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有点越写越长,变成日本现代政治史笔记了……理念就是社会自由主义,「具有日本特色的」。不过现在的党魁倒是一个偏向新国家主义右派的人,这自然也来自于立宪民主党作为一个民主党系合流共同体的定位:大帐篷在野政党。
某种意义上,立宪民主党的理念实际上代表了日本政坛主流左翼历经冷战后三十年摸索、割裂、合流、重组、再熔铸后,一种终于冷却定型下来,却又依然浮现出不稳定之裂痕的「暂定最终路线」。
要想切入这种路线为什么会如此地内部多元化,以及这种路线为什么无法与自民党的政治路线竞争的话,就要回到它的诞生之初——五五年体制来看待。总的来说,立宪民主党的前身:民主党系的政治路线可以分为四个阶段:新自时期、(疑似)社民时期、动荡变革时期、社自时期。
一、新自由主义政治的次子(1996~2005年)
1955~1993年漫长的自民党政权通过一种独特的政治经济学手法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即将经济发展的利益直接分配给支持自己的利益团体,这些利益团体包括农村选区的陈情团、农协、城市中小工商业者的团体、建筑业协会等等:自民党分配利益,换取这些利权团体动员民众投票给自民党 。这是一种很独特的分配政策:再分配,但不通过福利政策,而是直接将利益对点运输给利益团体。这种利益再分配政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山寨版的福利国家劣质替代品,但却很成功地阻止了左翼政党靠经济开发的阵痛来在选举中击败自民党。
在具体如何分配上,则用到了著名的「政·官·商」铁三角联合,即自民党议员、中枢政府官僚、大财团相互配合,将经济开发所产生的利益分配给社会上的各大团体。简单来说,也可以理解为自民党仗着大资产阶级的金钱支持,透过财政转移、基础建设与产业保护政策来统战城乡中小资产阶级,通过减税政策来拉拢都市中产阶层(两个阶层都被割裂为林林总总的业界利益团体),从而最大程度地孤立那些跟着日本社会党走的产业工人、左翼知识分子,让社会党在三分之一的政治空间里自娱自乐,也保证自己金瓯无缺的统治。外国学者曾经指出:
不管财政上的问题如何,只要经济增长和政局稳定受到威胁,经济业界就会团结一致,推动在经济上效率低下的农业、中小企业、社会福利政策进一步扩充。
日本学者平野浩也说:自民党「以都市白领的生活水平为担保,通过扶持(农户和中小个体营业等)再分配依存型部门,使长期执政成为可能。」 不少人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已经指控这是一种「近似社会主义」的体制,甚至有政治家如野田佳彦直接说这套体制是国家社会主义。最大在野党社会党不仅无法在政治议题上击败自民党,还越发与自民党勾结到一起:如佐藤荣治甚至试过让竹下登给落选的十一个社会党议员每人20万円,以示抚慰。
当然在这样的一种体制下,人数少的官僚就成为了整套体制的灵魂,要将自己的权柄浸透到整个市民社会之中,给人一种他们管控全局的感觉。特别是官僚机关在高速经济增长时期,一贯对日本资本主义施行各种统制,以促使资本主义发展最大化。
不过,当日本资本主义经济开始下坡路时,这场大家都吃得满嘴流油的游戏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泡沫经济崩溃了,官僚执政的神话不再,自民党、官僚、资本家三者勾结的特大腐败丑闻不断曝光。随着日本资本主义不再能以每年10%的速率增长,这套利益分配体系开始出现了内部钝化的危机。资本家也不能得罪,农村利益团体也不能得罪,于是自民党政府选择拿都市中产市民开刀,多次试图推行消费税,结果惹来市民阶层的强烈抵抗,在这个问题上一连栽倒了三个政府。最适合这套体制、最精于整合各方面团体利益的竹下登内阁,就是在这个问题上面垮台了。社会利益集团没有竞争、只有勾结,日本已经陷入僵化死局的闭塞感与危机感如同雾霭一样,在整个社会盘绕氤氲。
最早举起反旗的是都市新中产阶层(「市民」),因为他们本身在这套体制中所被分配到的利益就是最少的,不在利益再分配体系之中;而紧接着要推翻体制的是大资产阶级。随着冷战结束,国际左翼的全方位退潮也席卷了日本,社会党开始不可逆转地衰退。于是「产业界已经不需要再恐惧左翼」。菊池信辉也指出,1990年代的日本大资产阶级尝试「粉碎革新政党(即社会党),把保守政党(即自民党)一分为二 ,把两个保守政党放在天平上平衡起来,只用很少的捐款就可以支配政治。」
大资产阶级认定已经没有必要再维持这样的一套缺乏经济效率的统战体制,这样下去日本经济会「陷入僵局」,急需更加充满市场竞争活力、不受自民党政府束缚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他们认为,这种经济改革虽然可能会导致「阵痛」,但日本资本主义必须从「被管理的经济」转向「充满企业家精神的市场经济」。佐佐木毅回忆说:「当时,我有一个鲜明的个人体验,那就是日本的政治家们总是把『冷战结束』带来的巨大冲击挂在嘴边,无论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不断地说『迄今为止的政治行不通了』。」新自由主义的号角已经响起,中曾根康弘等资产阶级政治家开始谋求日本政治的转型。
于是两个阶层就开始从两个方向来攻陷这个堡垒,大资产阶级推动自民党内阁成立行政改革临时调查会,鼓吹政府放宽对资本家的管制力度。另一方面,在学者、市民活动家、选举团体协力下,上世纪70~80年代爆发了一场「市民派」 运动。这种运动着重批判「开发主义国家」,反对这种国家体制下的政·官·商勾结(即自民党、官僚、大资本家),要求打破官僚主导的政治结构,将权力还给「市民」。而菅直人正是其中的一员。
两种改革方向都强调「纳税者」、「消费者」、「生活者」而不是「劳动者」的利益,抨击「市民」作为纳税的主体,却被排除在日本政府的利益分配回路之外,却让农协等既得利益者吃饱喝足。新的政治图景强调「消费者」,却将「生产者」作为政治主体的敌人 。差不多也就在同一时间,作为主体的工人阶级完全在日本政坛上消失了。而这种新自由主义色彩极其强烈的政治改革潮流恰恰就是今天立宪民主党的前身——日本民主党系统的政治原点,冈田克也曾说:
(民主党)不是为了业界团体而生的党。「为消费者、纳税者、生活者而生的党」是创立民主党时,我、枝野和川端(达夫)三个人从三党拿出来的词汇。……我想,基本上民主党就是这样的。
1990年代开始,各地地方选举中开始不断地涌现出「改革派知事」,岐阜县、高知县、三重县、岩手县、鸟取县……他们推行行政公开化,力求将市场竞争逻辑导入政府行政之中。这些知事的口号正是「不许公务员浪费居民的税金」。
五五年体制的大坝开始决堤,政治改革运动的激流随之而来。改革这句口号在政坛上「独来独往、来势汹汹」,于是一直以来的中选举区制成为了众矢之的,被指控为「让执政党腐败、让在野党颓废」的选举制度。改革者们要将市场的竞争机制也引用到「现状闭塞」的选举中去,推行所谓刺激竞争、鞭打腐朽势力的小选区制,期待可以在日本上演英国式的中道右翼、中道左翼两党制。
改革的口号满天飞,墙倒万人推,以小泽一郎为代表的改革派在自民党政府内部也强势崛起 ,与宫泽喜一等「守旧派」激烈地争夺权力。他们的目标是「竞相推进改革的、强而有力的保守两党制,以多数党为后盾的强有力的政府,不去大吵大闹、顺滑通过改革法案的国会。」随着1993年小泽与羽田孜等人出走,政界三个新自由主义保守政党联合起来,在大选中踹塌了自民党政府的柱石。三党的目的一致:推翻原有的利益诱导体制、官僚主导体制、资本管制政策,向金权体制与既得利益阶层开刀,推行行政改革、削减公共工程、放宽市场管制。就这样,不可一世的自民党长期政权倒台了,以细川护熙 为首的在野党联合政府成立。
御厨贵指出这是「新自由主义」 ,中野晃一也从这种潮流中看到了「新右派转换」。过去资本主义体制内的最大敌人——日本社会党在这种政治改革运动的惊涛骇浪中根本无所适从,找不到自己立场的着力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艘破船沉没。这个左翼大党被视作「逆行于改革的保守政党」。而村山富市等老官迷在七党联合政府的内斗中谋求更进一步,居然与自民党组建了联合政府,这个无耻的决定让社会党彻底失去了社会上的一切信任。
