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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自民党正尝试和日本维新会组成连立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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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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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中也有不少人上当受骗,以为「大阪都构想」=「大阪成为日本首都」,中了日本维新会的奸计。

许多中国人至今依然不知道,日本维新之会主张的所谓「大阪都构想」并不能将大阪府改名为大阪都,也不可以把大阪提升到日本首都的法定位置,这仅仅只是桥下彻所精心设计的语言骗术而已。

所谓的「大阪都构想」,就是撤销大阪府之下大阪市、堺市等城市的建制,将它们重新分割为受大阪府领导的若干个特别区。如此,过去大阪府、大阪市两套行政班子相互牵制的弊端得到解决,有心者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振兴日益衰退的大阪经济;与此同时,大阪也实现了类似「东京都」下辖23个区的一元化行政体制,故称为「大阪都」构想。

大阪都构想的背景,是进入21世纪的大阪经济地位日益下滑,景气持续低迷,包含野村证券、大和证券、每日新闻、伊藤忠商事在内的许多企业将总部迁往东京,大阪陷入「黑暗时代」,人口随之流出;大阪政府在申奥失败后背负巨额债务,税收不断下降,债务赤字却屡创新高,一度濒临财政破产。市民的犯罪率、低收入人口与低保户人数居高不下,大阪儿童贫困率长期位居日本全国第一,城市笼罩在强烈的闭塞感之中。与此同时,享受一极集中优势的东京却跃升为全球知名的顶尖城市。

大阪

对此,桥下彻和他创立的日本维新之会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大阪市与大阪府的「二重行政」(二元行政体系)相互干扰,导致大阪政府重床叠架、低效臃肿、各自为政,无法一元而高效地实行长远的城市发展策略。为了让大阪重获生机,作为900万人的巨大城市「在世界上一决胜负」,在新自由主义的国际分工秩序中成为位列世界前茅、经济发达的国际性大都会,就必须建立起一个高效、灵活、小政府主义的司令塔,带领大阪走向全面复兴。

维新之会将大阪府、大阪市相互缠斗的现象称为「府市合わせ」,与日语中的「不幸」同音。他们最喜欢举出的例子是,大阪市役所与大阪府役所协调不畅、相互竞争,为图政绩而建造大量类似的建筑物,浪费了大量的物力与财力。如双方在泡沫经济末期分别建造的临空迎宾塔大楼、咲洲宇宙塔都是超过250米的超高层建筑,但建成后泡沫经济崩溃,周边地区的开发随之停滞,加之两地交通不便,两座大楼都成为只能产出赤字的负资产。这些大阪政府在泡沫经济时期盲目开发的失败案例,为大阪府与大阪市留下了巨额不良债务,在严重的财政危机之下,大阪府甚至曾经一度陷入到「什么政策都推行不了」的地步,只能忙于应对赤字问题,更别提运用市政力量振兴不断没落的大阪了。

2011年12月28日,桥下彻本人在大阪市议会进行施政演讲时说道:

在过去的大阪,由于大阪府、大阪市两个政府衙门各自的逻辑,原本的力量遭到割裂。这种衙门之争不但毫无用处,而且完全无视市民与府民。或许在经济快速增长时,这种情况尚可接受。但如今的大阪,正面临激烈的城市间竞争。若继续如此,大阪在日本、亚洲的存在感只会不断下降。大阪的力量不能再分散了。我们必须打造整体最优状态,将大阪的力量凝聚一处,在亚洲城市的竞争中胜出——这是我的根本危机感所在。

市民托付给我的使命,是让大阪走向重生。「府市百年战争」已从明治、大正时代延续至今的,如今我要与松井(一郎)知事一道,为其画上句号,开启大阪的新时代。

为此,大阪维新之会就要取消大阪市政府,「将大阪市的权限、力量、钱都抢过来」,统一到大阪府改革后的行政主体之下,实现一个强大、权力集中、手握众多资源的大阪府。同时,这也代表着大阪市将遭到废除,被几个新成立的特别区政府所统治。在维新之会当时编写的「第一本官方书籍」——『图解大阪维新:桥下团体的战略与战术』中,他们将「大阪都构想」解释为「集权化+分权化+民营化」。集权化指「通过整合大阪府政府与大阪市政党,实施基于广泛区域与长期视角的城市战略」,建设「强有力的广域自治体」;其次,分权化是「将人口267万的大阪市分割为8-9个特别区」,实现「贴近市民的基础自治体」;最后,民营化指的是「将市政服务剥离出市政府,成立独立法人,推动地铁、水道等盈利项目的民营化。」

