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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原日本社会党书记长江田三郎提出的“结构改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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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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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仁荣 邀。这里先放结论:「构造改革论」就是试图在不损及马克思主义框架的情况下,大搞社会改良以成为资本主义国家执政党的理论。

1976年访华归来的江田三郎

一、理论的暧昧性

「我们是一直要从理论和实际上克服老的教条主义和改良主义的,所以受到了双方的挟击。」

——贵岛正道

「像构造改革论者一样左右摇摆没有主见的言行,只是恶作剧地加剧了党内的混乱,与党的现代化无缘。」

——太田薰、向坂逸郎

这里首先要指出,社会党内「构造改革派」的大部分成员,比如领导人物江田三郎 ,乃至「构革三只鸟」(贵岛正道、加藤宣幸、森永荣悦 ),1950年代都是社会党左派的成员,乃至江田在驱逐西尾末广时还是激进派。

而1960年代之中,「构造改革派」也始终没有承认过自己是所谓的「积少成多革命论 」,乃至江田还批判过民主社会党是将西欧的民主社会主义 直接生搬硬套到日本。1962年,江田执行部还试图宣称构造改革论就是实现「和平革命 」的具体理论——对于「革命」这个词,「构造改革论」中从来不曾试图加以彻底的攻击。

然而,事实所不能改变的,却是民主社会党的领军人物西尾末广 在1962年11月21日表示自己支持构造改革论。 为什么西尾要做这件事暂且不论,毕竟西尾可是有「政界的阴谋家」之称的。

1965年的西尾末广

这里就不对构造改革论最出名的四要素,即「日光谈话」中美国的生活水平、苏联彻底的社会保障、英国的议会民主主义、日本宪法的和平主义 进行长篇大论的分析了,因为重点还在别的地方。关于这一点,佐佐木更三早就说过,他认为这些并不是社会党要实现的「社会主义制度 」,而不过是「将美国、英国、苏联、日本等互相不同又杂多的社会制度与政策随便地拼凑在一起而制成 」。

1960年10月,在社会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构造改革论」第一次公开被提出时,是什么样子的呢?学者菱山郁朗将其概括为:

「保守党政权为大资本服务,实现了高经济增长,但这是以低工资、企业差距扩大为杠杆的。但问题是,经济高速增长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呢,第一目标不单单要是经济增长,而必须是国民的福利与生活的提高。因此,我们的核心目标是『提高国民各阶层的生活水平』 ,而第二个目标 则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而变革垄断治理结构,『限制垄断(资本)的政策』 。另外,在提高工资的前提下,为确保出口,『贸易结构变革』成为第三个目标 。为此,解除安保体制、实现中立政策是其背景。提高生活水平、反垄断(资本)和中立这三项要求是在当前资本主义经济体制的框架内可以实现的变革 ,是保守党无法采取的、基于国民对垄断性经济结构进行限制的问题。在日本,由于国民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生活和政治下去的民主主义传统薄弱,所以放任了欧美国家已成常识的垄断规制,维持了较高的垄断价格和资本优惠的税收结构,社会保障和住房投资明显偏低。我们必须反对这一主张,通过反垄断和结构改革的全国联合,联合饱受垄断资本之苦的农民、渔民和中小企业,推进这场斗争。

从原文看来,这个时候的「构造改革」就已经力图突出「具体化」的特点。在江田的阐述中,不但包括了社会的完全雇佣、社会保障、缩小劳动时间、扶贫、解放低收入层,甚至还包括了重要产业的社会化、计划化,国土综合开发与工业的再配置,税制改革, 以及扩大与发展中国家的贸易、实现贸易的管理 等十分细致的经济政策。「必须更进一步,成为积极的民主主义的要求——对作为反动的基础的垄断(资本),要求涉及到生产关系的让步。」

事实上,正如构造改革论争中的问题一样,「构造改革论」到底是党的「战略路线 」,还是党的「战术路线 」?这到底是党一时的策略,还是党的百年大计? 看来,不得不承认社会主义协会、总评与佐佐木派的「反构造改革论」说的对:如果这是党的「战略路线」,成为了社会党的总路线将改良主义的内容规定为党的总路线 ,其必然要导向社会党的改良主义化。

