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的习惯,是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如果连一些有关HKDP的基本历史事实都搞不清楚,却大发厥词说民主党如何如何,这是极为可笑的行为。当然,最好不是装糊涂才搞不清楚的。
首先,民主党从来不是激进派的代表,是激进派日常辱骂的对象。「卖港求荣」、「坚定可信民主党,关键时刻卖香江」、「民主党投共了」,是激进派的说辞,不少人至今为民主党解散而叫好。
曾经戴在民主党头上的反对派光环,早在2010年代早期即已完全消散,它一变为反对派舆论中的过街老鼠。激进派对其恨之入骨,直言民主党消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人向他们撒纸钱,送上烧乳鸽、花环、挽联等道具;有人在选举中不断阻击民主党候选人,发誓要他们「票债票偿」。
2015年时,本土派理论家Chin Wan-kan即称:
香江政局危机重重,民主党坐拥巨大资源,却只是对比例代表制有所反应,只识得全力成为选举机器,……可以判断,民主党是尸居余气,日落西山的夕阳政党……收档倒闭,指日可待。
为了自己的温和路线,民主党付出了代价:2016年LegCo选举以后,不少民主党人感叹道自己的党已经输无可输,选票也没办法更少了。即使民主党引入了一批新人,他们也未能刷新党的老朽形象。
其次,就在这种政治氛围不断激进化的进程中,的确有人与这一回答下的答主抱有同样的想法,认定过去的民主党已经转向,向着激进的方向走歪了。更巧合的是,这些人大多来自于HKDP;毕竟,在各个反对派政党中,HKDP是向建制派贡献了最多人才的政党,这些人与昔日同志划清界限,以此得到了在建制内继续追寻自己理想的「可能性」。
他们包括昔日的HKDP副主席张炳良(后成为梁政府的运输局局长)、HKDP的政策大脑罗致光(后为Carrie Lam政府的劳福局局长)、HKDP的高层干部冯炜光(后成为梁政府的发言人),当然还有曾为民主党LegCo议员的狄志远、黄成智等人。
当然,更准确地说,狄、黄自称自己是中间派,但以上五人都是经过了时代的考验,在北方要求的大是大非上,同北方保持一致的。如狄志远在2015年即已受邀参首都月饼仪式,2021年又可以得到北方批准入闸参选议员,并在当选后马上得到北方官媒的采访,以上的待遇都可以说明他的资格。
2015年,黄成智因为主张民主党应赞成选举改革方案而被开除出党,同样支持选举改革方案的狄志远随之离党,第二年1月二人成立新政党「新思维」。在狄志远看来,自己和民主党走的一直是温和派路线,只不过后来民主党转向了,非要抗拒北方的政策,拒绝与北方沟通。对于今日香江发展成这样,他也很体谅北方,相信「大家都是有心无力」,只有避免在一切方式上刺激北方,才可以通过双方沟通逐步获得真正的民王。用狄志远的话来说,「其实,我们与当年的民主党根本没有区别……我们站在原地,只是民主党改变了位置」。
在新思维的会址中,狄志远坚称:「我觉得可能是出于政治考虑,民主党有一些变得无理取闹。可能是因为政治气氛变了……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民主党现在要为反而反。」他觉得,本来很温和的民主党正是被躁动的民意所挟持,改变了立场。狄如此忆述道:「其实民主党最开始都有想过与北方沟通的。去到后来,有些核心成员说,不能继续聊了,(否则要)亡党了;如果要沟通下去,如果妥协,整个党会崩溃。党内党外压力都好大。」
