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松,一个横跨了陆、台、日三地革命运动的台湾人。
1900年出生于桃园的杨春松,早在1926年就渡海来到大陆,同年在武汉加入CPC,在国民党海外部任职。1927年他回到台湾时,正值岛内左翼民众运动风起云涌,而他也成为了「台湾农民协会」的中央委员,参与领导中坜抗争,以至三度入狱。
1927年对抗日本拓殖会社的中坜抗争,是台湾农民运动的最高潮之一,也是「台湾农民组合」与总督府两者交锋的总力战——当时每天都有数百名农民前往中坜郡役所前集会示威。当农民的抗租减租斗争向全桃园蔓延时,日本殖民当局从11月7日开始,逮捕了杨春松在内的83名农运人士,并强迫「台农」的桃园、中坜支部解散,这也就是「第一次中坜事件」。但「台农」的简吉等人不死心,号召全台农民总动员,继续中坜斗争的烽火。
在他们的热心呼唤之下,第二年8月9日,中坜农民组合支部的事务所又挂出了农民组合的旗帜,当地农民组合又选出了新的干部。此时殖民政府又跑来镇压农民运动,要传唤农会干部到派出所。群情激愤的农民随着到了派出所,大骂日警丧尽天良,乃至于向派出所投掷石块,导致35人被捕,这就是杨春松再次参加的「第二次中坜事件」。
谢雪红后来回忆说:
农组本部为领导农民斗争,经常派干部到争议的地方支援斗争,也派干部和各地联系。而敌人在争议的地方搜捕得很厉害,有许多干部一到那儿被发现时,即被捕或被驱逐回来。因此他们要到一个地方时,不能直接在当地的车站下车,必须在邻近的车站下,然后步行进入某一个乡镇。本部每派干部去参加争议时,只发给单程车费,因为被驱逐回来时,就可以免费乘车了。例如后来入党(台共)的「汤接枝」(草屯方面的人,贫农出身)曾几次到争议的地方去,就被驱逐回来。有一回,简娥被派去争议的地方,住在农民家里,当敌人来搜捕时,农民把她装在一个麻袋里,挂到屋梁上躲藏。……」
杨春松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而他也加入了台共,并在台共的谢雪红派、反谢雪红派的派系斗争之中,站在了谢派的一方。1932年他在上海因参加「反帝同盟台湾支部」的活动而被遣返以后,他入狱六年,最终在出狱后举家前往日本定居。

1945年8月15日,日本终于战败,当时身在狱中的日共党员山边健太郎感叹这是「我一生的春天」。当年年末,杨春松经由釜山、首尔、平壤,进入中国东北,与东北局的彭真会面了。据说,当时彭真交代他说:「日本的实际情况由日共掌握得最清楚……你们(包括留学生在内的在日中国人数万人)只要遵照日共的领导去做就可以了」。彭真也吩咐他说,要成立「日共的华侨、留学生支部」,于是杨春松回到神户,就组建了神户华侨会。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左翼华侨——特别是在日台湾人——开始在日共的领导下进行革命运动。
1950年当时,日本国内风云突变,GHQ开始进行白色恐怖,大肆迫害日共成员,乃至于对日共中委进行「公职追放」,命令他们每个月要到警察局报到。正值此时,日共却因「情报局评论」而激化了党内斗争,所感派与国际派的斗争很快使得整个日共的组织分崩离析。就在当年春天:
大概1950年春天,东京的中国人小组在东京吉祥寺的前进座举行了秘密集会,杨春松报告了中国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野坂参三和冈田文吉也参加了集会。此后,杨开始帮助德田球一等人前往中国……杨春松能让德田球一等人前往中国,是在国内的支持和关西集团(华侨集团)的支援下才得以实现的。因此,日共华侨集团是在德田系临时中央指导部的领导下的。
