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字形容野田佳彦就是:「胸有狂志、行事莽撞、刚愎自用、一败涂地」。
「如果这次再失败,我认为政权不会再轮换给民主党了。是背水之阵。」
——野田佳彦,就任总理前
早年的野田,是自卫官的孩子,从小就在军人大院 长大,父亲作为精锐参与训练的经历,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可以说因此他天生就是老保。在他还是早稻田大学学生的时候,他一度梦想着进入新闻社做政治部记者(像立花隆一样),一度甚至得到了NHK与朝日新闻的内定;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说,在进入松下政经塾后,他「一转飞入了政治的世界 」。
野田跟前原诚司一样,是民主党少壮派的代表。他们的诞生,本身是日本人民对改变暮气沉沉的日本政界的一种渴望的体现——日本政坛传统上就是死气沉沉、肮脏不堪的泥潭。日本传统政客老气横秋、含糊暗淡,他们就乖戾张扬、言无遮拦; 传统政客做事一拖再拖、反反复复,他们就发誓要改变「什么都决定不了的政治」,坚持在自己的一言一行中体现「决断力」 。别人要柔弱与权谋,要温良谦恭让与排资论辈,他们就要刚强与莽撞,要大唱反调,要为了自己独特的理想在政界一往无前,为此不择手段、不考虑后果,干了就是干了,说了就是说了。
2002年,民主党新秀古川元久就说:
「倘若〖古川首相〗这个称呼能成为现实,我首先想做的是组建一个年轻的内阁。这个内阁将不计较党派出身,全部由20岁、30岁、40岁等各个年龄段的人担任大臣、副大臣乃至政务官 。不光是政治家,年轻的政府官员或实业家也可以入阁。内阁将承担风险制定各种政策,如若失败则将承担全部的责任。 我以为,只有能够摆脱过去桎梏的年轻人才能迎接新的挑战。我希望组建一支这样的队伍。如果能实现这一理想的话,现行政治中最欠缺的来自民众的信任或许就能够得到恢复。」
2003年9月自由党、民主党合并后,小泽一郎-鸠山由纪夫-菅直人的「三驾马车体制」 逐渐形成。民主党内的年轻议员对这些资深议员很是不满,要求加快权力分配上的世代交替,于是少壮派议员的「民主党七奉行」也形成了,也就是仙谷由人、冈田克也、前原诚司、枝野幸男、野田佳彦、玄叶光一郎、樽床伸二 七人。
野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虽然是一个「一贯以〖非自民〗的立场活动」的人,却也是一个以「保守政治家 」的身份而自豪的人。事实上,民主党少壮派大多也是民主党右派,与鸠山由纪夫这种从人道主义关切 出发、理念上趋于清新柔和 的左派不同,他们的理念是激进狂妄的,旨在为了国家利益做出惊人的突破 。事实上,民主党少壮派中不少人,正是民主党新国防族 的大员,比如前原诚司、野田佳彦、玄叶光一郎 等——他们比起内政政策,更要关注外交政策与安保政策 。自从2005年小泉纯一郎邮政解散 大胜利以后,日本政界就掀起了一股剧场政治的妖风,民主党少壮派更是争做剧场政治的弄潮儿,努力在媒体前作秀,争取把自己的形象打造成敢说敢做的人物。
至于野田自己的理念呢?他的理念之右,恐怕很多自民党大员都要自叹不如——至少肯定比今天的岸田文雄还要右。野田佳彦是一个主张日本政客应当参拜靖国神社的人,理由还在于他质疑东京审判对甲级战犯的定性 。2005年他在国会质询时,就放言道:
「日本接受的波茨坦宣言,其中完全没有写到〖裁决发动战争的人〗。 而且,作为辩护团中一员的清濑一郎律师,也质问道:〖(在波茨坦宣言的时候)怎么看国际法与发达国家的法律,其中都没有规定「对和平的犯罪」、「对人道的犯罪」这样的战争罪。所以被称作甲级的战争罪也不存在。如果说有的话,其管辖又到何处呢?〗对此……裁判长说:〖现在没法回答。之后再回答〗。即符合〖对和平的犯罪〗、〖对人道的犯罪〗的甲级战犯,是远东国际军事裁判当局事后考虑的战争犯罪的分类,不能保证法律不溯及原则与罪行法定主义,可以解释说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东西……」
