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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钱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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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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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可能稍微偏题一下。如果说有人写到钱穆的著作与学术本身,有人写到钱穆对KMT的立场,应该却很少人有人提到钱穆居住了18年的地方——渔村,以及钱穆在渔村的生涯。

其实,钱穆正是渔村著名的「南来文人 」的一部分。


香港英人殖民之地,既非吾土,亦非吾民。吾与友生,皆神明华胄,梦魂犹在我神州,而肉躯竟不幸亦不得不托庇护于此。自怜不暇,何敢责人?」

——唐君毅,〖花果凋零与灵根自植〗

钱穆执教与创立的新亚学院(也是今天港中大的前身之一),在1950年代、1960年代正是KMT在港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仅在创校时,新亚学院就把10月10日作为校庆,1950年钱穆到台会见 蒋公以后,也是KMT政府在总统府办公费下每月拨款3000港币帮助新亚学院办学,直到1954年新亚学院才停止请款。更不用说,钱穆在 蒋公70岁生日时拍其马屁,说他是「吾国历史人物中最具贞德之一人」了。

盘踞在新亚学院的不只有钱穆,还有跟他一样保守的唐君毅等新儒家南来文人,或者说一群反贡儒棍。这群包括钱穆在内的(大部分之)南来文人,一直积极配合KMT在港方针。其具体的路线,就是宣扬文化民族主义,以振兴中华文明。对于他们来说,桃花石的大陆是苦难不堪的,桃花石的模样就是苦难的,「花果凋零」 的。他们觉得,当今的桃花石,正是大树倒塌、花果凋零 ,大树就是ROC,花果就是他们这些流亡的华人,所谓花果凋零就是中华文化与理念,已经在大陆革命政权的政策下岌岌可危,面临巨大的危机。

唐君毅等新儒家认为,「ML主义之专政思想」是违反「心性」的,因此他们认为复兴中华文化的任务是通过自省培养心性,做到「灵根自植 」。成为道德主体,这也是他们反对马主义的一种表达。

不过,这批南来文人一直把渔村当成自己的暂居之地,真正在意的还是桃花石的「神州」,所以对港英殖民地政府毫不上心,也不会去批判,乃至他们对本地社会也十分隔绝。他们只是一群流亡在港的反贡士大夫。

因此,他们当然对反殖民主义抗争等这样那样的社会行动十分冷淡。就像钱穆在1966年9月25日对新亚学院的学生说:

「读书是你们的三餐,谈政治便是你们的咖啡与蛋糕,不应限制你们。」

很讽刺的是,在钱穆与唐君毅等人思想下成长起来的许多渔村学生,步入196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地开始感到自伤、沉重、矛盾、苦闷、压抑,与无处寄托的失落。从桃花石「苦难悲惨」形象带出来的文化民族主义为他们催生的政治情感不断堆积,他们却又没有可以通过行动解决其现实问题,只是在师长的要求下一味读书,或者「自修心性」,与现实的政治脱离。因而,他们感到失落:

记得有一次,与友人谈到渔村的前途问题,他带点牢骚气地说:〖我们现在辛辛苦苦,你拼死读书干,三十多年后,谁能知道这回事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朋友,还是及时行乐吧!〗这当然是一个充满悲观、消极性而且似是而非的论调……我们这一代的青年可真不幸,不独生在动荡不安的时局之中,且每人都要在这黑暗的人生,作漫无止境的探索,究竟我们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呢?人生中,到底有没有主宰的存在呢?这些问题,使我们〖失落的一群〗,感到迷失、怀疑,而始终找不到答案。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渔村学生经历了六七暴动的洗礼以后,又遭遇了中文运动,终于觉醒起来,成为1970年代「火红年代」左翼运动的开创者。

就在六七暴动的同一年,钱穆离开渔村,来到台湾定居。就在一年后的1968年6月,渔村学生召开大会,谴责苏联入侵捷克:

「在奏出捷克国歌后,大会跟着默哀三分钟,为维护自由,保障人权的捷克人民致哀。在全体唱出〖我们将会胜利〗的歌声中,两幅苏联领导人物的画像——柯锡金和布里兹尼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象征着大会对苏联的谴责以及对侵略的抗议。」

钱穆等反贡文人,终于养出了一批自主探索康米主义的学生,这大概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在1971年的保钓运动中,渔村左翼学生奋勇在前开展保卫祖国领土的社会运动,那批南来文人却对此十分冷漠,足见其「民族」话语的本质。


顺便一提,张爱玲也流亡到了渔村。少为人知的是,她不仅写了两本反贡小说,还为渔村电影公司(也就是「国际电影懋业公司」)写电影剧本。与「长城」、「凤凰」、「中联」等左派电影公司拍摄国语左翼电影不同,「电懋 」制作一系列「温馨」、「轻歌曼舞」的软性中产趣味文艺作品。时任编剧的张爱玲、秦羽、姚克等人,在电影里将当时一般人民生活尚十分困苦、居民区也十分落后的渔村,描绘出一副对时髦而现代化的大都市生活的想象——香车美人、摩登大楼、电影院、半岛酒店、浅水湾别墅 。不得不说,这看上去正是很合张爱玲风格的事情……不过,张爱玲也没在渔村久居,1955年就到美国定居了。


参考文献:

〖城市空间和香港意识:渔村电影中的公屋情节〗(张家佳)

〖冲击「渔村70年代」神话:火红年代社会运动的思想、情感与组织〗(刘璧嘉)

〖渔村学生运动:回顾与检讨〗(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