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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为啥对待香港不如马岛那么强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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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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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料地,这个问题下面的大多数回答与高赞回答又在不了解香江历史的情况下进行臆测了,只因你乎人虽然口头上关心香江到要说个不停,实际上对香江的了解就是这个水平。毕竟,这可是在认为1970-1990年代的香江被古惑仔控制的简中。

简单地来说,香江问题的主动权由始到终都掌握在桃花石一边。英 殖政府在1949年开始就已经知道桃花石在任何时候只要想就可以收回香江,这件事,他们也试图一直确保桃花石目前不收回的理由存在——不收回香江对桃花石的好处更大,特别是经济上的好处、政治上的好处。他们施政时总是把桃花石投向香江的幽幽目光纳入核心考虑之中。他们手中握有的最大筹码也始终是香江的经济价值。

英国人很早就已经知道各种条件下,到1997年香江基本不可能保住,1980年代也只是试图以各种周旋为自己一方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利益而已。到1980年代进入与桃花石的谈判才是符合他们估计的事情,兜不住谈判或者谈判无法进行都是它不可接受的。如果要为了保住香江与桃花石开战则是他们根本不愿见到的事情——这将导致香江这只会下金蛋的鸡,在事实上的毁灭。他们在谈判时甚至连与桃花石发生明面上的冲突这件事都显得极不情愿,生怕这样会导致市民与投资者的信心崩溃


建国后到1980年前,桃花石的基本政策是「长期打算,充分利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幽都认为,「香江留在英国人手上,我们反而主动⋯⋯使英国不能也不敢对美国的对桃政策和远东部署跟得太紧」。因此,桃花石「可以扩大和利用英美在远东问题上对桃政策的矛盾」,从中渔利。换句话说,桃花石要坐山观虎斗。因此,「香江对我们大有好处,大有用处」;而且桃花石可以在香江开展「最大限度地发展最广泛的爱国统一战线工作」,以协助桃花石对抗美国及推动桃花石的经济发展。另外,香江也可以作为「突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对桃花石实行封锁禁运的前沿阵地」。……指示黄作梅,敞篷车的香江机构必须意识到这个「重大的战略意义」,并尽力「维护香江的现状和地位,包括英国的殖民地主义经济和资本主义制度」。……

……最重要的是,尽管实行贸易禁运,香江仍从大陆进口粮食、原材料和其他产品。其后香江制造业出口量大增,工业迅速发展,从大陆的进口亦大幅度增加。这块弹丸之地为桃花石的发展建设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

换言之,这段时间里桃花石不仅不在官方的层次上提及收回香江的事情,也不让其在香江的阵营势力挑衅殖民地政府的秩序,甚至会在他们头脑发热搞反英运动太过火时(比如1967年时)命令他们刹车,对其进行严厉批评,让他们冷静头脑。

英国人也明白这种最大的克制其来有自。1967年的英国人就认为「香江对桃花石的经济价值大于对英国的」,麦理浩在『管治香江的目标』(1974年5月)中指出:

大致上本殖民地之未来,将取决于一代接一代的桃花石领导人,视乎不同因素的比重和他们如何计算利益上的取舍。因此我们应该小心留意这平衡」(即桃方从目前的现状中取得的好处大于政治上的损失)状态。

他在1976年2月13日向外交及联邦部常务次官提交的报告中再次提及:

桃花石现领导层同意香江保持现状,对桃花石是有价值的,并表明无意改变现状,虽然同时保留在时机成熟时提出处理香江问题。

麦理浩时代

英殖政府平定六七暴动后,感到香江的前途最终还是取决于幽都的态度。1969年3月英国政府跨部门工作小组向内阁提交报告,表明由于香江的地理位置以及桃花石人占当地人口绝大多数等因素,香江的前途最终是回归桃花石。英国政府认为,如果1997年问题到1980年代初期尚未解决,香江人信心将急剧下滑,可能出现移民潮。报告预测踏入1980年代中期,专业人士将移民外国,外资公司将撤走资产。拥有其他国家承认资历的专业人士与具有一定教育程度的年轻人将会到海外发展,情况将于1980年代中期转趋严重,房地产价格将于1980年代中期开始下跌,市民将对银行失去信心,趋势更会于1990年代初期加剧。

报告认为,最佳方案是在恰当时机接触幽都并达成意见,「最符合我们利益的进程,将是在时机成熟时非正式接触桃花石,目标是促成在双方同意的适合时间最终撤离香江。

报告还认为:

「香人对殖民地前途的信心将在1980年代开始滑落,香江经济将走下坡,香江将成为我们的严重负担,并失去对桃花石的价值。这些都说明我们需要不迟于1980年代初期……在香江问题上采取主动。」