按现在的定义,他绝对算是实打实的历史虚无主义者了。
2006年4月,野田又在〖Voice〗杂志上发表文章〖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是保守的堕落〗,提出:
「我国如果站在百分之百承认东京审判的立场,我想今后日本就没法进行主体的外交下去。 虽然不说〖第二东京审判〗,但也必须再好好地做一次检证……」
2009年5月,野田又在〖正论〗上发表文章「继承保守的“王道”政治的我之决意——〖民主党不会左转〗」, 放声:
「把战争犯罪者定位为所谓的〖甲级战犯〗,以此为理由反对参拜靖国神社的意见,我完全无法赞同。经由众议院、参议院合计达到四次的国会决议和旧金山条约,大概已经恢复了所有〖战犯〗的名誉…… 」
在野田政治思想的大成之作——〖民主の敵 政権交代に大義あり 〗中,他已经对此后几年安倍内阁任内闹得纷纷扬扬的「集团的自卫权」 问题,做出了自己的思考:
「问题是,集团的自卫队。作为政府见解的,是集团的自卫权虽然应当保持,在宪法上却不能实行。如何将其跨越是最重要的。
我想,只要还没有澄清这个问题,向海外派出自卫队什么的,本来不就没法做到吗?
应当要让集团的自卫队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使,这样粗暴的意见自然是论外。然而,总会有一个不得不应当行使集团的自卫权的时候,这也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情况。因而,我想作为原则的话,当然要加以承认。」
承认集团的自卫权,这正是安倍内阁的一大举动。
更不用说当今你日政治焦点之一的修宪问题 了。就在同书中,他已经在主张:
「当然,必须要将作为实行部队的自卫队 精准地在宪法上定位。因为……不能让其成为来历不明的人物一般的存在。」
「明确地对国内的自卫队进行定位。而且,应当考虑如何在国际的框架中活用自卫队……」
「我想,果然作为政治的王道,应当对(宪法中)必要之处向国民好好地说明,并加以修正。」
自不用说,将自卫队写入宪法 ,正是当下修宪论者在岸田内阁任内的最主要任务。
或许有人会说,小泽一郎不也是1990年代主张国家正常化的先锋吗?其实,小泽一郎与新国防族观念上有着很大的不同。第一,虽然双方都重视日美同盟,小泽却更疏远美国、更强调自立,而新国防族更倾向对美一边倒;第二,小泽主张维持宪法第九条,只需要组织专门的联合国应急部队参与维和行动即可,新国防族却主张修改宪法第九条,确保日本可以行使集体自卫权;第三,小泽一郎与鸠山由纪夫一样,主张加强对亚洲各国的外交关系,新国防族却对此不以为意,比如野田佳彦就明确说过他不会继承鸠山的东亚共同体外交理念。
就是这样右到跟安倍晋三差不多(可能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在2000年代成为了民主党的新秀。2009年政权交代,民主党上台以后,出任首相的鸠山由纪夫一度属意野田来担任防卫大臣 ;但由于野田实在太鹰派,民主党的执政伙伴社民党与民主党内的鸽派议员都反对他,鸠山才让野田转任财务省副大臣,而让比较稳重的北泽俊美 担任防卫大臣。就在同一时期,出任外交大臣呼声很高的前原诚司 也被拒之门外,转而被任命为国土交通大臣。①在鸠山-小泽-菅的三驾马车体制下,民主党少壮派暂且得到了压制。
然而,机会很快就到来了。随着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上 一败涂地的鸠山内阁在2010年6月倒台,菅直人出任下一届首相,三驾马车体制崩坏,民主党内部派阀斗争——也就是党内独大的小泽阵营与反小泽阵营的权力斗争白热化。2010年6月3日,菅直人公开说:
