前相反,13个小选区归于自民党。

此后,爱知这个过去的深蓝州彻底转红。随着民主党系在日本全国范围内陷入低潮,即使我们将分裂自民主党的两个政党合算在一起,他们也不再能够取得过去的15席成绩。民主党王国大崩溃以后,自民党以公明党的支援为后盾,在爱知县的小选区内,一步步着实地构建了自己的绝对霸权。

民主党系的后继政党,不得不退守爱知县内的个别选区,窥伺良机以图恢复。其中,在三河地方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丰田工会,成为了议员们不得不依赖的后盾。丰田工会全称「全丰田工会联合会」,2021年时坐拥35.8万会员,占到了「全日本汽车产业工会总联合会」(汽车总联)会员的45%之多。虽然也有报道指出,2000年代至少可以动员八万票的丰田工会有所衰退,但到2019年参议院选举,丰田工会依然可以动员6万8千票。如此的一个庞然大物,是三河地方不容小觑的存在。

要说丰田工会所支撑的选区,那当然就是本节的主角——爱知11区。这个选区,是当之无愧的「工会王国」:自从1996年大选以来,丰田工会就一直支撑着反自民党的候选人(新进党、民主党、希望之党)在这个选区当选。在民主党几乎全军覆没的2012年大选之中,该党只在爱知县得到了两个小选区,其中一个就是爱知11区。1996~2020年之间的八届众议院选举,都以反自民党候选人的胜利告终,特别是民主党系的无所属议员古本伸一郎(丰田工会成员),更是在该选区连战连胜。爱知11区,是日本全国知名的民主党大票仓。

事实上,1996年导入小选区制以前,丰田工会已经推举伊藤良成(民社党→新进党),在爱知4区使其连续当选四次。小选区制改革以后,爱知4区被分割为爱知11区、12区与13区。11区的范围是丰田市、三好市,两个市集中了丰田12个国内工厂的10个。其他两个工厂,就在碧南市(13区)、田原市(15区)。故而,丰田工会最能推举候选人当选的,就是爱知11区。实际上,2000年、2003年、2009年的自民党候选人,都在爱知11区遭遇大败,惨到无法比例复活当选。11区的自民党候选人八木哲也,从2012年就开始在当区参选,但一直只能通过比例复活的方式当选。到2020年时,年已73岁的八木得知自己将不会被列入比例代表名单,于是在2020年10月宣布引退。与此同时,古本也在2021年大选前夕,暗示自己有意谋求连任。此时,众人普遍认为古本将继续获胜。

然而,就在2021年大选前两个星期(10月14日),古本伸一郎突然召开记者会,宣布自己将不会寻求连任。当天也是国会解散的日子,记者得知工会不推举古本的方针,前来采访步出国会的古本时,古本还显得一无所知,表示「我不知道,你去问工会」。然而到了下午,古本就与丰田工会的委员长召开了记者会,宣布了上述的决定。民主党系的立宪民主党与国民民主党遭此打击,一时间来不及寻找新的候选人,也未能在该区推出候选人。结果,已经失败多次的自民党候选人八木哲也在爱知11区大比例获胜,顺利当选众议院议员。

我们可以从选票结构中清楚地看出,原本一直投给古本的选民们失去了投票的对象。2017年大选时,爱知11区的投票总数为255810票,投票率为66.54%。与此相对,2021年大选时,爱知11区的投票总数为241037人,投票率为62.80%。也就是说,投票少了14773票,投票率减少了3.74%。另外,爱知县内15个区的整体无效投票率为2.5%,而11个区的无效投票率为5.1%,约为前者的两倍。与上次相比,空白票从3270票增加到8345票,增加了5075票,是上次的两倍以上。弃权和白票合计为19848票,可以想象到约有2万名选民实际上放弃投票(11区的选民人数约为38万人)。在2017年大选中,古本候选人获得了134698票,但在2021年大选中,自民党的八木候选人增加了票数(61041票),日共的本多候选人也增加了票数(18103票),上次没有参加竞选的梅村候选人(无党派)则获得了3390票。如果将这些新多出的票数加上弃权和空白票,它们一共合计为132981票,与古本的得票数仅相差177票。