而接下来村山富市为了维持内阁,自动放弃了社会党坚持几十年的「革新」信条,更是一击打向自己的重锤。高畠通敏指出这是「社会党的转向」、「向保守路线的无条件投降 」。已经晕头转向的社会党在政界转向的大潮中被各方势力利用殆尽,最后终于被民主党吸干了议员,被自民党一脚踢开。随着社会党在1996年崩溃,日本政治的整个左翼地平线也随之消失,社会主义直接被政客们扔进了历史垃圾桶。日本学者石川真澄说:
「社会主义的终结单纯地导致了『日本社会党的终结』,日本政治『最大的对立轴』,也因为担当这一任务的两大政党之一的消失而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过去几十年的保守-革新坐标轴完全崩溃了,日本政坛只剩下新自由主义保守派与更为「传统」的保守派相互竞争,竞逐右翼改革。一时间,日本政坛的「左翼」似乎已经灰飞烟灭。
不过,崭新的左翼可能也就在这种废墟中诞生了。1955年诞生以来,自民党内部自古以来就有着温和进步自由主义与右翼保守主义两条道路的抗争,而三个政治改革派新党之一的「新党先驱」就继承了这种宏池会模式的自由主义谱系。因此,他们也与众不同地主张维持和平宪法、反省侵略战争、讲求社会公正。他们的领袖武村正义说:「我们的构想,是鸽派、自由主义、改革派。」
从1993年细川内阁成立开始,工会界就开始摸索「社民·自由主义」联盟,而这一构想终于在村山内阁全面开花,自民党、社会党、「新党先驱」组建了联合政府。自民党居然为了让社会党让步而全面搁置了自己的保守右翼主张 ,白川胜彦姑且不论,后来的极右人物石原慎太郎也说:「我们对自由主义没有任何抵抗,甚至可以说是赞成的。」在村山内阁担任交通大臣的龟井静香也坚决抵抗劳动市场自由化路线,花了三年时间促使日本航空将所有乘务员都接纳为拥有全部福利待遇的正式工。
1996年社会党崩溃前夕,「新党先驱」与社会党合并的声浪此起彼伏。然而「新党先驱」中的鸠山由纪夫与时任内阁大臣的菅直人发起突然袭击,将两党不合己意的人物「排除」在外,成立了民主党。就在差不多同时,村山内阁倒台,自民党成功复辟,桥本龙太郎内阁成立,开始向着改革派描绘的新自由主义政治蓝图狂奔,推出大规模的行政改革政策,重新编组了中枢政府。就像荻原伸次郎所说的一样,桥本政权六大改革「忠实地执行了」美国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要求 。重新上台的自民党已经开始「从利益政治的党,变成新自由主义的党」。
然而桥本政权的金融改革却归于失败,不良债权大爆炸,再加上消费税增税的错误政策,日本资本主义的繁荣假象顺即破裂,开始进入下行冰河期。1998年参议院选举中,自民党惨败,桥本政权终结。就在前两年的1996年大选中,小泽一郎带头组建、各方势力野合而成的「新进党」也败于桥本自民党,随即开始分崩离析。1998年新年钟声敲响前夜,小泽一郎宣布解散新进党,无家可归的议员投奔民主党,结果民主党一跃成为第二大政党。
从社会民主主义的政治流向,跟新自由主义的政治流向中各自「汲取」了数十名议员的日本民主党,在1998年曾有过一场针对政党性质的论战:新进党系的政治家,认为民主党依然是「保守中道」政党,然而以菅直人为首的一派主张民主党应该是「中间左翼」政党,最后双方折中,定为「改革中道」 。这一插曲很好地体现了早期民主党的性质:一个以新自改革打底的中道自由主义政党。
政治学者山口二郎曾经评价说,民主党中一直存在着「市民化 」与「市场化」 两条路线。民主党从一开始就自诩为小市民的政治代理人,主张建立「以市民为中心的社会」,要「复兴市民政治」;为此,他们要让市民的敌人——中枢官僚机关解体重组,打倒官僚主导体制,彻底用行政改革将官僚撵出政界中心地位。横路孝弘就说,建党时的民主党立场就是「中枢政府将权力交给地方自治体、市民团体,以及市场」。这是一种强调赋权市民而非消费者或者股东的新自由主义路径。与此同时,「市场化」路线,即认定官僚的政治介入已经让行政腐败、市场缺乏效率,急需缩小官僚权力、放松市场管制,促进市场机能的观点也在党内相当盛行。
不过与此同时,民主党的成员也自认「自由主义」政党。来自政界四海八方的人集聚于此,都有着一个信念:「我们是对抗保守的自由主义政党 」,为此他们比起之前的保守派改革政党、这一时期已经日益右倾的自民党,既不愿意在外交、修宪问题上明确做出左右的抉择(比如像前两者一样明确提出修宪、强化军属),在经济政策上也显得更像是倡导第三条道路的政党。比如早期的日本民主党会相当矛盾地,一边说要彻底实现新自由主义改革,一边说要落实全民共生福利社会。新自路线的「个人自立自律、一切个人责任」气质,与鸠山派的「友爱改良社会」气质,同时在民主党内存在。党内多派的同床异梦状态,是相当明显的。菅直人就曾评价说,民主党是「撒切尔与布莱尔的党。 」
最讽刺的莫过于这样的一个事实:日本民主党在国会议员之间有着众多由大资本家松下幸之助 亲自培养出来的新保守主义-新自由主义战士,如松原仁、野田佳彦、前原诚司等人,他们作为右翼改革派的别动队,后来大多成为了民主党少壮派的中坚力量;然而,民主党在选举中却严重地依赖「联合」等大型工会的成员的拉票能力,一大堆议员都是工会的「组织内候选人」,他们后来则变成了民主党左派的中坚。尽管是如此地模糊,但日本中道佐翼也就从这种「模糊的中道」中重新出发了。
民主党本来就是一个反对自民党的政治大帐篷。桥本政权后的小渊内阁(1998~2000年)、森喜朗内阁(2000~2001年)都倾向于开倒车,重走积极财政、利益协调、派阀政治的自民党老路,暂停新自由主义改革,而作为最大反对党的民主党自然也就坚定了自己新自改革政党的定位。2001年,民主党党魁鸠山由纪夫认定:「左派不是民主党的共识」,否决了党内左派加入社会主义国际的提议。山口二郎也指出,这一时期的民主党「市场化路线的方向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
然而就在同一年,小泉纯一郎上台,他随即掀起暴风骤雨式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大走民粹路线 ,以各种精妙的政治表演从民主党那里抢夺无党派层的中产市民选票。民主党最早还做着「应援小泉」、通过小泉分裂自民党的大梦,却渐渐发现1990年代以来的「改革」大旗已经被自民党政府抢走,自民党这位小泉首相还把民主党打成反对改革的抵抗势力。结果民主党在补选与大选中接连遭遇惨败,2001年10月的民调支持率一度低达2.9%——据说当时,小泉纯一郎还嘲讽说:「这不就跟公明党一样了吗?」正如时任民主党事务局长伊藤惇夫评价的一样,「小泉首相的华丽表演引人注目,民主党则一直处于被政局排除在外的状态。」
1990年代以来,「改革派」自诩普通市民的朋友,要用强权的方式打击「既得利益者」,推翻「利益诱导政治」的新右翼民粹手法,已经被小泉自民党夺去了。宫本显治的儿子、日本政治学者宫本太郎当时分析说,日本都市社会有着两大阶层——富裕、生活稳定的中产家庭与低收入、工作与生活不稳定的社会边缘阶层,前者通过政府放松市场管制来享受作为「消费者」的权益,后者则希望政府通过结构性改革打击既得利益者,于是两头都在支持小泉纯一郎的新自由主义改革。
在「比在野党还要在野党」的小泉纯一郎面前,民主党难以发动任何攻势,只能不停地犟嘴:「我们才是改革的鼻祖」,是「元祖改革政党」,号称要与小泉内阁在改革政策上比赛。不过,行政改革、强化首相权能、压制派阀体制、削减财政开支(骨太的方针)、推进金融改革、实现新自由主义构造改革、放宽市场管制(劳动法修法)、国企民营化、压低医保费用等等,这些民主党的核心诉求,全部被小泉内阁一一实现了。民主党的抗议看起来就像是「败家之犬的狗叫」 ,于是它再次陷入内斗期,日益走投无路。2003年菅直人执行部为了打破僵局,压制住了党内枝野幸男等少壮派的强烈反对,与同为新自改革派政党的自由党合并,让小泽一郎作为「一个普通士兵」进入了民主党。
