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独立,未来或许也应该独立,只不过琉球共和国未必欢迎中国——按现在的情势下去的话。
2022年琉球「回归」日本五十年之际,日琉各大报社掀起了舆论调查的热潮,其中有关中国的不少。
共同通信社做的舆论调查「中日建交五十年之际,你是否对中国感到亲近感」显示,冲绳县(即琉球)回答「没有感到」和「没怎么感到」的人多达86%。琉球对「中国船只」“侵入”钓鱼岛感到危机感的人,多达91%,与日本内地持平。

琉球新报与每日新闻社做的舆论调查,问及受访者「如何认为中国强化军事力量,积极进入东海」,多达91%的琉球受访者表示「感到不安」,没有「感到不安」的只有6%。比起2012年的舆论调查,表示「感到不安」的人又升高了6%。
冲绳时报与琉球朝日新闻做的舆论调查,提及「对于日本来说,日美关系重要还是日中关系重要」,高达77%的人选择「日美关系」,选择「日中关系」的只有7%。问及是否担心琉球被卷入台海危机时,「相当感到不安」与「一定程度上不安」的人加起来多达85%。与此同时,69%的琉球受访者认为冲绳的美军基地对于日本的安全保障是有必要性的,这个数据比2019年上升了13%。对于如何评价自卫队在琉球等「南西诸岛」加强军事建设的问题,57%的受访者认为「这是好的。」

冲绳县政府也做了一份县民意识调查。其中第12、第27个问题与中国有关。
第十二问:「政府为了防备中国的海洋攻势,又正在宫古岛、石垣岛等南西诸岛推进自卫队的配置。对此,你是如何认为的呢?」对此,琉球认为「为了日本的安全」,这是「必要」以及「不得不」的人加在一起,达到75.3%。
第二十七问:「你就接下来举出的近邻各国,在安全保障这方面上,在多大程度上感到威胁呢?」在这道多选题中,选择a即「中国」的人,多达56.3%,比日本全国平均高六个百分点以上。比「中国」还要高的选项,只有「北朝鲜」(56.8%),「俄罗斯」都只有29.7%。
目前看来官方以及国内大打琉球牌的效果,确实吓到了日本。不过,是让日本政府更加坚信中国要夺取琉球,于是继续强化对琉球的武装。
PS:6月16日的冲绳县议会选举结果出来了,支持一直被怀疑为「亲中」的左翼知事玉城丹尼的执政党失去了过半数地位,不过反对普天间·边野古基地的议员倒是刚好卡在一半的位置上。自民党与公明党推出的候选人全部当选。不少人都预测,由于县议会主导权来到自民党一边,丹城丹尼接下来的四年任期会更加艰难。

