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看了一篇很有趣的论文,这里记录一下江田三郎的琐事,作为这篇的补充食用:
江田三郎24岁,就从大学转而投身农运。一开始他在冈山县搞农民运动,在「全农」做农民活动家,后来在人民战线事件中随同劳农派集团一起被捕。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就辗转在冈山县的看守所里,之后才被判惩役两年六个月。入狱的时候没得洗澡,满身都是虱子,室内的马桶有时还会满载。不过,他的妻子回到老家做起了行商与公司的办事员,每天会给他送来便当与衣服;江田自己也会在牢房里读莎士比亚、歌德、福泽谕吉等人的书。
1941年他减刑出狱以后,在支持者的邀请下来到神户一家葬仪屋工作。 虽然一开始他因为搞错宗派被人训斥,但是后来入殓、捡骨灰等各项工作都做的很熟练。
时间来到1960年。西尾末广等人1959年离开社会党以后,在铃木(茂三郎)派 的支持下,浅沼稻次郎成为社会党委员长。本来,书记长还预定让佐佐木更三 来做。然而,在委员长选举中,铃木派已经和想要推举河上丈太郎的河上派发生冲突,如果再让和田派、河上派不满的佐佐木做上书记长,可能铃木派与河上派就要更加撕裂了——于是,江田三郎成为了暂定的书记长。 然而,江田隐隐有越做越长的趋势,这引发了铃木与佐佐木的警戒感,1961年佐佐木就把向坂逸郎请到仙台 ,修复了社会主义协会与他们(1955年社会党再次统一以后)之间的对立关系。

当时,江田的人气高到一个惊人的程度。1960年众议院选举前,江田作为代理委员长出席三党首会谈的电视讨论会 ,获得了国民的人气。他的人气高到:
「……仅仅是周刊杂志刊登了江田使用榨汁机的照片,榨汁机的销售额就从每月400台增加到每月10万台,增加了250倍。」
然而,社会主义协会的主导者理论家向坂逸郎 ,作为一个想要通过议会实现社会主义革命的人,对这种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模式感到十分不屑。尽管社会党在这次大选中增加了23个议席,选举结束后,他还是说:
「江田君的气氛选举对社会党有不良影响,毋宁说(社会党在选举中)败退,长期来说对党更好」。
其实,两人的对立在更早前已经开始了。在1958年选举中成果差强人意的社会党,开始着手党内机构改革。其中,江田等人就倡议导入奥地利社民党的委托者党员制度, 即将党员分为一般党员与活动家党员,一般党员交出的党费作为活动家党员的经费。通过这样,可以降低党员负担、扩大党员数量、确保活动家的生活。然而,向坂逸郎始终坚持反对这个提案, 这是因为他看到在这个提案提出前不久,奥地利社民党放弃了马克思主义——向坂害怕不信马克思主义的党员增加了,社会党也会放弃马克思主义。而这个制度,也没能得到社会党右派的支持,最终没能成功导入。
现在回到1960年。社会党在众议院选举中,打出了「要实现谁都能喝上三合牛奶(折合约0.54升)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说是「构造改革论」中「美国的生活水平」的一个先声。正在社会党因安保斗争的超大规模而兴奋时,在池田勇人内阁成立前不久,江田预测岸信介内阁总辞职以后,安保斗争会迅速沉寂下来——事实也跟预测的一模一样 。
不久,江田三郎的「构造改革论 」就正式出炉,并引发了社会党内旷日持久的「构造改革论争」,以及持续十余年的派阀抗争,详情可以参见链接的那篇文章。向坂逸郎在1962年社会党大会上攻击道:
「江田君啊,其实是个左派中的、很好的社会主义者。之所以被改良主义污染成这样,是因为你们这些大众媒体的恶……因为江田君你们的构造改革论争,就是被你们这些大众媒体给煽动的,就使得江田君完全右倾了」 。
其实,「构造改革论」的确是一种改良主义的尝试。不过,这里要强调的,是江田本人始终的社会主义性质。在构造论争时,他在自己派阀的机关杂志上写:
「(我)对于以山川(均)先生为中心而造出来的社会主义协会,从其前身『劳农』、『前进』的时代就开始一直参加了,但现在离开了。然而,我到现在深信自己是山川的门下弟子。有时重读先生的著作,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虽然我在提倡『构造改革论』,我还是遗憾地觉得,加入先生还活着的话,就可以受到的的确确的指导了。但是,我相信这条路线并没有离山川先生所展示的道路太远」。
作为一个受到山川均的劳农派马克思主义影响很深的人,他自然没有那么深的社民主义色彩。事实上,他1968年和久野收对话时,谈到:
「我想我们提起的构造改革路线的基本精神,被消化到了例如理论委员会的报告『日本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中,继续被活用了」。
这份,『日本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正是一份原汁原味的劳农派马克思主义文件,其中马克思主义的痕迹依然比较强。同时,江田1967年也在杂志的采访中,表示有接受有条件的无产阶级专政 。
1967年他刊行的『日本的社会主义 』中,虽然认为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通过让工人陷入贫穷而支持社会主义的路子已经行不通,却依然觉得物价上涨与都市社会资本的贫乏,这些因为资本主义的无秩序性而引发的问题,可以通过社会主义的优点——其计划性来解决。