大阪市行政区地图

具体而言,2015年第一次大阪都公投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下面的两点:解散大阪市政府,将大阪市重新划分为五个特别区,以实现行政成本的削减;新设的特别区将被赋予中核市的权限。为此,大阪维新会要将住之江区、平野区、阿倍野区、住吉区、东住吉区合并为「南区」,将都岛区、北区、淀川区、东淀川区、福岛区合并为「北区」,将此花区、港区、大正区、西淀川区、住之区的临海区域合并为「湾岸区」,等等。如此一来,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大阪市就此消失,而新设的特别区也因财源有限而做不了什么,中央下发的财政资金尽归于大阪府。正因如此,大阪都构想从一开始就被人指出了它的本质:这「实际上是大阪府吸收、合并大阪市」的步伐,是要「打垮大阪市与大阪市民」。

无论何时,日本维新之会的核心宗旨总是「削减财政经费,将节约下来的钱用在刀刃上」,通过对行政、福利系统「删繁就简」以得到「财源」是一切的根本。设计出都构想原案的「维新」建党元老浅田均即回顾道:「(过去大阪的)行政部门不仅大量建造无用的建筑物,还向下属团体拨付款项,并未形成向市民回馈利益的机制。要让大阪构建更良好的经济增长体系,我们必须废除冗余的双重行政,实现广域行政一元化,以此创造出足够的财源。」有了这些钱,政府就可以用来振兴大阪经济。

同样地,日本维新之会的顾问上山信一在自己的书中指出,「广域行政的目的,是让大阪在『城市间的竞争』中胜出,因此我们必须锚定『人、物、资金』的流动范围。同时,我们必须规避行政主体与其他广域行政体相互重叠所引发的『双重行政』弊端。……正因如此,一个能在整个大阪府域统筹广域行政的新型广域行政体——即『大阪都』——才具有存在意义。」在此意义上,他进一步写道:

因此,大阪都构想的目的就是将大阪府全域划入一个广域行政范围之中。最后的名称是大阪特别市也无所谓,只要特别市的覆盖范围能扩展至大阪府全境即可。……根据当前大阪的人口、物资、资金流动情况,重新调整广域行政范围,这才是大阪都构想的根本思想。只要大阪府全体成为广域自治体,那就可以了。

换言之,「大阪都构想」的目的并不是将大阪府改名为大阪都,而是让大阪府在行政上吞并大阪市。

2014年4月,在南海电车难波站前强调大阪都构想重要性的桥下彻

事实上,桥下彻本人也在2012年说过类似的话。2012年秋季,日本维新之会推动日本国会通过了『关于大都市地域特别区设置的法律』,使「大阪都构想」拥有了实行的法律依据。然而,这部法律的第一条规定道:「本法旨在通过规定道、府、县区域内废止相关市町村、设置特别区的程序,以及特别区与道府县的事务分担、税源分配及财政调整相关意见申请的措施,针对地区实际情况设置大都市制度。」由于维新在实行大阪都构想时唯有适用这部法律,故而也只有大阪「市」会遭到废除。

当时,桥下彻本人表示:「我不在意是叫大阪府还是大阪都」、「改革后的新行政体,它的名字就交给各位国会议员来取」,并不在乎大阪要不要改名为大阪都的问题。期间,桥下一度在6月29日表示:「这么大张旗鼓地改变地方形态,如果名称还是『府』,根本无法向世界宣传。『都』不行就用『州』好了。」在这里,我们发现了桥下彻选择「大阪都构想」这个名字的原因——「宣传」效果好,有助于让人对「大阪都构想」产生误解。