如此看来,自认「中间派」的狄志远似乎与不少内地人的观点高度一致。不过,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在当时的采访中,狄志远阐述了自己对中间派的观点:「我们认为,桃花石是香江的主权国,一果两稚才能解决香江问题。独立路线我们认为不可行。我们看到,一果两稚过往之所以不成功,最大问题在于两地对一果两稚没有共识。」对此,记者告诉狄志远,他所说的这些东西都在民主党的纲领之中:拥护一果两稚、认同主权……面对记者的疑问,狄志远意味深长地说道:
其实我们(民主党和新思维)的DNA很接近,只是策略上不同而已。难免有某一天会重新走回到一起,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的确,在2016年的民主党成立周年纪念仪式上,新思维是唯一一个出钱赞助民主党的政党,就连关系更接近的民协、Civil Party都没有这么做。这并不是孤例:同为民主党温和派成员的罗致光与Carrie Lam关系亲密,后在2017年受邀成为她的劳福局局长,为此不惜脱党。在卸任前夕的2021年LegCo选举中,罗致光在电台节目中表示:「民主党在我心目中,从来都是爱国爱港的。」
双方之间划清的界限,这一刻又变得很模糊。在2017年的时间点上,「(在反对派之中)有些话已经没人敢讲,但民主党依然敢于很大声、轻松地说:『我是中国人』。有哪一个有头有面的反对派政治人物,今时今日可以如此清楚、大声地说:『我是中国人』,支持一果两稚呢?」
也是在2017年,已经成为CE的Carrie Lam与民主党关系快速拉进,双方关系打得火热,甚至让建制派政党感到不是味儿。Carrie Lam参与民主党的成立纪念仪式与筹款晚宴,不但与民主党众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晚餐,还破天荒地捐款三万元,引起建制派不满;事后,负责她账号的工作人员在分享晚宴照片时,加入了「大和解」的字样。与此同时,就在Carrie Lam上任后不到一个月,民主党领导人Wu Chi-wai也提出双方「大和解」的政治震撼弹,引发党内争议不断,网上骂声四起。的确,早在2015年民主党人私下面见京官时,就有建制派报刊指出,北方有意收编他们为忠诚反对派。

事实上,HKDP与北方之间,有着相当之多的中间人,这使他们之间的直接关系显得格外暧昧。有民主党高级干部指出,这些中间人不但与HKDP的中委有联系,也接触它的一般职员,大家见面时吃的是鲍鱼、鱼翅,送的是字画、烟酒、茶叶沟通感情,所以「最后织出来的党内人际关系网,大陆甚至比我们更清楚」。民主党也不禁止党员与中间人自由接触,只要事后向民主党中枢报备即可。
负责民主党党务的羅健熙,在2017年对媒体指出:即便四名激进派LegCo议员被褫夺议席,他们的选民也不会认同全面开战的主张:「有些选民觉得政治问题需要处理,会觉得这些时候不应与政府做这么多交易。但我们温和的选民又觉得,政治是政治,有益于民生的东西,都应该同政府做交易……这时候,我们就难做。」在他看来,民主党现在的路线已经是反对派中最温和的了:
民主党正在走的路已经是反对派里面最边缘的,再稍微靠近一些(政府)就不行了。
在羅健熙看来,2010年代末的民主党定位已经固定了:「民主党这几年走的是相对温和反对派的路,已经是走定这条路,你说要民主党走回激进的那一面,其实那面市场已经饱和了。」民主党做决定的前提,是不得罪现有的群众基础,因为「他们觉得做实事重要,当我们支持者的基础就是这班人的时候,我们要顾及他们的想法,不能事事从政治出发,站定原则理念、完全不退让、全面抗争。」而且,「你叫我们的议员、地区兄弟姐妹们,要去做一些很激进的角色,大家也未必能做到。」
看到这里,是否感到这个民主党,与题目下面其他回答描述中的那个已经被激进派劫持、「高呼抗争」、有「弥赛亚式救赎幻想」、「不懂政治现实性」、「只知道全有或全无」的民主党相差很远?
