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答一下。
HK工运情况……港英时期除了省港大罢工、「罗素街事件」 、最著名的「六七暴动 」,1984年的出租车骚乱 以外,大概应该就没有大型工潮了。在整个港英时期,直到1980年代前,工会都是明确地为上层政党的政治目的服务的。1948年HK形成了亲革命政党的工联会 与亲KMT的工团 ,此后工运战线上的两极对峙长期存在。这一时期由于工联会要服从Peking对HK「长期打算,充分利用 」的方针,1967年以前已经养成了「福利主义 」(工人自己搞福利文教)的传统,今天依然存在;1967年斗争失败以后更是工运上十分低调,停留在爱国左翼阵营的营垒之中,很少主动向主流社会进击。直到1980年代,工联会才逐渐转变起来,跟内地一样奉行起「务实政策」 。
1990年代起工联会积极融入选举中的建制阵营, 从此开辟了历史的新篇。工联会此时对自己的定位,是「促进香港工运,维护社会稳定,支持一国两制,开展爱国主义教育」 。虽然回归以来工联会是全港最大的群众组织 ,老对手工团也已经崩溃;但是这一时期却受到了西环与中环不可抗力的束缚,以至于虽然口上说什么「工道仁心」 ,却被人天天讥笑大的要来了就「潜水 」。作为真正目的是为特区gov保驾护航的政党,工联会注定无法发挥好自己的本来作用。就在另一边,又产生了附属于反对派运动的工人运动,一度搞得有声有色、甚至产生了自己的政党,将工人权益问题投射到社会视野中。事实上,工人运动的崛起,正是2000年代社运路线反超议会路线的重要因素。但是,他们后来却在2010年代不可说之内外双重压力的夹击下溃退了,导致HK工会终于没有彻底成长起来。
台岛的话……虽然1980年代工运一度抬头,但是都知道1990年代DPP利用、收编、反手出卖工运的厉害吧(笑)。作为惨遭DPP毒手的受害者之一的工运,在「劳阵」 等DPP专属黄色工会 的压制下无法自主发展,2001年DPP更是反手就抹黑「工人立法行动委员会」 ,说是对岸策动云云。阶级议题被在政治中消音了,而左翼工运也并不顺利。谄媚DPP的社运人士,火狱中必有你的位置.jpg
我第一次看到黄清贤时,他还是担任劳阵的主席。那时我们在台大校友会馆召开记者会,只见他刁著烟和一堆工会干部笑闹地从电梯走出来,我不禁皱起眉头:‘像这种连基本公共礼节都不遵守的人,凭什么带领台湾走向更好的社会?’果不其然,黄清贤最后和简锡堦勾结起来,共同分化正在茁壮成长的台湾工运,硬生生将工人阶级的力量打回20年前!
日本是最可以大说特说的,但是说的太多就篇幅很长了。日本的工会,叫「劳动组合」 。早在明治时期,日本就有工会了,但是在日本战前暗无天日的法律的、警察等暴力机关的白色恐怖 压制下,工会一方面很难施展手脚,发展人数很少,到1932年日本各种零零散散的工会拢共不过40万人 左右;一方面逐渐形成了重视经济利益、轻视政治斗争 ,以及重视产业内劳资交涉 的传统——「总同盟路线」,当时叫「劳动组合主义 」。战时的「产业报国会 」来到时,全部的工会都被吸收了,而产报也对日本的工运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左翼在1920年代分裂成左派、中间派、右派 ,之后又继续在政党层面分裂与合并时,不管谁想要分裂或者合并,几乎都必先需要一个工会作为基础(除了日本农民党)。可以说工会可以没有左翼政党而存在,左翼政党却不能没有工会而独立存在 。

