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牛马贩子的田中角荣 ,因为自称「自己从小就喜欢马,也经常骑马」,兵役合格后1938年被分配到盛冈骑兵第三旅团第二十四连队。
他在入伍时蓄着胡子,为此曾经遭到下级士官的训斥、殴打,但他依然坚持:「我这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感」。每次骑兵联队训练骑马时,他都会从马上摔落。当时的田中,常常想通过受伤来免除兵役,他曾经向后来成为国铁劳动组合大将的细井宗一抱怨道:「纵然受伤也强过去送死啊。我讨厌战争」。跟田中一个世代的大正世代出生的男性中,有200万人战死。田中角荣老是在训练与干活时偷懒,为此老是遭到老兵的惩罚,每到这个时候,细井就出来袒护他。
1939年3月,骑兵第24连队受命出兵伪满富锦,当时细井任班长,田中任副部长。队伍到兵站以后,需要接受个人物品检查,结果一个老兵发现了、田中珍藏在钱包中的美国女星 狄安娜·德宾的照片,当场一个大嘴巴子将他扇到在地。
有一天夜里田中值班看守俘虏时,有个俘虏冻的瑟瑟发抖,于是田中违纪将俘虏带出牢房暖和一下,这正好被他的上司细井撞到——不过,细井倒是对他的严重违纪行为视而不见,告诉他「在我下次来巡视之前,你赶紧将他送回牢里!」后来两人回到日本以后,尽管一个是日共党员、工会大将 ,一个是大包工头与自民党政治家,两人关系总是很好。
1939年5月诺门坎事件发生后,骑兵第24连队受命前往位于苏联边境的平阳镇。因为田中善于拍上官马屁,他被分配到在兵营小卖铺工作。1940年11月,在小卖铺工作的他突然倒下,后来被诊断为大叶性肺炎,随后被送回日本国内 。当然也有人认为,田中是装病回国,正如保阪正康的研究一样,通过装病成功逃离军队的人出乎意料的多。

田中回归日本以后,他是怎么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一步步走上首相的,已经广为人知,所以这里就隐下不表了。不过,很多人都知道,田中本来是佐藤派的干部,官僚出身的佐藤荣作却恐惧于党人出身的田中角荣的手腕,决定交班给福田赳夫,结果田中却绝地反杀,集合了三分之二的佐藤派议员,成功使得自己成为内阁总理大臣的事情。
1975年5月19日夜晚,佐藤去出席「长荣会」时,到达筑地的料亭「新喜乐」,在进入二楼的大厅时突然倒下陷入昏迷状态,随后被诊断为脑出血。之后佐藤虽然进行了手术,也送入医院治疗,还是身体状态急转直下,于6月3日去世。听到佐藤荣作去世的消息,田中角荣跟自己的亲近说:「心胸都舒畅了 」。不过,田中在十年后也遭到了一样的命运……

1970年代、1980年代田中角荣在自民党内权势之大,自不用多说。就连他的秘书早坂茂三,都被年轻的政治家们以「先生」称呼,对于他不喜欢的记者更是直接撞开 。1983年洛克希德事件一审判决田中有罪以后,竹下登、金丸信等田中派议员匆匆感到位于东京目白的田中府上。对着他们,田中脸色很差地狂吼道:
「我们的军团是党的核心。总理大臣不过是一顶帽子罢了。是这样的吧,你们!虽然有着随便乱说我闲话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辞职的。无论是谁说了些什么,我都会全部查清楚。哪怕把这些话和盘托出,我也要战斗。无视多数能干成些什么?我们有着150多人的伙伴!」
1985年2月26日,田中角荣出席「さかえ会」,和同情他的田中派议员一起畅饮欢笑,田中最后喝的烂醉如泥。其实在前一天,森喜朗就在羽田孜的派对上看到田中,觉得「角荣先生的脸红黑色地肿了起来 」。26日早上他接见从新潟来的陈情团时,一向记忆力很好的他连新潟首长的名字都说错了,脸色也不好。陈情团担心他的健康问题,他却说:「喝点酒就好了」 。
其实,田中角荣的生活一直不是很健康。田中在以前,就有过糖尿病,并进一步发展为动脉硬化。田中是个爱吃咸口的人,以至于他会把盐渍鲑鱼点酱油吃。另外,他还爱吃寿喜烧,老是用酱油和砂糖自己调味着吃 。田中角荣尤其喜欢去东京的一家叫〖半藏门〗的店,这家店以天妇罗著名。店长说他送过天妇罗到田中角荣的事务所,甚至在田中入院前还外送过天妇罗给他。田中爱吃那种酱油足料、味道咸口而汁味浓厚的天妇罗 。

而且,田中虽然打高尔夫,却每次在打高尔夫前喝一杯掺水的酒。
说到酒,田中角荣的毛病尤其严重。他自从1983年洛克希德事件一审被判决有罪以后,就天天都白天黑夜酗酒 。在他察觉到竹下登、金丸信开始造反,日益串联别人准备自立山头以后,酗酒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他的家人叫他注意酒量,他却回答说:「我都做到总理了,死了也无所谓」。田中爱喝一种老伯威士忌,家人一不在,他就叫他的秘书拿着威士忌到他家畅怀开饮,从早喝到晚。这种老伯威士忌,他一两天就可以喝完一瓶。新潟的陈情团一来,他就和他们大喝特喝。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终于发展到脑卒中 的程度。
