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有什么反直觉的历史事实?

发布于 :
作者: Tokai Teio
前往原文

「爱国」、「反歧视」,但不支持华人权益改善——其实,这正是很多香港华人精英,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上半叶的一贯态度。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何启。何启作为港英政府的立法局议员,多次发表有关中国的政论文章,也积极援助孙中山的革命活动,甚至负责筹资兴中会的广州起义。然而另一方面,何启作为香港华商阶层的代言人,却坚决反对港英政府增加福利开支,理由是担心香港福利将吸引内地难民到香港白吃白喝,对定居香港的纳税人不公平。

他们作为华人资产阶级,一向被港英政府以两局议员等职位吸纳到政府体制内,港英政府也藉此通过他们来管理占香港绝大多数人口的贫穷华人。不过,占据统治地位的欧洲人并非不歧视这些体面而富有的高华。第一个葡籍立法局议员John V Braga就曾在1946年撰写文件,指出这些高华在高级银行、邮轮公司订票处与高华酒店的电梯里,经历着刻意的无视与冷淡,以及直接的蔑视。

Braga也举出了这样一个他亲耳听到的例子:一个银行的「英国职员……迫不及待地从他的办公桌后跳起来」,相继接待了一位英国妇人、一位英国军官、一位丹麦人与一位瑞士人,与此同时,一位「衣着入时的华人女士」早已先于这些人到达并耐心等待多时,英国职员却对她视而不见。忍无可忍之下,这位华人女士口里骂道:「帝国主义!」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高华也注重抨击种族歧视。不过,他们依然反对港英政府对自己的殖民地体制进行哪怕些许的改良。1945年英国重新控制香港以后,新任港督杨慕琦试图推行自己的政制改革,让30名市政局议员中的20人经选举产生;这个市政局还将有权任命市政官员,提名两个立法局议员,还将获得独立自主的财政与政治权利。

尽管杨慕琦计划在选举中明显歧视华人,只允许长居而拥有较多资产的华人有投票权,这个计划还是让行政局、立法局的华人非官守议员惊慌失措。这是因为随着政制改革落地,他们在原本殖民政治制度中享有的经济、政治既得权益将大打折扣。

杨慕琦计划

在香港还在被日军占领时,曾任立法局非官守议员的李树芬(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就辗转重庆与伦敦,竭力鼓吹英国各界人物在战后「在一定时期内」重新占领香港,也反对酝酿之中的香港政治制度改革,认为对华人开放选举是危险的:这些华人「并非英国臣民」,也「无法肯定他们有权投票后,是否会赞成」英国殖民香港的现状。

受过英国教育的律师罗文锦作为立法局议员,以发表激烈言辞抨击种族歧视而闻名香港,却是「精英界保守分子」,是「最关键、最勇猛」地反对杨慕琦计划的斗士。对于这些高华来说,幸运的是不久杨慕琦即离职,新接任港督的是反对改革计划的葛量洪,葛量洪也与罗文锦臭味相投。每次主持立法局会议,葛量洪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前头的人把话说完,轮到M.K.(罗文锦)发言」,罗文锦也每次「总是说到点子上」。在立法局对杨慕琦计划的拖延下,这个政治改革计划终于无疾而终。

在战后政治改革的风潮中,也有体面华人建立的「香港华人革新会」等团体大力呼吁政制改革,但随着1949年中国革命的波涛逐渐迫近香港,他们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到5月份香港华人革新会的主席甚至说,政改的目标不是建立「自治政府」而是「培养地方自治」。某种意义上,他们在民主改革还不如一些欧洲人(比如贝纳琦)坚决。

1949年夏季开始,大量难民涌入香港,导致住房短缺问题日益严重。港英政府都尝试为了缓解问题而对房地产市场进行干预,立法局的华人非官守议员却坚决而成功地阻止了港英政府这么做。

这个谜底的真相就在于,这些华人资产阶级精英虽然热爱中国文化,也会自我认同为中国人,但他们与居住在香港的大部分中国人之间存在着激烈的阶级矛盾。1925年省港大罢工时,他们就齐心协力地与港英政府团结一致,坚决避免广州国民党政府的左翼影响波及到香港,为此他们不惜组建特务别动队,亲自用武力镇压罢工工人。

正如港英政府第一任劳工主任柏特士所指出的一样,构成香港居民主体的中国劳工大众绝大多数「觉得自己在香港只是临时居民」,他们是在老家无法谋生,才前往香港务工,成为轻工业工人、码头装卸工等等。葛量洪也说:「在港的大多数华人对香港没有一点忠诚感。同(在港任职的)欧洲人差不多,他们到香港是为了谋生,直到退休返回内地,就如同欧洲人(任职完毕后)返回他们的家乡一样。」由于他们在香港的劳动条件极其恶劣、也并没有组成工会的合法权利,他们在1920年代~1940年代已不断发起英勇的劳工运动,既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也抒发自己的爱国声音。

自然,在忠于大英帝国、将香港视以为家的华人精英看来,这些劳工对他们的家毫无尊重,还屡屡试图来自内地的外部政治影响导入香港。

数十年后,随着大陆与香港在边境在1949年史无前例地关闭,一种与此类心态正好相反的意识开始出现……

而我自己生於斯、長於斯,在香港大學唸書,用香港納稅人的錢,卻只空談愛國,對香港的不平等、不合理的現象,孰視無覩,香港四百萬同胞,漠不關心。其實又談什麼愛國。……其實如果我們不能面對香港目前的問題,什麼中國重建、迴歸、文化重擔的口號,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夢話,現在不能為香港的中國人犧牲的,將來也不能為祖國的同胞犧牲。如果我自已不能為香港的同胞做事,又何苦空談將來回國服務,以不可知的未來、空泛的理想來麻醉自己,徒然堆砌空中樓閣來逃避良心自譴?……

——1969年1月,『学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