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第一人,与批判马克思主义的第一人私交甚笃。事实上,他们就是师生的关系——小泉信三与野吕荣太郎。他们一个人拥护天皇,一个人却以打倒天皇制为最大使命。
小泉信三作为福田德三的学生,可以是说一贯批判马克思主义,也因这种批判而声名大噪,他也曾在批判劳动价值论时,与河上肇、山川均、栉田民藏等马主义理论家发生论战。小泉恰恰就是那种老一代战前自由主义者的代表,他们憎恶康米主义者,拥护天皇,事实上小泉信三就在战后成为了皇太子的老师。战后的小泉信三一边赞成日本重新武装和『日美安保条约』,一边说「与祈祷民族间的和平一样,我希望阶级之间也是和平的」。
然而作为庆应义塾大学的教授的小泉信三,在1925年的某一天讲课(社会思想史)时,却遇到了台下一名学生的反驳。时年25岁的野吕荣太郎就马克思主义的价值论站起来与小泉进行争论,辩得小泉理屈词穷。自此以后,小泉只要一听到野吕的义肢——野吕单脚残废——活动时发出来的声音,就不由得心里一惊。但也正因如此,小泉对野吕生出了爱才之心,有意为他在研究马克思主义上提供了不少便利条件。就在辩论事件的同一年,野吕参与了社会科学联合会的反对军训运动,亲自向文部大臣提出了抗议。1926年野吕在准备毕业之际参加了庆应的助教考试,当时高桥诚一郎、向井鹿松、小泉信三都同意聘请野吕担任助教,堀江归一却因为野吕的思想倾向与病弱的身体情况,拒绝野吕加入教师的行列之中。值得一提的是,高桥、小泉都是战前自由主义者,堀江却是曾经去过德国留学、表态支持讲坛社会主义的社会民众党党员。
野吕毕业仪式后的第二天,他就被捕了——原因是违反了治安维持法,野吕在这场名为「京都学联事件」的旋风之中成为了38个被告人之一,原因只是特高要用这个提倡马克思主义与援助工人的学生组织「学联」来第一次试试『治安维持法』这把刀有多锋利。直到这一刻,他在北海道的家人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正是这件事,彻底将野吕推向了一个染上革命色彩的世界。野吕因病在四个月后被保释出狱,不久就走上了一条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道路,在林林总总的大小论战之间确立了自己的地位。1930年野吕出版了在日本马克思主义分析史上具有真正划时代意义的著作——『日本资本主义发展史』,从历史唯物论的角度描述了日本从古到今的经济史。值得一提的是,野吕的母亲也在这一年离世,因而他在这本书的普及版上撰写了献给母亲的赞词——赞词的日期正是其母去世的日子。
1932年也是野吕命运的转折点,这一年『1932年纲领』出台,于是野吕荣太郎开始率领着讲座派的学者们构筑起天皇制资本主义的理论宇宙,论证为什么打倒天皇制是日本革命的第一要义①;也在同一年的年末,风间丈吉等人领导的「非常时共产党」在一手遮天的党内大特务「松村」告密下,一瞬间土崩瓦解。野吕自此支撑着岌岌可危的病体,为日共的重建而不停穿梭、东藏西躲。
尽管如此,小泉信三还是与野吕继续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一路跟踪野吕的刑警,常常不得不停留在小泉家的门前,听着师生两人的对话。
战后他曾回忆道:
有一天,他来找我,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在哪一年了。当时他患了肺结核,不知何时又会被抓捕,所以他苦思冥想,希望在写完书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那天,他因为有事要拜托我,特地甩掉了跟踪的刑警,他之所以能顺利从鹄沼家脱身,据说是抓住了这天天皇陛下要从叶山回京,刑警等人出于警备临时被召集的机会。
之前我写过搬到了院子里的茶室,不知野吕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中了这个茶室,问我他能不能暂时住在那里。
我听了很同情,但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就这么说了,也马上得到了野吕的谅解。
当时我把他送到门口时,回过神来问他:「你带钱了吗?」野吕笑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那时如果野吕遇上什么困难,我大概一定会伸出援手。于是,我就成了后来甚嚣尘上的康米主义支持者了。
此时野吕很有可能已经成为日共的秘密中央委员,至少也已经是日共党员了。
形势的发展是如此诡谲,莫斯科远东大学回来的留学生山本正美没做多久,也因特务「三船」出卖而被捕。野吕荣太郎,这位反贡自由主义者的学生,居然在1933年5月成为了日共的总帅——日共委员长,成为了日本革命先锋队的一号人物。困于病痛折磨的他在年末也暂时放弃了党务,继续暗中养病,最终在1934年初因为特务出卖而在京成电车线押上站的出口处当场被警察逮捕。久患肺结核的野吕在警察的拷打之下,不久身体衰竭、一病不起,于1934年2月19日在狱中离世,享年33岁。
二战结束后,1946年庆应大学曾经举办追悼野吕荣太郎的纪念仪式,时任庆应私塾大学校长的小泉信三也送去了自己的话,但举办仪式的师生们一直到追悼仪式结束,也没有朗读他的内容。或许,这是因为他们觉得小泉一贯的反贡主义态度,与野吕所代表的、熠熠生辉的共产主义反战运动,怎么都搭不上边吧。
①值得一提的是,同为日共党员(1931年10月入党)的小林多喜二也读过野吕的论文。1933年2月小林被特务「三船」出卖而被捕,不久即在狱中因特高严刑拷打而死。当时野吕就住在小林母亲家附近,当小林的遗体被运回他母亲家时,附近警备森严,看到这一幕的野吕随后就搬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