1961年1月1日,在社会党机关报「社会新报」上发表的『构造改革的斗争』中,申明了「构造改革」得以实现的三个条件,即「政治的民主主义」、「工人阶级、民主势力力量的增大」、「社会党的主体性」。这里只登出前两个的原文:

「(1)使『构造改革路线』的斗争成为可能和保证的条件是日本的民主宪法,以及在此基础上制定的各种民主制度,也就是广义上的政治民主主义。必须进一步扩充这些民主制度和政治民主,为劳动人民大众所用。(2)战后资本主义新的发展特征是生产力的飞速发展。由此,生产资料的私有制与生产力的社会化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了。这一方面使国家对经济的干涉、介入成为必然,另一方面也壮大了工人阶级、劳动人民大众的力量和话语权。由此,国家对经济的干涉和干预从以垄断(资本)为中心的转变为以维护劳动人民大众的利益为目的的转变成为可能,并且在作为基层结构的生产关系中,根据劳动者的要求和发言权,进行部分变革也成为了可能。」

这真的不是改良主义的表述吗?

此文还有一段就是:

「为了使这一『结构改革』的斗争具体化并取得成功,必须建立以工人阶级组织为中心的、由广大劳动群众组成的坚强同盟构成的统一组织。此外,还必须在各个领域组织和加强工人、农民、渔民、中小企业和一切反对垄断统治、希望争取现实要求和利益的市民的斗争群众组织。从而关于工人运动, 要从过去对垄断政策产生的结果的斗争转变为迫使改变政策本身的斗争;要从克服企业意识、反对企业内部经营者的斗争,转换为主张阶级全体的政策课题、迫使垄断资本及其权力进行政策变更乃至限制的斗争。 并且,在『结构改革』的路线上,对于将饱受垄断统治之苦的农民、渔民、小型企业和中小企业 涵盖在内的垄断及其权力政策的斗争,以及(对于)住民的要求与实现这些要求的自治体斗争, 必须进行清晰地有意识的、有体系的具体化,(以此)作为群众斗争的最重要的基础而行进。」

这一段就是更加清晰的、『目前的改良主义』的方法论。正如中国学者所说,这不过就是:

「构造改革论」主张一方面通过议会斗争与群众运动,力求改变政府的政策,使之有利于劳动人民;另一方面通过劳动人民积极参与各种决策机构,对经济部门实行民主监督,谋求部分地改变生产关系,扩大国有与公有的成分。

这一段还暗示了一个可能性,就是日本社会党需要投入中产阶层市民 的运动。关于这一点,就见仁见智了。

接下来,就是「构造改革论」最著名的文章——江田三郎1962年10月发布的「社会主义的新构想」,史称「江田构想」。这里可以摘取一些内容细品:

「对于我们所认为的社会主义,长洲一二教授做了极为恰当的、接下来的概括。虽然有点长,我首先想引用一下……

社会主义批判资本主义,是因为资本主义妨碍了(人类的)这种可能性的开花结果。人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更有前进的力量。但是,阻碍这一切的是什么呢?是谁?——社会主义这样问道。社会主义不是不满分子的阴谋。这不是绝望者的反抗。这是基于希望的革新,是基于相信人类可能性的创造。其颜面是面向未来的。没有比把社会主义看作被逼到绝路的人的破坏活动更错误的想法了。』

……

所谓革新政党,就是从头到尾反对保守党所做的事情,只做揭露资本主义矛盾的工作,只要为国民终有一天会陷入贫穷的深渊,高涨起革命的危机而做准备就可以了,在此之前(则)宣传党的纲领。如果是这样的旧式无产政党,或者偏𥘵于我所说的社会主义理想之类的,也可以不作为问题。但是,我们党绝不能是这种旧式的党。

我们站在『建立社会主义的是国民群众自己』的观点上,肩负着不断发展群众的自主运动、并引导其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责任。为此,在今天的条件下,必须提出可行的建设性政策,帮助人民群众取得具体的成果,并以明确的社会主义蓝图不断地推动运动前进。」