「即使关于小泽干事长,某种意义上说,(他)最好安静一段时间。」
在2010年9月的民主党代表选举 中②,菅直人击败小泽一郎,当选新一届民主党代表。尽管小泽一郎作为老牌政治家更趋向稳重,比如他就说:
「能钓大鱼的话,我做小虾也行。只要菅君饲养我,那无比荣幸。」
菅直人却在人事安排上露骨地进行报复,不给小泽任何安慰性的职务,还以改组内阁为名,将小泽派的阁僚全部扫地出门,将小泽派彻底赶出权力中心 。2011年2月22日,民主党常任干事会还决定停止小泽的党员资格。这是反小泽派借着小泽卷入「陆山会事件」金权腐败丑闻的机会,要与小泽切割,对小泽进行露骨的政治报复。
这种「去小泽化」的情况下,菅直人开始大量启用之前过去被小泽一郎冷落的民主党人士,前原诚司、野田佳彦等民主党少壮派得到重任,野田出任财务大臣,前原出任外务大臣,民主党少壮派向权力中心踏出了一大步,势力得到扩大。 一个体现就是,以野田佳彦与前原诚司为代表的、松下政经塾系的势力 (野田佳彦、前原诚司、樽床伸二、玄叶光一郎 等人都是松下政经塾毕业), 因为在民主党内相对独立且国家主义右翼色彩明显,一直与小泽、鸠山等人保持距离,因而他们得到菅直人的重用,在民主党政权内迅速崛起,菅直人内阁重要职务与民主党本部重要职位都由他们出任。 而前原诚司集团(凌云会)的重要成员仙谷由人与枝野幸男,一个出任官房长官,一个出任民主党干事长。野田集团(志士会、花齐会)更是全部来自松下政经塾,保守色彩非常浓厚。 不管如何,无论是在2010年7月参议院选举败北以后,还是在菅直人内阁多次改组之后,松下政经塾系(包括前原集团、野田集团、玄叶集团等的议员)都实质把控着菅内阁。
因而,他们对内阁的影响力也更大了,体现就在于菅直人内阁对外态度更显强硬,对美则再次回到过去一边倒的方针上。这一时期典型的闹剧,就是中日钓岛冲突:2010年9月时菅直人内阁利用对华强硬立场,煽动民族主义狂热情绪,使得其内阁支持率一度去到66%;然而在收拾时局时,菅直人内阁还是要释放无辜的船长,这就使得内阁支持率一下子跌了13%。菅直人内阁本来为了避免中日关系继续恶化,一度拒绝公布撞船录像,然而在撞船录像被海上保安官泄密后,民主党政权顿时成为整个日本千夫所指的对象。
菅直人先是在福岛核电站事故 时处置不当(一边试图事无巨细全部过问,一边又不肯做出重大决断),又在自己是否辞职的问题上出尔反尔,导致民调严重下跌,最终在民主党小泽阵营的「六二逼宫事件」 后灰溜溜地选择辞职,菅直人内阁宣告倒台。菅直人辞职以后,民主党代表选举再次进行,野田佳彦、马渊澄夫、鹿野道彦、前原诚司、海江田万里等人纷纷宣布参选。

在这场小泽阵营与反小泽阵营的大混战中(实际是菅直人支持的野田佳彦对战鸠山、小泽支持海江田万里),由于小泽一方挖中间派墙角的战略失误,民主党中间势力最终发生倒戈,反小泽势力则借此组建「海江田包围网」。在2011年8月29日的民主党代表选举 中,反小泽势力通过二轮选票抱团的战略,实现华丽逆转 ,野田成功打败海江田③,出任下一任民主党代表——也是下一届首相。2011年9月2日,野田佳彦成为日本国第95任内阁总理大臣 。
「人」と描いて他人という意味の,
写作【人】意为别人,
この国はヒトを恐れて生きてきた,
这个国家,畏惧着这人而存在着,
けれど「人」の「間」にあるものは,
然而在【人】与人之【间】存在的东西,
不安や恐れじゃなくて,
并不是不安与恐惧,
愛だと子供たちに「教え」たい,
而是【爱】 想要这样【教导】孩子们。
——Sekai No Owari〖Never ending world〗