「大阪都构想」之所以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反响,也正是因为它的这个名字。早在2000年代初,同为自民党人的大阪府知事太田房江、大阪市长矶村隆文就分别提出「大阪新都构想」与「超级政令都市」构想,前者主张大阪府吞并大阪市,后者主张大阪市吞并大阪府。太田房江本人也指出,她的「新都构想」与「大阪都构想」几乎高度相似。然而,大阪府、大阪市自然相持不下,陷入僵局,最终两个计划都被束之高阁。太田、矶村曾尝试在自来水领域推动府市一体化,但也遭到大阪市议会反对而失败。另一方面,从2008年开始执掌大阪的桥下彻等人为「大阪都构想」注入了新自由主义行政改革与民粹主义运动的灵魂,以「大阪首都化」的虚假承诺,成功在大阪府全境内掀起狂热的政治运动,这才得以推行以大阪府吞并大阪市的计划。

从桥下彻等人的论述来看,吞并大阪市的「大阪都构想」还只是第一步,未来要进行「行政大重置」——即「道州制」,令大阪可以进一步吞并京都府、兵库县等地,成立「关西州」,大阪则将成为这个关西州的首府,在新自由主义经济竞赛中成为全日本的赢家。对此,上山信一解释道:

「两个大阪合并为一个『大阪都』后,下一步关西将作为一个州存在。恰如共主义终结以后,两德统一,随后逐步推进扩大欧盟的步伐,这一潮流与大阪都、关西州是一脉相承的(顺便说来,东德相当于大阪市政府)。」

上山信一曾有过一句名言:「大阪是分裂的国家」,统一大阪是维新诞生的使命——事实上,大阪维新之会的英语名都是One Osaka。两阪统一以后,自然就是统一全关西,进而利用道州制的旗号统合全日本。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大阪都」最终可能甚至要为了未来的「关西州」而牺牲自己。

当维新之会尚未明确敲定自己的大阪都构想方案时,桥下彻曾在2010年代初主张「废除大阪府,实现关西州」。此后,维新之会的顾问堺屋太一依然主张:「大阪维新会认为,最终应将全国制度转为『地域主权型道州制』。」2012年1月3日时,桥下彻也在推文中写道:「中央政治那点琐碎拼凑式的制度改良,是无法支撑国家发展的。必须进行『大重置』。只能从头开始重新构建。为此,应以道州制为目标,一切从头来过。下次大选的争论焦点只能是道州制。而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就是大阪都构想。」对此,田村秀批判道:

「所谓的『One大阪』实则是『No大阪』,是要解体大阪本身。大阪府内的城市将被重组为人口30万至50万人口的规模的小城市,最终连大阪都也将消失——这还能不叫大阪解体吗?……

至少在我国的道州制讨论中,『道州-都道府县-市町村』的三层体制会被批评为叠床架屋,从行政改革角度来看,也很难有三层体制存在的余地……所以,关西州成立后,不仅是大阪都,兵库县、京都府也将被废除。」

由于三层体制难以存在,在实现关西州的同时,「大阪都」也就将遭到废除。批评者认为:「这意味桥下阵营仅将大阪都视为短期改革」,甚至引发「大阪都构想无论实现与否都无关紧要」的质疑。对此,桥下彻阵营的回复,是他们打算实行「保留各国(都道府县),创设更广泛区域之政府」的欧盟模式,让大阪在关西州中成为欧盟的德国。

不过,日本维新之会争霸天下的雄图伟业甚至没能走出大阪府,在第一步就永远地卡住了。

自2008年当选大阪府知事后,桥下彻即发挥了自己的民粹主义特长,不断寻找自己的敌人,并将他们诉诸为群众之敌,在媒体的全方位报道下动用自己的行政力量打击之,以此营造出自己的「桥下剧场」。2009年以后,桥下彻将敌人锁定为大阪市政府,与此同时提出了自己的「大阪都构想」,为此与大阪市长平松邦夫展开激烈的直接对决,随即在2010年成立了「大阪维新之会」(后多次改名为「日本维新之会」、「维新党」,但都简称维新)。

初出茅庐的桥下彻,在日本记者俱乐部解说大阪都构想

在2011年的大阪市长选举将近之时,桥下彻主动辞去大阪府知事之职,触发大阪府知事、大阪市长的双重选举。桥下本人转而竞选大阪市长,并由维新之会方面派出松井一郎竞选大阪府知事,不久桥下、松井两人都以巨大的优势票数击败了自己的竞选对手,维新从此掌握了大阪地区的两大行政机关。同在2011年间,维新候选人再下吹田、守口两城,夺取了大阪府议会的过半数议席与大阪市议会、堺市议会的第一大党地位,可谓在大阪府内的市长选举、议会选举中战无不胜。2012年时,证明自己雄厚力量的日本维新之会(即维新)成功推动日本各大政党通过了上述的『关于大都市地域特别区设置的法律』。这部法律规定只要政令指定都市与相邻自治体合计人口超200万,即可废除市町村、设立特别区,使「大阪都构想」得以落地。