的确,「构造改革论」就是欧洲康米主义 在日本社会党的高清重刻版。据加藤宣幸说:

「由于本来是从意大利共产党的葛兰西·陶里亚蒂理论而来的东西,甚至会翻译成『构造的改良』那大概也是对的,因为单单是『改良』这样的用语就会遭到社会党内部的协会派等所谓的党内左派的猛烈攻击而崩溃,所以装入与『改良主义』不同的意味,使用了『构造改革』的表现」。

所以说,一开始就有浓烈的改良主义的意味了。

陶里亚蒂

其实,构建「构造改革论」的人也不只有江田三郎一个。江田在上面提到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同时也是江田的智囊长洲一二 教授,在1974年阐述过他自己对「构造改革」的想法:

结构改革论大概可以这样表述:其所关注的是,将隐藏在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中的、对于资本的内在矛盾的契机,扩大和利用为变革的有利据点的可能性。即积极地介入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化所要求的生产诸关系的国家和社会形式的发展,把它推进有利于工人阶级的方向,从而想要接近社会主义和不断为社会主义做准备。因此,从这里出来的变革路线和形象,不同于单纯的反对和打倒,而是对垄断(资本)逻辑的限制和对生产关系的局部变革,即对『改良』意义的重视,这是通过累积而实现的『和平过渡』。

因此,构造改革当然不是资本主义的根本变革。不仅如此,在资本主义框架内追求与社会生产力发展相适应的生产关系的社会形态这一意义上,构造改革与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站在同一层次和地盘上。它所促进的是再生产结构作为社会的、国家形式的国家的规制和管理以及固有化等。所以在经济结构和形式上,构造改革和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基本上是共通的、类似的。只是其内容和方向相反。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是资本的初级阶段对生产关系的国家总括,而构造改革则是劳动的初级阶段。前者是社会剥削的强化,后者是社会剥削的限制。

这也可以说,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具有加强资本掠夺和统治的一面和为社会主义提供物质准备的『两面性』,(这也)反映在结构改革的『两面性』上。事实上,例如国有化和公共信用,劳动立法和社会保障,既可能成为垄断的敌视物,也可能成为垄断补充的支柱。在通过构造改革接近社会主义的可能性的同事,也产生了构造改革沦落为改良主义的可能性。因此,构造改革只要不是一直向社会主义的目标前进,就总是包含着逆转为对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体制的补充强化的危险。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方向和结构改革相互渗透,相互转换。』

如果说前面都是半遮半掩,这里就毫无掩饰地将构造改革论的本来面目——改良主义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

日本记者俱乐部上的成田知巳

这个时候还是江田盟友的成田知已又是怎么理解「构造改革论」的呢?

「我们的构造改革的目标是如何民主地改革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及其上层建筑——政治、法律、文化、思想等相关的制度和政策。就是说,我们所说的结构,是包含现代社会所有阶级关系的概念。」

「我认为,在我们的理解中,构造改革有三个阶段。最狭义的构造改革,我认为这是在西欧各国大体上被提到的结构改革的想法,狭义的构造改革是对基础结构、经济结构的改良改造,这是最狭义的结构改革。我认为不仅仅是单纯的基层建筑的改造,上层建筑的政治的、政治机构的改革、政治的革新是第二阶段。再者,我们所说的构造改革,基本的构造改革,是指经济上的构造改造,或者政治上的革新,此外还有日本自身的改良,例如独立问题,中立问题,基本的民主问题,这也属于结构改革,我认为这是最广义的结构改革 。这三者结合,互相推动,这就是我们对结构改革的理解。」

「构造改革理论,(是)现在的一般民主主义的斗争,或者政治革新的斗争,经济上的斗争,以劳动阶级为中心来推进这些东西。在斗争的过程中把广大群众不断集中到劳动阶级中去。制造反垄断的舞台,劳动阶级向那里多少扩展一些权威和资格。把这些反垄断的政治舞台逐渐集中起来,然后在反垄断的国民联盟上大大地建立起护宪、民主、中立的政权这一民主的多数派势力。进一步安定下来,把民主的多数派发展和转化为社会主义的多数派,然后完成社会主义革命。」