在民主党内是小泽派、反小泽派内斗不断,在国会是参议院被自民党掌握,变为参众两院颉颃的「扭曲国会 」,这种内患外忧的情况下野田佳彦自居「泥鳅」,试图吸取前两任的教训,以「中庸政治 」治国,要「将左与右结合起来,实现左右脚的两足行走 」。在人事安排下,野田刻意采取举党一致的姿态,既任命自己的亲近(安住淳、玄叶光一郎等)出任政府与党务系统的关键职务,又让小泽集团的舆石东、一川保夫、田中直纪等出任重要职务。在对外上,野田则刻意保持低调的姿态。这种放低姿态、重视党内和谐、重视与在野党协商 的态度,使得民主党政权稍有喘息,野田内阁上任时,民主党支持率还有34.8%,比自民党的26.6%要高。然而这种小心谨慎地进行政权运营的方法④,难以使得首相本身做出自己的重大决断以获取亮眼的政绩,这与野田本身的鲜明个性是不符的。之后2012年1月24日,野田在第180届通常国会上发表演说,将2012年定位为「日本再生元年」,强调必须摆脱那种对国计民生重大议题一味推诿、什么也决定不了的政治。

果然野田上任还不到两个月,2011年11月3日,他就在戛纳峰会上宣布要消费税增税 。要知道,消费税减税一直是民主党的招牌政策,民主党2009年可以夺取政权与这项政策休戚相关,如今野田却要将其踩的稀巴烂。非但如此,这一重要决定根本没有在内阁会议上讨论过,也没有在民主党内形成共识,不可避免地要引发各方的不满。
随后12月27日,野田觉得时机成熟,就在内阁会议上宣布全面放宽武器出口三原则 ——这可是44年来历届自民党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事情。右派的〖读卖新闻〗对此大加赞赏,左派的〖朝日新闻〗则严厉指责这是「不可容忍的」。政治家评论家森田实也说,「民主党应该为〖民主〗的名字哭泣」 ,而且说:
「野田政权实际上放弃了〖武器出口三原则〗,这是历代内阁都没有做到的。这太恶劣了!这是否定和平宪法的,也是放弃我国的和平主义,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粗暴行径!」
另一方面,野田刚上任首相,就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为了军事目的而开始开发宇宙空间,甚至设立了内阁府「宇宙战略室」。这才是一个开始……
作为菅直人内阁的财务大臣(当然很多人说他在这个过程中被财务省官僚洗脑了 ,包括后来消费税增税论也是),出任首相的野田自然忠实地执行菅直人关于日本加入TPP 的路线。野田佳彦将TPP视作扩大日本企业的国际竞争力的关键,要打破日本国内农业、医疗与新能源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诉求,结果他力推贸易自由化的做法,造成了日本历史上规模空前的舆论分裂,2011年冬季日本国内的支持TPP的集团与反对TPP的集团交锋白热化 。这一时期,就连前原诚司都认为,日本可以在加入TPP的谈判中中途退出,而民主党内特别是来自农村选区的议员反对声音也非常大,日本农协主办的反参加TPP谈判219人签名中,民主党就有199人。在国会中,自民党、国民新党、国民党、社民党、日共等都倾向反对加入TPP。在社会上,一直以限制农产品自由贸易政策为利益依归的日本农协 不断召开集会与抗议活动,在多地集会规模都达到3000多人,公职人员纷纷加入助威。10月24日农协甚至收集了1166万人的签名 ,向民主党施压。11月4日保守派市民团体又以反TPP为口号在国会周围开展大规模抗议活动 ,造成巨大声势。虽然如此,野田等民主党主流派主导的民主党执行部依然强行通过决定,2011年11月11日夜,野田佳彦在承受重压之下,宣布日本决定加入TPP谈判。 这场危机还没结束,下一场危机又袭来了——消费税问题还没解决……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2012年1月,野田第一次改组内阁时,将支持自己税制改革的(同时也是小泽死敌的)冈田克也 任命为副首相。