然而,大阪市议会内除日本维新之会以外的所有政党都激烈地反对大阪都构想,使都构想陷入僵局。到2013年时,维新之会先是因开除涉贪议员而丧失了大阪府议会的多数;随后,它又因大阪都构想需要大阪市吞并堺市,而与本来是桥下彻亲信的堺市市长竹山修身彻底决裂,竹山在同年的市长选举中战胜维新之会的候选人,打破了维新在大阪地区的不败金身,也沉重打击了大阪都构想的计划——坐拥众多人口的堺市对都构想特别重要。在这一时期,维新以外的所有政党都联合起来,在大阪府、大阪市议会激烈反对大阪都构想的提案。自民党、民主党、公明党等党团结起来,甚至一度在大阪府议会否决了大阪都构想,罢免了维新之会的议长。

大阪维新之会的支部

经过2012-2014年极其复杂的国政博弈以后,一筹莫展的大阪都构想终于有了转机:桥下彻等人成功通过自己与安倍晋三、菅义伟的亲密关系,与自民党、公明党达成政治交易。具体而言,菅义伟通过创价学会的途径说动了具备关键议席的公明党,使其同意以维新不在公明党掌握的大阪选区提出候选人为条件,让公明党的大阪支部支持大阪都公投通过议会的审议——当然,安倍政权提出的条件,则是让维新党的国会议员支持安倍修改和平宪法。2014年12月,受压的公明党大阪支部决定转向支持举行以大阪都构想为题的居民公投,当时出席会议的地方议员纷纷表示反对,公明党执行部不得不在怒吼声中强行通过了这一议案。12月30日,关于将大阪市解体为五个特别区的都构想原案终于在法定审议会获得通过;第二年3月13日与3月17日,大阪府议会与大阪市议会相继在维新会、公明党赞成下通过了大阪都构想方案的法定协议书。

随着相关议案最终在地方议会获得通过,大阪市选举管理委员会随即宣布将于2015年5月17日进行投票,举行关于都构想的市民公投,史称「第一次大阪都公投」。选前双方进行了高度白热化的政治交锋,「维新」斥巨资在大阪民营电视台大量投放桥下本人出镜的广告,桥下彻本人先后出席39场说明会解答疑惑,并要求自己的地方议员每人必须举行至少100场街头演说、50次地区集会。另一方面,从自民党到日共的所有政党在大阪组成统一战线反对大阪都构想,日本各地的众多学者相继出版书籍与小册子激烈抨击维新之会,使都构想成为全国性的论战;怨恨都构想的公明党大阪支部——他们被迫虽然支持大阪都公投,但依然反对都构想——以小型巴士一车车地运支持者前往票站集中投反对票,使反对票在提前投票中显著高于赞成票。

大阪都公投前夕,双方激烈拉票

选举前夕,大阪市内的政治氛围狂热得如同沸腾,此前未曾参与选举与政治的人也被卷入到大阪都构想的讨论之中,他们的人数可达到数十万。曾任大阪府、市大都市局局长的山口信彦回顾道:

当时大阪民众的关注度极高,在居酒屋、家中都激烈讨论此事。投票前,我们共举办39场居民说明会,每场都气氛热烈,NHK大厅等地的说明会甚至座无虚席,听众都挤到外面去了。

为了吸引自民党选民的得票,桥下彻有意与安倍、菅义伟等人交好,对抗自民党大阪支部。在2015年5月11日的记者会上,时任官方长官的菅义伟批评自民党大阪支部与日共共同举行反对都构想的街头演讲会,表示「我个人完全无法理解」,间接声援了「维新」行动。事后,桥下向媒体透露自己「给菅打了电话来感谢他」,以此宣示「维新」与安倍政府的亲密度。在菅义伟做出如此发言后,来自大阪的自民党国会议员也要求安倍晋三对大阪都构想不置可否,防止自民党支持者流向「维新」。