于此同时,田中派的内斗还在继续。由于田中派虽然长期作为第一大派阀,却在田中辞职后连续十年无法拥立一个首相,派内人心不稳。加上田中重用国会当选次数少的后藤田正晴与其他派阀转会而来的人,竹下登等人愈发不满。在1984年自民党总裁选举的「二阶堂拥立剧」骚动以后,竹下与金丸终于开始行动,从隐秘到明目张胆地拉拢派内议员。最终,竹下、金丸、小渊惠三、桥本龙太郎、小泽一郎、羽田孜等人在1985年1月23日,决定在2月7日成立「创政会」(竹下派) ,到1月28日开始公开拉拢人进行分派活动。对此田中发起猛烈进攻,一个个地说服议员,让43人放弃了加入竹下派的想法。田中这个时候,正是在与竹下派猛烈激斗的时候,压力自然更大了。特别是他专门培养了很久的小泽一郎等人也背叛了他而加入竹下派,他的郁愤更加严重。
回到当天。到了1986年2月27日,田中依然身体不舒服,当天预订的高尔夫也取消了,晚上原定的派对也取消了。田中一开始还能在家里接待陈情团,过了中午就只能卧床,晚上五点去上厕所的时候,手脚乏力,开始蹒跚起来。
意识到不对的古藤昇司秘书通知了政务秘书早坂茂三与主治医师加嶋政昭,主治医师诊断以后,田中角荣晚上八点半送医就诊。
二阶堂进(自民党副总裁)、小泽辰男(田中派事务总长)、后藤田正晴(总务厅厅长)得知消息后反复商量,最后觉得纸包不住火,还是将田中入院的消息公布了出去。入院诊断与治疗以后,尽管医院的医师团与田中的秘书多次试图宣称田中只是轻症,很快可以康复,田中已经得了重症、即将病危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事实上,田中的脑梗也确实导致了他得了失语症。田中虽然可以理解别人说什么,却只能说出非常短的句子,实际上根本无法与人交流了。
田中被送入的医院,是东京递信医院。这个医院又有「角荣病院」 的别称,因其改建只由田中一言而决,这家病院的关系单位——邮政省,也是田中重要的地盘之一。所以田中一入院,立刻被打破惯例送入九楼的最高级的特别豪华病房——哪怕在那里已经有别的国会议员入住了,也要求那位议员先搬出来。病房中有着厕所、厨房与专用电话。
更离谱的是,田中一到不久,医院就把ICU关闭了,把里面的心电图与吸氧设备等重要医疗设备搬到田中的那个特别豪华病房里面去了。已经在ICU里面的病人,只能被强迫移送到七楼的病房。在ICU里面的看护护士,也被调遣到田中的病房。这样一来,在ICU中的病人被迫转院,重症患者的手术也延期了。
由于把大量人手派去照顾田中,照顾其他病人的人手明显短缺,最后是在医院工会的抗议下,医院才停止了这种特别的人事调动。

当时田中的亲信对消息严加管控,努力阻止关于田中病情的实际消息流出,以至于当时就连田中派的议员也大多不许进入病房内。但讽刺的是,他们越是这样,关于田中已经病危的流言越是大行其道。最后,那些传闻气的后藤田正晴在1986年2月29日的记者见面会中大骂:
「医生说的话是真的,所以不要这样那样地胡说!大众媒体什么的真是令人不愉快到了极点」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场闹剧突然发生了。
1985年5月4日,是田中角荣67岁生日。当天在东京递信病院前,集结了各家报社的一大堆记者。晚上五点,来到医院的早坂秘书对记者们说:
「田中看到装饰着的病房的、庆祝生日的花朵,边说〖好漂亮啊〗边眯起了眼,与家人一起享受着蛋糕」。
在早上,小泽辰男等田中派干部就拜访了医院,随后中曾根首相、竹下登、二阶堂等日本党政人物也来到医院,送上花束与蛋糕。晚上五点半时,早坂与田中的女儿田中真纪子一起出现,将蛋糕和花束分给记者团。
然而,第二天〖东京新闻〗就登出了,田中角荣其实是在家里过生日的新闻,还拍到他和田中真纪子的照片 。当天早坂秘书的记者见面会,还在极力否认这件事,说田中只是一时回家,现在已经回到医院了。然而随后来到记者见面会的东京递信医院的渡边院长,却说「田中现在在家」,强调田中5月4日确实是在医院。后藤田正晴和小泽辰男等田中派干部,也大声训斥记者团说田中确实在医院。5月9日,田中角荣的女婿田中直纪也公然说谎,提出田中确实就在医院。然而,形势峰回路转, 由于无法隐藏真相,到5月11日,早坂秘书和渡边院长,在没有告知田中家的情况下,向记者团承认田中确实不在病院,并公开谢罪。
