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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推荐一些日本文学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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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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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少了这部转向文学代表作『忘却故旧』(『故旧を忘れ得べき』):

这篇小说主要内容即是描写日本左翼青年脱离左翼运动以后,那种颓废的左翼抑郁心情。由于当时左翼转向者如同滔滔大流,蔚然成为一大社会倾向,这本书一时成为了第一次芥川奖的候选作品。

这里选译一些经典片段,以飨读者。

别样的左翼大战:

现在突然说,那时的他(松下长造)是左倾人士的话,读者也许会怀疑这是小说的虚构,但当时的青年层有着如热病般袭来的左倾现象,如果照事实写,反而不成小说了。……松下的左倾程度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左倾,但他平时说出来的都是左翼言辞,所以对于没有看穿他真正想法的人来说,只能看到他的左倾远远超过了报纸上的形容词。他那刚强的风貌对这一点也起了不小的作用。(……筱原等人,故意穿着左翼服装,但其举止和容貌都散发出时髦的飒爽气息,有损其左倾的形象。)他用『我们』、『必须……』等字眼来论述运动的方针。不过,他自己并不加入运动,只不过是从经常出入他住处的左翼运动家那里获取这些言辞。所以他绝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说这种话,当时他在无产阶级文学作家筱原(辰也)等人面前,抬起脖子,威严地说『现在……』。这表明松下蔑视筱原,但筱原看穿了松下也不过只是个不输筱原的左翼爱好者,暗示自己才是参与地下运动的人。这样一来,松下也不服输了,他那张黑脸满脸通红地告诉筱原,我和你那些在无产阶级文学那种安全地带散步的作家不同,我正在朝不保夕的危险中潜伏着。筱原也反驳说,无产阶级文学作家不过是我合法活动的一面而已。现在,就在这里介绍筱原当时炫耀自己的一部分内容……。他说,自己所在地区的「化学」(这是一种轻描淡写地把全协的日本化学工会简称为「化学工会」的口吻,暗示自己与「化学工会」的日常活动关系)的地区委员会到最近为止,都只由街头活动分子组成,不过,最近有直接从工厂出来的工人加入了。因此,我们的工厂组织在无形中扩大,今后上级组织也要提拔在工厂工作过的工人,不要因为他们斗争经验不足而感到不安,而要大胆地采用他们,在机关中加以锻炼。但另一方面,由于政府的镇压激烈,在机关工作的工人也有不得不潜入地下的情况,这样一来,机关又变成了脱离群众的街头分子,这一点实在很难办。说着,筱原露出上唇左摆的特有微笑。——这是『怎么样,我竟然如此精通非法活动的内情,你该服输了吧』的微笑。他们的谈话中充满了左倾的虚荣,让神志清醒的人都无法同席,而他们经常为这种去掉(左翼的虚荣心)就一无所有的言语交锋而发怒。

这之后,筱原不仅口头上说,事实上也加入了组织,但松下依然只是一个左翼爱好者。松下在高中时是个名人,在他周围有各种各样的朋友。这与他二年级落榜有关(也就是说,在他大学经济学部一年级时,与他同时升入高中的筱原已经是文学部的法国文学科三年级学生)。因此,在他的朋友中,有很多年纪比他小的同学。在他们之间,松下虽然是他们的同班同学,但还是以前辈的地位而受人瞩目。而且,在合法的社会思想研究会被解散以后,在政府的压迫下,他们仍保持着秘密的研究会。其中有几个人作为优质的会员,与上述筱原他们所属的研究会员不同,一根筋地坚持实践。这几个人中有两三个人来到松下的住处,再加上他们带来的新面孔,松下在那里体会到了上述的那种老大派头的快感。现在他们和父母都断绝了联系,过着地下活动的生活,而松下只能从并不富裕的腰包里掏出交通费,请他们做客吃饭。他所说的『朝不保夕』,指的是他们,而不是傲然盘腿坐在寄宿的房间里,对他们不客气地说『吃吧,吃吧,吃吧』,摆出一副老大派头的他。筱原还没有加入组织的时候,一见到这些勇敢突进的低年级学生,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偏见,变得焦躁不安。他怕他们会看不起自己,说自己是胆小鬼,所以长期不敢和他们见面。松下完全从这种感觉中得到了救赎,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沉醉在老大派头的快感中,这也许是他所说的自我训练的结果。他不停地更换住处,虽然向筱原说明了这是因为有危险迫近,但(实际上是)他还不起请客吃饭时借的庞大债务,只得连夜逃走。他靠着大学制帽制服给人的信誉,总算换了一间又一间的住处。到了三年级,他的名字也成了老赖惯犯的标志,以至于在本乡一带的住处门口贴着的大型活字印刷文书上赫然可见。

他不仅欠了寄宿公寓的债,只要是像样的关东煮店,他都必须避着店面走,就连烧鸡排摊,他也欠了高中以来多年的债。他成了本乡一带的不受欢迎人物,要想喝自己喜欢的酒,就得下到上野去,在那家店里,他终于得以吃顿霸王餐。如果是大学生最喜欢的本乡一带的话,向餐厅打个借条就可以了,但松下对这家店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决定一个人去。……听到主人这么说他(吃霸王餐),他勃然大怒。你是把帝国大学的学生跟流氓无产者混为一谈吗!他大闹一场,结果被关进了拘留所。在他的牢房里,有一个他请过吃饭、近一个月没在他的住处露面的人。松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那个男人却用手挡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几天后,松下抛下那个男人,离开了警署的后门。在那几天里,松下打算找一个能帮他给出餐费和赔偿费的朋友去找警察,但却被几个朋友接连拒绝,最后终于有一个人伸出援手,真是费了松下不少工夫。

