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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曾有过哪些有重大意义的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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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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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看了一篇论文,这里介绍的是一个规模没有那么重大的论战,所以先请见谅。

日本战前的左翼大论战有三场,分别是山川均的「方向转换论」、山川主义与福本主义之间的论战、劳农派与讲座派之间的论战。而这次的论战,是在第二场与第三场的间场中发生的,虽然规模没有那么大,但也作为了日本左翼内部意义重大的论战之一——「小帝国主义论战 」。论战的论题,就是:日本从经济、政治上,到底是否构成帝国主义国家 ?为了这个在今人眼中答案似乎显而易见的问题,日本左翼内部的左、中、右三派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


一、背景

1922年7月,山川均发表「无产阶级运动的方向转换」,彻底地将日本的左翼民众运动,由原本激进派运动,扭转成了追求实际、追求政治斗争的无产运动。但是鉴于山川等人解散日共等奇妙举动,左翼理论界的又一个重量级人物——福本和夫登场,他接下来取代了山川在无产运动左派中的理论家地位。

福本和夫1925年10月开始,在杂志「马克思主义」上提出「分离-结合」 论。

他提出:

世界资本与我国资本在现实中,正处于强烈的没落过程之中」

日本资本主义在「发展过程的各阶段」,都「没能走向在发达资本主义各国的所谓『正常之阶段 』」,终于「或是合流,或是浓缩化,或是萎缩,或是在短缩中开展」,那么在现在「世界资本主义」的没落中,日本资本主义也会不断「合流入其没落」之中。

因此,「我们的运动,现在,被由组合主义的运动(那本质上是经济的运动,部分的运动),向着社会主义的政治的运动(那是全体的运动)发展的必然所迫近」

我们的任务,因此,是将组合主义运动-斗争,转化为社会主义的运动-斗争之事」,为此,就需要必须首先将「无产者运动」中「潜伏着的」「马克思主义的要素」,经过「理论斗争」分离出来,之后再度结合入「无产者运动」之中。

福本和夫

以上,就是所谓的「福本主义」,日共第二次建党的理论支柱。

与其同时,在现实中,日本左翼运动也发生着剧烈的变化。1925年5月「总同盟」第一次分裂以后,1925年7月作为左翼知识分子联合体、以建立单一左翼政党为目标的「政治研究会」也发生了激烈冲突。经历了1926年下半年一连串的大分裂以后,日本左翼运动上,出现日共-劳动农民党、日本劳农党、社会民众党、日本农民党四足鼎立的局面 。这中间,又爆发了左右派之间的论争,比如志贺义雄、赤松克麿之间所谓「科学的日本主义」 论争,以及本文的主题,高桥龟吉与猪俣津南雄等人之间的「小帝国主义论争」

因此,当时,在日共的理论机关杂志「马克思主义 」(1925年5月创刊)、劳动农民党的机关杂志「大众 」(1925年3月创刊)、日本劳农党的机关杂志「社会思想 」(1923年4月创刊),还有「太阳 」、「改造 」等综合性杂志上,爆发了一场场的左翼思想论争。这,就是论战的背景。


二、论战的爆发

为「小帝国主义论战」打头阵的,是丸冈重尧 的论文「世界及日本资本主义的情势与我国社会运动 」,在「社会思想」1926年12月号上刊登。

丸冈的论文,首先提到了1926年10月24日,劳动农民党第4次中央委员会上的左右决裂 ①此事的意义,然后开始批判,劳动农民党分裂后、社会运动左右两派的资本主义观。但是他批判的重点,并非「强调日本资本主义的特殊性」的「右翼」的主张,而是「左派」的主张,也就是认为:

「日本的资本主义,总之也是作为世界资本主义的一环,然而世界资本主义现在正处于崩溃期,从而日本的资本主义也只会崩溃」。

他认为,「左翼」主张的前提是日本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作为最后之阶段的帝国主义 」,但是他认为从列宁的「帝国主义论」 看来,也不见得。

问题是,我国的资本主义……是否就是这样真正意味地处在帝国主义时代呢?我们现在为了在兹玩味(这个问题),拿出麻烦的经济上的数字是没有必要的。只是我们果真想到是否『垄断与金融资本的支配确立了,资本输出具有重要之意味』了吗,那才十全十美。谁也不会(对此)踌躇,但是『现在就在这个时代了』,能够立即这样回答吗?恐怕不是的。这是因为,不管是哪一个,在日本还都不是问题。我们虽然认同日本的资本主义正在不断渐次进入这样的时代,却不能认为就已经在这样的时代了。况且(如果)把帝国主义与侵略主义、军国主义同等看待,认为日本早就在这个时代的一部分论客固然就不会同意了。」