5月17日当天,大阪都公投的投票率创下大阪市过去50年选举中最高的66.83%,最后却以维新之会的败北告终:「赞成」为694,844票、「反对」705,585票,赞成派以0.76%的差距输给了反对派。在大阪是24个行政区中,11个区的赞成票占上风,13个区的反对票占优。桥下彻本来计划分拆大阪为5个特别区,然而只有原定设立的「北区」为赞成票多数。当晚市民公投的结果一出,桥下彻信守承诺,在记者会上宣布就此退出政界,他笑着表示:「我错了」、「我作为政治家的本分已尽」,为长达七年的桥下维新时代画上句号。

究其原因,是大阪市民不能理解「维新」为何要如此热心地推动大阪都构想:桥下彻所设立的大阪「大都市局」声称解散大阪市政府以后,17年间合共可以节省2700亿日元公帑,然而光是要新建五个特别区的区政府大楼,就需要立刻花费600亿日元之巨,最终节约的经费可能还没有分拆大阪市的经费多;由于「都构想」在分拆大阪市政府的同时,顺便也出于「都构想」的一大目的「财政健全化」而裁减了大阪市政府所管的市政福利,这将意味着地铁与巴士的敬老卡取消、水费上升等种种恶政。正因以上的种种原因,选前的历次民意调查都显示多数派的大阪市民并不接受「大阪都构想」,就连一部分投给维新的选民——至少达到投给桥下彻的选民的10%左右——也对此抱有批判意识。

桥下彻作为一名「稀世的民粹主义者」,维新取得如此之大的成功完全有赖于他的民粹主义政治剧场,然而这也使得桥下极力推进的「大阪都构想」与他本人高度绑定。选前桥下彻因政治纠葛对创价学会出言不逊,导致在大阪当地为数众多的公明党选民倾巢而出投下反对票;另一方面,桥下彻在2012年开始进入中央政治,却在东京的政治泥潭中纠缠过深,导致其时常撤回自己此前的政见立场,他主导的维新系政党也表现不佳、不断分裂。这一切导致桥下彻在大阪人心目中的形象逐渐从讨喜的「挑战权利者」演变为讨嫌的「掌权者」。大阪都公投失败,也与桥下彻印象下降所密切相关。正因桥下本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才在赌上政治生命的大阪都公投后果断隐退,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2015年12月18日,桥下彻面带笑容地离开大阪市政府,结束政治生涯

大阪人虽然不喜大阪都构想,但却仍然希望维新之会继续执政下去。在2015年11月举行的第二届大阪府、大阪市双重首长选举中,松井一郎寻求连任大阪府知事一职,时任众议院议员的日本维新之会吉村洋文作为桥下彻的接班人参选大阪市长,最终两人均以压倒性优势击败自民党与其他党的候选人当选。值得一提的是,吉村洋文竞选时已经将「大阪副首都化」与「经济增长战略」提到政策宣传的最前方,却对「大阪都构想」做了淡化处理。

乘选举大胜的东风,日本维新之会对大阪都构想的野望春风吹又生。尽管在2015年桥下彻退出政坛以后,大阪都构想似乎已经彻底结束,但此后由自民党主导设立、曾被寄予厚望的「大阪战略调整会议」因政党间对立而陷入僵局。此时,维新再度主张为解决大阪府、大阪市「双重行政」的矛盾,消除「府市合わせ」的苦难,唯有大阪都构想一途。

早在2015年第一次都构想公投失败后,桥下彻和松井即主导「维新党」分党,命自己的直系人马撤回大阪保存实力,重新以「维新之会」的名字扬帆起航、深耕大阪。在同年八月退出政坛时,桥下彻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我之后的维新之会成员推进大阪都构想,这有什么不好的呢?『维新』主张大阪都构想,是有充分合理性的。」从这时开始,日本维新之会便已决心筹划下一次大阪都公投。

桥下彻离去以后,执掌维新的松井、吉村等人开始转变该党的政治策略,从狂热的政治民粹主义转向更为冷静的「财政民粹主义」,以重新分配财政所制造出的惠民政策,与效法自民党的开发主义、法团主义政策,使大阪终于稳固地成为了日本维新之会的基本盘。期间,「维新」再次设立了都构想法定协议会,但因他们在大阪市议会仍未持有过半数议席,他们只能第二次与公明党展开合作。这一时期各党之间的政治博弈愈发复杂——公明党与日本维新之会间所谓的「密约」被记者在松井一郎的记者会上公开,导致局势进一步陷入混乱。