由于一时的失误,自民党在2004年的参议院选举中遭遇了失败。不过,小泉内阁很快就重振旗鼓,在选后两个月郑重推出新自改革的招牌政策——邮政民营化 ,并顶着党内外的巨大反对声音,强行推进民营化改革。原本的党内传统右派也无法再忍受这种小泉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属于文化极右派的平沼纠夫就指责小泉内阁的改革是要「将日本国民财产交给美国控制」,要「抛弃地方」;此前作为传统右派大将的龟井静香也批判小泉内阁践踏日本「互帮互助的传统美德」,让「强者的理论大行其道,日本社会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世界。」在2005年8月的众议院会议上,自民党有22人抵抗到底,使邮政民营化遭到否决。这一切正中小泉下怀,他立刻独断地宣布解散众议院,请求日本中产市民与他一道,扫清反对改革的抵抗势力 。反对改革的自民党议员离党后,小泉即在演讲中宣布:
「民营企业日夜不停地开发新商品,为提供更方便的服务而努力。冷藏宅配、夜间配送,是哪个最先做起来的?不是邮局,是民营企业。公务员们有这么努力吗?官员们都看不起民营企业,这才是『官尊民卑』啊!」
日本社会涌现出了一股拥护小泉改革的民粹主义热潮。小泉内阁向37个「造反议员」的选区都派出了「刺客候选人」,要让他们全部落选,大众媒体竞相报道这个前所未有的举动。这些刺客候选人在日本市民社会看来就如同「既有秩序的破坏者」、「破坏新体制的先锋者」 (保田隆明语),其中最著名的风投企业家堀江贵文就紧跟小泉路线,声称:「极端地说,除了国防、外交、公平交易委员会等部门以外,其他所有部门都可以民营化……该倒闭的企业就赶紧倒闭,不要让它继续活下去。」
在这种选举热潮之中,本来想跟自民党打养老金牌、打儿童津贴牌的民主党完全湮没无闻。早在2004年3月,民主党就决议反对邮政民营化,听到这句话的日本新自由大师、小泉内阁的最得力助手竹中平藏欢欣雀跃地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正因为竹中明白,「民主党内的年轻议员,在内心里比自民党更支持民营化」,他才知道民主党这样做的结果有多么有利:如此一来,自民党就独霸了新自由主义改革先锋队的地位 ,民主党完全变成了市民不喜的保守势力。对于民主党来说,2005年的这次大选是「突然进行的实力测试,而且题目只有邮政一个」(菅直人语)。时任民主党党魁的冈田克也试图在选举公约中表明小泉内阁的邮政民营化不对,我们的邮政民营化才是正确方案,但选民根本没心思听他们的辩解。
在这次彷如邮政民营化全民公投的众议院大选中,自民党一举奔上了296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压倒性胜利」,民主党则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冈田克也为承担败选责任而辞职,此后的民主党又陷入无穷无尽的内乱之中。在这种混乱中,被视作政界大师的小泽一郎成为了民主党议员的最后希望,在2006年4月胜选民主党党魁。不过,小泽早已不在是十年前的那个新自保守派急先锋;毋宁说,他在龟井静香等人身上发现了新的政治道路。这些离开自民党的传统右派议员组建了「国民新党」 ,其中的几名大物议员纷纷成功顶住小泉内阁派来的「刺客候选人」,逆风当选,其中就有广岛6区的龟井静香——他把这称为一场「民众一揆」。「国民新党」指责邮政民营化才是「天动说」,攻击「清和会合为一体,推行新保守·新自由主义」,主张回到「互帮互助」的传统共同体原则,修复因为新自改革而疲敝的民间社会。
与小泉纯一郎亲密合作的山崎拓后来反思说:
在此之前,自民党在不知不觉中采取了美国所要求的「市场化」政策。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没有意识到这对社会的影响,是如此地具有破坏性。我想当时的自民党议员也是如此。但是,2001年成立的小泉政权却不同。倒不如说,小泉政权的特征是,在充分了解这种(改革)的社会影响的基础上,进一步踩下了油门。
历史总是讽刺的,新自改革的光辉都被小泉内阁用完了。就在2006年小泉内阁结束前夕,对贫富悬殊社会的批判之声开始在社会上高涨,认为日本社会已经分化为「人生赢家组」与「人生输家组」的观点广为流传。尽管小泉坚持在众议院声称「收入差距没有扩大」、「出现贫富差距不是坏事」 、「不应该拖有能力的人后腿」,社会的氛围还是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小泉改革带来的经济景气只是昙花一现,相反日本社会的各方面贫富分化问题、生活水平下滑却在改革后快速浮出水面。小泉内阁之后的安倍内阁、福田内阁、麻生内阁竞相从新自改革政党的位置往后退,以至于福田内阁谋求强化福利、麻生内阁推出37兆日元的超级财政预算。作为一个立志打倒自民党的政党,小泽一郎领导的民主党自然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种快速转向的潮流。
二、不是社民,胜似社民(2006~2009年)
某种意义上,小泽一郎这个「共同的敌人」才是民主党组建的原因:1990年代末反复上演的分裂、合并、重组戏码之中,几乎所有的非小泽系政治改革派都汇入了民主党之中,只剩下小泽独自带着的自由党又飘零了五年,才汇入了民主党。小泽一郎是田中角荣的义子、竹下登与金丸信的徒弟,而田中、竹下、金丸三个人几乎都等于「金权政治」的代名词。在保守古老的自民党政治中混的风生水起的小泽一郎,为何要成为用新自改革摧毁这个体制的急先锋,是众多新自主义政治家心中的疑问。老狯而善作阴谋的小泽,总是与各种各样的「黑幕」连结在一起。或许正因如此,2003年民主党与自由党合并时,枝野幸男、仙谷由人就提出两党政治文化与价值观有别,强硬地抵制合并。民主党一直以来的主流派,在心底中埋藏着对小泽的不信任。
然而2003年进入民主党以来,小泽一郎就与民主党左派的「横路集团」与「鸠山集团」反复接触,放弃了他原有的新保守主义政策思路,开始从「以都市为中心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转向重视社会安全网重要性的社会民主主义」。 2005年他又与左派政治学者山口二郎在民主党机关报上对谈,两人在「批判小泉政治上意气投合」。2006年当时,尽管民主党的年轻议员是看在他老奸巨猾的份上,多少希望这个老政治家可以「保护」民主党,才在代表选举投给了他;然而,小泽一郎接下来的一系列举措,却让民主党来了一个政策上的急转弯。
小泽一郎在2006年春季出任民主党代表后,随即提出了「国民生活第一」的口号,而这个口号正是山口二郎的提案——山口把这句口号作为「社会民主主义」的口号。 小泽执掌下的民主党不再提出修宪或者新自改革的政策,反而转过来批判小泉政府「在『改革』的名义下断然实行毫无原则的自由竞争,催生贫富悬殊的社会」,主打一个纠正新自改革、推行社会改良。小泽民主党的选举公约不再提出什么「废除社会保险厅」(2005年)的经济改革政策,反而满纸都是「确保雇佣、纠正贫富悬殊」、「全额支付养老金」、「1人2万6千日元的儿童津贴」的社会福利政策。2008年雷曼经济危机导致日本社会危机全面爆发以后,民主党更推出了登峰造极的『2009年选举公约』,内含公立高中可以免费上学、上高速公路免费、每人每年支付31.2万日元儿童津贴、新设养老金制度等等。
很多人对这件事有着不同的评价。在民主党议员小川淳也看来,小泽民主党顺应两党化发展,是「对小泉自民党的反命题、反方向运动」。在过去的民主党因为小泉改革而陷入「身份危机」时,「都市型的削减(官僚)浪费、自由竞争议题等完全被自民党剥夺,民主党不得不转向左侧,重新构建自己。 」在政治学者,小泽民主党则是毫无疑问的中左政党,比如中北浩尔评价民主党的路线是「社会民主主义」的路线,中野晃一也肯定民主党展现出了「足以对抗通过新右派联合获取胜利的自民党的新选择」。两名外国学者在2009年大选后,评价民主党的左转,使「政治改革以后,迄今为止未被发现的左右对立轴似乎终于在日本出现了。」至少相当多的政治学者,当时实际上是把小泽民主党作为日本社会民主党的替代品的。随着小泽民主党在选举中起飞,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预测,未来的日本政治将是社会民主主义主义的民主党与新自由主义的自民党对立的两党制。