2012年2月17日,野田内阁的社会保障与税制一体化改革大纲在内阁决议通过,这就将野田主张的消费税增税方案提到了日程上。野田这么做,是将消费税增税这个日本社会争议很大的政策,作为自己政治生命的豪赌。野田佳彦本人把消费税增税作为欧债危机下,为了解决国家财政危机而不计个人荣辱的「大义」。而他的实际目的,本质上是试图在极其艰难的执政环境下获得政绩,给日本人民营造他自己不计个人荣辱、敢于决断而思虑长远的形象,从而在下一次众议院选举面前,成功拯救支持率低迷的民主党政权。然而事实证明,消费税增税政策只是引爆了民主党政权覆灭的导火索,让野田本人成为了彻彻底底的 小丑。
眼见野田内阁要在2012年届国会解散前,强行通过消费税增税,小泽一郎 坐不住了。2009年前,民主党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打出了面向市民的改良主义政策(或者说分配型经济政策 ),才使得民主党成为民心所向,在2009年的众议院大选中踢走自民党。而如今的消费税增税政策,简直跟他以前领导民主党的政策要背道而驰,一路开倒车——毕竟野田自己都亲口承认,(本质上是小泽路线延续的)2009年政权公约存在缺陷,需要修正路线 。这样原本的派阀斗争,又牵引上了路线斗争 。何况,钟爱自己过去路线的鸠山由纪夫也是这样想的——不如说,从「去小泽化」开始,反对清算小泽的他就成为了小泽的在党内的重要盟友。毕竟2007年小泽接任民主党代表后打出的政策、2009年政权公约、鸠山内阁任内的政策,都是一脉相承的。

一向不情愿接触媒体的小泽,从2012年2月开始频频露面,尖锐地批评野田内阁这是「对国民的背信行为 」,愤怒地指责道「忘记(政权公约)的人们可以选择离开民主党! 」略有缓和的党内斗争,又在消费税增税的矛盾上爆发了,小泽、鸠山集团与反小泽联合再度开始博弈。同时,作为民主党执政伙伴的国民新党也表示不满,在野的自民党更是希望借着乱局浑水摸鱼,「三月危机」就此开始。到三月中旬,民主党政调会在提高消费税的问题上依然存在巨大分歧,结果野田让担任政调会长的前原诚司草草结束党内协商,交由内阁会议正式通过。前内阁府副大臣东祥三等反对派民主党议员闹到在国会举行记者招待会,对这种不民主的做法表示强烈抗议……
经过一番复杂的博弈后,野田内阁与民主党执行部通过强硬手段达成了政府内阁决议。小泽集团决定暂且隐忍不发,国民新党发生分裂,野田内阁逃过一劫。然而,2012年4月26日,日本东京地方法院裁定小泽无罪,5月8日在舆石东大力推动下,民主党常任干事会停止对小泽暂停党员资格的处分,小泽一郎结束了自己最大的政治危机,正式复出 。小泽被宣判无罪的第二天,就公然指责野田内阁已经忘记了对选民的承诺。5月30日,小泽被请到首相官邸与野田进行会谈,野田要求小泽与民主党执行部合作推动消费税增税政策通过,小泽断然拒绝,结果谈判破裂。「六月危机」宣告开始。

野田在与小泽的谈判破裂后,选择与宿敌公明党、自民党 谈判,获取他们的支持,两党则以野田同意与小泽集团切割(内阁改组)与尽早解散众议院为条件,支持民主党提高消费税——估计他们都在偷着乐了(自民党一直在诱导民主党出现分裂)。于是2012年6月26日,以提高消费税为核心的税制与社会保障一体化改革法案通过。在表决时,小泽一郎、鸠山由纪夫等57名民主党众议员投了反对票,还有16名民主党议员弃权与缺席,合计72人造反,占民主党众议员的四分之一。
对野田民主党心灰意冷的小泽,在民主党执行部对投反对票的人祭出党纪处分前,领导支持他的37名众议院议员与12名参议院议员断然离开民主党,造成民主党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分裂 ——不只是国会议员,同时也是基层党组织与后援团体的分裂。同年7月11日,小泽成立了以他为代表的「国民生活第一党 」,成为国会第三大党。鸠山由纪夫虽然留在民主党内,却表示会在2012年9月的党代表选举中支持野田佳彦的对手。野田终于自食苦果,由于消费税增税这一根本不受人欢迎的方案,到2012年7月民主党支持率跌到21.4%,与自民党25.8%发生了逆转。