我们可以看到,三个人中江田也好,成田也好,描绘的「构造改革」实际上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坐标体系里面,是十分模糊 的。正如他人所说,江田的构造改革论里,比起佐佐木派的理论完整性,更多的反而是他作为一个政治家对自己的支持者的心情想要快点为他们而上台的心情。

事实上,马克思主义与社会改良主义是不能调和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江田的理论尝试——仿佛在马克思主义与社会改良主义间走钢丝——是注定失败的。事实上,一到1970年,江田就顺着自己「思想、机会、结社、信仰、良心的自由,自由的选举」的思路,不由自主地往西欧社会民主主义 的方向滚过去了。

「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多样的,因此不会实行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是)承认多党的存在,保障言论、出版的自由。」

「单一的价值观、单一的政党、集中的权力机构统制下的社会主义,与我们目标中的社会主义是半点关系没有的」;

「既然包容多样的价值观、以社会的自治与参加为原则,多党制就是当然的,应当与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诀别」。

江田这一年,已经63岁了。眼看自己垂垂老矣,大计尚未告成,他也不装了。

「如果社会主义运动不能让每天努力工作着……(中略)……的人们,在生活的实际感受中喜欢上,不管理论想要如何调整,都无法吸引国民的多数……」

「我们要断然从『从自己的理论中推论的社会主义的特定模型强加给国民』这件事脱身而出……每个庶民,在那日本的社会中,要怎样生活才能舒适起来,工作才能愉快起来呢?必须为此设法尽一切努力。其集大成者即我们为目标的日本的社会主义。」

严格来说,这个时候的「构造改革论」,距离20多年以后的「リベラル 」又相去几何呢?

1970年代的江田,已经离「构造改革派」越来越远了,越来越醉心于「社公民路线」——用今天的话来说,其实就是「野党共斗 」。江田与民社党的领导人西村荣一、佐佐木良作, 公明党的领导人竹入义胜、矢野绚也 关系也变得良好了。他所构想的目标,已经不再是「社会主义的政权」,而是「革新联合政权」。江田的口中,再也听不到出现「马克思主义 」的词汇,只剩下「恢复科学的社会主义的原则」这样的词句了。事实上,就在这一时期,由于无法理解,加藤宣幸 等人纷纷离江田而去。

正如学者木下真志所说的一样,到1976年江田离开社会党,与他人共建面向市民社会的社会主义的「社会民主联合 」时,「构造改革论」与「构造改革派」就已经自行消灭了 ,只是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暗淡的背影。

1992年江田三郎之子——江田五月,在社会党委员长室拿着江田三郎的肖像

二、「构造改革」的命运

「政战50年 余命几何 不得革新政权 便无我当进入的坟场」

——江田三郎,1972年寄给好友的彩纸上

其实,假如江田带着「构造改革论」在1960年代就在社会党内大获全胜,社会党可以上台吗?答案是,或许能,或许不能。鉴于池田勇人已经有一个更有吸引力的同类方案——「国民所得倍增 」在与之竞争了,社会党还真的未必可以胜出。同时,正如一名学者指出的那样,即使江田刚刚提出构造改革论时在大众媒体上很有人气,那依然也有着「社会主义理论特有的难解性 」,依然不算是日本小市民可以接受的。

另一方面来看,「构造改革论争 」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权力斗争意味。对外也是这样,对内也是这样。正如菱山郁朗指出的那样,在1960年众议院选举前被提出的「构造改革论」,与其说是的精密的革命理论,不如说是情感上「社会党的姿态论」:「不只是对阶级斗争孤注一掷的社会党」、「与美国也可以关系好的社会党」、「在池田内阁下拥有可以实行的政策的社会党」、「现实中可以被国民十分地理解的社会党」 ……其实就是经典的「选举诈骗」。