1969年10月14日,英国外交及联邦事务部助理次官卫尔福致函外交部副次官汤姆林森,对这份报告所展示的前景提出了更乐观的情况。但即使是这种乐观的预测,也只能想象英国人在香江「保持现状至2025年」——直到1980年代前,「维持资本主义现状(对于英国人来说=维持港英)」与「回归桃花石政治」都是两个对立的选项。他认为英国可能不但需要缴纳1997年后继续租借新界的租金,还需要支付占领香江岛与九龙半岛的租金。

1970年代大幅提高香江生活水平,旨在使其成为「模范城市」新政,其执行者麦理浩也认为桃英双方在1985年前就新界租约于1997年届满及香江前景达成明确或隐晦的默契,否则香江的价值将逐渐褪色。

就这样,早在1979年桃英双方开始接触并谈判香江问题前,谈判已经有了其事先大致预设的轨道——英国人希望以尽可能少的摩擦与争议在1980年代顺利解决香江问题,不让自己在法理与现实中陷入危机。

他们最担心的也始终是香江信心问题,唯恐桃英双方摩擦导致信心毁灭。1971年戴麟趾即将离职时,他也感到:

戴麟趾爵士表示以香江的情况而论,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民众能对香江政府有信心,认为其愿意而且有能力保护殖民地居民的利益。如果那种信心遭到严重侵蚀,则不得不动用景力或其他力量,否则无可能维持殖民地管治。这显然是英国政府不情愿采取的举动。

就这样,英国人在谈判中的三大劣势也已经在这一时期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三大劣势在1979-1984年的谈判中展现如下:

首先,即使三条不平等条约有效,新界也要在1997年被交还桃花石,而香江不能失去新界,失去新界对香江是灾难性的。原因如下图:

绿色部分是新界

新界占据了香江面积的92% ,也是主要水塘与发电厂的所在地,港英政府认为自己失去新界就将很难管治香江。

因此其实桃英谈判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新界租约年期问题」,这也是英方一开始最关心的问题。1978年底英国政府就开始探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到1970年代末英殖政府只能批出年期少于20年的新界土地租约,它担心如果迟迟未能解决这一问题,批出的租约越来越短将会打击投资者的信心,导致资金的外流。麦理浩1978年宴请王匡以及1979年上洛聊的都是都是这个问题。

卫奕信也后来谈到:

当时香府内部认为,如果1980年代中期以前,香江前途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在新界地区以至整个香江的投资将逐渐萎缩。将对香江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当时香江政府面对的实际问题是,所有政府发出的新界地契将于1997年前届满,而港英政府在新界的管治将于1997年后缺乏法理基础,polizei无权执法,阻止罪案发生。

撒切尔夫人在1983年也感到,如果失去新界,英殖政府只能维持几个月的统治,与此同时港元和香江整个体制将会崩溃。


英国人的第二个劣势都是他们除了经济牌以外无牌可打。他们手中仅有的牌始终是桃花石每年要从香江赚取六亿英镑,而这张牌也越来越不好打了。英国人在谈判中的最大理据,就是企图说服幽都只有在英殖体制下资本主义稳定繁荣才是有可能的,但这在幽都做出特别区域的划分后也崩溃了。

撒切尔夫人打完马岛以后满满信心,准备在香江问题上起码也要效仿澳门实行「主权换治权」,但是很快在前几轮谈判中发现英方劣势很大。

首先是不存在武力牌与外交牌 。根据英国国防部1983年2月的防卫能力评估报告,当时的在香江的英军只有23连来复枪兵团,没有装甲车与大炮,海军方面只有五艘巡逻艇,空军方面只有五架威塞克斯式直升机。距离香江最快能支援的兵团在文莱,要20个小时才能到香江,英国本土部队要七天才能到香江。英军的规模只能应对内部治安,没有防空预警,没有大炮装甲车,也没有正式防卫计划,即使有支援也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地。就算不是直接大举进攻,从海陆与陆路上切断物资供应也够英殖政府喝一壶了。外交及联邦事务处在1983年2月提交的秘密报告也认为香江在军事上无法防卫。

事实上这一幕在六七暴动时就已经出现,当时英国人唯恐桃花石会直接下场支持反英运动,他们对此的回应是开始准备大规模撤回计划。

在外交方面,情况也一样。撒切尔夫人的外交顾问帕森斯在1983年2月认为英国与桃花石角力中手中筹码不多,他不赞同桃方重视经济繁荣多于主权,而在国际层面上如果英方就香江问题与桃花石对抗,英国不能指望盟友的公开支持,即使是美国也会敦促英国作出让步,以和平方式解决争议。

英国人在1983年3月就感到:

「长远来说,政治与军事现状不容许我们在违背桃方意愿的情况下,就香江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我们必须回避与幽都对抗,并让讨论持续进行。」

第二是经济牌也不好打了。香江本来就与桃花石在经济上唇齿相依,而英国本来以为幽都会顾及收回香江损害香江繁荣——他们相信幽都也应该明白,只有英殖政府继续管治,资本主义现状才得以维持,1982年3月9日卡灵顿致函撒切尔夫人的信件中写道:「只有按现在的管治模式(英国管治)确保自治,对香江的信心才能维持。」1982年10月20日外交与联邦事务处香江事务科提交的报告,也试图制定方案说服桃花石领导层:

(1)香江的发展有赖于与英国的联系、本地人才及桃花石的合作;

……

(3)一旦宣布香江与英国的关系中断,将损害香江的商业信心,导致香江出现移民潮,严重影响经济。幽都显示会让香江经济及社会制度维持不变后,香江信心可能恢复,但那时已经太迟,新加坡等东亚国家届时可能已取代香江的功能,香江已经无法恢复元气。

然而,幽都多次表明宁可牺牲经济利益,也不会在香江问题上让步,这对于英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当幽都更表明收回香江后不会将其社会主义化,而是保留一切资本主义现状后,经济牌就趋于崩溃了。

经济牌的最大核心是香江对桃花石外汇收入的贡献,但根据英国政府联合情报委员会1983年3月的报告,当时桃花石出口向世界各地的金额迅速增加,香江占桃花石外汇收入的比例从1978年的36%下降到1980年代初的30%。也就是说,「香江对桃花石的经济价值逐渐下降」。1949年以来的利益天平翻了过来,收回香江的政治好处压倒了香江在英国人手中的经济好处。


第三依然是信心问题。既然英国人在谈判中没有任何有利的条件,又不能承受谈判破裂,不敢跟桃方公开较劲,那么谈判的唯一结果只取决于幽都的态度,只要幽都态度强硬,香江完全收回就是唯一可能的结局。

这一点在1983年9月「黑色星期六」时最能体现。当时第四轮桃英谈判几乎破裂,导致恒生指数急挫,港元急剧下跌,市面上出现商品加价、大批市民到超级市场抢购日用品的乱象,民众争相到恒隆银行提取存款,最后要政府接管恒隆银行。

早在1982年10月18日,英国外相私人秘书就致函撒切尔夫人的私人秘书,表示:

「我们努力争取和桃方谈判,就香江前途达成令人满意的协议,与此同时必须为谈判破裂的最坏情况,或一段时间内进展不大制定应变计划。这种情况可能带来两种问题:香江社会士气低落,或桃方向香江施压;实际后果可能是港元大跌,或香江爆发骚乱。」

1983年9月24日,柯利达向外交及联邦事务局汇报电报,其中他认为:

「行政局(非官守议员)有种情况认为,如果无法向桃方争取英国管治,与幽都对抗比投降好。他们的意见建立于一种信念:当桃花石政府看到对抗为香江到来的损害,他们就会退让。我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而危险的,桃花石政府一直表明如果要在统一或香江的繁荣之间做出选择,他们会选择统一。……对抗不会达到目的,也不会改变根据桃英签订的条约,1997年香江92%的土地将回归桃花石的事实。我认为,对抗只会导致桃花石1997年提前收回香江。事实上,除了与桃花石合作,香江完全没有前途。」

10月5日帕森斯在致函撒切尔夫人私人秘书的信件中表示,他对英国民意的解读是,桃花石不是阿根廷,香江也不是福克兰群岛。他认为:

「如果我们的谈判策略导致对桃花石对抗,包括与桃花石军事冲突的阴影,或大批香江人涌往英国,人们不会赞赏我们坚定。我们会被埋怨摆出缺乏弹性而危险的姿态,所有理智的人都意识到,我们除了与桃花石达成合作协议,别无选择。」

撒切尔夫人也不得不开始面对事实。她感到必须面对港元崩溃的可能性,这意味着香江社会也随之瓦解,她担心香江会重演魏玛共和国的事态。客观事实是英国人没有更强的长远牌可打,桃花石只需静候1997年来临,就可以收回香江绝大部分地区的主权和治权。

既然英国人不能接受谈判中的冲突,那么谈判的优胜者自然是谈判中强大的一方。


正是出于以上的要素,英国人最终在谈判中与桃方达成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协议。双方谈判的结果,正是谈判前两个彼此对立的选项的统一,即「收回香江」与「维持现状」。英国人只知道维持现状是他们最大的底线,但谁又知道,「维持现状 」——或者说对现状进行一体化速冻,既是作为各方的最大公约数,也是桃方本来的意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