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观察日政的随笔……泉健太现在的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路线迷航 了。
立宪民主党 的根本就是枝野路线。而反对枝野路线着的他做上立民代表后成功地做到了一件事:让枝野路线脱色。 然而,泉健太代表既在这种党内结构下不可能真正地做到去枝野路线,也不知道立民的新政治路线是什么。于是,晕头转向的泉代表就带领着整个立民一起晕头转向,一个明确的方针政策都提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就缺点很大的立民宣传问题(発信力不足 )更加凸显出来,一般日本人民不知道立民要干什么,立民已经在他们的眼中沦落为没有政策也没有意识形态的政党——现在的立民唯一剩下的,不过只是「第一大在野党」的名目而已。

枝野路线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枝野幸男的路线,就是リベラル,就是具有日本特色的社会自由主义,所谓的「日本特色」就是野党共斗(在野党在选举等事项上合作)与护宪。枝野路线就是民主党系长达十余年的左右之争中,民主党系左派最终胜出时,所总结、创造出的思想纲领。泉健太在做上立民代表前又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民主党右派 ,希望之党与国民民主党的前成员,直到2012年都还在支持九条改宪,对于慰安妇问题也不友善。
立宪民主党的建党本身就是枝野幸男 一力主导的,他2017-2021年的代表生涯也让立民永远地留下了「枝野个人店」的形象。2021年众议院选举立民败北以后,枝野狼狈下台,在随后的党内代表选举中泉健太击败剩余三名候选人,当选立民代表。
作为一名民主党系右派议员,泉对于野党共斗和护宪リベラル路线显然不感冒。选举结束以后,对于立民甚嚣尘上的批判,也是立民因为搞野党共斗所以才失败的、立民因为只会在国会与自民党作对所以才失败的、立民因为不够讨好中道保守无党派层所以才失败的。这些网友、媒体评论与「专家」的意见,他都听进去了。所以他一上台以后,全部对着这些意见一一照做了。不实行野党共斗,所以坚定拒绝与日共合作;不与自民在国会作对,所以立民要转型「提案型野党」;要讨好中道保守选民,所以他参拜乃木神社,试图为立民打开修宪论的口子,还要走「中道リベラル 」路线。再加上泉代表内心不是那种リベラル,于是他也没能让立民提出什么具有社自色彩的新政策。一套组合拳下来,枝野路线=日本特色社会自由主义日益褪色了。
其结果是什么?其结果是立民不但没能通过这些政策来获得支持层以外的更多人支持,还让自己的核心支持层流失了,2021年众议院选举曾经投票给立民的一群选民,到2022年参议院选举不再投票给立民,而是选择了弃权,就很能说明问题。日推的三春充希就在自己的选举分析中写道:
政策讨论本来就是以「你们的做法不行,必须这样做」这样的批评或反对的形式,或者以「必须这样做」的提案的形式进行。因此,从一开始「提案型」这个说法就很奇怪。泉健太提出的「提案型在野党」的提案,最终变成了希望自民党实现的「请求」,积累实绩的只有执政党一方。
2009年8月到2012年12月,自民党还是在野党的时候,自民党并没有采取这种迎合的态度。当时的自民党拒绝审议,在议会举着标语,滥发内阁不信任决议案和问责决议案,试图夺回政权。在执政党拥有绝对稳定多数的情况下,在野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体现剩余的民意。现在的立宪作为第一在野党太守规矩了。在不正当行为被实施了,惯例被打破了,法律被破坏了的情况下,立民看起来就像被人欺负的孩子一样,被人捅了一刀还嘿嘿地笑着。所以它稍微被批评一下就战战兢兢,还侧目观察着维新(日本维新之会)。对于这样的势力,有拼命支持选举运动,为它战斗的价值吗?正因为没有找到这一点,所以才会立民在上次的参议院选举中败北。