你的直觉是对的,因为这些判断是错误的,是建立在对民主党的异世界认识之上的。
狄志远确实说的对,民主党作为最大的反对派政党既无法阻止反对派的激进化,也无法在此时脱离反对派整体,这正是他们被动地被牵着走向终末的原因。2014年9月6日时,已经离党的黄成智曾与民主党领导人Lau Wai-hing公开辩论选举改革的议题,当时黄成智依然主张民主党应当接受北方提出的选举改革方案,对此Lau Wai-hing反驳道:「如果民主党支持你,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会被香江市民歼灭,所以没得沟通!」
但,即便在承受如此之大压力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不至于惹起民意太大怒火的范围内——与激进派划清界限,及时割席。
2014年的选举改革方案要求候选人拿到提名委员会过半数委员的提名,而反对派深知自己最多只能得到四分之一多的委员支持。在此情况下,民主党虽然主张反对改革,但主张「有条件接受」的议员与干部依然不少。如当时曾任民主党LegCo议员的李华明、现任民主党LegCo议员的Wu Chi-wai都表示「假如阿爷让步,我们也让步,就接受改革」。所谓的让步,只是北方承诺日后会继续修改选举方案而已。Wu Chi-wai强调:「你只有两条路,一是你不给我入闸我就没得聊,二是反问自己、问社会,不给入闸,可不可以聊下去呢?」他认为,即便CE选举不给反对派参选,只要北方仔细许诺LegCo在何时、如何实现○选,2014年方案也是可以接受的。若此事发生,民主党毫无疑问会投下赞成票;然而,最后的结果是人尽皆知的。
从2014年开始,当地的政治氛围开始以一日千里的步伐走上激进化的高速公路,独立论的牛鬼蛇神纷纷在反对派阵营中大红大紫,主张行使暴力的人也为数不少。面对2016年2月8日的Mong Kok Riot,民主党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切割激进派:「民主党不容许和谴责任何暴力和纵火行为……并谴责袭击前线靖员的暴力行为,对受伤人士致以慰问。」同年9月两名本土派政党议员在宣誓中公然茹华、以至于被褫夺议席时,民主党的表态也是反对派政党中最冷漠的,可说是与建制派相去不远:他们认为今日局面都是两名议员一手造成,应当自己收拾残局,不要连累其他反对派议员。以上是当时两名现任民主党大物LegCo议员的言论:
民主党很清晰地表示,我们不支持两位青政议员在议会宣誓时的言行。所以我们不会参与任何护送其进入议会的行动。(Wong Pik-wan)
你说我们是不是他的街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我们不是独派的街坊,因为我们不支持独立。我们「和○○非」,第二个「非」就是我们不赞成说粗口,你骂人都不行,何况你骂全国人民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To Kun-sun)
即使是六年前,HKDP也表示可以有条件赞成23条立法、对「Laam Chau」这一运动中极为盛行的观念表示怀疑,甚至有人在6月已经表示众人可以鸣金收兵,一系列行为导致他们不断遭人排挤。
会做出上述这样的行为,正是因为民主党的路线从根本上而言,就是反对「弥赛亚式救赎幻想」、「不懂政治现实性」、「只知道全有或全无」的政治策略的。真正拥有这种策略的,是对本地的政治前景感到绝望,认定唯有放手一搏亦或玉碎的激进派与本土派;与此同时,民主党则自始至终不认同这种终局式观念,相信改良主义的渐进性可能,故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设法「继续玩下去」。正如Wu Chi-wai在2016年所说:「我所知的北方,最想的就是你们全部搞空中楼阁,但这样是行不通的,所以民主党的路线一定要有人走下去。」
对于民主党来说,该党真正的底色是沟通路线与大桃花石观念,二者构成了该党温和派本色的两大基石。自从建党到现在,HKDP一直坚信实现自己目标的根本在于「沟通」:只要自己与北方可以通过持续沟通建立互信关系,在长久的良性互动之中,最终北方会赐予他们所梦寐以求的改革。在这一点上,狄志远、黄成智与其他民主党人毫无区别,他们都相信实现民王的关键是温和、对话、理性。