总体上说确实是体现出琉球本土左翼阵营的退潮了,2014年「オール沖縄」的压倒性大胜昙花一现,抗议浪潮一过,爱东京的自民党又在各地选举中攻城略地了,那霸市长都是自民党的人。
之所以琉球人民要提及「琉球独立」的议题,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三个:
①美军基地严重侵扰琉球人民权益,琉球人民发起反基地运动已经数十年,然而恭顺于华盛顿的日本政府始终与美国保持一致,拒绝对现状——日本绝大多数的美军基地都在琉球,琉球全是美军基地——做出任何根本性的改变;
②回归以来,琉球经济状况并不理想,越发依赖于日本经济,县内产业单一,失业率高涨,没有自主经济;
③琉球被日美安排在新冷战的最前线,如此下去可能和平不保,1945年的冲绳地上战惨剧将重现。
即便琉球独立了,实质上也很难保证这三个条件的实现。特别是借助外力实现琉球独立的话,显然会导致三个条件全部不存:激烈的战斗会导致第三个首先消失;这个「独立」以后的琉球极有可能虽然没有了美军基地,但又来了其他国家的军事基地,这绝不是琉球人愿见的;即使琉球是无伤地自主独立,在当今的国际资本主义环境下,第二个条件也不可能实现,反而有可能重现亚非拉第三世界国家独立以后,继续惨遭他国经济殖民的现象。
如果琉球「独立」以后,发现这个琉球共和国的现状比在日本时还差,掀起要求回归日本的民众运动也不是不可能的——考虑到1950年代的祖国复归运动,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1972年琉球回归日本前,吉本隆明曾经在1969年的『异族的理论』中,就形象地指出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琉球、冲绳维持现状也是地狱,即便回归本土、即便撤除美军基地,也必定是地狱。
用现在的话语来说,更正确的说法其实是:
琉球、冲绳维持现状也是地狱,即便借助外力独立、在国际现状下独立,也必定是地狱。
自从1940年代以来,琉球人民争取高度自治的运动一直没有休止过。在这种自治运动的长久失败中,只因为这种愤怒的心情而支持最极端的琉球独立的琉球人,也当然不乏其人。这一点在东亚多地的独立运动中都多次出现。
回归日本已经五十多年,琉球人民也已经在日美帝国主义的压迫下呻吟、控诉了五十多年。在二战后的琉球经济无可避免依赖于日本资本主义的情况下,回归以来的琉球政治一直在不同的两端摇摆:当日美压迫凶相毕露时,琉球人民就奋起抗议,将本土革新(左翼)阵营送进县议会与知事官邸,发出自主独立的怒吼;当日美压迫一时并不鲜明、东京展现经济怀柔之势时,琉球人民就把自己的选票交给号称自己与东京关系更紧密的自民党人,暂且相信他们的承诺——只有我们才能搞好琉球经济。即便如此,两边的阵营都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左边的琉球自主派无法真的狠下心来与东京决裂,右边的自民党人也始终解决不了美军基地的悲惨问题。几十年来总是重复着这样的循环:美军造成惨案→琉球人民大规模抗议→东京自民党为平息事端,加大惠琉力度→事态暂时平息下来,但琉球经济更加依赖东京,直到美军再制造下一次惨案。
日本内地享受日美安保体制的繁荣,却让琉球独自承担日美安保体制的痛苦。自从1990年代以来,普天间基地、边野古基地就一直在困扰着琉球人民。当地的居民已经反复斗争了三十多年,要求将基地迁出琉球以外,但东京自民党政府与华盛顿做出的约定不允许他们答应这一点。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抗议浪潮,2009年一度上台的民主党政府曾经答应冲绳人,将基地搬出「冲绳县外」,但美国人的强硬态度、民主党政府的内乱,很快让他们撤回了原来的承诺。事到如今,两大基地问题只剩下东京与当地居民旷日持久,看不到出路的法律战争。
东京始终不愿直面日本过去殖民琉球、如今依然在无条件地牺牲琉球的事实;日本内地的小市民也无视琉球人的抗争,只是嘲笑他们为什么被惠了那么多还不知足,要跟中国勾结。在这种漫长的闭塞空气中,进入21世纪初以来,琉球人民要求「自我决定权」的呼声越发高涨,2015年琉球新报与冲绳テレビ放送所做的舆论调查表明,87.8%的琉球人认为「自我决定权」是有必要的。在冲绳未来的前途问题上,回答「作为日本的一个县就可以了」的人占66.6%,回答「应该成为日本国内的特别自治州」的人占21.0%,回答「应该独立」的人占8.7%。尽管绝大部分琉球人已经接受了1972年回归日本、如今也归属于日本的事实(这一点表现在认为「回归日本好」的一方,随着回归日久而占据了压倒性地位),但他们争取进一步自立自治的决心依然在长久地燃烧。
自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被动迎来一个并不理想的「回归日本」的琉球知识分子,就一直在重新思考琉球独立的可能性。但是,他们与其说迎合了美占时期保守亲美阵营的琉球独立论,毋宁说是注意到了琉球独立的特殊可能性,意识到琉球独立可以不必重蹈覆辙,不必重走第三世界国家「民族独立」后的悲惨之路,转而开拓民族独立的新可能。新川明、川满信一等人,都真挚地思考了一种超越民族国家体制的琉球独立可能。
2016年日本内地工会组织座谈会时,曾经请来了支持琉球独立的下地貞樹教授来讨论这一问题。当时,下地这么说:
人们常说,统治者的民族主义和被压迫一方的民族主义是不同的。确实,我知道必须从文脉上加以区别,但在分泌排外主义这一点上,我认为它们都是一样的。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民族的单位,是以共有历史、文化作为其共同认识而成立的。与此相对,政治的单位,以冲绳为例,就是因为「被日本政府虐待」这个政治性课题而团结在一起的集团。
这两者不一定是一致的。即使是长期居住在冲绳的外县人,也同样会受到虐待。为了抵抗而建立新国家的时候,如果以民族主义的认同感为基础来定义,就会有无论如何都会抓不住的东西。我认为即使不加以排斥,不同的身份之间也会形成上下级关系。而且发生冲突时,被放置在下面的一方,就有被排除出去的危险。
如果把民族主义的东西放在独立论里,从长远来看,我认为会重蹈日本民族主义的覆辙。以色列也是始于民族解放运动。日本也在幕末时期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在外部因素的影响下孕育了民族主义。我认为历史上的日本,就是在使用历史文化作为联结人们之手段的过程中,渐渐变成了侵略者。我认为琉球独立学会已经出现了不好的现象。
我认为必须抱有强烈的危机感,彻底警惕民族主义,也必须明确拒绝民族主义。我认为可以在拒绝民族主义的基础上进行独立运动。毋宁说,这才是作为「对不合理的反抗」的独立。
在讨论琉球独立时,不意识到这一点是不行的。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琉球」,绝不会屈从于任何外在的帝国主义主子,也不会重演民族国家内部的悲剧。不管是高度自治还是真的独立,古代屈从于中国、近代屈从于日本、现代屈从于美国的时代都终将过去,琉球人会迎来真正独立自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