战后由于民主化,运动空间大为扩大,于是出现了日本工会的黄金期,进入工会的工人一度逼近60%,「产别」、「民同」 是这一时期工会的名字。以至于1940年代末、1950年代初出现了阶级斗争 的左派工运压倒阶级调和 的右派工运的情况,这也是日本左翼在1950年代末倒向左派优位的 原因——而这个左派工运的载体,就是「总评」 。而1964年,则形成了右派工会的联合体——「同盟」 。
但是,1950年代炽烈的工人运动是建立在资产阶级大举进攻,工人阶级不得不阻击的情况下的。1960年代经济高速发展,于是劳资双方开始合作起来,通过「春斗 」的制度化形式,日本实现了劳资大合作 ,劳资对抗的工人运动转瞬间就凋落了,1970年代初不被市民理解的国铁斗争 失败、1975年罢工权罢工 惨败以后,日本工运终于一败涂地。1980年代,日本最终形成了政府参与、劳资交涉的「劳资调和体制」 。这种限制一切「过激行为」的体制,牢牢地桎梏住了日本的工运。同在1980年代,日本各工会更遭到了来自右派工会的统一,工运战线统一的最终结晶就是「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 」,简称「联合」,只剩下相比之下人数不多的日共系的「全劳联」 和原社会党系的「全劳协」 。到此「总同盟」路线大获全胜,工会「应当」跟企业交涉而不是直接罢工、「应当」不积极参与政治运动 (投票另说),成为了工会的「正道 」。近些年来工会越来越成为公司管理工人的机构,甚至有「第二人事部」之称 。

这种正道虽然是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确立起来的,然而即使是在经济转为停滞以后,也依然牢牢地留在了工会领域。在泡沫经济崩坏后的经济衰退中,甚至还有主动帮公司进行人员优化清理 的工会……曾经的「铁劳」,今天的「日本铁道劳动组合联合会」、「UI前线同盟」 ,都是黄色工会中最出名的。
日本的工会一般是「企业内工会 」,是一个企业内的工会,而不是跨企业、以产业为单位的工会。这种工会已经被实践证明很容易变成黄色工会 ,因为市场竞争、企业竞争一旦激烈起来,企业内工会比起联合其他企业内部的工会举行罢工 来争取工资上涨(产业别工会的情况),就会更倾向于积极与自家的企业合作——以换取企业经营改善、利益提高,自己工资也提高的结果 。这就被称为「劳使协调」 。换句话说,工会被局限在一个个的企业内了,变成与自己的企业共存亡了,而不是形成一种工人阶级的联动。同时,终身雇佣制、年功序列制 ,也极大地限制住了工人。更重要的是,企业内工会作为企业内唯一指定劳资交涉团体 ,只收纳正式员工,不接纳临时工,而临时工能否转正恰好由企业决定,这就加大了企业内工会对企业的依附力度。
近些年来,日本工会更是每况日下。日本在产业升级中,工会局限在日益萎缩的制造业 等, 在日益壮大的服务业人士与市民阶层中势力不足,结果就是工会越来越衰退。工会组织率逐步下滑,从1969年的35.2%下降到2021年的16.9%。1960年代开始民营行业工会基本一体黄色工会化 ,其作用是不断淡化的。另一方面,日本的劳资调和体制根深蒂固,即使没有工会的斗争,1980年代开始资方与劳方也会趋向在遇到争议时主动妥协 。同时,日本腐化的黄色工会也越来越难维护劳动者的权益,甚至有可能帮着公司打压职工(特别是临时工) 权益,2006年的丰田事件就是一例。

