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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作为民主国家的日本,其首相却大多由政治世家的后代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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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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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几代人积蓄的地盘、人脉、资金、影响力、政治组织,凭什么输给你一个从零开始,才活动了几年,连舆论造势都不懂的在野党政治素人?

日本政治将多代人在同一个选区当选的现象叫做「世袭议员」。在议会制的日本,这些世袭议员往往选区地盘牢固,经得起大风大浪,不容易落选,因此也就更有余力成长为全国级领导人。除此以外,顶级的政治二代往往可以继承他们祖辈的自民党派阀,相当于进入政坛就可以继承一个拥有几十名议员的党中之党,比起政治素人的起点高了不知道几千倍。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让日本国会里全都是世袭议员的「基础要素」。

最重要的要素还是「钱」,世袭议员就是能为选区争取更多的国家财政补助,大约平均一个人多得1000日元 。除此以外,他们也拥有更多的选举资金,不用像政治素人一样苦于承担高昂的选举费用。由于自民党长期执政、未来也看不到改变这个现状的可能性,一般日本人对政治缺乏关心,缺乏政治常识,更别说想要进入他们眼中的污浊政坛了。与此相对,大部分世袭议员从小就对政治运作耳濡目染,很多人做过他们父亲的议员秘书,在政治的意味上与一般日本人完全是两个次元的。

这些世袭议员都是继承了他们祖辈打下的江山——选举地盘,这些选举地盘常常被他们的爸爸和爷爷用各种手段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这些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我家有个人后援会作为选举战斗堡垒;当地企业、当地媒体和我家紧密勾结;地方议员都是忠于我们家的人,等等。因为其他在野党根本无法打入其中,这些选区人称保守王国,就像是这些政治豪族的家族企业一样,而议员就是社长。比如众议院山形1区过去就是鹿野家的王国,当地的选民人称「鹿野党」,鹿野彦吉在自民党时他们支持自民党,他儿子鹿野政直去了民主党,他们就改为支持民主党系的政党。当然,大部分地方政治豪族还是选择与自民党荣辱与共的,所以当地的自民党支部也每次大选都选择他们的继承人为自民党官方候选人,而不是什么外来的东京大学生。

之所以会这样,祖荫带来的高知名度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日本上世纪资本主义高速增长时期,他们的爸爸或者爷爷为这个选区争取了很多开发建设项目、国家财政补助,又或者是有利于产业发展的特别立法,甚至是帮这个选区的农民跟美国人进行贸易谈判(如做大臣时的山中贞则),所以他们家的姓氏在这个选区是鼎鼎有名的。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将坑坑洼洼的路修好、搞好当地河流的修缮工作、降低学校的餐费,甚至帮某个选民的儿女相亲,他们都可以代劳。这就是第三世界政治中常见的「恩庇主义」。将这些具体的陈情工作交给在野党议员来做,他们是玩不转的。

就像「恩庇」这个词暗示的一样,他们家是「有恩于」这个选区的,所以老一辈的选民会念着这笔还不完的恩情债——尤其考虑到日本农村老龄化严重,这种情况就更有利于政治世家了。与此相对,往往来自其他地方的在野党候选人则需要花很多时间培养自己的知名度。一般日本人根本不怎么关心政治,当然是看到这个名字我认识,就投给他了——而不是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在野党候选人。典型的例子就是鹿儿岛3区,现任众议院议员小里泰弘的老爸是曾经参与当地新干线开通的「新干线先生」小里贞利,「小里」这个名字在整个鹿儿岛县都如雷贯耳,因而实际上没为选区争取过什么的小里泰弘才可以一直吃老本。

自民党众议院议员中的世袭议员比例(1990~2014年)

同样是从上世纪资本主义高速增长时期开始,日本政坛就有了自民党议员、中央政府官僚、资本家的铁三角联盟,而这也正是为什么世袭议员可以争取到更多国家财政补助的原因。他们从他们的祖辈那里继承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与官僚的关系、与资本家的关系等等,有了这些关系才能推动当地修路、修农业灌溉设备,推动当地建工厂,推动政府给当地发农业补助金,等等。事情就是这么残酷,假如你选区的议员不是世袭议员、不是自民党议员,就连你那个选区的路修得都比隔壁选区更慢,坏了的路灯都比隔壁选区换得更慢。