2019年「大阪双重选举」后的吉村洋文与松井一郎

在此背景下,2019年4月的地方选举前夕,「维新」方面提出了提前举行府知事选举、市长选举,并将其与「大阪都构想」捆绑举行的方案。「维新」再度祭出都构想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大阪自民党人即嘲讽这是「吃烤串时蘸两次酱」。然而,「维新」面对自民党、立宪民主党、日共等所有国政政党的围攻,依然在大阪四重选举——大阪府知事、大阪市长、大阪府与大阪市议会的选举——中取得压倒性大胜,吉村洋文更是在大阪府知事选举中取得64.37%的得票。就在同一年,维新之会久攻不下的大阪府内第二大城市「堺」市也终于落入「维新」之手。这一结果迫使公明党转向同意方案,双方约定在2020年11月举行第二次都构想公投。

为弥补上一次大阪都构想方案的缺陷,「维新」提出的第二次都构想方案规定将大阪市划分为四个特别区,纠正了各区之间人口、财政不均衡的问题,并规定政府会向特别区每年拨款20亿日元,解决其财源不足的问题。与此同时,「维新」也取消了新建区政府大楼的计划,使改革成本从600亿日元下降到241亿日元。尽管2020年的都构想比起2015年版本有很大提升,「维新」也因其特殊的大阪防疫模式为广受好评,然而在此大顺风的情况下,「维新」依旧输掉了第二次大阪都公投。在67万8529票赞成、69万2996票反对的情况下,大阪都公投再次以不足三万票的微弱劣势流产。松井一郎坦言,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接受」这一结果,认为公投反映了大阪居民的判断——「不实施府、市合并,也能改善双重行政的问题」。

2020年11月公投结果

到头来,「维新」依然没有解开大阪市民的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维新」非要动这么大阵仗,非解体大阪市不可。恰如2015年第一次大阪都公投失利后,『每日新闻』翌日的社论所言:「行政重组所能带来的具体效益并不明确。(维新党)动用巨额经费去解构一个政令指定市(即大阪市),普通市民却难以理解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在关西学院大学专门研究「维新」政治的善教将大指出,大阪都构想遭到否决的主因是选民未能充分感受到都构想的实际效益——他们对维新执掌的大阪市、大阪府合作的现状满意度,反而超过了改革的期待。桥下彻任内设立「大阪府自治制度研究会」后,其时任委员长新川达郎也指出:「关于大阪府与大阪市之间的问题,我个人参与大阪府自治制度研究会后,发现所谓『双重行政』——即权限重叠导致大阪市独特性难以发挥的问题——实际上已基本解决。」当大阪府、大阪市都被党内集权的「维新之会」掌握时,二者便可以协调一致,不再出现自民党时代相互牵制、相互斗争的情况。

2020年11月的第二次大阪都公投失败后,松井一郎宣布自己将在卸任市长后退出政坛,大阪都构想再次被束之高阁。到2023年时,曾经在大阪街头随处可见、充满激情的「大阪都构想」字样已几乎销声匿迹。那些被遗忘、褪色的都构想海报,只能让人遥想当年桥下彻所激荡而起的热烈气氛。

尽管如此,维新并没有彻底放弃自己对「大阪都构想」的念想。大阪府、大阪市仍保留着推进「副首都构想」的专门机构,有关行政改革的讨论仍在继续。在2021年的众议院选举中,日本维新之会通过吸引既不喜欢陈腐的自民党、又不喜欢左翼在野党的右派选民投给自己,一跃上升为41席的中型政党,极大地吸引了人们的目光。然而,由于维新之会缺乏持续炒作热点的能力,加之其过分高估自身选举实力而在候选人策略上失误,日本维新之会的议席在2022年的参议院选举中只是稍有前进。