行礼如仪的老一代人当然如此,在议会活动上更激进的新一代人也是如此。经历过上世纪1995年-1997年「半个执政党」地位的不少老一代民主党人,喜欢将精力放在议会交涉、修订政策上,疏远群众运动,意图展现出自己成熟、理性、负责任的「可执政」政党态度。他们的典型代表就是久任LegCo保安事务委员会的To Kun-sun:即便在反对派阵营与靖员关系高度紧张的2014年以后,长期与警务处打交道的他依然反对批评靖员,甚至自称因为自身态度公正,保安局才会愿意与自己保持关系:「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靠踩他们来上位」。To Kun-sun还有一句名言云:「如果政府做得对,我敢在任何报纸前说他们对」。这种议会主义的立场随着反对派一直无法执政而逐渐走向崩溃,在议会中行事激进的新一代人也开始在民主党内崛起。一直到2015年,这个衰老的政党才第一次参与其他反对派议员行之已久的阻碍议事行动。
不过,这并不代表新一代人不拥护沟通路线。被认为在议会内行动急进的Hui Chi-fung即坦言:「很多人问我说,你这么喜欢冲突又不喜欢沟通,不如离开啦!但其实我也不会的。我都会觉得可以和阿爷、同北方沟通。如果有中间人找我吃饭,我都会去。」同样年轻、曾任HKDP副主席的Lam Cheuk-ting也主张道:「我们一直认为要沟通。你不沟通,可以怎么样呢?……如果什么都不沟通,你又能怎样呢?是不是起草宣言,找一千人上大帽山打游击?现在又不是在大学做项目!」他们的潜台词是:始终要对北方抱有信心,抓住一切机会与和北方继续沟通交流下去。这一点在激进派看来尤为可憎,因为他们认为HKDP对北方抱有幻想本身就是一种罪孽,是一条走错了三十多年的路。
为了这份敢于信任的沟通路线,民主党让自己陷入一场噩梦之中。面对2012年选举制度改革的僵局,HKDP否决了与其他两党一起辞职、补选议员的「公投」行动,因为他们认定当地人的民意是不可能撼动北方政治意见的。对该党影响力巨大的元老Szeto Wah直接反驳道:「假如选输了,你就失去了议席,失去了20票的否决权,同时假如补选成功,即使公投赢了它,你觉得它就会让步吗?(2003年)50万人逛街,它有没有让步呢?没有让步,依然要把法案提交LegCo,只不过是自由党退出行会,政府不够票数,才收回而已。」
与此相反,民主党从2009年8月就向时任CE提出要与北方直接沟通的请求,望其协助。第二年2月,北方通过中间人告知民主党,指它是一个务实理性的政党,可以考虑对话,但条件是疏远「支援联合会」,民主党人经过两星期考虑后接受了。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北方邀请全体LegCo议员前去参观,故民主党五名议员受邀入境大陆参访,期间他们也一反常态地表现乖巧。终于,民主党获准在2010年5月24日,于西环的中枢联络办公室面见京官。西环主人翁为表善意,一开口就对民主党代表Lau Wai-hing说道:「你的著作,我都看过了,像是《卿描淡写》、《我在民主党的日子》、《偏向虎山行》……」Lau Wai-hing即打趣道:「我们现在就是偏向虎山行呀!」
当天,民主党向联络办公室提出一份包含五大要件的立场书,即LegCo选举应取消functional constituency、2017年CE选举应低于2007年门槛,以及2016年LegCo选举只增加直选议席,取消split voting system。假如北方接纳这三项要求,则应考虑取消区议员委任制、实现2012年LegCo选举的6个区议员组别议席由市民直接选出。HKDP要求阿爷全部实现五点要求,阿爷则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来,暗示前三点要求是不可接受的,但作为附件的区议员组别改革值得通过。

面对北方强硬的态度,Ho Chun-yan等民主党领导人决定接受区议员选举改良方案,相信今天的妥协会换来更美好的未来。正如当时的张文光所说,这就是秦孝公徙木立信的故事,区议员改革就是那根木头,足以让民主党相信北方会继续深入改革。民主党领导层的表态引起党内激进派强烈不满,在会员大会以大比分通过方案的情况下,时任LegCo议员的郑家富因为坚持反对妥协,不得不在表决前选择离党。在方案通过的同时,激进派政党的Wong Yuk-man等人立刻声称民主党密室谈判出卖香江,这个标签从此牢牢地贴在民主党身上,HKDP的声誉瞬间沦为过街老鼠。民主党人本来约定在方案通过后继续沟通更高层次的选举改革问题,但中枢联络办事处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从此,民主党在反对派舆论中的公信力彻底崩溃。
