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谈一下1945年8月15日——也就是「战败时刻」的社会主义者。在日本投降前,或者说在1940年总体战体制建成的时候,他们的组织早已被拆散与解散,他们早已散落在国会中、狱中或者民间,失去了过去对工农的影响力与联系。对于二战,他们有的人坚决支持日本,为日本加入大战而辩护,有的则坚决反对军国主义战争。大家都失去了过去政党、工会、农会的据点,有的人身为囚犯,有的人在法庭上进行着斗争,有的人在民间辛苦谋生,有的人在众议院里沦为了军国主义的走狗,还有的人早就投奔法西斯主义,进入了国家体制之中。因 此,日本战败的时刻对他们感触很大。
首先是日本社会主义阵营「左翼」的代表人物、劳农派大将——铃木茂三郎 。铃木在1938年的人民战线事件中被捕,一审判决惩役五年,二审判决惩役两年六个月,直到1945年8月他还在向大审院上诉。8月15日日本战败时,他感慨不已:
「那战败诏敕的广播,我是在世田谷区三轩茶屋的街头,与群众一起听的。战争结束了。(日本)战败了。异常的兴奋与感情,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全身。我稀里哗啦地落泪满面,号哭不已,在广播的途中没法再听下去,歪斜地跑在十字路口的街头,一头撞上派出所才停下来」。
接着是日本社会主义阵营「右翼」的代表人物、社民系大将——西尾末广 。他当时是三年前大阪选出的众议院议员,在众议院与一群法西斯主义者委身相与,早已停止了自己最心爱的工会运动。
「终战的那天,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正午,我在大阪市内一家银行的等候室里面。在那里听到了终战的诏敕。那家银行,是住友银行的湊町分店。
虽然已经到了银行的窗口,因为工作的人由于连日的空袭还没能上班,我从早上十点,终于一直等到接近中午的时分。在那时,突然宣布从现在开始有重大放送。银行行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到里面勤杂室的无线电收音机前面。一直等候着的我们,也随后聚集到收音机的前面。
那天正午的重大放送,虽然在前天已经有了预告,所以说不上是晴天霹雳。即使如此,出于不安与紧张,是大家都提心吊胆的感觉。
〖朕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现做出通知。〗
千真万确,是天皇的御音。我因为在国会开会式等,已经若干次听到过陛下的声音,很知道那种独特的嗓音,现在,收音机传到耳中的声音,正是陛下亲自的放送。不过,我还是对事之异常感到重大,有种全身一震的感觉。一位女性银行行员,用手帕贴住脸颊,放声哭泣起来。其他的家伙也啜泣起来。记得即使是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让眼泪流下脸庞。
日本战败了。但是,战争结束了。
是放心下来的心情、和战败的悲哀、以及由此下去该怎么办的不安,和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心情。
但是,在这样复杂的我的心情的一旁,
〖啊啊,这样就好了。作为终战的形式,这样是最好的。假如像军部的强硬派主张的一样,战争发展到焦土作战,美军要登陆日本的话,会怎么样呢?那将是柏林的重复,不仅国土会化作一片焦土,还会爆发内乱与混乱,日本会陷入无法收拾的情况中。但是,好歹,在这一阶段,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战争,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大概从此开始,日本的重建也可会顺利〗,
像这样的、一种近乎希望的想法也涌了上来。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泪的二等分〗这样的话语。以前在贺川丰彦的小说中,读到的这个话语,突然在我的脑中掠过。
现在,在我的脸庞擦过的眼泪,一个是悲叹战败的眼泪,还有一个对战争以这种方式终结的、安心与喜悦的眼泪。从此渐渐就要忙于重建的事业了啊。这样想的时候,我被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想法驱使起来了。
听完广播,走出银行所看到的,是焚烧后残留的大阪的城市,在强烈的大夏天的太阳下,寂静无声地,仿佛虚脱般地站立着。于 是我突然想开始干什么。突然在脑中浮现的,是京都的水谷长三郎君的事情。我突然想到:好,就去水谷君那里,一起商量今后的方针吧」。
最后是日本社会主义阵营「中间派」的代表,日劳系的大将——浅沼稻次郎 。他为之心醉的社会法西斯导师麻生久死在了1940年,渐渐清醒过来的他放弃了竞选1942年的众议院议员。战败时,他是东京都议会的议员:
「我虽是在深川烧剩下的公寓之一室中,听到了终战的诏敕,那时候的心情终生难忘。虽然在两、三天前,我读到飞过的B29洒落的传单,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什么,但(这时)一种全身都空洞起来的虚脱感还是袭来了 。到此为止我已经在生死线上徘徊过多少次了。早大反军研究会事件后右翼的私刑、东京大地震时对社会主义者的狩猎,与市之谷监狱,秋田的阿仁铜山劳资争议等等——。但那些也应该想成是作为社会主义者必然的受难。但战争是比这还要残酷的东西。不论是战士还是不是,一切都会走向灭亡。我居住的深川公寓在二十年(1945年)三月十日的空袭中被全部烧毁,虽然我好不容易才幸存下来,一时我已经死掉的流言不胫而走,作为友人的川俣(清音)议员也来打听我的安危 。进行无谋的战争,镇压我们社会主义者正当的声音的结果,就是这样悲惨的战争。我越过了战争的死线,痛切地感到活着真好,决心从此就是我多出的生命。 于是感到,从此必须把这多出的生命,投入到今后的日本之中」。
对于日本社会主义者来说,日本投降了,他们的「祖国」战败了,整个祖国为之一击的战争输掉了;日本投降了,噩梦一般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新时代要开始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投降了,过去二十年、三十年间折磨与压迫着他们的军国主义,马上就要土崩瓦解了。虽然如此,过去在军国主义面前牺牲的战友,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他们越过了噩梦般混浊暗淡的时代,来到了万物复苏的新时代。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一片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向他们招手。在日本战败三个月后,此后影响日本五十年的名字——「日本社会党」 ,堂堂正正地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