此外,在三一一大地震后,福岛核电站的严重事故,使日本社会掀起了反核的情绪与思潮。在大饭核电站是关是停的问题上,野田政权先是与关西地方政府发生冲突,其后又7月在下令重开3号、4号机组后,在全日本引爆了规模空前的反核游行示威。事实上,在6月16日野田表示同意核电站重启后,就发生了6月22日近万人包围首相官邸的抗议运动,从6月29日开始,近15万人的游行队伍接连三天包围首相官邸,通向大饭核电站的道路也被反核团体封锁。到7月16日,示威人数接近17万人,坂本龙一、大江健三郎等社会名人纷纷加入抗议队伍,甚至鸠山由纪夫也在7月20日冒雨加入游行队伍,宣称「政治家有必要感受民主主义的新浪潮」,菅直人也开始对野田内阁施压。那么大的示威游行,还是1960年安保斗争以来第一次。在巨大的压力下,野田内阁一开始要进行核电全民大讨论,之后再次转向零核电政策,结果受到经济界与美国的强大压力,半个月内再度发生转折,被迫在核电政策上采取模糊不定的定位。正 如学者所说,这一系列事件,将民主党政权的执政危机暴露无遗。
至于野田虽然进一步加强对美追随路线,却因为冲绳美军强暴事件与鱼鹰战机的配属,与国民情感的对立激化,就更加不用说了……
看着野田在那里乱搞,先是TPP政策、又是消费税增税、又是核电政策,没一个支持率高的、民主党的国会议员们慌了,他们还要继续选举下去的,再这样会被选民连着民主党抛弃。先是由于反对大饭核电站重启,7月17日民主党参议院议员谷冈郁子、舟山康江、行田邦恣离开了民主党,后参与成立院内会派「绿之风 」;7月18日,反对消费税增税的众议院议员中津川博乡离党;8月9日,先前在针对野田内阁不信任案中投下赞同票的众议院议员小林兴起、小泉俊明离党。此后,原官房长官松野赖久离党……民主党内,爆发了一波轰轰烈烈的离党潮,议员们纷纷叛离民主党 。可以说,民主党之所以会闹到这样,也与民主党独特的内部权力结构有关,民主党虽然也像自民党一样由各大派阀组成,然而却有着很大不同:第一是派阀内部松散,派阀领袖缺乏制约力;第二是派阀之间缺少像自民党一样的协调平衡机制与权力制衡机制。 民主党作为一个大帐篷政党,派阀之间的分歧比自民党中的还要大不少,他们却没有成熟有效的机制与传统共识来实现彼此的调整与整合。这样的结果就是民主党内一意孤行现象严重,党内几乎所有人都在自行其是、自说自话,全党没办法内部统一,同时派阀斗争起来尤其尖锐, 这就会造成严重的政权危机。

鉴于2010年8月消费税增税法案向参议院提出时,作为交换条件,野田已经向自民党、公明党承诺会在「不远的将来 」解散众议院,下一届众议院大选已经不远了。同时离党潮以后,民主党内部反对野田内阁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支持野田的人占据了主导地位。面对这种情况,认为民主党政权支持率低迷的原因是缺乏决断力的野田,决定在大选前再拼死挣扎一把,刻意地做出各种「决断」以追求提高民主党政权的人气。后来在民主党众议院选举公约中,野田也选择以「决断」作为主题。

野田首先觉得,最大对手自民党对参与TPP持慎重态度,假如要与自民党正面对决,必须明确自己全党对TPP的态度,好吸引经济界的支持,结果他要求众议院大选前,民主党的所有候选人必须支持消费税增税法案与加入TPP协定,还要签署宣誓书确认这一点,不然执行部不承认他们代表民主党参选。结果反对TPP的鸠山由纪夫不得不放弃参与选举,宣布引退 ;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候选人像小平忠正一样,虽然签署了宣誓书,却因为自己的选票,在竞选言论中旗帜鲜明地反对TPP……可见,民主党内部已经彻底人心涣散。到2012年11月,以前农林水产大臣山田正彦为代表的反TPP势力正式与野田决裂,离开了民主党。