1950年6月下旬,转入地下的德田球一开始暗中前往中国。他从东京秘密前往名古屋,坐的是台湾华侨谢发荣的车。后来有日本评论家推测,谢发荣用的是「有着外交官特权、挂着青天白日旗的汽车」。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当时的ROC驻日代表团已经动摇,不少人在我方劝说下,开始起义来归。在使团分裂的情况下,团长朱世明就此留在了日本,吴半农、谢冰心等人相继回国,而作为政学系台湾人的谢南光也回到了祖国——毫无疑问,这里有他的好友杨春松发挥了作用。
德田球一坐船偷渡中国时,杨春松也在一旁。在德田的偷渡船启航时,「杨春松同志」在「码头前端」注视着这一切。「大约过了两个星期,杨春松同志打来电话,说德田同志已平安抵达北京。」
其实,杨春松护送的不止德田一人。德田的亲信西泽隆二回忆说,「M(宫岛义男)到北京的事,是当时在东京作为『人民日报』和『大公报』经销员的杨春松同志」,宫岛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出发,他是作为日共秘使前往中国的。
除此以外,杨春松还让自己的孩子护送野坂参三前去中国。他的二儿子杨国光说:「我们一家从1950年秋起,开始着手准备返回(中国大陆)……先由我和两个弟弟三人先行」。得到「出境证明书」的他在11月左右「立刻拜托神户的朋友安排船只)过了一会儿,接到通知说12月上旬有一艘船要出航,于是急忙乘坐东海道线前往神户」。「在六甲山的朋友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他登上了「停泊在神户港的船——巴拿马籍的旧货船『SAN JOSE』……(这艘船)从船长到水手都是中国人……出航当天」,发现了违反对共出口管制委员会的规定的货物,于是出航被推迟,「推迟了一个星期,12月16、7日终于出航」。
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有一个小个子男人走进了船舱,这个人似乎很眼熟,那人就是「野坂参三」。野坂「好像知道我们也要同行,坐在床边若无其事地交谈……(野坂)一一确认父亲的名字、工作、家人,非常慎重。」杨国光说:「虽然以前没什么感觉,但这时我们才知道父亲『隐藏的工作』的一角。」之后,本该抵达「渤海秦皇岛」的货船「不知为何改变了路线……在青岛下了锚」。「离开神户港已经四五天了」,野坂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应该是在当年12月20日之后。「在码头迎接的人群中」,似乎有着杨春松的身影。
由此,所感派(主流派)的干部相继前往北京,组建了日共的流亡中央——北京机关。然而,杨春松也因为这种北京-日本的桥梁关系,而卷入到了日共的党内斗争之中。国际派的龟山幸三回忆说:「总而言之,宫本显治想以这种形式(CPC党员杨春松回到北京时,将中委会的意见书送至北京),让外国党看到国际派是在自己领导之下的。」
宫本的这种希望以另外的一种方式达成了。,1951年夏天前,「杨春松曾……应刘副Chairman之邀访问过一次CPC中枢所在地」。「在刘询问了关于日共中枢内部意见对立的种种问题之后,他受这位领导人(刘)的委托,从『分派』(日共国际派)的人那里收到了意见书」。然而,对国际派恨之入骨的德田球一,却因这件事而记恨上了杨春松。
不久,「没想到,德田书记长知道了这件事」,1951年夏天的一天,「野坂等几位中委在场」时,召开了日共「中○扩大会议」。席间,德田对杨春松逼问道:「据东京传来的消息,『分派』的意见书已通过杨春松转交给CPC,是否属实?」在杨春松看来,日共党内似乎是「为了消除对立而下定了决心」,不过,「在1951年当时的日共党内形势下……杨春松虽然承认了有这件事,但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据说从这天起,杨春松就离开了北京机关。
此后,杨春松成为了PRC的外交部人员,也曾参加万隆会议的工作团队。除此以外,他还是台盟的一员,经历了谢雪红被批斗等历史的变幻。1962年,他在北京离世,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