佐佐木更三

对内的话,事实上佐佐木更三是江田三郎在铃木(茂三郎)派中的前辈 ,两人曾经同为劳农派与铃木派 的成员。因此他面对影响力急剧扩大的江田,其情感是很复杂的。他们在当年也曾一起面对日本法西斯国家奋战过,在人民战线事件 中同日被捕;如今,佐佐木却被反构造改革派拥立为领袖,与江田针锋相对。书记局中被视为为构造改革派的加藤宣幸、森永总悦、贵岛正道等人积极推动构造改革派,为此下定决心要脱离铃木派 ,这对于实际上对铃木派影响力很大的佐佐木来说不得不是一个苦涩的消息。人称「东有佐佐木,西有江田 」,两人之间围绕权力斗争发生了无数的恩怨情仇。

江田对佐佐木有一种「个人的执拗 」,而佐佐木对江田的态度则是:

对江田的憎恶是异常的。这种佐佐木的想法常常使得党的职员人事混乱起来」。

同时,这种权力斗争还有很显著的体现。1962年11月党大会江田被迫辞任党的书记长以后,构造改革派拥戴的成田知巳击破了佐佐木派的山本幸一,当选党的书记长。成田本人采取了党内和谐的方针,试图使得党内对立安静化。结果,构造改革派也强调自己要「从好不容易保持的党内权力与拥护成田的同心出发,打算对构造改革论进行自肃 」。

江田在战前是「全国农民组合」在冈山县的农民运动家,「在冈山站在农民运动的前头 」,经历了被捕的狱中生活 ,战时仅仅是在神户 经营着殡仪社而谋生。江田个人,常常被评价为「江田因为是农民运动出身的,是大众运动主义的 」。而作为劳农派的一员,他也经历了战前的左翼运动。战前的左翼运动与战后截然不同,如果说战后的左翼运动是在大道上行走,战前的左翼运动犹如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呼吸。资本家的抵抗,政府的无情打压,处处要逼着左翼去死的法律,两大党在选举上的压制,使得左翼甚至无法伸展腾挪身子,就被法西斯化的狂潮压倒了。

江田被捕的「第二次人民战线事件」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江田也很理解社会主义协会与佐佐木派的心态,直言他们是用战前无产政党的经验来幻想战后的革新政党 。他们心中的理想,只有一件事,就是作为拒绝资本主义体制的社会主义政党,要完成社会主义革命 。这种心态无疑阻碍了社会党的发展,使得社会党在选举上越发一败涂地。1962年11月党大会上,来自宫城的代表就无意将其一语道破:

「江田虽说日本的革新政党是反叛者的运动,我们就是对着垄断资本的反叛者。说要养育出服务于垄断资本的活动家这样的事,才会被大众媒体欢迎」。

本来江田等构造改革派其实占主流,但是随着1961年开始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1962年党大会通过了反对江田构想的决议,到1964年「社青同」的构造改革派集体从执行部辞职,同年倾向左派的社会主义理论委员会报告得到承认,1965年佐佐木就任委员长,构造改革派一时就被压倒了。1966年1月的党大会,终于采纳了著名的「日本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 」。

这一时期的社会党左派是日本资本主义中的「高堡奇人」,犹如永远的反叛者,虽然在国会是第二大党,却有意无意地将自己放逐在市民社会之外。1969年总选举来到前,一边是举办了华丽而参观人数众多的大阪万博会 的自民党,一边党内派系内斗永无宁日 的社会党,最终选民倒向了自民党,结果社会党就遭遇了惨败。其实,他们何尝说的不对,构造改革论就是改良主义。但是,在资本主义国家,也只有社会改良主义政党才能执政,不能心理上过了这一关,就没法执政。他们在万年在野的蛮荒岁月里,终于使得社会党成为了「借金党 」(没钱)、「议员党 」(地方组织薄弱)、「工会干部党」 (严重依赖工会)、「老化党」 (没有新鲜血液)。

右者为江田三郎

在1969年,江田收到了作为国会议员长达25年的长年工作表彰书。他在表彰书上却这样写:

「议员25年 无法取得政权 真是羞愧啊」

此后,一直到江田生命的最后,他都没能完成自己的夙愿。

这里再谈一下江田派。支持构造改革的人,既是「构造改革派」,也是「江田派」。聚集在江田身边的人,有加藤宣幸、贵岛正道、森永栄悦、西風勲、仲井富、荒木傳 等年轻气盛的党职员,松下圭一、佐藤昇、长洲一二、井汲卓一、力石定一(笔名杉田正夫)、安东仁兵卫、正村公宏 等学者,还有来自于社会主义青年同盟(「社青同」)的初冈昌一郎等 人,可谓群星荟萃。

