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泰国立宪革命九十周年(6月24日），评述一下泰国历史上陷入困境的「左翼政府」。
一、「民主试验时期」
1973年10月流血事件发生、他侬军政府倒台后，泰国的立宪民主制暂时得到复苏。1975年1月泰国大选后，无一政党获得多数地位。民主党获得72席;泰国社会主义党 获得42席，位居第二。民主党在联合组阁失败后强行执政，结果因为政党纷争被弹劾下台。
这种情况下，1975年3月社会行动党 上台组建联合内阁，克立·巴莫 出任首相。主张「经济民主」、坚持「反对独裁」的他推动改善民生，提高工人最低工资，发展农村经济，实行土地改革，缓解社会矛盾 ，从而受到欢迎。
克立·巴莫建立了「乡村行政基金」，拨款250亿铢帮助村民修建道路、桥梁、运河等基础设施，这是泰国历史上第一次政府将农村经济发展与改善农民生活纳入重要日程。同时，他摒弃冷战思维，果断访问中国，打开了中泰建交的大门。
然而，因为在土地与财富分配问题上不断向工农阶层 倾斜，社会行动党政权得罪了统治阶级中的不少人。军方、国会反对派与执政联盟内的极右势力不断以发动政变威胁克莫。1974年开始，军方以保护王室、剿共为由，成立内部安全行动指挥部，成立了一些准军事组织，如“红色公牛队”、“新兴力量运动”，两个组织人数超过10万，专门对付左翼力量，配合大资本家镇压工人示威， 制造恐怖气氛，阻扰克立在农村基层地区开展民主选举。很多民主人士被迫转入地下，或者逃往农村参加泰国共产党。
克立·巴莫不敢得罪势力强大的右翼，又因与工人示威者达成协议被军方斥为“软弱无能”、与康米主义有勾结。 加之，克立本人及其政府与商界勾结、商人代表入阁，也使得政府贪污、腐败、滥权现象严重。
1976年初，克立政府风雨飘摇，左派政党在国会推动政府的不信任案，军方又向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立即大选，否则自己直接掌权。同时，社会行动党内阁的执政联盟内部为内阁席位一直争吵不休，克立·巴莫无法忍受这种内斗。内外交困之下，他选择于1月12日解散议会，4月4日提前大选，结果社会行动党落败于大选，黯然下台。
本质而言，社会行动党政府的悲剧，也是第三世界国家脆弱的「改良主义」政府的悲剧:他们没有办法立在要求「社会革新」的工人、农民等贫困大众力量，与要求「维持旧有社会秩序」、捍卫自己既得利益的军方等既得利益阶层的两端之间。一端以罢工等社会运动进行抗议，一端则以自己保有的强大力量加以镇压，双方矛盾很快激化。在1973-1976年里就发生了1333次罢工，323次示威，对政治家和农民领袖的暗杀事件多达三十起。
1976年4月大选后，不同政党、军方、社会民主力量等各方势力依然无法维持平衡，政局不久再度失控。1976年10月5日右翼人士称法政大学示威学生污蔑王室，10月6日部分警察与数千名右翼分子武力攻击法政大学，造成46人死亡，这就是「10月6日大屠杀 」。晚上6时，以国防部长为首的24名军官以维持秩序、保卫王室为名政变夺权，废止宪法，终结了泰国的立宪民主制。1973-1976年短暂的「民主试验」时期终结，泰国重回军政府强人政治。①
二、「他信体制」
2001年大选中，他信·西那瓦 领导的「泰爱泰党 」强势胜出，成功组建一党内阁。1998年创立的「泰爱泰党」打出「经济民族主义 」旗帜，竞选纲领不再关注单一地区或阶层，而是惠及中小企业主、农民等各个社会阶层。该党主张发展金融市场、资本市场，重组国家债务与经济;发展教育，解决失业问题，富裕农民，增加国民收入，提高妇女政治地位，铲除毒品、腐败行为，改革医疗卫生体系，并针对超过选民半数的农民，提出一系列具有吸引力的政策，比如为每个乡村提供「100万泰铢发展资金」等，吸引了大批选民。 因而，泰爱泰党不仅在2001年大选中一跃成为第一大党，还在2005年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
他信上台以后，推行一系列照顾城市底层民众与农民的惠民政策(反对派称为”民粹政策”)，将资源向不发达地区和社会底层倾斜，致力于缩小贫富差距，提高底层民众生活质量。以前政策主要服务于城市精英阶层与中产阶层，施政很少照顾到贫困农民，扶贫仅仅被视作「泰王的慈善项目 」。
针对民众生活困境，他信先后推出一系列社会保障项目与计划，包括30铢医疗计划、百万铢乡村基金计划、人民银行计划等，切实解决了广大农民问题，在扩大收入同时又加强了基本社会生活保障，使得农村贫困率由2000年的26.49％下降到2006年的12.04％。同时，他信积极塑造亲民形象，如2001年初到东北部农村与农民生活一周、说他们的方言，讨论致富经验，有电视台进行24小时直播。同时，他还首开「总理与民众谈话」节目，成为数百万穷人选民心中的平民英雄。
然而，他的这些政策改变了传统”重城市轻农村”的利益格局，由于致力于农村建设、提高农民生活水平，原本用于城市建设、市民发展的财政资金都流向农村，使得城市工业失去了资金支持。非但如此，他信政府漠视中产阶层利益，将中产阶层(医生、律师、教师、工程师)等上交的所得税转移支付给农村扶贫项目;他信政府推行的“教师脱离公务员体系”、国企私有化等政策又使得教师加薪无望、国企员工大下岗，中产阶层负担加重、获益减少，以至于后来成为反他信运动的主体力量。