另一方面,从2012年4月开始,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抱 着勃勃的政治野心,开始炒作「东京都购岛风波」,将自己扮演为日本民族主义的英雄,作为地方政府首长在外交方面,在民主党政权面前大出风头,这无疑是赤裸裸地挑衅在日本中央政府——民主党政权的权威。比如石原就一再强调:「事实上这应该是中央政府做的事,由东京都政府来做不合适,但也不得不为之」。野田内阁本来采取观望的态度,然而看到石原炒作购岛风波竟然能激起那样的民族主义狂热,野田民主党动了从石原手中抢过时局主导权、扭转民主党颓势的念头。结果野田内阁不顾中方反对,坚持一意孤行,从2012年7月开始炒作「钓岛国有化」,导致中日关系迅速恶化。可笑的是,野田内阁这样做并没有挽救自己,在「国有化」以后,由于日方根本无法握住这个烫手山芋,野田内阁支持率跌破20%。

2012年9月21日,在民主党代表选举 中,野田佳彦以压倒性优势成功连任民主党代表。党内名流前原诚司、冈田克也都宣布不参选,可见他们也不想来趟浑水了;另一方面,与2010年菅直人、小泽一郎对决的民主党代表选举相比,这次党员与党友的投票率下降了一半,可见党员与党友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了。就在同一个月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安倍晋三当选为自民党总裁,他直接将实现政权交代作为近期首要目标。
野田在连任党代表后,试图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自己年内的执政日程,这就让在野党觉得野田内阁要背信弃义,拒绝解散众议院。于是在野党在2012年秋召开的临时国会为野田佳彦设下难关,阻碍迫在眉睫的赤字国债发行法案的通过。事实上,野田在临时国会召开的当天,就被拒绝在参议院发表施政演说。
2012年10月1日,野田第三次改组内阁,试图挽救执政危机。然而11月12日,东京高等法院宣判小泽一郎无罪,彻底证明了小泽的清白。经过一波离党潮以后,民主党的众议院多数已经岌岌可危,野田担心依然留在民主党内观望的小泽集团议员可能直接离开民主党,导致民主党失去众议院多数;另一方面,由于民主党糟糕的施政,许多人纷纷转向地方上的第三势力⑤,而地方上的石原慎太郎(东京)、桥下彻(大阪)等民选首长也尽情作秀,与民主党政权作对。2012年10月25日,石原慎太郎辞去东京都知事一职,成立「太阳党」;同年11月17日,太阳党合并进入桥下彻的「日本维新会」,由石原担任党首,石原一直谋划的整合第三势力的计划终于实现。
野田过高地估计这两种因素的影响,终于使得他在2012年11月14日的党首辩论中,公然宣布在11月16日解散众议院。 野田这一举动不仅事前没有征求民主党领导层支持,甚至也没有跟干事长舆石东商量——舆石东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年内不会解散众议院。这种首相不顾执政党感受,一人就随意地解散众议院的事情,在自民党政权的时代是全然没有的,在日本宪政史上,也是空前绝后的。 在民主党支持率低迷的情况下,拒绝续命到2013年,反而宣布提前解散众议院,这无疑暴露出来野田不顾全党安危,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解散众议院以后,自民党民调远远高于民主党。根 据「读卖新闻」的报道,自民党支持率26%,日本维新会支持率14%,民主党支持率只有可怜的10%。怪不得时任文部科学大臣的田中真纪子愤怒地说,这次选举是「恐怖分子自杀式爆炸的选举 」。
忘记了如何唱曲的金丝雀啊
把他丢弃在人迹罕至的后山林中吧
不行,不行,那样万万不可
忘记了如何唱曲的金丝雀啊
把他深埋在屋后门旁的灌木丛中吧
不行,不行,那样万万不可
忘记了如何唱曲的金丝雀啊
用纤纤柳鞭无情地抽打它吧