2007年的参议院选举前,安倍晋三执掌的自民党政府爆发养老金巨型丑闻,小泽民主党顺即发挥了自己的左翼本领,顺着这点穷追猛打——追打的最有力者,正是民主党内的「福利推进派」 议员长妻昭。小泽民主党依靠着「生活维新」的口号,一举击败了自民党,成功实现了议席逆转。之所以可以做到这样,除了小泽的社会改良主义纲领的确吸引了更多的中下层市民以外,也更是因为小泽有意地强化民主党的选举水平,改变民主党过去只依靠舆论风向来吸引「流沙一样」的无党派中产市民的竞选方式,紧抓民主党的选举基盘建设。为此小泽一反前任党魁前原诚司疏离工会的态度,走遍日本最大工会「联合」的每一个支部,与支部委员长交杯畅饮。更重要的是,小泽在进一步拓展民主党基本盘「市民」的同时,也不忘通过各种优惠政策从自民党那里争夺他们的基本盘。之所以小泽可以这样,恰恰是因为小泉新自改革的功劳。
中曾根康弘曾说,进入2000年代以后,日本的选民「从黏土变成了沙子 」,日本政党越来越难通过各种社会团体来动员原子化的市民支持自己。小泉正是注意到这一点,才在2005年接受采访时表明了自己坚定不移的信条:
「我就任首相后,提出了邮政民营化、公共事业削减等支持团体反对的政策,支持团体会感到困惑也不难理解。但政党无论拥有多么坚强的组织,如果得不到无党派市民的支持,就无法维持政权。」
然而他在通过新自改革与民主党争夺日益增加无党派中产市民的同时,却叛离了自己原本的支持者。由于小泉原本的新自改革,许多原本支持自民党的利益团体纷纷疏远了自民党,乃至于自民党固有的支持阶层出现了弱化与断层。比如从农村地方选区选出的自民党议员,就无法接受小泉内阁削减基础设施预算,来自鸟取选区的石破茂就一度拒绝呼吁选民将比例代表的选票直接投给「自民党」。
小泽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随即提出各种优惠政策来吸引「农协」、「医师会」等原本的自民党支持团体,特别是他提出的「农家每户收入补偿」制度,以丰厚的财政补助,沉重地撼动了自民党铁盘——乡村选区的农民选民对自民党的支持。这无疑与田中角荣时代的「利益分配政治」不无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一次小泽一郎尝试不通过各种社会团体作为中间商,而是直接通过国家政策将利益播撒到社会各界的选民头上,以换取他们的支持。而这一招也相当管用,在2007年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正是在农村选区居多的参议院1人区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才成功地在议席上超越了自民党。当时在小泽执行部担任重职的细野豪志,也评价小泽一郎的「川上战术」是「效果拔群」的。
然而,小泽一郎的这种180度大转向,无疑引起了民主党原主流派的不满。这种似乎要学习自民党,通过「拟似利益分配政治」来吸引利益团体支持自己的政治策略,让新自主义政治家感到极度不快 。安住淳就不是很对这种现状看的过眼:
只是把自民党的支持层转移到民主党,并没有像是要挑战日本旧有的既得利权。倒不如说,(是)如果支持民主党,就给你们财政补贴的政治手法。
……
因为他们(新人议员)都是没有支持团体的人,所以一个团体说要支持民主党时,我们看到的全是他们拥护那个团体的举动。新人议员全是这样的人,我们离真正的改革还很远。
后来民主党上台以后,这些原本的主流派人士也认定是小泽勾结利益团体,阻碍改革。时任鸠山内阁国土交通大臣的前原诚司,就抱怨道:「卡车协会也被小泽集团控制着,众议院的国土交通委员长也是小泽系的。因为小泽集团不听话,虽然他们是执政党议员,但对政府提出的法案的审议却消极怠工,一概不予响应。」
更重要的是,小泽为了许诺增发福利而更改了他们原本的保守财政方针 。小泽一郎上台后不久,就在2006年12月推出了民主党的『政权政策的基本方针』,别称「大宪章」。这份事实上的小泽纲领,就是此后两次大选福利主义选举公约的雏形。冈田克也、福山哲郎多人作证,小泽一郎主要是和社会党系的赤松广隆等人制作了这份纲领,而没怎么征求他们的意见。福山曾说:「这是党内政策对立的开始」,仙谷由人也说他在当时就进言「制定没有财源政策会出大问题」,但这份意见并不被重视。小泽一郎出任党首以后,即通过联合旧社会党系议员、工会出身议员与部分左翼派阀来构建自己的民主党左派霸权,这自然让原本的新自旧主流派感到不爽。只是选举一路顺风,他们才没有大声抱怨。
小泽路线与民主党旧有的经济改革路线冲突最大处,还是在于财政问题上。从建党以来,民主党就比自民党更热衷于财政黑字化,削减财政开支,比如冈田克也执行部制作的2005年选举公约就主张要在3年内削减10兆开支。然而小泽上台后,这个财政黑字化的目标基本被放弃了,2009年选举公约中只字未提此事。冈田曾提议在公约中加入「崭新的重建财政目标」,但不被采纳。其次,自从菅直人第四次出任民主党代表(2002~2004年)开始,民主党就开始谋求通过消费税增税来满足财政的要求。然而小泽路线下的民主党在2007年已经主张将现行的5%消费税全部投入养老金最低保障部分之中,2009年大选前,民主党要人也多次表示未来三四年内不会增加消费税。1990年代的小泽一郎曾是消费税增税的急先锋,但到了2000年代以后,他就是反对消费税增税的强硬派。
何况,小泽在外交政策、领导风格上也与其中的相当一部分民主党议员有矛盾。2000年代中期以后的小泽一郎已经转向「脱美亲亚」,谋求摆脱对美国的百依百顺,与中韩等亚洲国家构建良好关系的共同体;与此相对,新保守主义色彩浓烈的民主党少壮派则主张继续走日本传统的极右道路,即亲美、强化军事、修宪、警惕中韩四板斧。
另一方面,小泽的领政风格也让他们疑窦丛生,尤其是2008年小泽试图与自民党福田内阁实现「大联立内阁 」——值得一提的是,小泽当时提出的联合政府条件,正是要让福田内阁放弃亲美外交——让党内很多议员怀疑小泽一郎是不是又要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政治密谋来出卖他们了;民主党的党内气氛一向自由散漫,然而小泽出任党魁以后试图加强民主党执行部的集权,导致他与旧主流派的关系更为紧张。2008年6月,民主党少壮派的代表前原诚司曾经批评小泽路线「没有现实性」,结果却被党内人士纷纷批判,更有时任议员的筒井信隆向民主党所有议员发邮件,要「声讨前原前代表的胡言乱语,劝告其退场」。
就在这种含混不清的氛围之中,民主党的民调却也在自民党政府的一系列重大丑闻中顺利上涨。眼见2009年大选即将到来,忌惮小泽一郎的麻生太郎内阁制造了针对小泽的「西松建设事件 」,联合检察机关的官僚指控小泽一郎通过政治资金团体「陆山会」收受巨额贿赂,使小泽不得不辞任党魁。继小泽之后,在2009年5月上台的,正是他的党内盟友、创党主席鸠山由纪夫。自从小泽出任党魁以后,鸠山的政见已经日益与小泽路线接近,因而鸠山民主党也继承了小泽的社会民主主义路线。
2009年大选前夕,民主党制定了著名的执政纲领,即09年选举公约。对于这样一份被社会福利政策塞得满满当当的选举公约,旧主流派的人们并非没有疑虑。直嶋正行等多人回忆,小泽一郎坚称:「总会有钱的」,认定无论如何都可以从财务省榨出足够的钱来,而长期追随民主党的资深议员藤井裕久也做了类似的发言。
即便如此,不少人还是满心疑虑。时任民主党政策第一副会长的细野豪志与冈田克也都质疑民主党提出的政策没有足够财源,但并没有采纳意见。当时曾与鸠山竞选党魁的冈田克也,后来也回忆说:
「我想应该是有过这样的事情。根据小泽代表的指示,儿童津贴从每月1.6万日元突然增加到2.6万日元,新增的数额在党内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所以不少人很抗拒恢复到原来的数额。本想将数额抑制回去的我,被几名女议员围住,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仙谷由人也回忆说,他在当时就指责小泽路线只顾推出政策吸引民众,不顾财政压力。
