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的保守主义暂且不论,从东亚的视角来看的话,最可以被称为「东亚土生土长」的保守主义,无疑就是旧日本的统治意识形态——国体论 。赞颂着「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下有着「金瓯无缺」之国体的日本的国体论。
但是在这个回答里,也不是要介绍思想繁杂而且难以定义的国体论,而是要介绍日本国体论大师——里见岸雄 的思想。
就是这位:

不对,是这位:

的思想造诣。与很多保守主义者不一样,乃至与很多缺乏社会分析、只有对天皇制社会的想象的国体论者不一样的是,里见是敢于以自己理论直面阶级斗争的事实,并试图将科学社会主义与唯物主义 纳入国体论的理论其中的。
就在经济危机爆发的1929年,里见刊行了〖天皇与无产阶级 〗一书,此书后来反响甚大。正是这本书里,里见集中论述了他独特的国体论思想:
对他来说:
「所有的右倾思想家,都极力主张着神国日本的形而上学,赞美君民一致的御国体,高唱忠孝一体的道德学,这恰恰是正中马克思主义者的下怀了。观念的国体论越是蹦哒,马克思主义者的战术就越奏效。观念的国体论一直占领日本国体论的代表,马克思主义者的工作就会顺利起来。思想善导家们,鼓吹作为资本家的御用哲学的国体论,可能是以打破马克思主义为目的,事实却与之相反,像是导致了使得马克思主义者越来越有机可乘的结果。资本主义的警卫在得以使得民众陶醉于观念的国体论的时候,还多少有着些预防措施,但那或早或晚,只会暴露自己的无力。不管如何地叨念,这是神国、这是尊贵的国体、这是万邦无比的国体给人听,假如民众没法满怀感激地感受的话,到那个时候,观念的国体论只有迎来其终焉了」。
里见断然地与只会叨念着日本天皇制神话的「观念的国体论」切割,将目光投向了现实。在他看来,社会上分为「有产阶级」、「无产阶级」 ,出现了贫富悬殊与压榨的现象,这是绝对不应该的。这是因为,他觉得:
「想来,君民一致 这样的事情,是为了使得人格的、共存共荣的社会现实地成为可能的必要,那是因为在我国这个综合家族性的国家,有着比在其他任何国家都要多的可能。与此同时,把天皇作为统治者来尊仰的、人格的共存共荣的生活——换言之日本国体其本身 ,不被视作君民的一致点的话,实际上君民一致就在长时间内破产了」。
那么,对于里见来说,长期以来被歌颂为高远之天皇神统的「国体」又是什么呢?
「道就是日本国体,日本国体就是统一于万世一系的天皇的实位的、人格的共存共荣的理念及其行动的事实」。
既然是国体论者,他也有着尊奉皇室 的理念,但他却相信:
「(这)不是在与我们都是生活毫无关系的彼方,为了要追逐理想的梦想,而是必须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为了要实现如同激流一样迸发的人生的正义、欢乐与幸福」。
里见愿意将自己的理论与社会生活紧密的结合起来,愿意做唯物主义的开拓,正所谓「不要看不起物质生活」,他认为:
「世间浅薄的御用学者们,虽然说什么这完全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唯物的、生理学的、感觉的,如此地评价道:〖这不完全就是动物吗〗,实在却要令人惊讶:资本主义家的宗派之心,是如此地抹黑人类的理性的东西的吗 ?实际上马克思主义者等,正是现在的理想主义者,资产阶级们(却)实际正是感觉的、生物学的、唯物的、利己之甚的人。如果不能从物质的角度进行把握——这是人生的真理的话,这反而是应该反论给资产阶级听的题目。
……虽然不能好好地从物质进行把握,这是现代资产阶级所实践地证明的,在无产者想要得到生活的物质的场合,想要轻视物质的精神主义者,完全就是精神不正常了。人类之所以可以在精神上生存,还是要仰赖于物质。」