也就是说,丰田工会是故意将爱知11区送给了自民党。被丰田工会放弃的,不仅仅是爱知11区。准确地说,他们放弃的是丰田工会与民主党后继政党(此时为立宪民主党)的坚定合作态度。2021年11月2日的『中日新闻』,以标题凸显了丰田工会的转向:「冷淡的工会,立民未有提升」。

爱知15区有着丰田汽车的田原工厂,但丰田工会对在野党的支援人数已减少至上次的三分之二。一名助选员报称:「工会组织的不合作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结果,在爱知15区谋求连任的立宪民主党议员关健一郎,因立共合作、日共未提出候选人,较2017年大选多得了3552票。然而,考虑到15区的投票率上升了2.7%、上届大选的日共得票为1万8千多票,关健一郎实际上流失了很多选票。类似地,爱知9区也是发生了类似的情况:立共合作以后,日共撤走了当地的候选人,转而支持立民候选人。然而,上届当选的立民候选人却落选了。在2021年大选、日共放弃提名候选人的七个选区之中,立民候选人明显受益的只有爱知8区。

爱知13区也是丰田工厂的密集地区,但前来助选的工会会员,较上次减少了三分之一。爱知13区的立宪民主党候选人大西健介,此次得票数为13万4033票,比上次的11万6471票增加17562票,因而第四次当选。然而考虑到日共候选人的上届得票数为1万9589票,我们也很难说大西真的因日共的合作态度,而收获了更多的选票。此外,一部分丰田工会的会员忠实地呼吁「比例票投给国民民主党(同为民主党系后继政党,但为右翼政党)」,却没有呼吁「在选区投给大西」。此外,大西阵营的选举干部还有以下发言:「没有指示的话,就不知道工会成员会投给谁。真是一场艰难的选举。」

1972年,建立时的丰田工会

显然,丰田工会的转向,对三河地方的大选结果产生了巨大的直接影响。值得一提的是,就连本田工会也出现了类似的转向:2017年大选时,立民候选人中川正春以12万2518票在三重2区当选。然而,2021年大选时,中川只收获了10万9165票。换言之,中川在投票率上升的情况下损失了1万3353票。结果,中川只靠比例复活的方式,才堪堪当选(日共两次大选都没有提名候选人)。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到2017年为止,一直在选举中资助中川的「汽车总联」和本田工会,在2021年放弃了这种做法。竞选小组的干部表示:「如果有本田工会的推荐,胜负的结果就会不同。」

显然,这是一种波及全日本工会界的转向。事实上,我们的这种推论,已经可以因「联合」(日本工会总联合会,目前日本最大的工会联盟)的表现而得到验证。「联合」一直是立宪民主党最大的拉票机器,但2017~2021年间,立民与日共越走越近,双方在下次大选中的合作,几乎已成为定局。一贯敌视日共及其日共系工会的「联合」对此十分反感——毕竟,他们在纲领中就表明「排斥左右两端的全体主义」,尽管日共的「共」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字,日共依然使他们厌之如蛇蝎。

2021年大选前夕,「联合」十七大召开,随后会长换届,从神津里季生变成了芳野友子。9月9日「联合」中委会结束以后,神津接受了采访,并被记者问及立共合作一事。此时,神津依然只是隐晦地提醒立民不要太过火:「我没有看到立宪民主党与日共如何直接地形成合作关系,而立宪民主党的枝野代表也再三表明不会与日共组建联合政府,我认为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是有什么变化的话,我们就必须指出『这跟你说的不一样』。」

然而,10月7日芳野友子一上任,就态度强硬地警告立民改弦更张,不要跟日共走的太近:「从现场来看,我认为确实有日共人士进入到『联合』推荐的候选人选举机构之中,他们正在以两党的合意为基础,要将日共的政策塞到里面去。这是我从地方联合会收到的报告。就这一点而言,我想『联合』会继续要求立宪民主党好好控制选举机构,不要给现场造成混乱。」此时距离大选,已不足两月。