这是因为,就在这群人一起做戏的时候,5月10日晚上,田中家与早坂的四人会谈破裂了。就在5月10日,形势已经发展到真相纸包不住火的时候,田中直纪依然拒绝公开这件事,以及让田中角荣回去医院。就这样,早坂秘书、渡边院长这些人与田中家决裂了,而5月11日的记者见面会,是双方关系决裂后的仓促之举。
就在早坂与渡边召开记者见面会时,国会内的自民党记者俱乐部,也收到了来自田中府上的电话,原来是田中真纪与田中真纪子夫妻二人联名的谈话:
「对于东京递信病院的渡边恒彦院长、加嶋正昭医生、以及早坂茂三秘书,田中家一方现在与其断绝交涉。今后,无论有什么形式的发布,田中家一律不知情。」
这份断绝宣言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被田中角荣一度称为「我家的斗鸡 」的田中真纪子行事果决,6月13日将平川町的田中事务所也关了,将早坂茂三等人炒了鱿鱼 。此后渡边院长再来田中家劝说田中角荣二度入院,也吃了闭门羹。
为什么田中要回家呢?这里可以从金丸信的证词中略见分晓:
「不管是谁,都不想在那样封闭的环境(指病院)里面。老爷子(指田中角荣)的话,身体稍微好点,就想回家,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这些都是推测,但老爷子不是因为想回家,乱扔枕头来胡闹吗?」
明显,出院是田中角荣本人的意思。而与田中真纪子关系好的一名女性,则谈到:
「对于这次的出院骚动,听到我在电话里说〖是似乎很严重呢〗,她怒气冲冲地说:〖病情虽然不严重,医院一方却说很严重、很严重〗。〖直接提供治疗的医生们虽然做的不错,医院院长和主治医生却为了自己的地位与名誉,想要把父亲带回医院。 看了太多医院这种想要保住面子的姿态,没法再留在那里了〗」。
据说,田中家与医院决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田中真纪子要求开放院长室(与田中的病房同在九楼),却遭到了医院的拒绝。同时田中真纪子执着于对田中角荣的康复治疗,医院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再加上在这次出院风波上,医院一方没法隐藏好田中秘密出院的事情,这直接导致了双方的决裂。当时一名负责田中派的记者说:
「凭借着田中的威光,在派内保有权威的后藤田、小泽和早坂等人,把假装田中在医院、自己在管理,作为自己保身的最大武器。就是这点上惹起了真纪子的不快 。真纪子曾经对田中派的干部清清楚楚地说:〖政治家很讨厌〗」。
在田中回家以后,他在此后的几年内,一直在家中接受东大教授指导下的康复训练。直到这个时候,田中的康复训练,依然就像真纪子说的一样:
「父亲是说一不二的。说〖今天不做康复训练〗时,就绝对不做。比起说这是在家康复训练的限度,不如说是医生们的权威并不通用。与之相反,在〖今天做〗的时候,完全就以一个少年般的一心一意程度而努力。」
虽然如此,田中的恢复情况并不理想。就像担任外科医生的三轮和雄说的一样:
「肉体的情况在变好。也可以用力了。然而,问题是话语。连〖谢谢〗这样的单词都听不到。自由地发问、回答更是没有。
我们的看法,依然是悲观的。
所谓思想,是以话语达到的东西。不能说话,在头脑中就没法形成概念。判断力、理解力也会衰退,思考也麻烦起来。之所以多年持续康复训练,应该是为了防止机能退化。」
田中倒下十个月以后,田中派的干部西村荣一看他时,他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说「啊——」。四年后田中回到新潟老家时,虽然情况略好,但也只能说一些单词,比如「啤酒」、「酒」 。
中日建交二十周年时,田中被邀请到中国。那是1992年8月27日。他到了羽田机场下车以后,走上最后那段登机的楼梯,不用拐杖,慢慢地花了两分钟走上去北京的飞机。当时在现场的记者后来说出了一番感慨至深的话:
「大概是想久违地站在盛大的场合,展示作为原首相的威严吧。周围的人想让他拄拐杖,他也不搭理。女儿真纪子,秘书,安保,催促着他〖快点上飞机吧〗,不过,他本人觉得没有必要逃跑隐藏吧——应该是这样想的。上飞机前,他也稍微喘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四周,对着摄像机和记者露出了微笑。好久没被记者们包围了,一定很开心吧。看起来好像是故意慢悠悠的」。
然而,从田中角荣失语症流传于世的一刻,他的政治生涯已经戛然而止了。1990年1月,田中终于宣布引退政界。就在访问中国归来的一年后,1993年12月田中去世。就在3个月前,自民党丢掉了长达38年的执政权。
参考文献:
《昭和解体:日本国铁分拆和民营化的真相》(牧久)
〖政治家の病気と死〗(長谷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