他陈词道:
「经济的生活维持人类的生活,这种第一的根本事实,不是经思考那样的思辨决定的事情,而明显是所有人都不得不认识到的经验的事实」。
正是在这样的朴素唯物主义考察下,他对社会主义有了比一般传统主义者更深的感悟。跟你日保守派一样,他恐惧于主张革命的马克思主义与日共,对两者有着危机意识与对抗意识 。
另一方面,里见却提出来:
「只要还存在着一部分人不劳动而通过资本,让其他的人劳动,并享受其果实而生活的事情,(社会主义思想)就绝对不是可以灭绝的思想」。
在他的心中,所谓社会主义就是:
「从文字本身来说,就是与个人主义对立的,作为立足于个人主义原理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辩证法的发展,必然发生的思想。也就是,在这个社会上的劳动者与不劳动者,废弃了从劳动者中夺取生活的果实的关系,所有人都从事劳动,想要正当地享受其劳动的结果的思想与行动。然而,为何不劳动者可以从劳动者那里收取果实呢?那是因为不劳动者将生产机关私有化了的缘故。所以必须要将生产机关(资本)国有化的思想及其行动就是广义的社会主义」。
于是,里见「断然高呼」出了他的核心主张:
「将社会主义国体化吧!即使是毒鱼河豚,将其毒素除去,不就可以成为膳食中值得品味的佳肴吗?不能将社会主义消毒利用、这般的无力之物,如何能万邦无比呢?」
里见岸雄终于提出了他的「科学的国体主义 」。在他看来,假若是可以保证所有人物质生活,就是「人格的共存共荣 」;为之采取的生产手段,就是「公有 」;为了有这样的特点,就会要求「君民一致」 。有着三者的社会体制,就可以算是「科学的国体主义」。
里见说:「无产者啊,凝视这个事实吧! 」
「我日本的无产者中,迷惑于从欧亚的历史中发挥机能的帝王实现的指导,只一直顾着,将我之皇室视作西洋诸国乃至中国等古来的王者的人并不少。废除君主制、以民众自身做主导的社会思想为理想的人渐渐地不断增加。」
在他看来,这又是在于「国体的精妙」:
「那不过全然是因为,他们对日本天皇的认识是浅薄的、不正确的。
在西洋与中国的帝王本质是征服者的同时,也是恒常的权力支配者与压榨者。国家、人民都是帝王私人经济的对象。这可以从路易十四的〖朕乃国家〗这样的话语中推测出来,又像其他许多的实际案例一样,当帝王的权力绝大之时,就一直是至上的。帝王就是国家,帝王的意欲尚且就是正义。然而,日本是,把与世界任何国家都完全异质的天皇作为主权者来奉戴的」。
那么,日本天皇又是怎么样的呢?
「在日本,天皇不是最尊贵的,国体才是最尊贵的。所谓皇祖皇宗的遗训,建国以来的国是,换言之,在〖斯道〗与明治天皇被尊仰之处的、作为人格的共存共荣的法则的国体是最尊贵无上的,是以在国体前即使是君主都要服从,为原则的。不是天皇个人的意欲就是正义,而是要尊戴作为国体的体认者与统制者的天皇的意思。 在这里就有着日本的尊贵」。
也就是说,不是像一般的国体论者一样赞颂天皇圣断的至高无上,而是指出,天皇本身也只是国体这份日本真理的承载者与执行者 。这样,他就巧妙地将自己的科学国体主义塞进了天皇制国体的理论中。
里见首先要抛出他的基本理念。他虽然承认日本历史上有着下克上这样的史实,却也相信,「日本人的心深处,流淌着君民一致、一君万民 的理念」。而且,这是「大势所趋的,到明治维新作为非国家的现象,延续而来」。
以古代为例子,他如此说道:
「 从我国的古老社会来看,就有着〖一草一木皆天皇之御物〗 的表述。不管是〖古事记〗神代卷一开始,那种〖国土是天皇之御物〗 的想法,还是天下之民皆公民、天下之土皆公领的大化改新的精神,实际上,这若果不是未雨绸缪地防止了基于臣民相互的私有欲望的、阶级的分裂斗争的我之国体,和共存共荣的精 华的话,又能是什么呢?」
里见自豪地说道:「想要将生产手段私有化,或者将生产产品全部占取一般的思想,明显是反国体的 」!