不行,不行,那样太可怜了
忘记了歌唱的金丝雀啊
停在象牙船的银棹上
漂浮在月夜的大海上
想起了忘记的曲子
——西条八十「金丝雀」
尽管野田民主党表示愿意接受国民的审判,努力向选民展示其相对诚实的一面,也极力向选举展现出其相对稳重的态度,过去三年让日本选民伤了太多次心的民主党,还是无情地遭到了日本人民的抛弃。过去三年日本民主党一个接一个地背弃自己上台时许下的执政承诺,将「创造新日本」的愿景抛到了脑后;不仅如此,执政能力不足的民主党还在各项内政外交事务上一败涂地(当然也有着官僚、媒体、美国人等的大力破坏)。民主党内耗严重,内斗也接连不断,让日本人民终于失去了对民主党的一切信心。野田民主党虽然公开承认2009年政权公约存在缺陷,试图与过往的民主党历史切割,却加剧了内部的分崩离析。

2012年12月16日,第四十六届众议院选举进行,民主党历史性大败,只获得57席,而自民党、公明党席位合计超越了三分之二,重返执政;日本维新会则获得54席,位居第三。在野田内阁中,官房长官藤村修、文部科学大臣田中真纪子、厚生劳动大臣三井辨雄、国家公安委员长小平忠正、总务大臣樽床伸二、财务大臣城岛光力、金融担当大臣中冢一宏、防灾担当大臣下地干郎,都落选了,人数创下了历史新纪录。 前官房长官仙谷由人、前农林水产大臣鹿野道彦也宣告落选。菅直人、海江田万里、横路孝弘等人也只是勉强比例复活。
高开低走的民主党政权「噩梦三年」,不仅使得民主党在此后的选举中接连败北,原民主党系统即使一再改名(民进党、立宪民主党)也没法再度获得支持,也使得日本人民对在野党产生了一种心理阴影,不再愿意相信他们可以顺利执政。 不得不说,这对于日本民主的两党制发展而言,是致命性的。
从首相位置退下来以后的野田,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毁灭民主党的滔天大罪,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公开露面频次。2015年6月27日,野田还要出席民主党福岛县连总支部联合会时,时任民主党顾问的渡部恒三大喝一声:「为什么,野田君会在这里! 」可见野田多不受待见。

2016年9月16日,莲舫接任民进党代表后,他就任民进党干事长。他的复出在当时就惹起了很大的争议,民进党内甚至有人说「野田做了干事长我就考虑退党」 ;在那个时候,石破茂倒是赞赏,野田是真正的保守政治家。不过2017年东京都议员选举时 ,民进党大败以后,野田就辞去了干事长一职。2017年希望之党合并风波时,他也被嫌弃,被拒绝随大流加入希望之党……
不过,在安倍死后,他在国会发表了一篇情深意切的追悼演说,倒是获得了很高的评价,风评也有上升的势头。在追悼演说中,他倒是引用了尾崎行雄在犬养毅遇刺后的一句名言:
「人生の本舞台は常に将来に向けて在り」
人生的舞台常在未来。可惜的是,由于他十年前的不懈努力,立宪民主党等野党的未来还在风雪风雨中晦暗不明。

①2009年9月15日小泽一郎被任命为民主党干事长后,又试图开始大权独揽;而政策主张与权力分配上,和少壮派水火不容的他,这一时期已经与少壮派发生冲突——2010年1月,鸠山拟任命枝野幸男 为总理助理,但在小泽的坚决反对下计划流产。
②这次党代表选举中中间派派阀大分裂,菅直人依靠菅直人集团、前原诚司集团与野田佳彦集团的联合以微弱优势击败小泽一郎。
③冈田克也 时任民主党干事长,他在选后声称:(整个选举的过程)一切按我设想的剧本进行。
④野田甫一上任即宣布自己与阁僚都不会以官方身份参拜靖国神社。
⑤2012年2月开始,认同自己是无党派的人突破50%,4月一度去到56%。
参考文献:
〖民主党政权的速兴骤亡研究:日本2009~2012〗(陈刚)
〖日本民主党内外政策研究〗(陈寄南)
〖野田佳彦首相の対米観〗(浅野一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