对于仙谷由人、菅直人、冈田克也、前原诚司等人来说,小泽一郎、鸠山由纪夫开启的社民路线违背了他们的本愿;另一方面,他们也一直质疑这套路线的真实可行性,尤其是在2008年经济危机发生,日本政府税收锐减以后。在他们看来,丑闻频发的自民党政权已经在自灭,民主党没有必要冒着财政风险许下这种诺言吸引选民。
正因民主党是一个打倒自民党的大帐篷,经济右派与经济左派才能共存;然而正因这个打倒自民党的终极目标,经济右派才可以暂时默认了经济左派的主导地位。然而,民主党一旦上台以后,这个潘多拉的盒子也将毫无保留地打开。
三、空中解体的芜杂路线(2009~2012年)
2009年大选中,日本实现了历史性的政党交替,民主党一举夺得了史无前例的309席。选举结束后,民主党左派领衔,组建了被日本人民寄予厚望的鸠山由纪夫内阁 。这个内阁的第一要义,正是将2009年选举公约贯彻到底,实行「平成维新」。
在华丽的出航中,官僚操纵政治的核心机关——常务次官会议被民主党内阁爆破,而民主党政府还提出要送100名执政党议员进政府监督官僚。另一方面,福利推进派议员在鸠山内阁中担起大梁,长妻昭、山井和则、铃木宽纷纷施展手脚,试图落实儿童津贴与母子家庭补贴的巨额支出,取消公立高中的学费,并透过补贴大幅降低私立高中的学费。
然而,这个鸠山内阁很快就让人们的希望落了空:内阁与执政党内斗不断、施行的政策不断出乱子、内阁行政毫无配合,特别是在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上,新政府的运行陷入极度的混乱当中。正要施行的改良政策施行得紊乱不堪,本来还要施行的一大堆改良政策都永远停摆了。民主党反官僚运动的总设计师松井孝治后来回忆说:「(民主党的大臣们)在没有充分认识到各自手动驾驶技术水平之低下的情况下,就全面关闭了官僚们的自动驾驶开关。 」官僚们强烈抵制民主党的改革,民主党政客也不信任官僚。在这种动乱之中,民主党内阁的民调也一落千丈,鸠山内阁执政不足半年即告倒台。
民主党原本对福利财源的构想是「从混凝土到人」,即将自民党中枢政府花在基础建设上的钱转移到福利上去。执政伊始,民主党政府就起用莲舫与仙谷由人进行「事业仕分」 ,全程电视直播他们如同法官一样审判各省官僚与国企法人,大挖各省官僚隐藏的小金库,大砍各省官僚主导的大白象工程。起初这么做确实让日本人民大感新鲜过瘾,但民主党政府很快发现,即使都砍了这么多,还是凑不出足够的钱来执行福利政策。眼看2010年年关将至,即使已经打破承诺、大幅度超发国债,第二年的预算还是编制不出来,鸠山内阁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之中。就在当年12月16日夜晚,时任民主党干事长小泽一郎带着十多名亲信议员,直接闯入首相官邸,向鸠山提出了「执政党的重点希望」。多亏了这次小泽伸出援手,鸠山才得以违背选举公约,恢复了福田内阁开始的汽油税暂定税率。然而,这也是将成为小泽路线瓦解的开始。
对于小泽来说,这时出现了一大打击。由于丑闻而没能入阁的小泽,按他对英式体制的理解,在民主党内推行了「政治执政党一体化」,废除了政策调查会,结果惹来了相当大的混乱与不满。另一方面,一直追随他的心腹、曾任大藏省官僚的藤井裕久被鸠山由纪夫任命为财务大臣后,不但执意打破了阁僚人事任命权一元化的方针,将少壮派代表野田佳彦任命为财务副大臣;他还一反自己过去「财源充足」的主张,坚决提出要增加消费税。愤怒的小泽将他骂了一顿,最终藤井以身体不恙为托词,在2010年年初辞职。此后藤井就与小泽分道扬镳,2012年甚至说:「小泽完全不值得信赖……小泽是个野心家,不是什么时候和他决裂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把他赶出去的问题。」然而,小泽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财政信条。到今天,他都一直在质疑:凭什么安倍政府花4500万兆买美国战斗机就有钱,我们花几百兆发福利就没钱?
进入2010年以后,除了小泽的陆山会丑闻以外,自民党又伙同检察机关炮制了鸠山的偷税漏税丑闻,并联合大众媒体大力炒作这两件事。随着民主党左派的两名大将都陷入到金权丑闻的重重包围之中,困顿至极的鸠山终于在2010年5月辞职,首相一职随即空出。首相宝座将由选举产生的下一任民主党党魁接任,对此小泽与菅直人都跃跃欲试。趁着民主党左派内阁的崩溃,坚持中道自由主义的旧主流派随即意识到自己复活的时候到了:尤其是菅直人,他虽然出身于社民主义政党、本人也主张「第三条道路 」,他心中的三大目标——强大的社会保障、自由开放的市场经济、可持续的财政,却是明显偏向新自由主义的。面对高举「继续社民路线」的小泽阵营,他联合民主党少壮派与小泽疯狂内斗,竭力扮演「将黑暗腐败的小泽一郎」扫地出门的「清新改革者」的形象。由于菅直人迎合了大多数民主党成员的愿望——与深陷法律丑闻的小泽一郎切割,他成功地在党魁选举中大比数战胜小泽一郎,成为第二任日本民主党政府的首相。
对于秉持中道自由主义乃至新自由主义的主流派来说,民主党的使命就是与旧时代自民党的政治模式战斗到底,将社会上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相互勾结、严重影响自由市场社会的既得利益团体一扫而空,还小市民一个朗朗青天。然而,2010年已不是四年前,他们所接手的是民主党左派的左翼政权,背负着的是日本人民的社会改良期望。虽说因人废言、人走茶凉本就是民主党政权的规矩,但他们也没法改动全局的根本——这个被加到他们头上的2009年选举公约。福山哲郎就苦涩地说:
「如果为了应对世界金融危机带来的税收减少和每年1.3万亿日元的社会保障费的自然增加而修改选举公约,就会被认为违反了选举公约;如果忠实地执行公约,这次就会变成公约至上主义。在民主党执政的三年半时间里,无论向哪个方向行动,都会受到批评,这让我非常苦恼。」
更不幸的是,正是菅直人自己的一句话毁掉了他们可以有的一切改革展望。随着2010年7月参议院选举将至,民主党在当年6月18日举行了选举公约发布会。就在会上,菅直人突然宣布要「将消费税提高到10% 」。从1980年代导入消费税开始,消费税就是各届日本政府的鬼门关,向来只有提出以后本届政府支持率暴跌、下一届政府享受新税率的道理;只有左翼政党提出降低消费税的道理。那么,菅直人为什么要轻率地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呢?
其实正如上文所说,提高消费税一直是菅直人等旧主流派的政见。2010年2月,担任鸠山内阁第二任财务大臣的菅直人前往加拿大,参与了G7财相会议。会上的主题——希腊破产危机,显然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逢坂诚二后来说:
「菅直人出差一周回来后,我吓了一跳,他的口中竟然出现了之前从未听他说过的『主权风险』一词。这与后来的消费税联系在一起。因为听官员说海外出差是个好机会,所以我认为这是财务官员对大臣洗脑的典型案例。」
鸠山下台以后,菅直人立刻召集人手,着手修改鸠山内阁时期制定到一半的参议院选举公约,其中修改的重中之重就是财政纪律与消费税增税。作为「现在马上要做的事情」,菅直人一开始就定下了「强大财政」的项目,要「以尽早得出结论为目标,开始就包括消费税在内的税制彻底改革进行超党派的协商。」当时主担修改的细野豪志说自己足足三天没睡觉,一口气修改完成,而这种修改「是出于菅直人代表的强烈意志」。他还说:「在最后关头,我们修改了妥协过后的内容,确定了消费税增税的目标,结果与小泽前干事长之间产生了相当的隔阂」。其实,作为小泽亲信的直嶋正行也说:
「也许出身于『新党先驱』和松下政经塾的议员们对小泽集团有着违和感,但他们与小泽集团之间导致全党分裂的分歧,是从菅直人政权上台、增加消费税开始的,一开始是没有的。」
的确,菅直人开始的消费税增税成了全党因路线斗争而分崩离析的开始。菅直人的重要经济主张——「社会保障·税制一体化改革路线 」,即为了保障社会保障的财源而必须增税,取代了鸠山政权的社福路线,由此造成了党内巨大的反弹。