这种人际关系不仅是向上的,还是向下的。当年轻的二代议员从他们的祖辈那里继承位置时,他们也一并继承了他们祖辈在当地的人际网络——他们家与当地「地方有力人士」的关系。这些地方有力人士包括但不限于地方议员、町内会会长、自治会会长、邮局局长、农协会长、地方企业老板、PTA(家委会)会长、校长、节日主办委员会委员长、建设业协会会长、妇协会长等等。一到选举时,这些「当地的名士」就会帮你拉票。正如松下圭一指出的一样,这些人作为「在地方社会结构中有着强烈保守倾向的中间阶层,同时也是有影响力的地方人士,他们不仅作为代表自上而下的行政官僚机构的末端而在当地活动,并且也作为保守政党在地方的活动家们而发挥着自己的影响。」

很显然,非世袭的在野党候选人是极难获得这些人际关系的。这些人际关系圈子甚至还是有意对在野党候选人封闭的。香川1区的现任立宪民主党议员小川淳也如是说:

(自民党的选举组织)在城市里可能比较松散,但越是到郊外和岛屿地区,无处不是的天然权力结构就越牢固。在自民党的半永久政权中,当地形成了「不是自民党,简直不是人」的文化。……他们的圈子是允许与自民党议员有所交往,但不允许与在野党议员有所交往的。所以,他们对与我有所交往这件事很警惕,也有不少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与我有所交集。

自民党就是「现世利益」的总代表。他也曾经直接被选民告知:「因为你是在野党的人,你无法给我们带来好处。」而世袭议员的最大敌人,日本的在野党势力——社会党系、民主党系恰恰长期不重视拉拢地方议员、不懂人情世故、不重视地方选民陈情工作、不向自民党议员学习,只会空谈各种国政改革政策,导致地方根基极其薄弱①。地方政治的格言是「地方选民不关心政治」,以上这些才是大部分日本选民投给世袭议员与他们绑定的自民党的根本原因,而不是因为自民党代表了某种保守主义哲学,日本人都爱保守主义叙事之类的。

自民党副总裁大野伴睦曾说:「政治就是情分与人情。」或许有些人会说,那总会有人不受利益所诱惑,不被传统人际网络所束缚,从国家政策的视野投给在野党候选人而不是世袭议员吧?那确实是有的,所以在流动性高、人际网络难以形成的都市选区,这种保守王国就比较少,自民党一般会找某个社会知名人物(作家、演员等等)来参选。而且由于1994年日本错误的政治改革以后,选举制度由原来的中选区制改为「只选出票数最多之一人」的小选区制,很多时候往往只需要选区投票的人中有40%多支持你,你已经赢了。由于日本投票率低,换言之可能只需要选区中五分之一的人支持你,你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把这个议员一直做下去。世袭议员的祖荫要流失到这个「五分之一」以下的阈值,显然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

世袭议员占内阁大臣的历年比例(1989~2016年)

永田町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在野党议员胜选,需要得到90%的在野党选民支持,60%的无党派选民支持,30%的自民党选民支持,这也就是所谓的「9、6、3」法则。这跟世袭议员的五分之一法则简直就不是一个难易度水平的。前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曾经说:

世袭议员扭曲了日本的政治。因为我也是世袭议员,所以这错不了。只是因为我是在没有亲戚的北海道当选的,所以希望大家能稍微宽容一点。

当然,如果一直躺在功绩本上吃老本,迟早也是混不下去的。2010年代初,宫城4区曾经爆发过「4区之乱」,当地自民党地方议员嫌弃4区的世袭议员伊藤信太郎整天窝在东京不下地方,感到无法支持他,于是试图换人做自民党候选人,但是失败了。这位伊藤信太郎确实家世显赫,他的父亲伊藤宗一郎做过众议院议长,伊藤信太郎本身走的也是精英路线,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庆应大学系统的,还去了哈佛大学读博。尽管伊藤信太郎是一个多语言天才,但却被他父亲的秘书评价为「没有感情」、「从来没听过他说过一句多谢」。

由于伊藤宗一郎一直鼓吹「政治家只做一代人」,所以宫城4区的自民党选民都没想过他儿子还要世袭。2001年伊藤宗一郎突然病死前,他在病榻上向前来拜访的自民党要人表示「信太郎就拜托你们了」,于是时任首相小泉纯一郎也亲自在葬礼上力挺伊藤信太郎子承父业。宫城县的自民党组织感到大吃一惊,指责自民党中枢「轻视地方」,为此破例举行了党内初选,最后伊藤信太郎才靠着「吊唁合战」的氛围当选众议院议员。然而他与当地议员的关系也由此紧张起来,一个县议员甚至说:「伊藤信太郎说的也是普通话。我的支持者讨厌:『伊藤说的话和我们不一样』。」对于当地的自民党组织来说,整天泡在东京的伊藤信太郎是「外人」,不是那种作为乡土共同体「自己人」的世袭议员。