2010年的携手改革,为反对派运动开启了一条激进化的道路。原本民主党领导的温和派路线开始内爆,众人不断争夺更为激进化的位置,为此交出反桦言论、暴力行动的投名状,他们竞相践踏民主党过往所珍重的价值,奔向与沟通路线、大桃花石所背道而驰的方向。被公认为Localist领袖的Leung Tin-kei,即形象地说道:「当所有人都嫌弃你不够激进、跑得不够快,你就觉得自己要跑快点,要摆明姿态回应一切,不能让最核心的支持者失望。」在他看来,「本土派里,很多人很硬核,你稍微没那么硬核,就会引起非议……做每件事都要更小心、对自己要求更高,稍一不慎,群众就会离开你。」2010年后,不少昔日的反对派选民对民主党大感失望,它和它的路线不仅不能再垄断反对派的龙头地位,反而在反对派阵营中日益边缘化。
即便如此,Lau Wai-hing与Ho Chi-wai等民主党领导人依然认同2010年改革的正当性,坚持继续沟通具有其必要性。2015年8月京官来到当地会见民主党领导人,但要求事前不得公开,于是Lau Wai-hing、羅健熙、Lam Cheuk-ting等七人在向党内中委、其他民王派议员保密的情况下,在一家潮州菜馆会见西环副主任。民主党这种在他人看来犹如「记吃不记打」的行为又引来一片嘲讽之声,但民主党从未因自己的沟通路线而感到后悔。民主党不相信零和思维,但相信未来总有希望在。
除却沟通路线,另一个支撑民主党的理念基石即是大桃花石论。从建党到现在,HKDP的基本党纲中一直记有下列字样:
香江是中国的一部分……民主党坚决支持香江回归中国,反对疏离,以至隔离的倾向。
党纲又写道:「香江人是桃花石人民的一份子,有权利和责任关心与参与国事……香江人的角色是立足香江、建设香江,以对桃花石发展做出贡献。」
这并不是一句空文,而是民主党众人的信念——加入民主党的人,都是认同自身桃花石人身份的。2001年前,民主党为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甚至派Martin Lee前去华盛顿游说美国支持这一点;2000年5月,LegCo就「反对苔独」议案辩论时,民主党议员纷纷表态支持,Szeto Wah发言指:「苔輓,是桃花石不可分离的部分。苔輓同胞,与我们有血緣关系,有共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大家都是桃花石人。制造苔独,是千古罪人。」后任民主党党魁的Yeung Sam也强调道,就算不认同内地的体制,这也不是独立的理由,因为「苔輓作為桃花石一部分,如果走向独立,無疑会造成国家分裂、领土分割的局面,這一点是不能接受的。」
这番话的十余年之后,在本土派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民主党依然坚持被认为早已过时的大桃花石论。2016年4月24日,民主党召开特别会员大会时,一个老人在会场门口将一叠传单热情地分发给党员。他名叫谢光宏,是民主党的创党成员,曾在90年代参与区议会选举,传单里是他写的文章:
「民主党成立的时候,我认为是植根于:(一)我们是桃花石人;(二)我们是香江人;(三)我们有相同的民主理念;(四)我们愿意为此奋斗……如果我们离开这些基本信约,我们的结合基础就会有疑问、有偏离,甚至瓦解的可能……
民主党不应该是一个俱乐部、联谊会或职训所,它应该是桃花石人议政、论政及参政的团体,那么我们的方向在哪里?输或赢一二席是那么重要吗?离开了桃花石人与桃花石的政治光谱,就什么都不重要。」
2010年代初本土派开始兴起时,民主党内即已有人提出过「本土优先」的口号,这四个字后来被离开民主党的新民王同盟发扬光大。然而,大多数民主党人觉得这个口号带有排外、歧视的意味,与辱骂大陆人为「蝗虫」一般无二,甚至有党内元老表示:「说什么香江优先,我们不就成一丘之貉了吗?」就这样,民主党成为了本土派的敌人。
随着民主党的老一代人退下火线,走上舞台的新一代人的确对大桃花石论没有了那么多的情怀。然而,反对独立依然是全党的共识,每一个接受采访的民主党人一听到独立两个字,就摆手摇头。2016年时,为了应对Localism思潮的冲击,各大老牌反对派政党纷纷制定点缀有本土论字样的政纲,民主党也决定提出一份主张八百万人自主决定命运的决议文,但在激烈的辩论之后,这份决议文最终坚持反对渡立、反对就主权进行自决的立场。