事实上,自从第二次安倍政府上台以来,过去主张「实现两党制」的「联合」就有所转变,逐步不再如同过往一般热情地支持民主党系的政党。疑似左转的岸田政府上台以后,「联合」更是加速了自己右满舵的航向,与自民党的步伐越发贴近,谋求从自民党政府手中得到利益。「联合」既然如此,所属于「联合」的爱知县汽车工会自然也是如此。

2020年11月7日的『中日新闻』,即以「丰田工会也与自民党、公明党合作,不再只局限于民主党系」的标题,最早揭示了这一点。根据他们的报道,丰田工会为了应对汽车产业的自动化、电动汽车化,谋求与不同政党的议员合作,以此引入新时代的新技术,并获取有利于汽车产业的政策。显然,能给予政策的,只有自民党政府。『朝日新闻』也在同一天的报道中,指出爱知县的汽车工会为了实现自己想要的产业政策,「研究与自民党、公明党合作」,但「不会与它们在选举上合作」。

同年11月号的『NHK政治杂志』也在一篇「这个有力工会,在接近执政党吗」的文章中指出,过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持在野党的丰田工会,正在「开始研究,要不要新设与自民党、公明党协商政策的场地」。有工会相关人士表示,「现状持续下去的话,业界变化的速度会赶不上实现政策的速度,我们有必要采取超越党派的行动」,但「无意(将此事)与选举直接挂钩」。对此,时任「联合」会长的神津里季生也立即出来灭火,表示「没有违和感,不是什么轰动一时的事情。绝对不会影响『联合』在选举中支持立宪民主党等党的方针」。时任立民干事长的福山哲郎,他的说辞则是:「我们与『联合』、『汽车总联』的信任关系没有动摇。我不认为有什么与选举方针相关的大改变。」

然而,一个汽车总联的相关人士却表示:

「的确,以前的工会不会向执政党要求什么政策,但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丰田』下定了决心,要对过往工会与政治的相处方式提出疑问,迈出更大的一步。……『联合』提出了『两党制』这种很大的运动方针,支援在野党,但现在又如何呢?国际社会与产业界都进入了动荡不定的阶段,要求政治迅速给出回应,但看国会审议,(在野党)也只是一直追究执政党的丑闻。工会对在野第一大党的立宪民主党特别失望。」

也有「汽车总联」的干部表示,「如果我们说:『请帮我们实现这个政策』的话,执政党那边肯定也会对我们有所要求。这就是交易。」此时,已经有很多地方议员感到,这是来自工会的警告:「给我到此为止,你们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汽车总联」的工会会长相原康伸

2021年众议院大选将至,日共与立民也越走越近——当年10月的众议院指名选举中,日共时隔22年投给了其他政党的党首,即立民党魁枝野幸男。然而,这也使得「联合」系的工会越发厌恶立民。2021年6月1日,面对着即将来到的东京都议会选举,「联合」东京支部的事务局长承认,自己对立共合作「不得不感到难以弥合的距离感」。他并在公开谈话中重提「联合」多年以来的「政治方针」,露骨地表示「我们不与日共合作……如果有违反(约定)的情况,会取消支援行动」。

2021年7月17日的『朝日新闻电子版』,则报道丰田工会提出了新方针,要「改变与立宪民主党议员的合作关系」。此前,丰田工会一直与爱知县民主党系议员的「联络会」保持紧密的合作关系,但7月以后,丰田工会在选举中支持的对象,仅限于国民民主党(实际上亲近自民党)与所属工会的议员。结果,立民方面的「支援议员」只剩下冈本充功(爱知9区)、重德和彦(爱知12区)、大西健介(爱知13区)三人,这还是因为「三个有合作关系的议员,在工会成员很多的地区。虽说他们是立宪民主党的议员,但也没办法割舍掉他们,所以就留下来了。」有匿名的立宪民主党议员对媒体表示,「我有自信,与工会成员建立了坚不可破的关系」,但「丰田工会告诉我,不会有像上次那样的支援关系」,他并没有被列入「支援议员」之中。

