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不得不说,中曾根是一个脸皮很厚的人。他之所以可以在1982年11月24日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胜出,是因为他获得了田中派与铃木派的支持,才以压倒性多数胜出。所以中曾根不仅让田中派的二阶堂进留任自民党干事长,还在中曾根内阁中留任了六个田中派干部,甚至将大藏大臣与官房长官这样重要的职位都给了出去。眼看洛克希德事件宣判在即,他还特别将靠拢田中派的秦野章任命为法务大臣 ,将有贪污嫌疑的加藤六月提拔为国土厅长官。很明显,这几乎就像当时的舆论一样,是「第三次田中内阁」。

中曾根在1982年11月27日的日记中写道:
「从昨晚的电视开始,今早的报纸及电视都向我发起了喧嚣如潮的谴责和批评。就像关东大地震和太平洋战争爆发时那样,它们通过大标题进行批判和齐声谴责,批评本届内阁是〖直角内阁〗、〖田中曾根内阁〗、〖右翼单肺内阁〗等;报纸评论对组阁人事进行了抨击。它们异口同声地下结论说:〖这届内阁或将短命而亡。〗」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脸皮巨厚的中曾根居然在12月26日的日记里写:
「今天早上,〖诸君!〗上刊登了一篇屋山的论文。文章称,中曾根的人事乃以毒攻毒,其手腕堪称凌厉,意在实现以工作为本之精神。我对其深刻洞察表示敬意。该评论立意深刻,越咀嚼越有味道。日本媒体喜欢搞一边倒,各种报道通篇充斥着〖鸽派〗、〖鹰派〗、〖干净〗、〖龌蹉〗等字眼。 对于本届内阁而言,行政及财政改革和对美关系改善是当前的攻击目标。政治伦理乃永恒之课题,轻描淡写会遭到谴责,但做的过火又会丧失活力。……若是忘记人性社会之内含,则政治将变得缺乏人性。如果说以往的内阁是〖大杂烩内阁〗,那我们就是〖流氓内阁〗吧。」
那么,〖流氓内阁〗是什么呢?在屋山太郎这篇论文的最后,他正好写道,中曾根内阁是「为实现国铁改革而特意打造的〖粗暴野蛮的流氓内阁〗」 。中曾根既然如此赞赏,这无疑说明了,中曾根内阁从一开始,就有着针对国铁进行分拆与民营化的目标。
中曽根确实很重视国铁改革,重视到他上任没多久,就在1982年12月7日设立了「国铁重建对策推进总部」,并亲自担任总部长。同时,中曽根为了可以推动国铁分割民营化,在自己的几年任内投入了巨大多心力与时间,坚持不懈、拼尽全力地在国会与自民党内想方设法、苦心孤诣地推进国铁改革 ,比如为了让自民党运输族大佬加藤六月屈服,专门在第三次组阁时让他成为农林水产大臣。他回顾1986年众参同日选举时,也说「那次选举其实是一个检验『国铁民营化和分拆正确与否』的选举。」
甚至他在接任铃木善幸内阁的行政管理厅长官时,就是想到了罢工权罢工时国铁劳资关系的动荡,才接受行管厅长官一职,决心开展行政改革(国铁改革)。
中曾根康弘,这个在任内推动三公社五现业私有化的人,坦言分拆国铁的目的就是:
「如果对国铁实施分拆和民营化,在『一企业一工会』的原则下,全国一体化的各家工会也会被切割成小块,长期以来一直支持总评及社会党、奉行斗争至上主义的国劳(国铁劳动组合)就会陷入解体绝境。」
在1986年11月28日,以国铁分割民营化为核心内容的『国铁改革八项议案』获得国会通过当天,中曾根就在『官邸日志』中写:
「203高地终于被攻下。这是第二临调(第二次临时行政调查会)成立6年以来,锐意改革者用汗水、泪水及忍耐换来的成果。(法案)通过过程井然有序,这在一年前是无法想象的。当时我们对总罢工、国会强行表决、暴力甚至流血牺牲已有心理准备。这是国民舆论的胜利,是民主主义的一大胜利。眼见国劳走向崩溃,社会党每天无可奈何茫然若失 ,向(第二)临调成立以来的委员及参事发送感谢电报。」
花了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就为了打垮左翼工会——也借此打垮日本工人阶级的战线,不得不说,「资产阶级政治家」这个名号比其他很多日本首相,都更能完美地体现在中曾根身上。而如果没有中曾根这一番千方百计的运动与努力,恐怕国铁绝对没有这么快消亡。