他信政府还通过行政体制改革与反腐败调查，简化了公务员体系、冗杂的办事流程。他信委任亲信担任中央与地方官职，大大强化对行政官僚的领导;他信通过不断缩减国家财政与军费支出，强行干预军方人事，推进「军队国家化 」，努力削弱军方，巩固民选政权;他还限制批评政府的媒体与NGO组织发展，塑造民众对政府的积极意见。实际上，他信是试图改变政府——王室——军队的、脆弱的「三权分立」体制，建立起民选政府的「一元化体制」，从而实现自己的独断统治。
他信政府依靠强势民意、对政治的主导地位，不断挑战传统政治势力，调整阶级经济利益分配、政治利益分配，引发社会严重撕裂。其他政党如民主党 无法执政而被日益边缘化甚至兼并，无法在议会制衡政府，逐渐选择街头对抗的方式;他信打压传统政治势力，得罪了王室、军队、官僚等权贵阶层。 他信还控制媒体、无视民主规则，甚至公然要求人们:
“能够无视那个以前并没有为人民做了多少事情的民主机制”
他信不唯试图建立「一党优位」的代议体制，还恩威并施控制官员网络、培养官员对总理绝对服从的心理、使内阁决策摆脱过分依赖官僚的局面。在宪政层面上，他信阵营控制了参议院，干扰选举委员会、宪法法院等机构正常运行，甚至管控媒体报道、关闭与政府对抗的媒体节目;出身大资产阶级的他信，乃至利用自己的政治地位，使自己家族与亲信建立起庞大的政治——商业网路，挤压对手商业空间。
他信高调亲民、插手王室事务、挑战王室权威，引发在泰国安享「无上权威」的泰王的怀疑;他信加强对军队的人事控制，引发部分将领不满;他信辞退大批公务员，引发官僚阶层的反弹……他信横行霸道的行为，再度破坏了王室、政党、军方、政府官僚、民间力量达成的平衡。
从2005年9月开始，反他信势力开始聚集，并组织抗议活动，他们指责他信政府破坏民主等种种弊政，引起大批民众支持。2006年1月，他信家族将其在西那瓦集团持有的49.6％的股份以18.8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新加坡淡马锡公司。这是泰国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外国企业并购案，他信以个人而非公司名义售股，从而免交30％的所得税引发轩然大波。他信此前刚刚推动国会修改「泰国电信法」，放宽外国资本在泰国电信领域的控股比例限额，而他信家族在3天后就完成这笔交易，这促使很多人质控其利用公权为自己谋利、乃至出卖国家利益。
2006年2月9日，反他信势力团结组成了「人民民主联盟」(即黄衫军 )。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人民民主联盟」进行大规模示威活动，使得曼谷失序。此后，他信势力与反他信势力陷入恶斗，泰国政治陷入僵局。由于他信解散国会、重新大选，民主党等反对党却抵制大选与补选、拒绝政治和解，泰国出现宪政危机。
这种情况下，军方对依然是「看守总理」的他信失去了耐心。2006年9月19日，泰国军方趁他信在联合国开会之际，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他信政府，他信被迫流亡海外，至今仍未归国。由于政变者与王室相互支持、密切互动，政变也被称为「保皇政变」。
政变之后，军方苏拉育过渡政府、亲他信的沙马·顺达卫、颂猜·翁沙瓦政府、反他信的阿披实政府、亲他信的英拉政府、反他信的巴育军政府相继执政。支持他信的「红衫军」、反对他信的「黄衫军」②在街头多次大规模搏斗，他信阵营与反他信阵营在宪政体制中陷入恶斗，反他信阵营多次通过法院判决总理下台、军事政变等非正常方式强迫他信阵营领导人下台，他信阵营又通过国会重新选举等方式上台，双方在恶斗中交替执政近10年之久，陷入了后他信时代的「死亡轮回」。
「他信主义」运动的陷入僵局，是东南亚国家左翼困境的毅种缩影:比起柬埔寨、缅甸康米党解体、转型之后，越南、老挝实现社会转型之后，泰国，竟然也算是「民选左翼」在中南半岛上唯一兴盛的国家——也是为之苦苦挣扎的国家。
尾声:2018年大选后，巴育由军政府领导人转型「民选政府」总理。但2020年10月爆发的民众抗议、新王的丑闻缠身，都隐隐预示着泰国政治的乱局「未完待续」……
①讽刺的是，1992年「黑色五月」事件之后泰国重回立宪民主制，到那时社会行动党却成为了亲军方政党， 在1992年9月大选中站在军方一边，被人称为「魔鬼政党 」。
②代表中产阶层、亲皇室的「黄衫军」甚至认为，在当前的泰国，由于人口大多数是未受教育的农民，他们素质太低，选不出好的领导人。因此，他们主张废除一人一票，限制农民选举权，扩大城市精英与专业人士选举权。也就是说，他信以一己之力，将其他国家被视为「民主制」中流砥柱的中产阶层变为「反民主」……
资料参考:
本文内容主要来自于、改编自:
《泰国民主政治论》(张锡镇、宋清润)
《东南亚女政治领袖研究》(范若兰 等著)
图源:wall外某以“wik”开头的百科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