『朝日新闻』的报道指出,爱知县的汽车工会是极其厌恶日共的。「联合」内占主流的路线是劳资合作路线,而丰田工会也将这一路线发扬光大,这种「黄色工会」的姿态,自然使丰田工会、日共系工会之间产生了敌对关系。有丰田工会的干部表示,「我们无法接受日共,因为他们就内定职员的问题而反复批判企业……(工会内)有着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日共过敏症(アレルギー)。」

2021年9月9日~10日的「汽车总联」第50次大会,则在大会的「一般情势报告」的「政治形势」中,意有所指地说道:「四月有三次国会选举,是补选、重新选举的,其中参议院的长野选区、众议院的北海道2区,都有日共参与到立宪民主党候选人的活动之中;7月东京都议会选举,也有日共东京支部与立民东京支部的合作——在第49届众议院大选来临之际,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作为在野第一大党的立宪民主党,会如何对应选举呢?」

与此同时,9月1日,丰田工会向爱知县知事大村秀章提出要求书,希望设立自民党、公明党、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四党县支部共同存在的机构,即一起协商汽车产业在绿色新能源时代如何转型的「恳谈会」。其实,早在2021年4月,自民党爱知县支部会长藤川政人,就与丰田工会的鹤冈光行会长,在酒席上见面。消息人士指称,这是「历史性的会面」,自民党成功取得了丰田工会的信任。藤川在9月表示,「很难想象,我可以见到鹤冈会长与大村知事。我也请求他们配合选举活动了。」9月17日,鹤冈会长含蓄地表示:「有志向相同的人、照顾我们的人。我们会一边聆听地域人民的意见,一边应对(大选的)。」有记者认为,这番话「凸显出他对立民与日共合作的距离感」。

就在这样的流向之中,古本伸一郎在10月14日召开记者会,表示自己将不再寻求连任:

「我一直苦恼到最后,才决定不参选……以对抗哪个政党为前提,在小选区派出自家人的选举,就在我这里结束。这样,地方与丰田的人们也就可能得到新的选择。」

换言之,丰田工会今后将不会在小选区推出自己的候选人,工会王国的历史旅程到此为止。古本在10月14日才宣布放弃连任,是有所意图的:只有拖到选前不到两周才放弃连任,有可能威胁到自民党的立民、国民两党才会找不到这次大选的候选人,不得不放弃爱知11区。换言之,丰田工会有意识地制造了保送自民党候选人当选的环境。

2021年10月14日,表明不再寻求连任的古本伸一郎

正如上面所说,八木哲也在2020年10月已经官宣引退,却在2021年5月30日突然宣布复出,随后就在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当选议员。根据丰田工会的干部片桐清高所言,在2021年4月,丰田工会的鹤冈会长等人,与丰田市的前县议员见过一面。再加上鹤冈与藤川的会面,我们不难推知,是丰田工会通过中间人,通知了八木哲也:你可以复出了。

『中日新闻』也在2021年10月15日的报道中,指出了丰田工会的秘密突击行动:

「古本在记者见面会上,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在判断时完全没有考虑到自民党』,但有关人士表示,半年多以前,丰田工会内部就以『(工会)与所有政党都合作的方针,和我们推出代表组织的候选人,是自相矛盾的』为由,要求古本考虑不参选。……另一方面,自从丰田工会提出强化与自民党的合作关系以后,爱知县内的自民党相关人士就开始强烈要求工会给出回报。大家认为,是自民党相关人士反复奔走,与土地所有人进行交涉,自民党对此产生了强烈不满:『我们为你做了事,却没有任何回报』。在我们看来,自民党这种意见也传到了丰田的经营者耳中,于是他们在选举前夕,向丰田工会施压,要求他们配合自民党的选举活动。」