当然,另一方面,1969年江田也因为身边人仲井富的建议,试图发起公害总点检运动,并发行了『住民的公害白书』,试图跟上国民反公害运动的潮流。
然而,随着他日渐老去却依然无法在社会党的权力斗争中获胜、将社会党引向自己的方向,心焦的他,心中的社会主义开始一点点变性,越来越趋近那种排斥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的西欧模式的社会民主主义。
在他1972年的『我的日本改造构想』中,虽然他要通过社会主义的计划性,解决公害问题等环境问题、都市问题、食量问题等资本主义矛盾的想法没有变,但是他终于开始直率地表扬西欧的社民主义者, 并提倡通过社会党、公明党、民社党的三党联合内阁而上台——而不是通过议会和平革命的方式。同时,他则激烈地责备康米派对只会搞政治的狄克推多,并表示因为不能保障国民的自由,不会搞产业国有化。
1969年的众议院选举前,由江田三郎负责指挥选举工作的社会党,推出了那两份著名的选举海报——因为做完农活而粗糙的农妇的手的照片,以及在末班电车上疲惫的上班族的特写。然而,正值高速经济成长期的上升期,日本人民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种资本主义发展的弊害——结果,这份海报在选民中接受度很低。同时,由于布拉格之春的社会主义的风评受害,与民间工会对劳资调和路线的转向,社会党在这次选举中大败。惨败以后,许多江田派的党本部职员,离开了江田。1972年江田明确反贡路线,开始越来越靠拢社民主义时,很多活动家与文化人也随之离开了江田 。
1976年,江田在众议院选举中,令人讶异地落选了——当时江田难忍垂泪。那之后,江田三郎就遭到党大会上社会主义协会的围攻批斗,最终在1977年3月26日离开了社会党。
在即将成立社会市民联合前,他与菅直人一起出席一个公开讨论会。他在上面坦言:
「我所说的社会主义,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理论或理想形象,而是觉得是要一一更正现实中的各种各样矛盾和不合理的、没有终点站的社会主义运动。」
但是即便这样,他在与菅直人讨论时,当菅直人问到他「不怎么说社会主义不也可以吗? 」的时候、他回答说:
「你们还年轻,大概不懂,但是在我漫长的人生中,社会主义是出人意料地重要的」。
江田三郎,是一个一直将自己思想称为「社会主义」的人。直到晚年的最后,他才把自己的思想称作「社会民主主义」。
最后,这里将江田去世的历史片刻搬运过来吧。
江田说:「因为我在一线活跃的时间还有两年,要在那之前想办法铺好轨道,剩下的就由年轻人来努力了。」
青年们鼓励道:「还剩两年,江田先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不过,菅(直人)在意的是江田咯吱咯吱地搔着身体。他本人笑着说:「这种荨麻疹,晚上喝威士忌就能治好。」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正是在这个时候,侵蚀江田三郎体内的病魔已经扩散到了他的体表。
当然,江田的亲信很早就发现了江田身体的异常。大家热情地建议他看医生。但是江田以「荨麻疹是身体年轻的证明」、「医生只检查不治疗,不可能治好」为由拒绝了。
除了本人讨厌医生的缘故之外,重要的会议和游说日程都排得满满的,「万一被命令住院,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的恐惧恐怕也是不去看医生的原因吧。
江田第一次来医院是五月二日。在慈惠医大的门诊接受了诊察。
接诊的井上医生建议江田马上住院,但江田坚决拒绝,回家了。但是,因为他意志力已经不再足以支撑下去,他的体力衰竭了。
五月十日,在名古屋的派对上,他都没能站起来,只是坐着打招呼。回去的新干线上,在两侧的人的搀扶下才好不容易上了车。
五月十一日,江田三郎终于住院了。
五月十九日,井上医生告诉江田五月精密检查的结果。
「癌细胞在肺和肝上,胰脏上也有,估计还有几处转移,不可能动手术。」
社(会)市(民)连(合),和社会党内江田派的主要成员二十日聚集在一起,讨论「如何接替无法参加选举的江田三郎」。『迈向新政治』的出版纪念会决定于5月25日召开,这实际上是江田三郎选参议院全国比例区的开始。必须尽快决定继承人。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长子五月好。』
但是,五月拒绝了他,说:『我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放在法官这一工作上。无论怎么说服我,我的意志都不会改变。如果执着于我,时间上就来不及了。你去说服别人吧。』
于是,次子拓也被选中了。
5月22日,江田三郎呼吸困难。(江田)五月赶到的时候,人工呼吸已经开始了。目睹父亲临终的五月,突然转念一想:『今天是我的生日。』
『父亲是不是故意选择这一天去世的?』
五月感觉到了命中注定的东西。
二十二日晚八点三十分,江田三郎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五月对拓也说:「我来做吧。」拓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参考文献:
「江田三郎研究序説」(岡田一郎)
「私の履歴書」(江田三郎)
『社民連十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