2009年大选自民党下野,伊藤信太郎也丧失了自己的议员位置,但他依然拒绝下基层,甚至东日本大地震爆发时也没回宫城县看过。于是2012年大选前「4区之乱」爆发,自民党地方议员集体表示无法支持这样的人做候选人,逼得时任自民党副总裁的大岛理森亲自对伊藤信太郎说:「别回东京了!从明天开始,带着你的家人回那里住吧!」伊藤尽管答应说「好」,但却依然坚决不改。结果4区之乱大爆发,当地议员试图将信太郎从支部长的位置上扯下来,另立大崎市长为候选人,却因为这位市长的学历不够高而最终失败。

这或许也是近年来世袭议员政治的一种走到末路的僵死点:尽管基础设施已经基本搞好了,投资也没什么可投资了,但是大家还是不得不投给世袭议员,因为世袭议员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霸占了绝大部分的政治空间。大家想要找到可以替代他们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可以找谁了,只能跟着惯性,投给乡里乡亲知名度高的世袭议员了事,继续送他们去国会恰烂钱、去过着优渥的上层国民生活。自民党政府与民主党系都曾多次推行改革试图限制世袭议员,但都迫于现实(部分世袭议员就是在那片选区吃得开),改革根本无法推行下去。

虽说是「民主国家」,但这也是一种民主,尽管可能有点让人窒息、相当死气沉沉。也别以为这是什么封建国家的例证(没有上世纪日本资本主义高速发展,这种世袭民主根本不可能成型),全世界大把资本主义国家都这样,政治世家全世界开花,那种选民理性判断、自由选择,政党公开公平竞争的民主只存在于自由主义哲学的理论之中,这种理论一落地就会变成现实中的这个样子。如果嫌日本政治太封建,那还不如问问日本政坛的最大金主经团联,这个日本的大资产阶级政治委员会怎么这么失败,幕后遥控了政界几十年都没改掉封建性。

很多时候还是要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这些人情世故、政治世家、利权交换等等好像很「封建性」的政治要素已经跟资本主义圆滑地相处了那么久,那就代表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资本主义正常形态,而不代表这个国家存在一种「更好的」资本主义。这种「更好的」资本主义往往只是新自由主义的虚假宣传,等到新自改革一落地,人民就两头受,又有原来的政治世家,又有更为纯粹的资本家剥削。日本新自由主义大师中曽弘康弘、小泉纯一郎越把改革的大刀向「既得利权」头上砍去,世袭议员反而越砍越多,就很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

也别奇怪,民主制度实际运行起来就是这样的,比如早期日本的地主指挥棒民主,某地的蛇斋饼粽民主,泰国的保护人民主等等不一而足。这才是资产者民主的常态:我们虽然没有专制着你,但你还是不得不心甘情愿投我们的票。


①很好的反例就是长期连任的民主党系议员安住淳,他很擅长打入当地的各种人情关系网络之中。有一次他的自民党对手邀请了很有人气的自民党议员浜田幸一来为自己助选,安住知道这件事以后亲自来到浜田幸一的事务所,拿着选区土特产的鲍鱼对他说:「你会来到我的家乡吗?谢谢你」,结果浜田幸一在助选演讲时多次提及安住的名字,只提及了一次那个自民党候选人的名字。

有一次众议院选区变更,原本在另外一个众议院选区的自民党地方议员来到了安住的宫城5区,于是选区更改的当天,安住就亲自打电话对他说:「这次是你的选区,请多关照」,之后还多次打电话给他,表示希望到他家拜会,多次请求以后,这位自民党地方议员终于不得不让妻子收下了安住淳的名片。另一方面,自民党的众议院候选人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党的支部长、干事长会议对此不闻不问。这位地方议员说:「毕竟背负着自民党的招牌,虽然不能支持安住氏,但也不想因为同为自民党,就去支援一个连电话都不打过来的家伙」。


参考文献:

『自民党 『一强』の実像』(中北浩爾)

『自民党の魔力 権力と執念のキメラ』(蔵前勝久)

『世襲議員の実証分析』(飯田健・上田路子・松林哲也)

『世襲代議士と選挙区——広島県2区を中心として』(市川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