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20~1930年代初,以及1940年代末~1970年代初确实很盛行,盛行到岩仓具视的曾孙女都加入了日共,组建了日共在战前上流社会贵族女性中的组织「五月会」。但是不用说,这种盛行到似乎到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见到马克思主义幽影的红色流行,并没有带来一个真正的红色日本。
1930年代初的日本女子大学与东京女子大学是出了名的左翼基地,这位岩仓具视的曾孙女、西乡隆盛的孙女——岩仓靖子也是日本女子大学的学生。战前家境优渥到能上大学的人很少很少,但大正时代的左翼之风却让1933年一年被逮捕的左翼高学历学生就有627人之多,就连学习院大学高等科也出现了被捕的人。当时大资本家、大地主、大官僚的子女中投奔日共的人相当之多,风头俨然比一般工农投奔日共的趋势还要盛大。靖子也在同年三月被捕,她的罪名是为日共提供了198円活动资金,违反了治安维持法。不过她很有骨气,没有像其他「赤化华族」一样被捕后很快在家人的劝说下「改悛」招供(从而一两个月就被放出来),而是坚持一言不发,终于遭到起诉,在市谷刑务所关了五个月。12月11日被释放的她,回家十天以后就在21日清晨用剃须刀的刀片剜颈自杀,随即气绝身亡,死前留下一封遗书云:「凡生者必结恶果……」昭和七年~八年也是日本政府的一次反左高潮,最终将蔓延已久的学生左倾思潮生生扼杀了下来。

昭和初年的年轻人左倾风潮盛极一时,俨然成为一种上流的西化时尚风潮,男生被称作「マボ」(马克思男孩),女生被称作「エガ」(恩格斯女孩)。在日本的马克思主义,首先就是一种以东京知识分子为核心的西方先进思想,用起马克思主义用语才会显得谈吐不凡。当时学生所向往的优雅时尚生活,就是走路时拿着外文书籍与翻译书籍,平时听古典音乐唱片,在咖啡馆和友人交谈。在1929年的大热门金曲『东京进行曲』中,作者四条八十本来想在歌词中拟下「留着长发的马克思男孩 今天也抱着『赤恋』这本书」一句,后遭唱片公司反对才不得不改成今天的第13、14句。『赤恋』正是柯伦泰写的小说。与这首歌曲同名的电影改编自同名小说,小说的学者菊池宽本身也是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社会民衆党)的成员。
据说当时头脑最好的学生会研究「社会科学」,也就是马克思主义;头脑次好的会研究「哲学宗教」,再差的会研究「文学」,最差的以至于会被称为「反动学生」——右翼学生都是那种与洋风时尚最不搭的人,穿着一件破羽织,嘴里叨念着别人听不懂的汉文词汇,以复古的国粹主义为信念。社会上的热门杂志『改造』、『中央公论』每月都会刊登马克思主义学生所写的论文,报纸上频繁地出现「左倾」、「赤化」、「极左分子」、「赤色分子」、「赤色」的词句。读了马克思主义的书籍而不理解内容的学生会被叫做「馬鹿」,读了却不去实践的学生则会被认为是「没出息」。乍一看这种左翼浪潮似乎十分盛大,毕竟大正民主运动最著名的组织「新人会」也在1928年遭到日本政府解散以后变成了「共産青年同盟」嘛!但我们都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不是社会主义日本的新人,而只是在大东亚战争战败后追忆、悲叹自己转向与随波逐流,就这样轻易地屈服于法西斯政府的一代人。
战争结束后,这种左翼风潮再度复活,根据『朝日新闻』1955年对第一年度毕业生的舆论调查,62%的人支持左翼政党,支持自民党前身自由党与民主党的人不过5%。「积极支持」马克思主义的10%,「消极支持」马克思主义的34%,「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只有11%。
在新左翼运动刚刚结束高潮不久的时候,在群马县的前桥市居然出现了伪装左翼知识分子来诱骗女性、随后将其奸杀的连续杀人犯。这位名叫大久保清的杀人犯开的是马自达的白色轿车rotary coupe,穿的是俄式衬衫,戴的是贝雷帽,车后面放着埴谷雄高的『死灵』、柴田翔的『再见了,我们的日子』、高桥和巳的小说与诗集——柴田的小说写的是战后左翼学生因日共六全协放弃武装斗争方针而陷入幻灭乃至于自杀的悲剧,高桥和己除了自己是暗助新左翼运动的京大老师以外,他自己的作品也很受新左翼学生欢迎。这位大久保清的「大学笔记本」上全是俄语,他自己穿的也像是刚刚从1970年安保斗争的抗议游行中回来一样。
然而,大久保清实际上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左翼运动,他的「俄语」也只是模仿西里尔字母的胡乱涂鸦,大久保甚至连大学生都不是,他上了一年高中就辍学了。东京的女性也嘲笑他:「这种时尚已经落伍了」、「这在东京可不行」,然而群马县的年轻女性却对这种知识分子风很感兴趣,结果连遭大久保清所害。或许她们想的也是「知识分子不会干什么坏事」吧。

当然,如此盛大的左翼风潮终究也没有颠覆资本主义日本,一波波的左翼运动只是生出了一批批转向者,1956年对日共与苏联幻灭的是一波,1960年安保斗争失败以后放弃左翼运动的又一波,新左翼运动的退潮又制造出了一大批左翼转向者,生产了一波波左翼抑郁的情绪,转向者们离开左翼斗争的现场,走进大公司的人事部之中,走进霞关的官僚机关之中,走进自民党金权议员的行列之中……名为「左翼思想」的热病多么短暂,学生们经其历练、与其诀别后,成为了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支柱。中曽根康弘在1986年说:
「所以在全学联指挥下涌来国会周边的诸君,也毕业了、就业了、结婚了,不久成为了企业最为忠诚的员工,默默地投给了自民党。」
就像是『不沉的太阳』里面的那个堂本董事一样,战前因参与左翼运动而违反『治安维持法』、入狱数年,战后就成为大公司处理劳资纠纷、对付社内左翼分子的能手。如果要举一个现实的例子的话,战前的年轻男爵石田英一郎曾经在学生年代受社会主义所感召,参与了「学生社会科学联合会」。当时『治安维持法』刚刚通过不久,特高第一个就拿他们来开刀,石田变成了被告人,被迫放弃爵位。不久,石田受邀加入了日共,没多久就在「三一五事件」之中被捕了,遂在狱中抛弃了马克思主义,成为了一名柳田国男门下的民俗人类学家。战后石田成为了多摩美术大学的校长,当时正值新左翼运动,面对群起汹涌的左翼学生,他就是拿自己的老资历——自己是第一个因为『治安维持法』被抓的——来压人,费尽艰难地结束了校内的学生运动。
这一切,或许就像是中野重治的名句一样:
暮雨淋着石路,落在幽暗的海面,
暮雨消逝在你们灼热的脸庞。
你们的黑影掠过进站口,
你们洁白的裙襟消逝在黑暗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