回到住处后,松下愁眉苦脸地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平静地站起身来,像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挠了挠自己长长的胡子。在平日里的他是很少见的,但那是因为留在拘留所的男人拜托他联系自己,当时他很有精神地答应了,可就是提不起劲来,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觉得很可怕。然后他去了澡堂,洗净身上的污垢,剃了胡子,慢悠悠地做了体操,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不决。一到晚上,就去当铺喝酒。直到半个月都没有再联系那人以后,性格正直的他终于以……一种道歉的态度,向人诚恳地坦白了这件事。坦白的对方就是筱原,如果换成是筱原,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卑怯之处告诉别人。这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松下把这句令人心痛的话,说给了曾与他有过虚荣心之争的筱原。他不由自主地用左手勒紧发出长吁短叹的脖子,用力扭动着,筱原看到他赤裸的心情,却没有坦白自己的一切。筱原就是这样的人。——前面提到的筱原之所以推断松下是个小心翼翼的男人,就是因为这件事。筱原……冷冷地说。『这样的话,阿长,真伤脑筋啊』。

达达主义打倒资本主义:

筱原向研究会提出了自己的理论,然后潇洒地(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退会了。亲爱的社会思想研究会诸君!

我们不满足于诸位书斋派的温和的、研究性的(?)态度,在此宣布退出。诸位也看到了,现在的资本主义社会正在一天一天地走向没落。那么,诸位在做什么呢?比如,在「必然」和「偶然」的哲学争论中拖拖拉拉地度过了一个月。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恬不知耻地在资本论翻译方面的玄学争论中消磨了一晚。我们要断然与这种被阉割的玄学家分道扬镳,毅然投身于加快(资本主义)没落速度的实践运动。那种运动是什么?是一种否定一切旧时代事物的艺术破坏性运动。新达达主义诞生万岁!这是当时日本艺术界如暴风般袭来的达达风潮的一个小风波,筱原巧妙地借用了这个主张,提出了这一理论。

左翼思想与官本位:

那就是,认为官吏才是人类工作之中地位最高者,并以这种见解作为自己一切想法之根本的人们。是今天战胜了众多的应试考生,通过「自己是被选拔出来的学生」的自豪和诚实,联系在一起的人们。……如果松下没有被退休军官伯父的胡子吓倒,进了无名的私立学校,他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当他顺利通过了那所入学难度堪称日本第一的高中的入学考试时,这个想法就在他心中萌芽了。他觉得自己是被选上的胜利者,他穿着新校服,挺胸抬头,看到了毕业于那所学校的大部分人都活跃在官场上的事实。这时,他幼小的内心在无法触及的深度上,自然而然铭刻下了「官场才是胜利者的世界」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此后,即使有左翼思想和其他什么的东西浸润了他的心灵……这些后来者也无法提供将这种顽固的思想彻底洗去的力量。而且,他也和一些学生一样,曾经瞧不起在官场上出人头地的人们,但在左翼思想浪潮退去的今天,他的这种想法就像洪水过后一样,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表现出来。和他同期进入官场的人,比如M,现在已经是S县的特高科长了。

松下听了这段话之后,清楚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歪着头写道:我们必须思考。虽然松下对他们的荣华富贵深感羡慕,但他觉得『切,那些家伙算什么?』,这不得不让他原本就因愤怒而抖动的肩膀更加愤怒了。在他们之前的年代,只有头脑聪明的胜利者才能获得荣华富贵。——他想——那么,现在呢?在当今这个年代,但凡头脑聪明的人,都不得不接受左翼主义的洗礼。然后,虽然大家都绊倒了,但能不绊倒的,都是不会绊倒的笨蛋。这些笨蛋们,却因为时代的发展,占据了过去只有聪明者中的聪明者才能占据的地位。他自暴自弃地说:『他们真是太笨了!』……也就是说,他说我们的年代是空白,就是上述的意思。就这样进行着……他把桌上的图递给小关说。……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要肩负起整个社会,到了那个年龄,我们到底会怎么样呢?啊,小关,会怎么样呢?松下醉眼望向天空。

青柳优曾经评价说,高见顺的作品是「今天知识阶层的苦闷的象征」,可谓恰如其分。『忘却故旧』刊登在1936~1937年的杂志『人民文库』上,而『人民文库』作为「纳普」被解散后的左翼作家避难所,也带有着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这种现实主义可以说与「左翼」依然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将『人民文库』选择为『忘却故旧』的刊登地,恰恰说明了这部作品的醍醐味所在。

这种以转向、叛变以后,主体性崩塌如烂泥之身,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漫长步伐,终于来到结尾的转向者「泽村」无法面对这种人格崩塌、无法挽回的现状,毅然选择自杀。在追悼他的会议上,主角合唱『萤之光』、大家一同在歌声中无声落泪:

醉醺醺的小关说,为了追忆泽村,唱一首『忘却故旧』吧。——筱原说,故旧?那是因为筱原以为听到的是cocu。——什么是应该忘却的?——怎么能忘记过去的朋友呢?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小关小声唱了起来。——这不是『萤之光』吗?——对啊,用日语来说就是『萤之光』。——好,为了和泽村告别,来唱这首歌吧。

『萤之光』被静静地唱了出来。而歌声逐渐扩散到整个会场。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唱『萤之光』,但大家都有一种想唱的心情。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张开嘴,吐露心中苦闷的凄凉歌声。

这种欲断难断、隐隐作痛的苦闷情怀,显得格外漫长。但其实这也只是历史上的一瞬间而已,战争的脚步已经逼近身边,仿佛要拉长时间的抑郁还没过去,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大东亚战争与太平洋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