菅直人之所以会说那句话,也是因为他太过乐观了。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信,让他产生了这样的一个错觉:自民党都说过提高消费税到10%,凭什么我说就不可以?当时的选举对策委员长安住淳则说:「我们进行了舆论调查,得出了一个惊人的预测——民主党将达到60个议席。如果数字再少一些,我们就不会做出这么危险的行动了。」
然而,这是完全的战略误判。菅直人后来也回忆说,这是「战略上的错误」。菅直人一说这句话,好不容易因为换人而反弹到高点的民调再次暴跌,针对民主党违背选前承诺的批判铺天盖地,淹没了菅直人政府。就在当年七月的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惨败,自民党与公明党再度夺回了多数议席。这样一来,此后民主党想要通过的任何法案,都会被自民党卡死在参议院,这次参议院选举也由此成为了民主党执政史的转折点。
选后的安住淳等人自认战犯,请求大家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安住淳后来说:「参议院选举的失败就像中途岛海战的失败,之后民主党就没有了主动思考和行动的力量。 」选后的民主党,一直在被参议院自民党牵着鼻子走。他们原本想要通过的筹措财源法案、以国家战略局为代表的行政改革法案,以及一系列选举公约中的福利法案,就此全部死亡。特别是民主党的四大招牌政策,即儿童津贴、高速公路不收费、公立高中不收费、农户补贴全部被迫向自民党让步,因为自民党将这四个政策叫做「胡乱挥霍4K」。细野豪志说:「自民党和媒体都说选举公约没有落实,但我们也没有办法。 因为我们想搞的法案被自民党彻底封锁,所以一个都通过不了。」
不但如此,自民党还利用参议院发起各种政治攻势,使民主党政府寸步难行,国政陷入瘫痪之中。这之后的民主党两任首相菅直人、野田佳彦,基本上都只忙于如何维持民主党政府,已经失去了一切改革的欲望。 为了维持他们的政府,他们不惜开历史倒车,大规模地向自民党、向官僚、向美国人让步。在外交上,菅直人、野田两任政府完全放弃小泽与鸠山的左翼外交政策,全心全意地配合美国的东亚再武装战略,做美国的桥头堡;在行政改革上,菅直人政府延续自民党政府的惯例,任命官僚方面希望出任大位的人担任局长。根据官房长官藤村修的回忆,菅直人内阁的「政务三役」(大臣、副大臣、政务次官)基本都没怎么决策,将决策的权力交回了官僚。而野田佳彦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反官僚,只想着与官僚好好配合。松井孝治哀叹说,在打击官僚、首相官邸集权这条路上,民主党一路倒退回了森喜朗内阁以前。然而即便如此,由于民主党的大臣总是不停地换人,官僚也还是从内心里轻视民主党,不把他们当合作伙伴。
这是因为,从菅直人政权开始,菅直人集团、前原集团、野田集团组成的主流派执政联盟就拉拢鹿野派等中间派阀,在强硬地压制民主党左派,推行自己的右翼政策。他们先是将小泽阵营的成员撵出政坛中心,将小泽一郎暂停党权,此后又逼鸠山派的领袖鸠山由纪夫退出政坛,终于完成了自己独霸民主党的大业。鸠山曾在2011年说:「现在的党不是我创建的民主党了。菅直人总理搞得一团糟。」
因人废言、朝令夕改,成了末期民主党政权的病状。松井孝治说:
「鸠山认为自己被菅直人否定了,菅直人认为自己被野田否定了。三人三样,方向不同。所以,民主党的目标到底是什么,被大家所互相抵消,大家都不知道真正想做什么。」
民主党的改革政策完全荒废了,只剩下一个徒劳地试图将自己摆回过去自民党位置的民主党政府。在经济政策上,菅直人与野田佳彦也完全回到了自民党的老路上。菅直人在辞职前设法通过的「东日本大地震灾区重建预算」,在第二年就被NHK揭穿,原来是中枢政府各省官僚的分肥名目。这些名义上为了「重建灾区」而新增的税款,却被各省官僚挪作了自己的小金库,比如国土交通省的冲绳县道路整备费用、外务省的青少年交流事业等等。从这一点来说,毋宁是最痛恨自民党利益分配政治的人们,亲手完成了自民党将会做到的事业。
实现「社会保障·税制一体化改革路线」(消费税增税)、加入TPP(环太平洋经济伙伴协定),成了两届政府的最大追求,尽管这两件事压根都没在选举公约里提到过。这两项立场右翼、争议极大的政策,明明与上台前的民主党南辕北辙,却被菅直人与野田佳彦当成了赌上政治生命也要完成的事业 。菅直人政府倒台后,新上任的野田佳彦自称「无派阀」,谋求降低党内冲突的烈度。然而,他的第一目标还是完成这些政策。担任野田民主党的政策调查会会长的前原诚司自陈尽管对消费税增税抱有疑虑,还是配合了野田佳彦的路线:
「既然选出了声称无论如何都要进行社会保障、税制一体化改革的野田先生作为民主党代表,那就没有办法了。野田先生说『一体化改革、重启核电站、加入TPP谈判,我想做这三点,请您作为政调会长协助我』,我同意了。」
消费税增税实行前,他曾派中间人多次与小泽阵营商量此事,但都被小泽完全拒绝。于是丧心病狂的野田佳彦强硬地压制了党内持续高涨的反对声浪,不惜与自民党、公明党携起手来,通过了消费税增税的法案。正如反对这一法案的民主党议员辻恵所说,其实到了这一步,增税的目的早已不再是填补社会福利的财源,而是回到了自民党式的基础建设上。野田心里所想的,不是民主党的改革,而是构建民主党、公明党、自民党三党的共同协商平台,以后进一步发展为三党大联合政府。
面对这种可笑的美梦,小泽再也忍无可忍,带着忠于自己的五十多名议员断然离开了民主党。2012年7月2日,向民主党提出离党申请书的小泽一郎召开记者发布会,在记招上表明:
「想要遵守与国民的约定的人,被不遵守与国民的约定的人处分,这是完全本末倒置的事情。」
2012年11月,认定时局不容再拖生变的野田佳彦,在国会党首讨论中,突然宣布自己将解散众议院。当时距离下一次众议院选举还有一年时间的任期,在民主党民调极其低迷的状态下,这不吝于真正的政治自爆。野田和他们身边的人对此有着各种极其荒诞可笑的想法,比如野田执行部以为民主党再差也会有100多席,而跟野田走的很近的藤井裕久干脆就说,「这是对帮助消费税增税实现的自民党的报恩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三年的民主党政府早已让日本人民对民主党感到彻底厌恶,这个中左政府的彻底失败还导致了日本政坛的右转,秉持极右方针的安倍晋三当选自民党总裁,各种坚持极右理念的地方政党纷纷作为第三党冲击国政大位。2012年众议院选举中,民主党惨败,只获得57席 。短暂的民主党政府就此画上句号。
正如『朝日新闻』指出的一样,民主党的选举公约彻底破产,「政治主导」的愿景变成了依赖官僚,中日外交完全陷入危机,扭曲国会导致政治停滞不前,东日本大地震后内斗不断、阁僚不断换人,这些都导致了选民对民主党的彻底失望。曾任岩手县知事的增田宽也则评价道:
选举结果是对民主党的『惩罚投票』。正如『没有任何人听民主党议员的街头演说』的声音所表明的一样,选民对无法实现选举公约,不断出现退党者的民主党完全绝望了。……(右翼)第三极政党分裂、相互扭打的一幕,导致自民党的比例代表得票数虽然比惨败的2009年大选还要少,却在小选区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选前民调预测,民主党至少能拿到70多席,但实际上只有57席。日本政治自1998年以来的两党制化时代浪潮,到此惨淡地戛然而止。
四:彷徨的低潮、左翼的复兴(2012~2020年)
狼狈下台以后,责任攸重的野田佳彦辞职,由所属于民主党左派的海江田万里接任民主党党魁一职。在民主党议员针对民主党失败政府的大反思潮流之中,「没有一部党纲」成为了他们在相当关键的意见。于是2013年2月,民主党召开党大会,建党16年以来第一次制定了自己的党纲。
「我们要把每个人都当作无可替代的个人来尊重,承认他们的多样性,促进他们相互支撑,创造一个所有人都有容身之处和出场机会、强大而又灵活的共同生活社会。……为了完成半途而废的改革,我们一定要成为国民政党,再次挑战政权。……这是一个对未来负责,与既得利权和沆瀣一气体制作斗争的改革政党。」