同时,中曾根还是一个很懂得玩弄舆论的人。在峰会上拍纪念照时,中曾根会拨开各国首脑挤到中心位置 ,以及日美贸易摩擦时,他亲自在电视前呼吁「每一个国民买一百美元的外国产品」,都是他善于巧妙地利用媒体所呈现出的「自己」,提高民众支持率的表现。相比于直言直接只看体育报的岸信介,中曽根会将自己熟读报纸的形象放在电视上反复播放。
中曾根还会利用电视等媒体积极曝光自己,连他打网球、游泳、坐禅等私生活,都用电视拍摄下来,多方面在选民面前展示自己的自画像。 他不仅会越过国会与自民党,将改革动向直接或间接地曝光给舆论,还公开坦言自己是演唱组合「辉夜姬」的粉丝,并出席他们的演唱会 ——这些举动,虽然在今天职员演员越来越多的日本政坛已经日益司空见惯,回头看来,中曽根却是这种「剧场政治」的先驱与开拓者之一,是善于利用媒体,试图越过政界,与选民发生「虚幻的」直接关联,在民众面前演出自己的卓越、勤政而亲民的形象,从而提高自己人气的先驱。①
中曽根1982年当选为自民党总裁后,就在记者招待会上说:
「我想开拓一种国民易懂的、新型的政治。我在考虑一种像连接总裁室、首相官邸和茶室那样的更创新的政治和国民的存在方式。」
正是因为这样,中曽根内阁得以少见地保持高支持率。中曽根内阁刚刚成立时,积极评价的人43%,消极评价的人49%,等到五年内中曽根内阁倒台时,积极评价上升到66%,消极评价跌到33%。给出「非常好」评价的人,有8.4%,「好评」的人更是有57.5%。 中曽根内阁倒台,是因为在执政末期急于导入销售税从而引发民调急速下滑,然而在发表撤回声明以后,支持率的曲线再次上升,最终在倒台时与反对率的曲线几乎处于同一平面。
正如中曽根1985年4月在旧制静冈高校同窗会发表演说时,谈到:
「当被问及你在战后民主主义中做了什么,我可以回答我拼命地努力开发了符合大众民主主义时代的政治手段,其秘籍的专利属于我。 」
中曽根甚至是一个通过舆论调查探知民意,并将支持率变化作为政策立案与制作政治日程重要判断的人。『朝日新闻』就在1986年报道过他:
「首相频繁地进行了内部舆论调查。承包了大型的广告代理店等,以五百到一千人为对象,调查各种个各样的话题,探寻大众的反应 。……首相拿出强硬的姿态,一定有他自己调查的『民意』的坚强后盾。」。
可以得知的是,不管是中曽根本人极力推动的国铁分割民营化,还是中曽根内阁事前阴谋规划才成功过关的1986年众参同日选举,都有着他自己舆论调查的支持。
中曽根本人就说:
「所谓行政改革、财政再建等,类似滑翔机。没有国民大众的东风,一定会掉下来。我铭记现在我的政治,正是这种东西。」
中曽根任内推动的行政改革(包括国铁改革)、教育改革(影响了今天的素质教育)等,都是有意地通过有关这些改革的咨询机构(第二临调与临教审等)的答复,操纵民意的支持。也就是,故意将这些咨询机构答复给首相的材料,作为内部材料透露给媒体,让各报社自然地为了获取这些材料,争相报道改革相关的事情,人为地塑造舆论上「改革的热潮」。 第二临调委员濑岛龙三就说过:
「考虑过在艰难条件下如何促使行政改革成功,第一是唤起舆论,第二是临调团结到底,第三是最小限度的实行,不求最好,但求更高。……第二就像第一临调,不应只进行最后一次答复,而应逐次答复。这样一来的话,媒体会大肆报道,国民也会把它当回事。然后就是第三,好像应该将其变为一种国民运动。」
临教审的四次答复,更是牢牢把握选举的时机 ——第一次是1985年东京都议员选举,第二次是1986年众参同日选举,第三次是1987年春天的地方选举。
中曽根内阁还通过设定一大堆个人咨询机构,比如「和平问题研究会」、「经济政策研究会」等,将这个手法发扬光大,通过向媒体泄露改革动向,自由地设定公共议题。从这一点来看,中曾根康弘无愧是舆论的天才。

当然,谁又能忘记这位自认「保守本流」的首相,在年轻时制作的「憲法改定之歌」呢?
1 嗚呼戦に打ち破れ
敵の軍隊進駐す
平和民主の名の下に
占領憲法強制し
祖国の解体を計りたり
時は終戦六ヶ月
2 占領軍は命令す
もしこの憲法用いずば
天皇の地位うけあはず
涙を呑んで国民は
国の前途を憂ひつつ
マック憲法迎えたり
3 十年の時は永くして
自由は今や還りたり
我が憲法を打ち立てて
国の礎築くべき
歴史の責を果さんと
決意は胸に満ち満てり
4 国を愛する真心と
自ら立てて守るべき
自由と民主平和をば
我が憲法に刻むべし
原子時代におくれざる
国の理想を刻まばや
(この節は吹き込まれて居りません)
5 この憲法のある限り
無条件権降伏続くなり
マック憲法守れとは
マ元帥の下僕なり
祖国の運命拓く者
興国の意気に挙らばや
①值得一提的是,根据牧久回忆,他1968年做『日本经济新闻』社会部作者时,在专栏批评美浓部亮吉「由始至终都在制造声势,从行政角度来讲则乏善可陈」。结果文章见报当天,他去记者俱乐部上班时,就被东京都宣传部长带到知事办公室,被美浓部亮吉批评了。
参考资料:
『舆论与世论』(佐藤卓己)
『昭和解体——日本国铁分割和民营化的真相』(牧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