到此,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古本伸一郎,是被丰田工会逼退的。有意寻求连任的他,终究还是敌不过工会界右转的大潮流,沉没在历史的阴影之中。

不过,在选举结束以后,丰田工会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的有害。2022年1月的中委会上,丰田工会表示:「我们沉重地意识到,这个决定给工会成员和他们的家人带来了混乱,造成了无效票的增加、投票率的下降。」仍然是会长的鹤冈光行表示,丰田工会并没有要转向支持自民党,只是自己「错误的表达方式」,造成了大家的误解。

在2024年的众议院选举之中,得到丰田工会支持的国民民主党候选人丹野みどり以4万多票的优势,大胜八木哲也。就这样,这个选区时隔三年,回到了民主党系的怀抱。然而,丹野的后援会长也表示:「跟古本那时不同,并没有很多工会会员来支援我们。」丹野本人也不是工会会员。

工会王国的末日,已经到来了吗?


尾声

透过上述三个选区的例子,想必我们已经看到了日本地方政治的冰山一角。在自民党的长期执政下,20世纪中叶的日本形成了一种半公开的,利用政治权力对国家资源进行垄断分配的体制。而这一体制催生出的恩庇主义选区运营模式,已经对日本民主政治的生态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回顾20世纪60~7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发展阶段,自民党政权既是经济政策的主导者,更是在地方上大兴土木的建设推动力,通过批准并实施各类大型项目,自民党巧妙运用政治分肥手段,赢得了广泛选民及组织团体的支持,进而在经济资源的分配中建立起与选民之间的责任关系——假如说这种关系尚且可以被认为是民主的话,随着左翼工会及社会党势力的衰弱,以及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代的终结,自民党的政策开始转向新自由主义,无论在国家还是地方层面上削减补贴与福利。

传统的分肥政治日渐式微,这一政治机制却没有立即崩溃,而是凭借既往的惯性持续运作,随着可分配资源的日益有限,该机制逐渐蜕变,呈现出一种近乎「选举独裁」的态势。而为了对抗这种「独裁体制」,如今的在野党除却挥舞意识形态的旗帜,拉拢反自民党的群体结成不稳定的联盟,乃至效仿对手的做法外,似乎也没有划时代意义的改良。

60多年前,日本学者丸山真男掷地有声地宣布,「民主主义是永久革命」。他警告说,「不要把民主主义视作一种既有的制度框架,也不要把它当作空洞无物的场面话,要把它视作持续推动的民主化进程来思考。民主主义并非一项已完成的作品,而理应被视作一个不断演进与发展的过程。」这是因为,丸山相信民主有着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悖论:

大多数支撑民主主义的市民,在日常生活中从事政治以外的职业……这种说法有点自相矛盾,但民主主义是由非政治化市民的政治兴趣所支撑的。

遗憾的是,在当今的日本,政客自不必说,就连大多数民众所理解的「民主」也未能超越丸山真男所批判的范畴。民主没有成为永久革命的基础,而是沦为永久不革命的保障。而他关于「民主是非政治化市民的政治兴趣所支撑的」的断言,竟以另一种形态成为现实:多数日本人的政治兴趣完全淡化,使得他们偶尔的政治热情总能轻易地被自民党政府精湛的政治手腕所巧妙地利用。在每隔三至四年的大选中,正是他们为自民党投出关键的一票,结果无意间巩固了这种选举独裁的体制。

或许人们会说,2024年大选以后,自民党不是岌岌可危了吗?非也。这种现状不改变,还会有下一个类似自民党的政治运动出现——甚至,它就在地方政治之中,以民粹主义的方式复活。兵库县知事斋藤元彦的连任,不就向我们昭示了这一点吗?


参考文献:

『2012年衆議選 政権奪還選挙 民主党はなぜ敗れたのか』(白鳥浩 編集)

『2021年衆議選 コロナ祸での模索と「野党共闘」の限界』(白鳥浩 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