当然,这里有老一代领导人的压力,如负责募款的李华明直言:「如果民主党的立场变得太过火,我就会离开。」Ho Chun-yan则认为,「面对本土冲击是要清楚回应和反思,但对我而言,很多事情依然是义无反顾的」,比如对国家、民族的感情,「这些东西,是不需要改的。」相比之下,新一代人的爱国主义情绪或许没有那么浓厚,但他们同样也无法接受独立。比较现实的人如Au Nok-hin认为:「水、粮食,哲学都是问题。很多国家要独立的前设是国际能够承认,我看不到(香江)有這个可能。」Hui Chi-fung也强调道:「主流香江市民不想大变,彻底变成自治区,或者完全渡立,我们很清楚市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代表的,就是这样一条活跃于政治的温和中间路线。」
甚至可以说,传统民主党人立场的精髓所在,是「等待」,等待桃花石主动变好:随着RO逐步推进,内地富裕起来,政制也会随之改良,最终本地与大陆携手走向属于民王主义的未来……在这一切来到前,他们在香江的任务就是「求存」,不要乱碰内地事务。争取落实联合声明、高度自志,是他们当下仅有的目标。参与建党的To Kwan Hang即表示,当时的民主党人真心相信这样的教条:「你碰阿爷,徒劳无功,反而他搞得你更厉害。」只不过,民主党人一直等到最后,也没有等来转机。
民主党人的温和派立场,本身是建立在他们的历史前提与选民基础之上的。他们的前身之一,正是1980年代作为民王回归派知识分子论政团体的「汇点」。所谓的「民王回归派」,即是在1980年代面对香江即将回归桃花石的变局,主张把握回归为香江民王化、走向社民主义之契机的一群人。
不少「民王回归派」的成员,都来自于1970年代香江的新左翼运动。事实上,「民王回归派」的理论家曾澎基等人,本身就是1970年代新左翼两大宗派之一「社会派」的领导人,这些人有着社会主义的视角,也旗帜鲜明地反对殖民主义。与此同时,在他们看来,英国殖民政府统治多年而民王毫无寸进,将来也看不到民王的可能。若要实现民王,不能单纯向英国政府争取,必须把握住1997年这个独一无二的历史契机。如参与创立「汇点」的马国明即表示,殖民政府所给予的,实际上是一个有目田无民王的社会。没有民王的目田,没有维持下去的可能。因此,他支持民王回归论。

在1982-1984年的中英谈判期间,香江市民社会的大多数人支持维持英殖现状,民王回归论是社会中的少数派,但他们依然坚持在论坛中战斗,成为「第一批站出来支持回归祖国」的人们。正因如此,他们得到当时的北方驻香代表许元文赏识,第一次召开大会,许元文就亲自到场,让汇点成员感到格外惊喜。当时的北方将汇点派视作「爱国民王进步力量」,经常邀请汇点中人在辛桦社中举办聚会、共进晚餐,甚至任命汇点第一代主席刘迺强担任全国正协代表。事实上,来自汇点的刘迺强、高达斌等人都成为了建制派大员,而从民主党转向建制的张炳良、冯炜光等人也都来自于汇点。
经历80年代末的惊涛骇浪以后,汇点依然义无反顾地支持民王回归论,拥抱「这就是桃花石政府,我就是一个桃花石人」(李华明语)的政治现实。在汇点主席张炳良看来,「香江应从回归桃花石、从桃花石的整体范畴确立本身的位置。」尽管他们的左翼色彩不再显著,甚至转为鼓吹第三条道路、在1999年反对制定最低工资,但他们身上的亲北方立场依旧突出,甚至长期被视为北方打入反对派运动之中的一根楔子,或者说「北方的间谍」。
放任这个「间谍」(虽然其实不是)与自己合并的,正是民主党的另一个源头——出身于本地社会市民运动的Szeto Wah、Martin Lee等人所创立的United Democrats of HK。不过,这一条源头也与北方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Szeto Wah本身就来自本地的爱国左翼阵营,在1950-1960年代是地下党的一员,很多行事作风极具党员气质;在1980年代中期这个微妙的历史时刻间,反对派与北方的关系仍处于蜜月期之中,如Martin Lee在1985年参选立法局时,就被法律界对手攻击为「太亲中」;与此同时,Ho Chun-yan当时就常与辛桦社联络,又在1984年的National Day时受邀与爱国人士组团前往首都参加月饼仪式与国宴。