日本资本主义现状如此,未来呢?他认为,欧洲的资本主义由于美国的援助,其崩溃被拦住了;日本资本主义则因输出贸易,高度依存于美国资本主义。然而他认为,在以亚洲为输出市场的棉纺织业上,日本资本主义可以通过由粗线到细纱的转换,从中国、印度的纺织业回避其打击,因此日本资本主义的崩溃还很远。

基于以上分析,他认为「左派」的主张是完全错误的,

「多多少少与随便的我国资本主义崩溃论相依存的社会运动,那不管是无产政党还是工会,长久地持续得到大众的支持,大概都是不可能的」。

丸冈重尧②作为『东洋经济新报』的记者,日本劳农党 的党员,是与河野密 同在日本劳农党调查部的。1925年时,河野密 也认为:

世界的资本主义虽然明显地处于没落期,但大概那崩溃也不是到了指日可待的程度地(那般)迫切」。

因此,他主张「劳动阶级的团结 」,与「无产政党的大众亲和性 」。对此,福本和夫则批判河野的主张是「大众获得万能主义 」、「非斗争主义 」,坚定支持自己的「激烈没落论 」。注意,这里双方的论点,与自己的政治立场是紧密绑定的。福本是因为认为「全世界与日本的资本主义都在激烈地没落」,才会主张「通过理论斗争」,先行分离「马克思主义要素」——其实,也就是把运动的第一目标,放在思想的革命化上,放在似乎即将来到的革命上来;河野、丸冈作为中间派论客,也是出于「资本主义并不是正在激烈地没落」,才会主张「获得大众」才是目前运动的第一要求,也就是左翼与大众结合,巩固运动的基础才是第一要义。福本是当时日本左翼中极左派——日共的大理论家,而河野、丸冈则是左翼中间派政党的论客,双方的立场,都可以看作是从他们党的立场出发的。

这时候,还只是1926年中间派的丸冈一人在提出论点。但很快,就变成多方混战了。1927年1月,浅野晃③ 在杂志「马克思主义 」33号上,化名「滨田彻造」,发表了「右翼梦游病者的帝国主义论——驳斥丸冈重尧氏的俗论 」,这正式成为了「小帝国主义论战」的导火索。

虽迟但一直在发展,早就不断合流入世界资本主义没落期的我国资本主义的现阶段,(是)怎样匆忙地伴随着阶级对立斗争的发展,在无产阶级运动内,不断使得左右两翼的对立发展成为必然

他批驳「丸冈论文 」,没有看到世界经济内部的不均衡与矛盾,而认为资本主义是「平和的 」发展,具有「反动性」。

相比于「丸冈论文 」列出了不少论据来论证自己的观点,「浅野论文」没有采取实证的论法,而只是简单地把丸冈比作考茨基,然后引用了一段列宁批判「超帝国主义论」的文章。 虽然「浅野论文」并不十分精密,但它就是这场论战爆发的直接原因

顺便一提,「浅野论文」标题里面这个「梦游病者」是怎么来的呢?丸冈文章刊登在「社会思想」当时,卷末的「编辑的话」评价「丸冈论文」是「必须击溃左翼鸦片吸食者的空论 」,浅野于是表示,那右翼的丸冈就是「梦游病者」。

果然,不久后丸冈重尧 再度撰文「再论『资本主义的情势与我国社会运动』——回答滨田彻造氏等的驳论 」,在「社会思想 」第6卷第3号(1927年3月)上发表。丸冈的文章,具体说来就是三个论点:

(1)批判者的议论,只不过是「资本主义最终会崩溃 」,这样的「结局论 」罢了;

(2)日本不是资本输出国,而是资本输入国,因此日本资本主义还不能说到达了帝国主义的地步;

(3)世界资本主义经济虽然已经进入了帝国主义时代,但进入帝国主义时代并不就一定意味着资本主义会急速地没落。

这里具体地分析第二点:

丸冈认为,日本对外投资,在「满铁」6亿,进入「满洲」地区的约8、9亿,在华纺织业2亿,一向不预料能收回的「西原借款」1亿4000万円, 南洋地区橡胶7千万,加上其他的支出最多1亿,一共大约14亿到15亿日元。而外国对日投资,在1925年已经有19亿円,到现在应该已经到了21、22亿円……因此,日本与其说是资本输出国,不如说是资本输入国 。他又举出列宁的原话,来分析帝国主义产生的具体过程。按照他的引用,是先生产与资本高度集聚,出现了决定经济生活的垄断,继而银行资本与产业资本融合,出现了以金融资本为基础的金融寡头政治,于是国内开发殆尽,而资金有余,利润率低下化,因此为了资金有更多的利润,资本输出就取代了商品输出。

丸冈据此认为既然日本不是本质的资本输出国,那也就还没进入帝国主义的时代。他认为,根本没有可以证明日本资本主义已经本质地进入了帝国主义的证据。同时,因为就算世界资本主义已经进入帝国主义时代,也不能说世界资本主义马上就会崩溃,所以「左派」的「激烈没落论」是根本错误的。

战后浅野晃诗文发表

这篇大作一出来,不久浅野晃又发表了「就梦游病者的跃进——回答丸冈氏等的反驳 」(「马克思主义」36号,1927年4月)。他提出:

我们当面下一个应当推进的目标,是必须为了、应当当面开展之我们战术的确立,做到根本之把握所谓客观形势的局势」,现状分析是十分有必要的。

但是,他又提出「具体的分析的开端,是具体对象的限定,其对象的限定,是只在于实践,只作为应当当面地以全力把握……的一环——然后才成为可能。然而,如此限定对象的主体——分析的主体——只是主体的条件上,理论的、实践的获得者 」。也就是:

只有在斗争中获取了「全无产阶级的政治斗争主义的意识」的人,才有现状分析的资格,作为日本劳农党党员的丸冈没有这种资格。不出预料, 后来这被评论是充分体现福本主义的歪曲的一篇文章。

与此同时,铃木茂三郎 也发表了「对所谓『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的批判——评价林氏的精心著作与丸冈氏的『资本输出』论 」,在『大众 』第2卷第3号(1927年4月)上刊登。铃木在此文中指出,大藏省调查的1926年末对外投资额是23亿5975万2000円,而外国的内地投资额是19亿6672万8千円,足见丸冈认为日本是资本输入国的说法是「空洞谎言的断言 」。同时,铃木也提出,西原借款不能只从经济的观点来看,还应当要从政治上发挥机能的一点来看。


三、论战的高潮

就在这个时候,这场论战的重量级人物——高桥龟吉④ 加入了战场。1927年4月,他在杂志『太阳 』上刊登文章「日本资本主义的帝国主义的地位」。

日本的资本主义,将其从国际上来看,诚然,虽然可能是帝国主义『的』,但是,其最多的地方,也是面对大资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一样,帝国主义『的』国,如果模仿所说如小资产阶级的词汇,有了小·帝国主义的分类的话,日本不过是那一个小·帝国主义国而已」。

这场论战的名字就由此而来。问题的根结也就在此。正如小资产阶级不同于大资产阶级一样,所谓的『小帝国主义』也不同于帝国主义,因此在高桥的定义中,日本也不同于帝国主义国家——也就是,不是帝国主义国家。

高桥龟吉

高桥首先像丸冈一样,提出在列宁的『帝国主义论』中,帝国主义的五个基本标识都不适用于日本。 但是,曾经作为「东洋经济新报 」编辑长、一名民间经济学家的高桥列举了比丸冈还要多的数字来论证:

(1)农业占到了生产的过半,工业则是以纤维工业为中心,垄断尚未发达;

(2)普通银行的运用资金,投资于株式会社的比例小,因此银行不至于直接支配产业;

(3)资本输出中,政治借款与军事的占领占到了大部分,而『典型的资本输出』比例小,另外即使把前面两者纳入计算,资本的输出也比输入小;

(4)对于日本,垄断资本家团体瓜分世界这种事还没成为问题;

(5)世界上瓜分领土,这一标识是『世界的事实』,不限于一国的尺度。

那么,高桥与丸冈区别是什么呢?「丸冈论文」,是从无产政党中间派——日本劳农党的立场出发,高桥则是无产政党极右派——日本农民党的顾问,他的立场中民族主义的味道可以说是若隐若现的。 高桥当时最突出的理论,就是他特有的日本资本主义观「日本经济停滞论 」。这在高桥「日本经济的停滞与无产阶级的对策 」第4编第一章「中国的反帝国主义扰乱的意味与日本的位置 」等文中可见。