里见岸雄充分意识到社会上的阶级对立,而,他的公有制思想就是:
「总之,不管是资本家还在劳动者,都在想要相互地只强调对自己的立场有利之方法时,就有了违背社会全体共存共荣理念的 根据。至少今天所有在生产上的劳动,都不是单个的劳动者得以分别创立,而完全是通过领先于单个的劳动者的社会才成为可能的。而且所有的产品,绝不是孤立的劳动者的创造,而是社会的创造。因而产品绝不应该是劳动者直接全部收取,而必须是被确立作为社会的所有物后,再第一次从社会本身,分配到每个个人。而且,……资本家利己的私有大欲,与劳动者的(私有大欲)都是不可以的,应当通过社会也就是共存共荣本身,实现对所有财货的公有」。
准确地说,日本「社会构成的基础」就是:
「权力支配等等的观念不会发生,而团结起来、相互扶助、以中心统一的力量保护民族的思想与行为十分鲜明。 从而,那就终于达到了社会的规范,也就是作为道的、有意识的护持,我日本也进化到了国家的统成。也就是,在一定的统制下,各人不断分工地劳动 ,而且为了其共通目的,又被协同、结成 在一起。从而,作为一切生活之手段的物资,都在这种共存共荣的统制下被生产, 而作为其执行机关的天皇的大权则遭到确保。对于社会成员中的不管那一个人来说都是其血统中心的、万世一系的天皇 来说,从而不管是对着哪一个人,都不会吝惜爱护之心。在这一点上,所有的财货物资,都是属于其国家社会的全员的东西,不可以发生一个个地分割与独占的不法行为,把其想做是作为全员主帅与亲人的天皇的御物,这是没有错的。」
在里见岸雄看来,所有的生产产品都应该在「社会」的名义下被上交给「国体」,而天皇既是这件事的执行者,又是其财富的总管理人 。所以,这也是天皇对着社会的所有人都公正平等的体制。
为了说明这件事,老保里见又举起了家庭的例子。他说:
「家族里面的人们,基于细微之不断地观察与微产的同情心,爱惜彼此的生命。从而,所有的物资都是大家作为大家共同生活的资源而公有。亲之物即子之物,夫之物即妻之物,在这点上是没有丝毫的拘束的。疼惜为了孩子的钱财的父母是不常见的。就像这样,将其生活的资源全部共有化的话,而且在那里就确立起了非常自然的统制,一家的人都臣服于父亲的统制。这就是真正「人生幸福的缩影」。
…………
「在一个家庭中,这是我的,这是你的,这样相互地确立所有权的话,不得不说争执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不管是宅邸、宅地、家庭财产工具还是储蓄,都列入父亲名义的话,这个家庭就绝不会陷入吃饭的苦恼中。这是长兄的所有权、那是大姐的东西、那是父亲,那是母亲,这是最小的儿子,(这样子)所有权分裂地被各自主张的话,那里就会发生不少的故障。在国家里,那也是一样的道理。总之,我们无论作为怎么样地享受物质生活的人,为了光辉地维护作为统一之血族国家、道义国家的日本,国民在主张自己的(私有)权利时,假若是有害于全体的共存共荣的话,就必须要让(你们)没办法无法主张各自的权利。」
就像国体论中的一个经典论调——日本是一个大家庭,天皇则是所有人血脉上的大家长一样,里见在举例子时,也把他理想中的封建家庭拿出来作为比喻(「家庭生活是最和平亲爱的 」):整个家庭(日本)的财产应当名义上归于父亲(天皇),但父亲(天皇)实际上只是管理者,财产是属于全家庭共有的。就像家庭这个「一人之生存也要上升到集体生存的高度」的「以人格构成的团体」、以「自然的爱」 为基调的一样,这种国体也是基于天皇制共同体内部深厚的伦理之爱的。里见疾呼:「伪装成正义的空想、伪装成道德的空论,现在应当要被生活之名根本地一扫而清」,
「〖一根烟也掰给两人抽〗,使得人类在真正的共存共荣形态中生活,其中高昂而洁净地被呐喊出的道德,那对于我们,不正是天的乐音吗?唯有将其成为日本国体,才能实现拥护国体就是人道、正义、伦理」。
全体日本民族在仁爱的天皇下,实现了公正的财富财产分配,也就会实现社会上共存共荣。正如他所说:
「当然,各自私有些什么、私有着些不妨碍全民族的共存共荣的东西,并无大碍。可是,只有有害的东西,才应该在作为全体国民的主帅与亲人的天皇的御名下公有化与受统制。通过天皇的御名进行统制,这并不意味着来自国民的所有权消失,而不过是要通过天皇的御名,普遍地而又统一地进行确保、除去斗争的原因,从而将其所得公正地进行分配」。
好一个天皇制统制经济 !自然,建设这样的体制,里见也是有其目的的,也就是超越劳资的阶级对立。他相信:「通过建设真正之意味的、社会的共存共荣组织,必然会发现阶级斗争自身爆发矛盾而自然消灭的办法」 。
「全日本的产业组织都通过天皇的御名来被统制是有必要的。在天皇之御名下实现全产业组织的统制化,就是要全体国民齐心协力地打破个人主义的资本主义、其肆意的跋扈,也就是全社会变作一个集团,获得共同的生活资料……」。
通过这种方法:
「社会本身,比起是资本主义的组织,不如是持有在天皇的御名下被统制的产业体型,长远看来这必然是有利之事」。
在经济之外,里见也不满意当时的议会民主政治:
「然而资产阶级构成的种种政治家、既成政党等等施行的日本的政治,在大部分的时间内,与政务的国体政治相比,是似像非像的利权政治……无产政党,在现在对于既成资产阶级政党,单纯地有着相对的存在意义,(但)他们都除了单单地获得与拥护自己阶级的权益以外,完全目无君民一致的国体建设。也就是没有将今日之资本主义的矛盾扩大到全社会来把握。从这一点来说,应该说为了政党政策就连累皇室的政党是恶劣不堪,除了拥护无产阶级以外,看不到皇室国体的重要的无产阶级政党更是恶劣之极。 假若要切实把握日本国民到底是什么的话,不管是政友会、民政党还是无产政党,都必须只有做好对之进行膺惩的准备。」
那么,什么政党可能会比较合里见心意呢?可能就是这个时候尚且弱小的各路国粹主义政党——或者说、未来的法西斯主义政党。
这里回到里见的理想社会宇宙实现方法。在他眼中:
「现实社会的改造,不只是一个无产者,而必须得到国民大众舆论的支持……无产者不可以有想要通过暴力等打倒资本家,将所有权利收归己有这样卑劣的秉性。不 是要从资本家手中夺到无产者中……资本家阶级也不应不知厌倦地强调自利心,既然是日本天皇的御民,有了社会必然的要求的话,不如彻彻底底地以公明正大忠顺之姿态前进,必须要适应社会、开辟自己」。
与此同时:
「无产阶级社会的胜利,在将现代社会正义化这一点上,是必须实现的事情。然而假如无产阶级的胜利,是通过有产阶级虐杀的手段来完成的话,这种运动也只明显地是一种卑劣的个人主义的阶级战」。
到最后,比起阶级战争,国体论大师里见还是更寄望于资本家阶级的自我让步,寄望于在天皇的统制经济部署下,资本家也会乖乖地让步。
对于他话里话外反复出现的无产阶级,他虽然嘲笑「阶级斗争」与「憎恶」这种是「西洋直译的笨方法」,却也呼吁「全体无产阶级一致协力发起猛然运动」,去拥戴作为「亲、师、主」的天皇。
最搞笑的是,虽然如此,里见岸雄依然是否认阶级调和主义的,觉得阶级调和主义只会「维持现代的社会制度,抗拒社会主义,在社会政策上协调劳资」。1919年,当日本政府与资本家收集了资金来设立「财团法人协调会」时,他也来批判——因为他觉得劳资的利害关系难以一致。
总而言之,里见岸雄这种糅合了国体论、社会主义、唯物主义、统制经济、互助主义、法西斯主义等时兴论理的理论,在当时名噪一时,也可谓打响了1930年代日本狂魔乱舞之法西斯主义思潮的第一枪。
彩蛋: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时,里见依然死鸭子嘴硬,8月16日他悲愤地说:
「我大日本帝国以2600年,进入了真正国体显现的历史,转祸为福的妙机大概就在此时……在热泪中凝视国体吧。在焦土中燃起正义护国的大道之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