为什么江田会成为其领袖人物呢?根据时任社会党组织部副部长的加藤宣幸,是因为:

「因为为了建设崭新的党与党理论,不可不超越既成的派阀,在铃木派内部从他政治的立场,以及从他对国民的说服力出发,没有他以外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从而,也根本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方案」。

事实上,从江田派的人物出发,就可以看出构造改革论争的起点。上面提到的安东仁兵卫 1948年进入日共,本来是日共活动家,却因为支持构造构造论,在1961年提出构造改革路线,最终离开了日共。当时,由于反对日共新纲领草案,日共内的「构造改革派 」即春日庄次郎、内藤知周等人 被开除,他们组建了フロント(社会主义同盟),试图发起社会主义革新运动 。而「构造改革论」,正是意大利共产党陶里亚蒂的理论经由日共的佐藤昇传入日本,后来才又传入日本社会党。

1977年的长洲一二

在构造改革派中比较成功的人物当属长洲一二 ,本来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的他,在1975年神奈川知事选举 中当选,此后连任五次,一直担任了足足20年 之久。比较失败的就是构造改革派「三只鸟」。贵岛正道 作为社会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是江田的心腹,1970年就离开了社会党,1972年设立了社团法人现代综合研究集团。1977年江田与菅直人等人组建「社会市民联合」时也有加入,1999年还成为了「应援菅直人之会」的会长。加藤宣幸加藤勘十 的儿子,1969年从社会党本部退职,跟贵岛一样选择了在野言论界的评论家与活动家 的道路。至于森永荣悦,他在江田离开社会党后所属于党内右派派阀「政权构想研究会 」,1986年从社会党本部退职,2001年去世。

在构造改革论争中,本来支持江田的成田知巳、石桥政嗣 最终离开了构造改革派的怀抱,倾向到了佐佐木派一边;另一个作为构造改革派盟友的横路节雄 ,则早早地去世了。构造改革论的支持者经过大论战,反而离心心念念的政权越发遥远了。

加藤宣幸是这样说的:

曾经由活动家支持的充满活力的结构改革派集团也逐渐转化为议员集团(江田派议员团),展开炽烈的党内斗争。派阀斗争的激化使党内自称马列主义的『社会主义协会』向坂派越来越猖狂,对江田的个人攻击也越来越强烈。不用说,我们和江田一起成为了被猛烈攻击的对象。受到的攻击越多,我们对自己的主张就越确信,另一方面,对献身于这个党(这件)事产生的怀疑也就越强烈,与江田一起为党改革而斗争的能量渐渐地燃烧殆尽了」

1976年江田离开了社会党,标志着构造改革派彻底败北。然而,历史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经过十年的轮回,到1986年社会党又通过了「新宣言 」,终于来到了西欧式社会民主主义 的位置上。纵观「新宣言」,不得不认为这是已经逝去九年的江田三郎,在理论上对也已经逝去的向坂逸郎与佐佐木更三的大胜利。 然而,再过十年,到1996年社会党自己也消失了。再过十年,「构造改革」这个名词再次在日本的政治中炽热起来,只是——这一次成为了小泉内阁新自由主义改革 的代名词。

在『日本社会党20年的记录』中,如此总结构造改革论争:

「……在垄断资本的统治下限制和改变其政策,以维护国民的利益也是有现实的可能的。而应当站在斗争的领导地位的社会党,以明确的未来展望强化议会的斗争,以及组织、领导地方和职场的大众斗争,使之正确地结合起来,就可以确信一定可以取得更大的成果。

