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大正民主」时期,其自由主义风潮下民主主义实践与自由主义经济实践,差到了什么样子呢——或者说,把日本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们逼成什么样子了呢?
1920年代以来日本政治思想界有个贬义词叫「既成政党 」,专门指代立宪政友会等醉心于丑陋的政治斗争,政治手段上腐败不干净的政党(都是严格意义的资产阶级政党)。「大正民主」最著名的思想界旗手吉野作造,自己进入政界时都去了一个自许「无产政党」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 ,直言不能让日本选民遭遇既成政党毒手摧残。即使是在立宪政友会、立宪民政党第一次构成了议会两党制以后,其腐败与党派恶斗的程度依然让广大日本人民叹为观止,难怪很多人大失所望。
被誉为日本战前自由主义者代表,坚决没有投降于军国主义的清泽冽 ,坦言自己不是「普通所云之处的自由主义者的立场」,而是「liberalism (原文特地用片假名)作为『中庸的进步主义』这样的心理准备……永远地留存 」;「作为主义的是……与社会主义结为一体 」。
被誉为「战斗的自由主义者」 的河合荣治郎 ,向左旗帜鲜明地反对马克思主义,到了去帮当局做大学「思想善导」的地步;向右坚决反对法西斯主义,以至于在「平贺肃学 」等事件中遭到迫害,1939年遭到东京地裁起诉,临终前被大审院确定有罪 。就是他,事实上也是一个社民主义者(尽管因为讨厌马克思与SPD这一点并不完全这样自称)。
1932年时,河合专门说明了一次他心目中的自由主义定义与自由主义发展史 。河合荣治郎先是说明,自由主义诞生于启蒙运动时期,存在着自然法学说与经验主义的矛盾,还作为「在资本主义中跃动的世界观」 而形成。在他看来,自由主义除了经济自由以外,还有「身体上的自由」、「思想上的自由」、「团结权的自由」、「家庭上的自由」、「地方的自由」等等,所以:
「虽然诚然通过经济自由的实现,确立下私有财产制度与自由放任制度,资本主义的中心的社会制度才被构成,经济的自由主义只不过单单是自由主义的一部分,其命运不可以被作为自由主义全体的命运」。
在河合看来,把「经济的自由主义」看作是「自由主义」,纯属是「被囚禁在唯物史观 的谬见中,或者是其教养偏狭的经济学者」的误解。事实上河合认为:
「如果给不平等的人同一的自由的话,就必然会生出享有自由的不平等。」
河合认为经济的自由生出了劳动者的穷苦,这使得「自由主义者人道的精神不忍坐视 」,与经济自由主义的原理发生了矛盾。
所以,河合认为就生出了英国的社会改良主义 (Thomas Hill Green等人),也就是肯定思想言论的自由与主张实现政治的自由,但是将经济自由主义的部分替换为社会改良主义。他提出,这种「新自由主义」是将启蒙运动时期的功利主义哲学进化到了理想主义哲学,所谓:
「在认识论上采取观念论,在人类观上由自我满足的念头出发承认人类的行为,自己人格的成长是道德的理想,所有成员的人格的成长是社会的理想」。
但是!河合来了个转折,原来他也知道社会改良主义是「维持资本主义,在其允许范围内想要解决社会问题」, 无法解决资本家与工人间阶级的压榨、阶级的支配、阶级的隶属的问题。所以,
「为了谋图所有成员人格的成长,抛弃了经济的自由的新自由主义,如果想要穷究其理论的归结的话,大概必须到达到废除资本主义这样的社会主义」 。
所以,河合主张「社会改良主义不会根本地解决问题,只会止于使得解决延期」,「必须舍弃社会改良主义 」。对此替换之的社会主义,就是「必须去到废除私有财产与自由竞争」的。
在河合看来,现代的强制力是从民众与资本主义中诞生的,通过资本主义的强制力解放民众就是社会主义。但是,反对康米主义的河合又说:
「通过言论的自由鼓吹社会主义、使得社会主义普及,在议会确立最大多数的社会主义政党,通过多数裁决通过社会主义法案是可以的 」。
原来河合自己也承认,英国工党的社会主义与费边主义给了自己影响。 到这里,河合终于爆典了。原来在他看来,从启蒙哲学到功利主义再到理想主义,或者说从经济的自由主义到社会改良主义再到社会主义,就是「自由主义」的三阶段。 河合锐评这三阶段是:
「在自由也就是作为要求『没有强制的状态』的实现的思想上,……将其看做自由主义一系列的发展形态是没有不当的」。
而第三阶段的「自由主义」,其内容就是「理想主义的社会民主主义」 ,或者也可以被称作「自由主义的社会主义(Liberal Socialism)」与「理想主义的社会主义(Idealistic Socialism)」。河合认为自己的思想就是属于这里的 。
到这里,河合匆忙做了一番辩解,表示自由主义毕竟还是与社会主义对立的。但是在说明的方法上:
「不说社会主义是自由主义的发展的话,自由主义在现代要采用社会主义这样说也无妨」 。
接下来就是河合的语录:
「将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挂钩,说是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的时候,其自由主义意味着什么样的自由主义呢,对于信奉作为社会主义的自由主义的人来说,即使对作为原型的自由主义(经济自由主义)加以批判,那也必须只是没有击中要害的批判」。
河合坚称自己完全不与「与自由放任主义胶着」,并干脆说:
「在现代的自由主义者中,如果依然有想要主张自由放任主义的人的话,只不过是无意中表露了自己的无知」。
当然,还有:
「在没有以自由主义为生命的自由党的国家里,在自由主义还没有完全实现的国家里,自由主义必须肩负起社会主义党(的责任)」。
逼得河合这样的自由主义大家都要弃卒保车,将「资本主义」与「自由放任主义」抛出了自由主义,自认社会主义,他心目中的自由主义才能继续赢麻,可见日本当时的自由主义实践到了什么程度……河合就直接说,马克思主义者老是说自由主义没落了,在他看来自由主义竟然还能到「没落」的程度啊 ,恐怕日本根本就没有真正提倡过自由主义的人。
当然,也有像吉野作造弟子蜡山政道 一样,直接转投法西斯主义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