另外,虽说是「扩大版图」,但其所意图的中道保守阶层已经是其他政党相互竞争、蚕食有限蛋糕的红海(激烈竞争的领域)。为什么立民会轻视去开拓在立民建党初期就对它抱有期望的人们呢?为什么不知道这才是蓝海呢?立民几乎是近年来唯一一个对该阶层影响较大的政党,对此却视而不见,实在令人费解。
不断淡化枝野路线色彩的结果,就是左翼选民日益叛离立宪民主党。泉代表并没有意识到,之所以立民的立党之本是枝野路线,是因为枝野路线是日本左翼选民的最大公约数,也是立民的中坚力量——リベラル议员的旗帜,是当今日本左翼在野党阵营的一面旗帜。他既然是立民的领袖,就不可能放弃枝野路线。更何况,不搞野党共斗、不搞与野对立、更为右倾的话,那里的生态位已经有国民民主党了。立民并没有完全放弃リベラル路线而另创新路线的余地。结果,泉代表一边感受到党内对去枝野路线的阻力,一边小心翼翼去枝野路线化,最终只是在去枝野路线的同时依然找不到自己适合立民的新路线到底是什么,立民陷入了迷航。
于是,在泉代表的领导下,在这种立民漫无方向地迷航的情况下,就连核心支持层也开始叛离立民,立民日益陷入了崩坏的境地之中。在2022年参议院选举、2023年补选接连惨败后,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或许是因为党内如小泽一郎等人的反对,泉代表开始一点点地放弃他上任后的政策改动,如「提案型野党」。但就在本来就模糊不清的「非枝野路线」渐渐消失时,原本的「枝野路线」却没能被重建起来,正反两种理念都消失时,立民除了它依然有着的リベラル论基本框架以外,终于变成了毫无理念的政党。我们可以通过访谈发现,今天的泉代表依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问题所在。

立民的另外一个问题是発信力不足,或者说,它作为一个政党在将自己的主张明确地传达给选民的宣传手段上,做的实在太差了。这个问题在枝野幸男时代就已经有了,一直泉代表时代还没改掉。一天到晚只会发推与街头演说的它,没能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党」,「自己的理念到底是什么」,鲜明有力地传递给对政治不关心的大多数日本人。与此相比,维新之会不但在大阪的地方工作就做的很细致入微,它还懂得如何用鲜明有力的短句与几个全党代表性政策抓住一般选民的心。在这方面,立民干部也承认道:
立民没有像维新「切肤之痛的改革」那样明确的口号。虽然在参议院选举中提出了「生活安全保障」的口号而战,但这个词已经渐渐地用不起来了。
正因如此,到2023年的现在,立民既没有什么特别的政策方针可以宣传给一般日本选民,即使有他们也宣传不到选民那里。
这种宣传能力上决定性的败北,其根本是与泉代表没能意识到的枝野路线真正的缺陷所紧密连结的。枝野路线所导致立民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中战败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此。那就是,枝野路线或者说日本的リベラル传统上,在宣传上喜欢上说一些自我陶醉的话语 (在一般人看来就是废话),比如「我们要建设人与人互助的社会」、「一起改变吧」、「向着更美好的未来」、「夺回正义,向着真正的政治进发」云云,总之就是一般人听了不知所云的废话——换言之,リベラル路线在宣传上重视说明它抽象的理念而不是提出实际的政策。然而不关心政治的日本人偏偏对这些抽象的政治理念认识水平很低,知道多元主义是什么的人都少,而知道「リベラル」是什么的则只有21%, 而这个数据正好与立民在21年大选中的比例代表得票是吻合的。
正因如此,现有的リベラル路线只不过能帮助立民到聚拢到原本就有的选民,而无法让它开拓那些选民以外更多的支持者。这种圈地自萌的方法论是无法让立民开辟不懂リベラル的大多数日本选民的。之前リベラル路线还只是自民党或民主党诸多主张中的一个时,这个问题还没有凸显出来,但一旦它成为最大在野党的旗帜以后,它撑不起场子的缺陷就暴露出来了。不幸的是,立民在21年大选中主打的选举宣传策略就是リベラル的这一套,外加反复大喊「政权交代」,这种只会空喊「政权交代」与抽象理念的宣传策略,结果就是2021年的惨败 ——尽管立民已经将过去民主党支持者中乃至全日本选民中支持リベラル的人都凝聚到了自己的旗帜下,他们毕竟也就只能贡献不到100个议席。而这,才是枝野路线的缺陷与立民在21年大选后真正应该反省的地方。然而,当时的媒体和各方都没有意识到宣传问题上的这一点,结果只是让泉代表除了让立民偏离航向以外一事无成。