高桥认为,一战后日本经济停滞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没有海外发展的希望了 :

「世界已经被帝国主义分割殆尽,这世上,没有日本帝国主义发展的余地」了。

「世界到达了帝国主义的末期,转入了依赖于政治力量的垄断时代(资源及销路等),领土狭小之日本资本主义经济的活动范围,现在是极度受限制的」。

据此,高桥认为,「作为我经济停滞的国际打开策略的,(是)反帝国主义」

他这番话,是在什么时候说出的呢?是在1926年。而1925年五卅运动 时,他更是主张:

中国的「反帝国主义运动」,是基于把日本作为「最大敌人之一」的「中国的民众」的「误解」的。既然当下的「经济的停滞」的原因,是因欧美帝国主义对资源、销路的垄断,而日本就应当「与中国携起手来,举起扑灭欧美资本主义的烽火」。

因此,日本也不是帝国主义国家,甚至是「被帝国主义国」,也就是半殖民地——或者说,从属国。因此,从日本国际的地位来看,日本无产阶级的解放战,也会是对「大帝国主义国家」(英国、美国、法国)领土的解放战。

看到这里,不禁感叹高桥竟然提前十多年,就将社会主义理论与民族主义、亚细亚主义、侵略扩张主义创造性地融会贯通,而所谓东方会中野正刚、社会大众党麻生久之流,都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高桥可谓「日式法西斯主义」先驱之一。当然,高桥在当时就被骂为「主战论」、「排外主义」。

言归正传,高桥大作一出,震动日本左翼理论界。大森义太郎、佐野学、猪俣津南雄、野呂荣太郎这些日本当时最出名的左翼理论家们纷纷群起而攻之,撰文反驳,其中作为主力的猪俣津南雄与野呂荣太郎的批判文章同时在1927年6月刊载 。而猪俣津南雄、野呂荣太郎与高桥龟吉三人的九篇往来批判文章,从1927年6月持续到1928年1月。文章如:

「资本主义日本的帝国主义」(猪俣津南雄,1927年6月)、

「批判『小·帝国主义论』」(野呂荣太郎,1927年6月)、

「左翼帝国主义论的自杀」(高桥龟吉,1927年8月)、

「左翼一派的驳论暴露了什么」(高桥龟吉,1927年8月)、

「小帝国主义者的昏迷」(野呂荣太郎,1927年9月)、

「陷入泥潭的『小·帝国主义』者」(猪俣津南雄,1927年12月),等等。

省去数字论证不说,野呂荣太郎⑤与猪俣津南雄两人论证的共通点共有三个:

(1)他们指出列宁「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是帝国主义」,是「作为世界体系的资本主义」(猪俣)、「一个世界的范畴」(野呂)用帝国主义的五大基本标志是否适用于一国资本主义与否,来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是帝国主义,这种方法是根本错误的。

野呂荣太郎纪念碑

1927年4月刊文批判的大森义太郎,也指出「作为一个有机体全体的世界经济的性质,形成其部分的日本经济也必然具有之」,因此身处在「帝国主义的时代」,日本资本主义也一定会「不断没落」, 这是丸冈、高桥都没提到的点。

(2)帝国主义是「在其全体性的政治=经济的过程」(猪俣)、「政治=经济的范畴」。像高桥那样,只从经济方面考虑是否帝国主义是不行的。 野呂荣太郎也认为:

「帝国主义,是一个世界的范畴,国际政治的过程。因此,对于日本资本主义,到底成熟到了帝国主义的发展阶段,还是没到,(关于此的)分析、研究,常常应当只在世界资本主义现实的运动,与其内部的关联来考察」。

「不能将日本资本主义现实的运动,在与世界资本主义现实的运动的内在关联上分析,是高桥氏的无能」。

(3)在日本资本主义「像创造出经济生活中扮演决定性角色的垄断的程度,到达了高度的发展阶段,生产与资本集中 」成为问题的场合,「垄断的国家资本 」所扮演的角色,是不可以无视的,然而高桥却完全忽视。

猪俣指出:

在我国的金融寡头政治,或者称『寡头政治』,是只在与此国家资本的关联上,发挥机能的」,

「金融资本在急速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形成了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的机构」。

野呂荣太郎也在指出「在作为金融资本主义完成体的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的形成过程中,垄断的国家资本所扮演的重要性」 时,被学者评价说可以看到很强的布哈林的影子。

同时,在提到帝国主义时,两人都把日俄战争作为日本帝国主义诞生的标志。野呂也提出:

「在国营企业的大部分,是出现于后进国日本为了得以与发达帝国主义列强同伍,参与帝国主义的殖民地争夺战的军事的、财政的需求……这一点上,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在资本家制度下的国家垄断,不是像高桥氏理解一样的非资本主义的、非帝国主义的垄断,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垄断的最高阶段」。

对着二人的批判,高桥则坚持自己的说法,从三点上反驳。第一,他指责批判者,既然帝国主义五个基本标志可以用在「世界的范畴」,为什么还不可以用在日本国内呢?他回击道,既然双方都在用生产的集中、垄断、金融资本、资本输出的问题来分析,那不还是在列宁提出的五个标志之中转吗?

第二,猪俣在提到应当也从政治方面分析时,提到了日本的帝国主义政策(满铁经营、占领南库页岛、满蒙分离政策、二十一条等等)。对此,他认为,虽然帝国主义国家必定采取帝国主义政策,但采取帝国主义政策的一定就是帝国主义国家吗?因此,他责问猪俣犯了「后件肯定」的错误。

第三,他提出,所谓「政府的垄断」,与列宁所说的帝国主义时代的四特征(因生产的集中的垄断的产生、对重要原料与资源占有的强化、从银行中产生的垄断与金融寡头制、因殖民政策产生的垄断),都相隔甚远,因此不太能构成帝国主义「经济的背景」。

当然,就连后来记叙此事的论文作者,都感叹高桥对于列宁「帝国主义论」的理解,确实远逊于野呂与猪俣。 这里,不妨再细致地分析一下野呂的观点。虽然论战双方都承认日本的帝国主义与欧洲帝国主义存在不同,但高桥据此拒绝承认日本是帝国主义国家,而野呂则提出:

「意味着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特殊之发展阶段的『帝国主义』,与作为该体系组成部分的英国、法国、日本的『帝国主义』应当加以区别,前者是『世界规模的资本主义』,后者则表达出『一国之帝国主义』这样的话语」。

「帝国主义国家,是作为帝国主义世界体系的构成部分,在各自所及的范围内,多多少少享有垄断,(是)在于为了维持、扩大自己垄断的地位不得不赌上战争进行对抗的,而对抗之力所在的地方,又叫做资本主义国家」。

但是,还要

作为帝国主义体系一个构成部分的,各个帝国主义的特殊性,不应以全体系的特征为标准来论定,而必须从构成分子其自身的诸特征来求得」。

整个体系的特征虽然会制约其构成要素,但其构成要素必须是其自己的特征 」。

比如,他认为,虽然「在帝国主义体系全体都有『垄断与金融资本支配的确立』」,但是:

「然而,当然,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有快有慢,有特异性以外,在国内的垄断以及金融资本的发展,其程度、形态、样相都有所不同。从而它们对外的支配力也必须因国而异。金融资本的支配力,经常被由其他类型的支配力补全」。

在日本,则是「国家垄断」——或者说,「垄断的国家资本」,扮演了补全的角色。

而猪俣,也对于丸冈、高桥二人最大的论据,所谓「日本不是资本输出国」(日本不是债权国),给予了反驳。他提出:

资本输出在今天,具有政治的意义,是以垄断的榨取、对资源的独占、对异民族的支配、领土合并为目标的。这种投资领域的争夺,成为了常态的现象,从而,常常比起当面的利润计算,要以优先取得投资领域为目的,(因此)有时也会以妨害其他国家的先取、垄断为目的行事。就这样,资本输出是在整个体系拥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从而各个国家的帝国主义则规定这种事态,各国不管愿不愿意都去输出资本……结合具有相似的特殊意义的资本输出入关系来说,帝国主义当然立于输出资本的地位。然而,所说一国进行帝国主义的资本输出,绝不意味着那个国家成为所谓『债权国』。」