正因为这个暧昧的历史源头,HKDP得以坚定自身的立场。作为1994年参与民主党建党的「十一子」之一,Ho Chun-yan即将自己的目标定为「将夯抗变为国家的民王模范」,一直主张「胸怀世界、面对国家、立根香江」。面对本土化的潮流,他更愿意相信,「社会上的一些思潮,只是一阵风」,即香江人对「本土」的追求,也会一瞬即逝。「三十几年来,我见好多啦!有些人很激进,但未必有坚持的毅力。」他说。「我们自七八十年代开始,就不是最激进的,但最终都是持久地走在社会前面。」 他自称「时代的异议者」,更振振有词地说道:「你以为跟着群众走的是英雄?其实不是。被人围着还敢说话的,才是真英雄。」
遏止民主党激进化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他们的选民基础。从1980年代反对派众人投身选举政治伊始,他们的最重要任务就是扎根地区工作、做好社区服务,从此在一个区议会选区当选数十年而不落选。政治学者Ma Ngok认为,民主党从建党以来一以贯之的最重要理念是「A)要在地区层面组织群众;B)要让群众看见,他们可以利用民王取得对自己生活有帮助的东西。」在做好桩脚、维持选区支持上,其他反对派政党都远不如民主党。

一名民主党区议员接受采访时,就此形象地说道:
我们这边(服务处)就在社区里的一楼,居民常都喜欢来我们这边聊天,或者就直接坐在服务处里,过一会才自己离开。其实,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区议员到底做些什么,凡是社区里面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他们都会来和我说,我固定时间安排与居民见面,民众来的频率也很高,一年大概可以建档 2500 个服务案件,其中九成以上都会成功解决。
对地区工作的重视,是许多民主党员的共通点。Ho chi-wai的基点在黄大仙富山邨,他的办事处总是坐满串门的街坊,街坊在哪里看见他,都爱跟他打招呼。Ho Chi-wai的「前辈」李华明以前也一样,他坦言以前关心地区多于关心LegCo。议会方面,「开足会,交到东西,提了问题就行,不是说一定要做好多东西,动议辩论我又不是很喜欢。」在九龙东,他却小至喜庆宴会,大至社团就职,「凡是请我都去」。地区接见市民,「二十年没有中断过」,而且「我不会通过助理搞,要和政府官员沟通,全部由我自己沟通,文件都是我自己看。我从来不会叫助理看完告诉我知道。」难怪李华明自称为「东九龙军阀」,在当地割据一方。
在平常时分,大多数的香江市民关心民生远远多于政治,而正是民主党扎实的社区服务,争取到了这些非政治化市民的支持。当然,2003年后建制派针对社区工作重点进攻,他们挟大资本家源源不断地赞助的「蛇斋饼粽」而来,为居民提供无微不至的丰厚社区服务,将民主党杀得弃甲丢盔。即便如此,在民主党进入2010年代后完全失去反对派舆论优势的情况下,这些普通街坊依然是民主党最重要的支持者,支撑他们一直作为区议会最能与建制派抗衡的反对派政党。正是民主党的地区桩脚、它的日常工作,为这个迟暮的政党保住了一些元气。
得不到反对派舆论的垂青,民主党也就得不到年轻选民的支持。在2016年LegCo选举中,民主党是青年选民(18-39岁)占其总体得票比例最小的政党,甚至小于民建联等其他建制派政党。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主党得到了大量的老年人选票,达到其选票总数的53.85%,与老年选民比例畸高的民建联、工联会可谓同病相怜。与此相对,老年选票只能占到其他反对派政党得票总数的15-30%左右。可以说,这些老年选民,正是民主党通过数十年社区服务积累而出的核心支持者。他们看重的不是政治议题,而是议员为社区做了多少事情,如他们发放了多少免费的大米、让隔壁医院增加了几个床位、每天在家门口向他们打了多少个招呼。

有着这些「米饭班主」作为主要支持者的民主党,正如他们的选民一样抗拒激进抗争、反对独立论。Au Nok-hin即表示,「那如果你找一只AK-47扫到民主党灭党,选民一定会投第二个的。」他说。「但我与激进派的分析不同之处就在于,我很肯定有一堆票会改投建制派」,而不会流向反对派。
其实你真是要坦白承认,不是人人都关注政治。很多人最看重的,真的不是全民退保,而是生活中有没有人曾经踏进他的圈子,扶他一把。民主党这么多年开过办事处、服务过这么多街坊,它的支持就是这样拿回来的。……所以如果有一天民主党消失了,这些人的信任无处寄托,他们会想,这个社区还有哪些选择呢?