最独特的是,由于历史原因,工会尤其在国营行业、政府部门中发展深厚 ,结果工会去维护本来就公务员的利益时,变成好像在维护不努力工作也能获取工资的公务员的既得利益,这就遭到了市民的讽刺。一个例子就是大阪府公务员的工会,其中的专职干部可以专职做工会工作而领到工资,或者工会成员可以少上班而领到一样的工资 ,这招致了市民的反感。而这种反感,又很容易被右翼民粹政治家利用,比如桥下彻。
日本工会最近而最好的例子就是「东日本旅客铁道劳动组合」,简称JR东劳组(JREU) 。JR东劳组作为激进而富有战斗性的左翼工会 ,组织率在2018年2月高达全体职工的80%以上 ,拥有4万6900余人,是对公司方最有影响力的工会。JR东劳组之激进,甚至到了曾经派人远渡韩国参与了2016年的烛光革命的程度,所以其也长期被警视厅监督,认定有革马派 这些新左翼潜在其中。2017年2月时,JR东劳组执行部还放话说:「为了确立罢工权,会抵抗到底」。

JR东劳组 之所以会这样,与其发源深切相关。1986年「国铁分割民营化」 时,本来一直领导着激进工会「动劳 」的松崎明 (也是革马派 成员),突然宣布180度大转向,支持公司的决定,表示要协力于公司 ,最终领导着「动劳」是「共同完成了国铁改革」 ,帮助公司切割了国铁(顺带一提,「动劳千叶 」则是1979年分裂出「动劳」的中核派)。而「动劳」竟然与之前的死对头——右派工会「铁劳 」等若干工会合并,在「JR东日本」内部形成了今天的「JR东劳组」。「JR」内部工会则是前面提到的「日本铁道劳动组合联合会」(JR总连)。松崎明 则做过「JR东劳组」的委员长、会长、顾问等。「JR东劳组」从一开始,本来其实是一个在日本很典型的黄色工会「劳使协调型工会」 ,这里可以从其纲领看出:
1.我们谋图劳动条件的维持、改善,以经济的、社会的地位的提高为目标。
1.我们自己认识到铁道劳动者的使命,奋力于技术的磨炼与人格的陶冶,以21世纪铁道的兴隆为目标。
1.我们基于以工会成员的利益为第一要义的劳动组合主义,不允许政党的支配与介入,谋图团结的强化与劳动者的总集合,以日本工人运动的统一为目标。
1.我们站在国民的最前列,尊重个人的尊严,以通过按日本国宪法的自由,实现公正、平等、和平的社会为目标。
1.我们与基本理念相同的国内外劳动者连带,以基本人权的确立与世界和平的达成为目标。
虽然说是叛变了,但是「JR东劳组」之中依然流淌着左派工会的血:「JR东劳组」会公然要求自家成员参加反自民党集会、反对美军基地、废除安保法制等左翼运动 ,为此甚至会被人质疑「这还是工会吗 」?

「JR东劳组」态度有多强硬?1994年「周刊文春」连载批评「JR东日本」的系列文章时,「JR东日本」强烈不满,宣布拒绝在站内便利商店中出售「周刊文春」。 这样一直持续了足足三个月,最终逼得「周刊文春」全面认输 。同时,据说松崎明甚至依然在「JR东劳组」中发展革马派组织……
作为一个具有战斗性的工会,劳资关系甚至一度紧张到了「有JR东劳组成员在的地方,就没有JR东日本社员 」的程度。JR东日本从2012年4月开始实行新的工资制度,规定针对每一个人自己的基础工资,以一定的比率来实现工资定期提升。这其实是将工资定期提升分为不同的等级,新设「制定升工资额」,并以此作为基础工资的算出基础。
对此「JR东劳组」很不快,认为这会造成工会成员之间获得薪水的差别增大, 将这种方式称为「格差ベア」。在2018年2月的劳资交涉「春斗」中,「JR东劳组」打出「永久根绝格差ベア」 的口号,要求实行所有工会成员基础工资提高金额统一化的「定額ベア」。对此「JR东日本」断然加以拒绝。