2024年3月的维新党大会

实际上的选举败北过后,刮向「维新」的民意之风随即停歇。由于党内分裂与各种丑闻接连爆发,维新之会于2020年代初进军日本全国的势头被丑闻消磨殆尽,势力急剧萎缩。在2024年大选之中,日本维新之会损失了6个议席,较上次大选降低300万票,再度变为龟缩于大阪以及周边地带的地方政党,「维新」全国政党化的目标遭遇重大打击。该党虽然提出削减议席、议席降薪等改革政策,但都无法与国民民主党的新媒体战略与广受欢迎的加薪政策相抗衡,作为目标选民的現役世代与右翼选民被国民民主党抢走,全党面临存亡危机。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自民党组建联合政府、实现作为立党之本的「大阪都」的路线,被视作日本维新之会扭转党势低迷局面的突破口。桥下彻虽已退出政界十年,但依然在幕后对维新之会有相当影响力;早在7月时,他就提议以副首都构想为条件,让日本维新之会加入联合政府,而曾经追随桥下的大阪派干部、议员也纷纷在党内响应这一号召。党内赞成的声浪高涨,一位匿名的维新众议院议员表示:「既然实现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当然应该抓住」。因此,早在10月自民党总裁选举前,「维新」的领导人吉村洋文就在近乎公开地表态支持小泉进次郎,并秘密地与小泉、菅义伟一方展开谈判,希望可以在小泉当选总裁后组建联合政府。

尽管10月4日的选举以高市当选告终,但公明党随即脱离联合政府,让高市自民党慌不择路地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以帮助自民党超过半数议席的政党。在自民党迅速向维新之会靠拢的情况下,对维新而言,这就像是「一个全垒打的机会突然滚到了面前」(大阪府议员语)。日本维新之会长期提出激进的反黑金政策,如今却要与深陷黑金丑闻的自民党组建联合政府,这对各方来说都冲击很大。不过正因如此,维新才更加要抓住「副首都构想」作为自己的大义名分,证明自己的目的不是做官而已。

在与高市早苗的交涉中,吉村洋文表示:「副首都构想是绝对条件」,要让自民党在来年的国会上提出相关法案,实现「副首都构想」——中央将部分政府机关与相当的财政资源移交给大阪。求权心切的高市早苗明知这样会打击自民党大阪支部,依然在10月20日的执政协议中答应了一切相关条件。

藤田文武、吉村洋文与高市早苗

大家都知道,「副首都构想」依然只是「大阪都构想」的前奏,吉村洋文也在近日表示:「如果能借副首都推进法案的契机,再次挑战大阪都构想,那就再好不过了」,暗示未来举行第三次大阪都公投的可能性。然而,这种动向对于维新的前景而言并非明朗:在关西地区以外,维新依然有着一批国会议员与地方议员,他们的当选奥秘在于通过拉拢反自民党的右倾在野党选民。在日本维新之会急速转向为「进入自民党体制的大阪地方政党」的当下,他们很可能纷纷落选,导致大阪派与非大阪派的分裂。一名在东京的日本维新之会人士即透露道:「对于大阪派以外的议员来说,就算在选举中提出来大阪都构想,他们也拉不到票。……事到如今,如果领导人还执着于都构想、一味坚持要加入联合政府,那么大阪派以外的议员可能会纷纷离党。」

假如第三次大阪都公投在未来数年内举行并取得成功,日本维新之会可能就此转型为盘踞大阪的地方政党,与自民党扮演「德国基民盟-基社盟」的关系,但这一切依然是未知数。值得一提的是,大阪都构想已经在近日被最新一代的网络右翼民粹主义者斥为中国阴谋,如日本保守党党魁石滨哲信即在今年3月25日参与反财务省抗议时演讲道:

维新之会是为什么成立的?是为了在日本被占领、日本人被灭绝后,将爱知县以西全部并入中国的东海省。而那个省的省会是大阪,所以才有大阪都构想。为此才建立了维新之会。

读者看到这番言论时,或许会付之一笑吧。但我们不应忘记,十多年前桥下彻最初提出要「解体大阪市」时,也曾被人们视作相似的狂言妄语。


参考文献:

『解剖 大阪維新の会 大阪発「新型政党」の軌跡』(塩田潮)

『「大阪都構想」問題の政治学的考察』(土倉莞爾)

『橋下大阪都構想の狙い』(上崎哉)

『大阪都構想をめぐる有権者の関心と賛否の拮抗を もたらした要因——24行政区レベルのデータ等をもとにした基礎的分析——』(塩沢健一)

『「大阪都」の基礎研究――橋下知事による大阪市の廃止構想――』(村上弘)

『大阪に見る大都市のガバナンス』(砂原庸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