Au的回答是,这些人会选择建制派议员,他们的地区办事处往往就设在民主党议员的办事处隔壁。
可是,得不到年轻人支持的民主党,也正如它的选民一样垂垂老矣,尸居余气。从回归后的时间跨度来看,民主党的得票率从1998年LegCo选举最高峰的45%,快速下降到2008年选举的23.33%,随后再一路下跌到2016年议会选举可怜的9.22%。即便没有最后那幕戛然而止的不正常死亡,它的生命也已经不可逆转地走向了尽头。
三十五年前,Martin Lee、Szeto Wah等人为应对1991年即将到来的三级选举,决意召集政治愿景相同的各方人士组建香江历史上的第一个本地政党。
当他们万事俱备,只欠党名时,Martin Lee突然有了一项惊人的提议:「我们不如将它取名为香江康米党吧!」不过,这个疯狂的建议最终只得到一票支持。新组织最终被众人命名为United Democrats of HK,而它正是民主党的前身。
从这个前身的名字开始,民主党就已经与北方有了冥冥之中的不解之缘。在民主党宣告解散的今年12月14日,在场者资历最深者乃Yeung Sam,他经历过80年代的风风雨雨,也曾担任民主党主席,但他已经是20年前的人物了。面对记者的追问,Yeung Sam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他相信,民王回归依然没有失败,「我们只是走了一半」,现在只是处于低点、转折点之中。
与北方沟通、与北方交朋友、与北方发生冲突、回归北方并获得民王、等待北方改变自己……31年来,各种各样的空想如鬼魅一样萦绕在民主党的身上,令它受人赞誉或动辄得咎。大概这个鬼魅,正是民主党理念的化身,故而始终挥之不去。
从十一年前开始,民主党和它所代表的路线就被反复地宣判死亡、宣告为寿终正寝,宣布民主党的时代已经结束,它会很快退出历史舞台。然而,民主党依然顽固地活着,连带着这份鬼魅也不时诈尸,以曾俊华、大和解等不同方式再度幻化而出。五年前失去一切以后,民主党所拥有的只剩下这份鬼魅的幻想,支撑着它最后的心气,令它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等下去,就像之前二十多年一样等待。
然而,正如吕大乐所说,这个鬼魅一直只是攻击者与被攻击者之间的幻影,从来没有得到北方与香江双方认真的检视与讨论,大家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双方似乎都不想讲清楚,摆在面前是些什么样的难题,需要朝着哪个方向来寻找解决的方法。……最为尴尬的地方是,明知问题的存在和严重性,却连议题、议程也无法讲得一清二楚。」现在,它的载体——民主党终于得以下葬了。这份从来不见天日的鬼魅,将就此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吗?
众人皆知,民主党的一切理念,连同这份鬼魅,都是依靠「相信」来运转的。若要告别民主党,就得一起将这份鬼魅坚实地埋入坟墓之中,使其永世不得回归。在这个五光十色的新时代,恐怕再也用不着民主党的那套不伦不类的理念了吧?那个属于民主党的世界,也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吧?
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