然而,正如日本学者指出的一样,这部新党纲依然是极其模糊的:没有「自由主义」,没有「政治主导」,没有「财政纪律」,让民主党的政治立场看上去依然是一头左右含混不清的政治怪物。这样的党纲显然无助于恢复选民对民主党的信任,2013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之中,民主党继续大败,丧失了所有在东京和大阪的议席,以及所有参议院1人区的农村议席,可以说是完全的惨败。
对于民主党来说,政治轴上的打击来自于纵向与横向两方面。就横向来说,同为在野党的日本维新之会(以及日本维新党等,etc.)整个夺去了民主党右翼路线的可能性。日本新自由主义政治发展到定点,终于催生出了史诗级的新自由民粹主义者桥下彻 ,在大阪煽动起民粹狂热,支持他刮新自改革十二级台风。桥下彻以强权政治的手法,一路上工会挡就干掉工会,市政府挡就干掉市政府,直到大阪都公投,这个大阪的特朗普才第一次吃瘪。政治学者二宫厚美说他这种「野蛮人式」的粗暴改革,其实就是「现代日本新自由主义的妖怪 」。
不管如何,桥下彻的风格实则导致民主党失去了进一步右倾的生态位。2012年开始的几年内,以桥下为代表的大阪右派民粹集团、以石原慎太郎为代表的东京右派民粹集团,以及「我们之党」等右翼小党有合流成为新自由主义、文化极右派的政界第第三极政党的强大趋势。这种新右翼第三极曾有可能直接取代民主党的地位,但幸运的是,由于他们内部理念不一、权力斗争不断,最终不得不迎来分崩离析的结局。2015年「维新之党」在大阪桥下派与非大阪派的内斗中崩溃,一度出现了两个执行部共用该党名字的现象。大阪派在桥下彻的带领下撤退回关西地方政治,而走投无路的非大阪派在松野赖久的带领下,在2016年3月与民主党合并。于是,「民主党」变成了「民进党」。
对于民主党来说,他们刚刚在2015年迎来了一场「来自上层的挤压」。出生于自民党传统右翼鹰派的安倍晋三,在打造自己的安倍政权时,更像是在超克1993年以来的动荡二十年。动荡二十年来,自民党传统右派、新自改革派、社民派你方唱罢我登场,安倍不是三者中的任意一者,同时也都是三者;他以三者在经济层面上的精巧糅合,配上他孜孜以求的自民党传统右翼国家主义政策,于是得以成功地打造了一个延续八年的超长政府。
在经济层面上,他号称可以让日本走出失落二十年的「安倍经济学」显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正如经济学者川北隆雄指出的一样,实际上他的「三支箭」并无太多新意,成果也绝非称得上成功。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安倍的经济政策却体现了三者的融合。从社民派的角度,有安倍政府在2016年的「工作方式改革」来改善日本工人阶级工作条件;从新自由主义的角度,安倍政府试图以「国家战略特区」的名目行新自经济特区之实,加之继续在多方面放宽市场管制,因而被认为「安倍政权重新启动了新自由主义改革,作为新自由主义改革的第二阶段,试图通过国家财政和制度上的全面支援来支持大企业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力」。二宫厚美甚至认为,安倍政权是「小泉政权的正妻」。
然而,不少经济评论家也指出,安倍同时也在经济政策上回归了传统右派的国家介入市场、积极财政刺激景气政策,井上英策就认为安倍政权回归了日本凯恩斯主义的土建国家,「安倍经济学的实质,应该被视为公共投资和宽松货币这一传统凯恩斯政策的复活 」,作为新自改革派的古贺茂明也抨击道:「『改革』作为词汇当然是绝对有必要的,所以才会为了竞选而说『不要停止改革』,但安倍政权实际上几乎不搞改革。」或许正如中北浩尔所说,安倍的经济政策,是对1990年代以来困扰自民党多年的路线矛盾——新自路线与传统景气利益分配政治路线的矛盾——的一种扬弃。
在这方面上,或许确实有些倒反天罡了:不像1993~2012年的历届政府,对于安倍政权来说,经济或者政治方面的政策不是他这个政府最重要的课题。相反,最重要的课题在文化、军事等「日本国家部分」的「再国家主义」 上,也就是自民党右派建党以来数十年的基本诉求。2007年第一次下台以后,安倍沉淀了五年,重新具体化了「美丽国家日本」的构想,提出了一个这样的日本:经济强大,国家机器强大,国家强大,文化保守,教育爱国,军事强大,历史修正主义。2013年的『特定秘密保护法』、2015年的『安保法制』的一系列政策都在向这样的日本趋近。安倍政府向这样一个国家主义、保守主义日本的推进力,自然就会诱发出反弹的左翼方向,即经济平等共生、弱国家机器强市民社会(民主主义)、文化价值观进步多元、坚持和平宪法(立宪主义)、反对扩张军事力量。事实上,2015年开始,日本也确实短暂地出现了一阵市民多元进步社运的小潮流。
随着安倍政权的长期化,安倍晋三也成功完成了他的历史伟业,将自民党由一个自由派与保守派共存的大帐篷政党,史无前例地改造成为一个中右保守政党。自民党提出的国家愿景,是保守而强大的日本。抵抗这个安倍愿景的左翼路线,显然也就是社会平等多元共生、小而和平的日本。驱动民主党的第一动力——与自民党对抗,在这种时候又发挥了作用,驱使民主党走上这条左翼的道路。
2014~2015年,安倍政府在美国人的要求下,不顾各方面「违宪」的指责,强行推进『安保法制 』,要让日本拥有「集团的自卫权」。即便是自民党聘请来的三名宪法学者,也认定『安保法制』是「违宪」的;即便冒着史无前例的国会前大规模群众抗议运动,安倍政权还是强行通过了『安保法制』。右翼的在野党选择站在安倍政府一边,但或许是被这种群众运动所诱惑,民主党不惜与日共、社民党携起手来,在国会与自民党议员展开激烈的肢体冲突:他们宁可在国会全武行,也要让日本人民看到自己抵抗『安保法制』的决心。尽管『安保法制』最终还是被自民党强行通过,但这件事由此成为了民主党政治路线的转折点,在时代的变幻中,民主党再一次被推入了左翼的轨道。
即便2016年与维新之党合并成为民进党,这个民进党也没有改变自己开始左转的轨迹。在海江田万里、冈田克也两任党魁的努力下,民主党-民进党越发增强了自己的左翼自由主义色彩,强调「劳动者」而非「纳税者」的利益,描绘生活富足、社会共生的未来。2016年的参议院选举公约中,民进党已经在反复地强调「降低贫富差距」、「提高工资」、「维护和平宪法与和平主义」,主打经济再分配、社会公平化、增发福利与和平主义。
另一个方向的推动力是日共。2014年众议院选举大胜以后,日共改变了自己长期以来的策略,选择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也要积极地与主流在野党进行选举合作,于是开始了「野党共斗」的历程。尽管自从1993~1994年的「非自民·非日共联合政府」以来,以民主党为代表的主流在野党就对日共长期抱有抵触之心,多次强调自己绝不可能与康米合作。然而,面对日共白送的选票,以打倒自民党为最高目标的民进党政客也绝不可能不要。继冈田克也执行部判断民进党需要得到日共组织票支持、大胆接受与日共合作以后,2016年9月党首选举中得到民进党左派支持而当选的莲舫也延续了「民共合作」与「野党共斗」的基本方针。
面对这种民进党持续性左转的大趋势,民主党系右派是极其警惕的。民进党的政策与日共越来越趋同,他们的新自改革、修宪、核电、扩军的政策空间就一天比一天地遭到压缩。对于他们来说,民主党系失却自己左右大帐篷的底色,就会导致民进党失去中间派、中间保守派选民的支持。然而也就在这时,苦楚的转机突然来到了:2017年东京都议会选举中,大搞新自右翼民粹路线的小池百合子 带着她的「都民第一会」席卷都议会,民进党直接惨败,席次连日共都不如。由于东京都议会选举被普遍视为众议院选举前哨战,这次惨败对民进党党内的冲击是极其深远的。莲舫不得不担上败选责任而辞职,于是民进党党首选举又一次上演。随着党内两派矛盾日益加剧,这次选举直接变作了党内左右两派的绞肉战,最终右派代表前原诚司成功当选。
前原诚司 一向主张中道在野党政治家应当组建一个反自民党的温和大帐篷。而在民主党系右派看来,过度左倾的民进党是不可能让选民觉得「民进党有执政能力」的。前原后来接受采访时说:
大家合流的目的是组成「非自民党、非日共」的大团体。民进党与提出废除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日共在大选中合作,要怎么向选民说明呢?