第二个理由是这样的东西:安保斗争之后,(为了要)特别与以池田内阁的力量不断推进下去的、为了垄断资本的『构造政策』相对决,『为了真正地实现国民大众的要求、守护其利益,我们一侧要将构造改革的计划放在对立的位置而斗争,这是不管怎样也有必要性的』。为此从向来对垄断资本打出的政策高叫『反对』的斗争方式,转换成以积极的提案先发制人的斗争方式就是有必要的。而没有做到这样,则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我们无法克服弱点,也就是迄今为止被一直看作是日本革新运动最大的缺点——即使组织了反对、拒绝从资本方出发的政策、攻击的结果的斗争,自己也无法十分地组织,提出积极的政策并使其实现的斗争。」

在这里提到的,社会党「只会反对而没有建设性政策 」,真的是不只是社会党永远的痛,也是日本左翼在野党永远的痛。每当运动陷入颓势时,这样的指控就会一再出现。社会党40多年间追逐着1950年代护宪和平运动的幻象,而当它不再追逐时,社会党自己也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终于解体了;乃至到今天,第一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则时时面临着这样的指控。如果说中选区制的时代,甚至只要有一个选区内7%-8% 的选票就可以当选,那在小选区制的时代,又可以剩下什么呢?当然,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三、历史的偶然?

最后的最后,这里只提一件有趣的事情。1960年代、1970年代社会党左派的中坚,就是「社会主义协会 」。而充分体现「社会主义协会」意见、以至于被称为「向坂路线」的「日本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 」,其中的内容主要分为七部分。第一是强调社会主义革命的必然性,强调现在已经到了资本主义体制不得不让道于社会主义的时代 。第二是强调日本资本主义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矛盾已经到了最高点,现在就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前夜。第三提出所谓的福利国家不过是资本的「延命政策」, 在资本主义下不会实现真正的福利国家。

第四主张社会主义是要废除人剥削人的制度,最终消灭人的异化。要通过公有化与计划经济 ,提高生产型、保障国民丰富的生活。在革命的初期要实行一定程度的「阶级支配」 ,乃至主张日本的这种「阶级支配」与中苏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在「无产阶级专政」 的意味上是一致的。

第五主张革命的方式是和平革命,也就是日本社会党作为社会主义革命领导政党, 在议会内外获得民主的多数派,通过议会掌握全部权力。第六则申明在树立社会主义政权之前是社会党政权 ,是一个护宪、民主、中立的政权,可以是社会党一党的,也可以多党联合的。第七则强调日本社会党在外交上要解除日美安保条约、改组自卫队, 并与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主义政党、「不结盟运动」各国,以及社会主义各国实 现国际联合(这里就有趣在,社会党的革新立场宁可与社会主义国家以及友好的第三世界国家展开官方关系,也不要与自由世界的资本主义国家展开官方关系)。

怎么样?社会主义协会是不是很有「考茨基主义 」的意味?不只是有学者这样指出过,甚至江田三郎也是这样想的,他曾指责「社会主义协会」是「以19世纪的发展中国家的德国的考茨基为模范的理论的正统派」

一旦这样考虑起来,就会意识到江田三郎的「构造改革论」就犹如伯恩斯坦的「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的改良主义 。如果说社会主义协会是「日本特色考茨基主义 」,构造改革论就是「日本特色伯恩斯坦主义 」,二者之间的斗争,不过是重演了第二国际在1900年代的论战。

更妙的是,如果「第二国际的正统派」是社会主义协会,「第二国际的改良派」就是构造改革派,甚至还有「列宁主义 」,也就是「社青同 」内的活动家。日本社会党这样看来,不就是一个微缩的第二国际吗?(大嘘)而村山富市放弃护宪和平主义,就可以等同于第二国际转向社会沙文主义,结果就是两者都走向了崩溃。

再这样细挖下去,还可以迫真论证麻生久=拉萨尔,村山富市=艾伯特之类的神奇结论……不过这里就不展开了。


参考文献:

「社会党はなぜ,構造改革を採用できなかったのか?——歴史的・政治的意味の再考——」(木下真志)

「構造改革論の思想的意義と現実的課題」(菱山郁朗)

「社会主義の新しいビジョン」(江田三郎)

《护宪和平主义的轨迹——以日本社会党为视角》,华桂萍

《日本政治史》,升味准之辅

「日本社会党の路線問題」,森裕城

《日本社会党概况》(上)、(下),宋益民

Wikipedia、Enpedia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