这种偏离航向后的迷航,就是泉代表在让枝野路线可持续性褪色的同时,又提不出新理论,也不知道自己的根本问题在宣传问题上。就这样,立民失去了枝野路线的优点而让リベラル选民不断远离自己而去,却继续保留了枝野路线的缺点——宣传能力低下。这是对枝野路线的反方向扬弃:抛弃优点,放大缺点。
或者是因为如此,沉淀了两年的枝野在最近发文说:
……对于「你要把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的问题,自民党没有回答,我们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因此,国民对自民党心怀不满,另一方面,无论我们如何高呼「政权交代」,他们也毫无反应。
国民需要的不是对每一个议题的论点,而是理念和愿景。
立宪民主党成立以来,我一直强烈呼吁阐述理念和愿景的重要性。两年前的2021年,我还发表了著作『枝野愿景:相互支持的日本』(文春新书)。但是,那些(理念)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传达出去。宣传的方式有问题。
必须更加彻底地宣传理念。这是我辞去代表职务两年来的真实感受,也是我需要反省的地方。
「我们是谁」,也就是党的认同感、理念和愿景,必须更加反复、更加强烈地传达。
这种事情在现有的媒体上是很难被报道的。新闻报道的工作就是追逐「新事物」,所以重复说同样的话,也不能成为新闻。
即便如此,在电视新闻中,发言被剪到15秒左右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在平时就反复使用那些容易使用的句子。
我并不认为我们一直以来提出的理念本身是错误的。我认为是在表达手段、表达能力、表达意愿上存在问题。
让一般日本人感受不到立民实际政策是什么,却感受到立民天天在国会骂人(这一点在枝野时代更突出,但在泉时代也有体现)的结果,就是他们觉得立民没有存在价值,只懂得逞口舌之快,德不配位,是野党的堕落,不值得第一大在野党的位置。这种对立民路线的恨,就成了维新、国民两党的福利。自从21年大选中糟糕的民调没预测到两党的议席(其实事后来看,两党有这个议席是不奇怪的)以后,两党的基本政策就是一直通过辱骂立民来增加自己的人气,比如「立民不存在会更好」、「打倒立民」等等,力图塑造「我是与无能立民不同的在野党」的形象,吃立民尸体,让他们在不少选民中更受欢迎,特别是中道保守或者保守层野党选民,这批人的想法到Yahoo评论区一看可知,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日本政治的特点,是「非政治化的政治」。除了个别リベラル选民与右翼保守层选民这些各自占总体选民10%-20%的选民以外,大部分选民都是不关心政治的日子人,他们投票给谁取决于哪个政党的影响力更多地渗透到他们这里了。自民党势大根深,耕耘地方几十年,这种影响力就从这里而来;维新在关西的电视台上曝光率极高,这种影响力就从这里而来。立民的源流——民主党以前能吸引这些人,是靠政治风向,2000年代政治大风向上自民党一路逆风、民主党一路顺风的情况下,影响力自然聚焦于民主党,但现在距离民主党政权崩坏已经超过十年时间了。一旦是无风选举,这批日子人就会投给自民党,巩固自民党政权磐石般的统治。因而如何搞好宣传来让影响力渗透到这批人这里,不得不说是立民最值得思考的课题。
在2024年可能即将的下一场众议院选举中,今天的立宪民主党显然会遭遇惨败,豪言壮语要让立民取得150个议席的泉健太也会到这个时候才从代表的位置上退下来。然而,恐怕到那时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