在民进党右派看来,反左已经刻不容缓。而他们的反左作战,就是要与此时政界崛起的一股新自由主义右翼民粹旋风——小池百合子的政党合作。野心勃勃的小池组建了「希望之党」,打算在即将到来的众议院选举中冲击首相大位。这时前原主导的民进党主动蹭上来,表示希望与「希望之党」合并。小池却挑三拣四,表示自己只要一只新右翼、新自改革的队伍,不要民进党的左派,要将她看不顺眼的左翼政治家用「排除的逻辑」赶出去。
面对这种苛刻的条件,前原执行部依然接受了。毋宁说,这反而是完成了前原诚司清党的愿望。
我看到了众议院选举后,全党崩溃的光景。当然,作为当时的党首,我对落选者心怀歉意。但是,比起毫无对策地进入众议院选举、比起造成更糟糕的状况——出卖灵魂给日共而惨败,我觉得挑战一下更好。
就在中左自由主义势力可能被小池和前原直接扫出政界的关键时刻,过去一直追随前原诚司的枝野幸男站了出来,毅然表示自己将独自建党,扛起进步自由主义的大旗。这个左翼新党,就是题目中所说的「立宪民主党 」。不少民进党内的左翼政治家随即跳船投奔立宪民主党,而小池与前原显然对此毫无准备,被枝野充满勇气的举动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是1993年以来第一次中道左翼单独建党,因而立宪民主党秉持的也是更为纯化的左翼自由主义路线。于是2017年大选,就变成了安倍路线、左自路线、新自路线三方势力的混战。
就在2017年众议院选举之中,集结了一切保守改革派的「希望之党」惨败,只获得了50个议席,立宪民主党却成为了第一大在野党。选后狼狈不堪的希望之党重新分化,大部分无处可去的民进党议员建立了「国民民主党」。由于立宪民主党是第一大在野党,其他民主党系的在野党是要被它合并,而不是反过来,这才是日本政坛的逻辑;然而立宪民主党坚持的,却是中道自由主义高度提纯过后,近似美国民主党式的社会自由主义,外加1960年代以来日本左翼的标志性立场——护宪和平主义。在这套日本特色社会自由主义路线下,立宪民主党积极地与政见几乎相同的社民党、日共,以及后来出现的「令和新选组」等中道左翼政党进行选举合作,构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社自大联盟。
民主党系右派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从1993年众议院选举、1996年日本社会党陨落以来,日本的最大在野党终于又变成了佐翼政党,主导反自民党阵营的声音又变成了佐人的主张。即便左翼已经控制了民主党系的主导权,剩下的大部分反自民党·中道政治家还是不得不向左翼靠拢,合并进入立宪民主党之中,而这正是2020年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进步自由主义路线的部分政治家继续留在国民民主党之中,但已经沦落为一个小党。
2020年重新建党的立宪民主党,在党纲中写道:
我们的基本理念是:尊重「自由」和「多样性」,创造以人为本、相互支撑的「共生社会」,以「国际协调」为目标,履行「对未来的责任」。……我们要在确立性别平等的同时,构建一个人们不因性别倾向、性别认同、身体残疾、雇佣形式、家庭结构等因素而受到歧视的社会。……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在公平开放的市场中,不拘泥于眼前的效率,让人幸福的经济体系。我们要重视「对人的投资」,拒绝陷入过度的自我责任论,通过公正的分配消除贫富差距,确立每个人都能感到幸福的社会。
境家史郎评价说,这样的一个立宪民主党不但观念左倾,在国会战术上也采取揪着内阁丑闻不放、阻碍国会议事的「彻底抗战」方针,乃至于主要支持力量也是工会,就如同过去的社会党复活了一样。
1990年代政治改革运动以来,日本的左右政治坐标轴就被政界重组所打碎,只剩下左翼、右翼的碎片漂浮在不同的政党体系之中。经历了混乱的二十多年以后,日本政治终于通过安倍政治的跳板,完成了当初政治改革运动的构想,分化成了中道左翼与中道右翼两端对垒的(近似)两党制——只不过,中道左翼那边要比中道右翼阵营小得多。就被这个左翼最大在野党终于被安倍政治催熟的那一年,安倍晋三下台,结束了他漫长的八年政府。
尾声:弹性的悲剧(2020~2024年)
2021年众议院大选前,疫情政治危机导致菅义伟内阁丑闻连连,自民党支持率一再下挫。社自阵营人心振奋,立宪民主党与其他三党达成了选举合作协议,誓要夺回失去八年的执政权。
然而,选举的结果让人们跌破了眼镜:自民党的又一次胜利浪潮。立宪民主党不但没能夺取政权,自己的议席还下滑了。更惨重的是,在大阪这个宅基地休养生息了五年的「日本维新之会」(维新)再度重出国政,以自己的新自改革路线一跃成为第三大党。就连国民民主党(国民)也表现不俗。立宪民主党的干事长福山哲郎承认,「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在立宪民主党执行部觉得无论如何也会胜出的75个「野党共斗」选区中,立宪民主党却只在其中的42个获胜了。
狼狈不堪的枝野幸男辞去立宪民主党党首一职,在野党的枝野时代就此结束。在当年的党首选举中,出身于民主党系右派的泉健太击败其他三名左派对手,当选立宪民主党党首。从立民的政治结构来说,这毋宁说是理所当然的——2020年的大合并以后,立民的党内现状就是社自左翼议员凌驾于人数更多的中道议员、右翼议员。然而一旦左派的霸权有所松动,沉默的多数也会突然崛起,让泉健太这个居然声称慰安妇不存在的人做上了党首。
选后各大媒体与政治学者纷纷质疑立民的选举路线,立民与日共合作的「野党共斗」成为了众矢之的,人们纷纷指责这样吓跑了温和派选民。泉健太本就得到极端敌视日共的「联合」工会鼎力支持,这下更是热衷于与日共划清界限。由于长期以来日本市民社会对立民的批评就是「只会批判、毫无建设性」,泉健太执掌的立宪民主党转向「提案型在野党」,削弱了自己批判自民党的锋芒。在泉健太的一系列新政下,立民过去的枝野路线、社自路线逐渐褪色。不过,早已严重衰落的民主党系右派也提不出什么新的立场,就连他们最后的壁垒——国民民主党都变成了左右政见大杂烩,只要这些杂烩的食材合年轻人心意,它就捏进去。因而,立宪民主党的立场快速地变得模糊、黯淡起来。
逐渐失去方向的立宪民主党在2022年参议院选举中惨败,而「日本维新之会」进一步崛起。在这个大低潮期之中,将自己立场确立为「中道保守」的国民、维新进一步向自民党靠拢,向岸田政府抛媚眼。直到2022年安倍国葬、物价遽增、2023年末自民党「派对券」丑闻连番袭来,导致自民党政府支持率长期低迷,立宪民主党才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元气,有了再度实现政党交替的野望。
立宪民主党本质上依然是那个日本民主党的左翼化身,民主党的定时发条——与自民党对抗,牢牢地刻在它的基因里。为了与右倾的自民党对抗,才左倾;但是假如左倾不能打倒自民党,右倾的动力也会蠢蠢欲动。随着每一次民主党系的政党因为反弹自民党政府的政治动向而获得胜利,这个发条也就越来越牢固。1996~2009年间,自民党不断地在新自由主义与非新自由主义之间游走,时不时地倒向两种极端,也因这两种极端而两头受伤。而民主党的这个发条也在自民党倒向一端时,将它扯向相反的一端,从这种弹力中不断汲取政治能量,最终成功地在众议院选举中击败了强大的自民党。民主党内部的政治路线虽多,但有赖于这个反方向的发条,它们都可以被捆在一起。
然而一旦上台以后,这个可以勒住民主党政治路线的发条就失去了反弹的对象,于是失去束缚的杂乱政治路线在半空中解体,民主党政府完全失控。下台以后,民主党系开始艰难地寻找重建政治路径的道路。然而,这个发条已经僵化了:它的右端回路被「维新」一系的右翼政党夺走了。面对在文化、国防上一路右倾的自民党安倍政府,这个只剩下左边的发条也就驱动着民主党一路左倾,直至立民。
然而,在日本人民最关心的经济议题上,立宪民主党给不出反弹的路径。因为安倍政府以来的三届自民党政府都混合了三种政坛上的经济主张,导致民主党系的政党想反弹也无力反弹,不知道以哪一种主张为反弹对象。尤其是岸田文雄这位自民党左派出身的首相上台以后,推出了一系列具有迷惑性的“左翼”政策。在这个多头缝合的弗兰肯斯坦面前,精于反自民党一点的立宪民主党也找不到很好的着力点,只能沉湎于有足够差异性的社会多元共生主义,在大选中大打进步主义牌。但是只靠这个,是无法战胜自民党的。新自由主义改革的政治已经失速,社民派的政治无法唤起已经死气沉沉的工薪阶层,传统利益政治已经不可复现。日本的中道佐翼政治,则依然阴云笼罩。
境家史郎评价说,日本政坛的现状是:
在人们的观念里,保守政党才有执政能力,在野党则碎片化的状态的状况——如同1955年体制般的状况,今后也很难改变。
立民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参考文献:
『現代日本政治史──「改革の政治」とオルタナティヴ』(大井赤亥)
『民主党政権 失敗の検証──日本政治は何を活かすか』(日本再建イニシアティブ)
『民主党 野望と野合のメカニズム』(伊藤惇夫)
『証言 民主党政権』(薬師寺克行)
『戦後日本政治史──占領期から「ネオ55年体制」まで』(境家史郎)
『職業政治家 小沢一郎』(佐藤章)
『戦後政治を終わらせる 永続敗戦の、その先へ』(白井聡)
『「失敗」の経済政策史』(川北隆雄)
『自民党政治の変容』(中北浩爾)
『民主党──2012年衆議院選挙と2大政党制』(村上弘)
『日本維新の会 大阪発「新型政党」の軌跡』(塩田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