最终,历史还是走到了命运的一天。2018年2月6日,「JR东劳组」破天惊地向公司与政府声明,自己即将行使罢工权。这是JR成立30年来,「JR东劳组」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明。2月19日,「JR东劳组」通知公司在东京周边进行不合作斗争,并决定在3月15日进行「指名罢工」。公司一方的反应就是:2月26日,宣布「劳使共同宣言」失效。 「劳使共同宣言」是1997年开始,公司方与工会先后多次缔结的条约,规定要不通过罢工,而以和平的手段解决劳动争议。 公司宣称,工会的行为「破坏了与公司之间的信赖关系,否定了『劳使共同宣言』的趣旨、精神」。这件事使得JR东日本与JR东劳组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式进入劳资对立的状态。
就在六天前,公司发出声明称:「实行争议(罢工)行为这件事,会给尊贵的客人带来担心与麻烦……也是否定劳使共同宣言之事」,反对工会进行罢工。公司同时还开始了另一手,派遣高管到职场对职工进行威逼利诱,要求他们退出「JR东劳组」。 印有社长名字的文书又被大量派发出去,要求职工理解公司的立场。同时,部分职工也对工会的激进做派不满,认为这导致了「劳资正常关系崩坏 」。
就这样,发生了「大量脱退骚动」。2018年3月有13000多人离开了「JR东劳组」,2018年4月又有14000多人离开了。虽然「JR东劳组」执行部在五天以后就发出罢工终止宣言,此后脱离工会的动向依然没有停止,大约46500人的「マンモス工会」就有约32000人脱离工会,到2019年4月「JR东劳组」失去了3万6000多人。
与此同时,「JR东劳组」内部也发生了内斗。积极实行罢工的东京地方、八王子地方、水户地方是「JR东劳组」的中心地区 ,这次也是「强硬派 」;而对罢工态度消极的盛岡地方、秋田地方、仙台地方、大宮地方、千葉地方、横浜地方是「稳健派」 。「稳健派」在停止罢工以后,迅速要求召开临时大会。4月12日的临时大会上,执行委员长与干部2人因为强硬反对临时大会,中途离开了会场,结果决议通过了强硬派12名执行委员的制裁。6月13日正式大会召开时,选出的23名干部中只有1人来自强硬派的三地方。大会通过了宣布事实上罢工失败的宣言。
2020年2月,东京地方、八王子地方、水户地方的强硬派中2000多人又离开了「JR东劳组」,自建「JR东日本输送服务劳动组合 」。结果,2020年2月工会成员跌破1万人,到2020年4月只剩5000人左右。这次脱退与分裂的骚动,其结果就是,「联合」内部的第一大工会变成了「西日本旅客铁道劳动组合」 (JR西劳组)。而「JR东劳组」失去了第一大工会的地位。而「JR西劳组」,又是「同盟」系的标准黄色工会……

至于「联合」呢?「联合」其实就是当今日本最大的黄色工会了。「联合」唯一值得提到的,就是在2005年的第九次大会上,代表「全国同盟」的鸭桃代 ,与「UI战线同盟」的高木刚 竞选会长。以「非正规雇佣劳动者 」为主的「全国同盟」的会员人数还不到「UI战线同盟 」的0.4%,然而批判御用工会、左派色彩深厚的鸭桃代竟然获得了高木刚票数的三分之一而落选。然而,「联合」依然基本我行我素。「联合」不但保障工人权益三心二意,甚至支持左翼政党也三心二意,最近甚至有投奔自民党的动向 ……
总之,这就是日本,一片工会死气沉沉的土地。
至于韩国,这里不太懂,就不细说了。不过,韩国应该说是题目四者中工会最强的。
最后这里来一个有意思的……
「新加坡总工会骄傲不在于维权抗争,而是廉价超市与拥有庞大的的士网络,及与执政党的关系,强调构建和谐劳资关系为主轴,也就是要政府积极介入的统合主义,及接受政党指导下的伙伴。」
这下东亚一家了。显然,东亚的这些工会与欧美的都有着不同,但是将他们归纳于「儒家文化」的影响,那必然就是想当然的。亚洲劳工运动实力不济,是有着自身的历史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