四、收束

这场「小帝国主义论战 」,就随着高桥龟吉1927年12月的「为刺止现阶段之诸迷说」中,单方宣告论战的终结而结束。但是,这场论战结束的真正原因,是下一场更大的论战的爆发

1927年7月,第三国际日本问题特别委员会采取了「有关日本问题的决议」,也就是后来8月19日发表的、后来知名的「布哈林提纲 」。「布哈林提纲」为山川主义、福本主义做出中肯的钦点,至此为双方绵延近四年的论战画上了一个句号。「布哈林提纲」被带回到日本后,遭到批判的「福本主义」其势力急速失坠,日本的左翼理论界自此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1927年12月,杂志「劳农」创刊,也正是在这一年,劳农派与日共正式决裂,双方开始了理论的论战, 特别是猪俣津南雄与其同志,和以渡边政之辅为中心的杂志「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论战。于是,作为日共党员的野呂荣太郎加入了这场论战。自然,不但猪俣与野呂的「反高桥统一战线」就破裂了,他们之间也会面临更大的论争。

随着1927年11月猪俣津南雄发表了、全面批驳杂志「马克思主义」主张的「现代日本资产阶级的政治的地位」,「猪俣·野呂论争」随之爆发。 毫无疑问,这将为此后,日本战前第三场左翼大论战——劳农派VS讲座派论战 掀开帷幕。


①劳动农民党分裂的起点,是此后该党一分为三:劳动农民党(左派)、日本劳农党(中间派)、社会民众党(右派) 的开端。此事是1926年无产政党大分裂的重要节点,此后加上此前就分裂出「日本农民组合」的「日本农民党」,到1926年12月日本工农运动一分为四。

②浅野晃(1901-1990年),日本诗人、国文学者。1923年进入「新人会」,在东大时退学,加入了野坂参三属下的「产业劳动调查所」。1926年进入日共,成为福本主义信仰者。1928年「三一五事件」(帝国政府对日共及其关联团体进行大抓捕)时被捕,1929年转向叛变,与许多前福本主义信仰者一样,加入了水野成夫的「日本共产党劳动者派」(又称解党派,批判之前是「采用不适用日本的战术」、「对第三国际的盲从主义」、「因此党从大众中的孤立」、「废除君主制口号的急进主义」、「天皇地主寺院土地无偿没收的教条主义」、「殖民地问题上将英法美与日本的混淆」,要求与第三国际断绝关系,承认废除君主制不合乎日本国情。其实就是向天皇制侵略主义政府投降的前马克思主义者。)

后来浅野与马克思主义彻底诀别,这之后从国粹主义 的立场进行写诗、评论等活动,主张确立「皇道文学 」。1955年成为立正大学文学部教授。1990年去世。

注:日共战前有很多转向的重要干部,有如锅山贞亲、佐野学一样孜孜不倦于反贡事业的,水野成夫一样成为掌握臭名昭著的右翼媒体「产经新闻」、「财界四天王」之一的大资本家的,还有受其母亲「死谏」转向为天皇主义者、战后一度向天皇进言的田中清玄的,各个都是奇人……

③高桥龟吉(1891-1977年)。经济评论家、经济史研究者。1927年就任「全日本农民组合同盟」会长、1928年就任日本劳农党顾问、1937年在近卫内阁成为企画院参与(敕任官),1941年参与入大政翼赞会政策局,1942年成为国策研究会常任理事调查局长。

他曾经就「金解禁」与堀江归一等人论战、在日本帝国主义上对猪俣津南雄等人论战等,也与石桥湛山一起是「新平价解禁四人组」的一人。参与过「昭和研究会」,也参与了太平洋战争中帝国政府对经济政策的规划。

战后遭到公职追放,之后又任通商产业省顾问 、产业计划会议委员等,曾在拓殖大学任教授。

④野呂荣太郎(1900-1934年),日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也曾作为干部(委员长)参与指导日共活动。1930年1月入党,作为讲座派 的核心成员,他作为编辑人,参与了「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的发刊。1932年「热海事件」,日共组织遭到大抓捕严重打击后,他继续努力地重建日共,曾经试图在「九一八事件」一周年组织反战活动,但失败。随着1933年10月6日「赤色帮派事件」的发生,日共内外处境更加恶化,他也于 当年11月被捕。1934年2月19日在品川警察署被拷问时他病状恶化,最终当天去世。


参考文献:「『プチ・帝国主義論争』について」、長岡新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