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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前首相野田佳彦重返政治舞台,当选日本立宪民主党党首,将如何影响日本政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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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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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野田佳彦会在这里!」

——渡部恒三,2013年6月27日

野田佳彦当选立宪民主党代表已逾一年,期间此人继续履行自己作为自民党特务(存疑)的使命,带领立宪民主党可持续性向下沉沦,从一个左翼自由主义政党彻底变成无人问津的中道建制派政党。

作为左翼政党的立宪民主党,会在2024年选择一名保守主义者的野田佳彦担任党首,的确是相当矛盾的事情。不过,野田很快就解开了这个矛盾——他对立宪民主党进行了以下的这些改革:

  1. 放弃之前具有社会自由主义色彩的政策,彻底转向「绝对中间派」立场的建制派。
  2. 拒绝提出吸引选民的政策,坚持朴素无华的政策立场。
  3. 着重与自民党进行国对政治,皮相地实践国民民主党「与其对决,不如解决」的口号,通过与自民党进行密室交易,推进自己主张的政策。
  4. 蔑视当下时髦的新媒体选举,注重传统的组织票选举、桩脚选举。

自诩「中道保守派」的野田佳彦,相信此前立宪民主党在2021年众议院大选败北,是因为护宪社会自由主义路线对日本选民而言太「左」了。为此,立宪民主党要成为绝对中道、不左不右的负责任大党,成为日本最大的「中道建制派政党」,如此理论上日本人数最多的中道选民就会投向自己。

站在野田佳彦广告板前的立宪民主党大物议员——辻元清美

然而,野田佳彦的这种想法从世界观上就是错误的:日本最多的中道无党派层选民从来不会根据某个政党距离中间派的距离远近,而决定自己投给谁。相反地,他们只会在选举中投给能够掀起民意旋风的政党,最好是擅长民粹方法的强人,他能够以简明易懂的方式向他们表现政治对立的图景。

野田佳彦想的很美,可惜他的这些措施可谓一无是处。面对立场同样中道的石破茂内阁,野田试图与自民党大搞共识政治、密室交易,以此向选民展现自己理性、温和的一面,洗清立民党「什么都只会反对」的罪名。然而,石破茂内阁实则极不受日本多数选民欢迎,野田这种与内阁卿卿我我的态度可想而知是何评价。贯穿整个国会任期,只有立宪民主党具备足以提交不信任案的票数,但野田一直顽固地拒绝提交内阁不信任案。7月参议院选举后,他呼吁在选举中惨败的首相就应对物价高涨和政治改革进行磋商。野田的意图是希望借助自己与首相沟通的关系来谋求进展,但遭到其他在野党干部的批评,称「野田何必特意向自民党伸出援手?」

今年7月20日时,野田佳彦自己也在富山县冰市被迫承认「需要反思的一点是,迫使(自民党)成为少数执政党的立宪民主党,自身的存在感却似乎减弱了。」野田执掌下的立宪民主党,不敢也不愿意与同为中道的石破茂内阁对抗。相反,它仿佛变成与民调一路低迷的石破茂内阁跳起中道双人舞、一起轻歌曼舞的舞伴,可谓缺乏任何亮眼的政治表现。与此同时,在国民民主党、参政党等党大胆地提出各种减税的民生政策、积极财政的经济政策时,执掌立宪民主党的野田执行部对此嗤之以鼻,只愿提出一些极为保守、缺乏吸引力的相关政策。

作为民主党政权的第三届首相,野田佳彦认为民主党在2009年选举公约中的大量选举承诺——如多达数十条的亮点福利政策——缺乏财政资源而无法兑现,导致自己被迫赌上政权命运与自民党合作推动消费税增税,结果遭到所有人的憎恨,民主党也很快在2012年大选中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故而 「(野田佳彦)因为有担任民主党政权首相的经验,所以只说他能做到的事。野田不谈论梦想。」

民主党在2009年选举公约中,宣称要实现的政策工程及其财政来源

2024年众议院大选结束以后,正当野田忙于削去立宪民主党本身的左翼色彩时,号召激进减税、积极财政与排外主义的网络民粹主义旋风席卷了日本政坛。面对乘风进击的国民民主党,立宪民主党出于反对民粹的逆反心理,不仅完全拒绝这波网络民粹浪潮提出的民生政策,反而强化了自己的中道建制派色彩①,一步步转向明确的财政纪律派路线。

于是,野田执行部不但拒绝在大热门的减税、积极财政等议题上跟上其他政党,还打压党内主张减税的议员。一名年轻议员表示:「选举前曾积极呼吁减税的议员核心成员,几乎都没有获得职务。江田宪司、福田昭夫,乃至小泽集团,不仅没有中坚议员,连资深议员都未参与人事安排。让人感觉有点像是干事长的『恐怖政治』。」有资深议员接过话头批评道:「人事安排怎样都好,但党究竟要以什么为目标?要提出怎样的主张?说是新的人事安排,可作为代表的野田依旧毫无愿景,据说这次人事完全是交由安住淳决定的。这简直就像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野田把一切甩给了安住。这样的安排敌我分明,执行部被财政纪律派所占据,根本不像是在野党,简直就是暴君行径,令人咋舌。」

在党内实行专制的野田、安住相信,最近受民意追捧的政策是不应该采取的民粹主义政策,而只要自己坚持中道——换句话说,在左右两方面都是毫无亮点——的立场,大多数选民终有一天会投给自己。正因如此,身为最大在野党的立宪民主党未能建立起明确的对抗执政党的路线斗争格局,被日本选民普遍视为老朽的「传统政党」,毫无政策愿景与政治蓝图,只懂得空喊「政权交代」。

就这样,在缺乏政治立场与个人魅力的野田佳彦带领下,整个立宪民主党很快也丧失了自己的政治色彩,既抗拒民粹主义,又不愿意高举左翼的旗帜,一般选民完全不懂立宪民主党有什么值得投给他的特色。在中坚议员看来,野田像是在固守「正中间」的立场,张开双臂僵持不动。「如果他只是在唱独角戏,那么政权交代就只是一句空话。」

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的立宪民主党

参议院选举败北以后,立宪民主党内的矛盾似有进一步激化之势。该党在参议院选举中提出的口号「取消食品消费税」本就是减税派与财政纪律派双方折衷的产物。选后,这一过度保守的政策被减税派批评为力度不足,另一方面又被中道议员认为其偏离了重视财政纪律的立场,导致立民党的支持者背离。总结报告中不得不将两种对立意见并列记载,导致党内困惑蔓延,有中坚议员表示:「立宪民主党(政策)是各种意见的拼凑,最终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在无法整合党内意见的情况下,野田试图与摇摇欲坠的石破茂内阁谈判,使其帮助立民实现政策,但这当然会被人认为是「完全没有夺取政权的气魄」。野田的亲信解释称「我们与首相的交锋,是在民粹主义政党势力扩张的背景下,展现本党作为负责任政党的绝佳机会」,但实际情况是这完全不能恢复立宪民主党的支持率。

更糟糕的是,主宰立民党的野田与安住完全忽视日本最近蓬勃发展的新媒体网络选举。在各大政党之中,立宪民主党官方账号的关注者人数、发出视频与文字的点击量全都位居末尾。辻元清美曾经表示,她「从未见过野田自己发推」,觉得野田佳彦很不擅长在互联网时代输出政治信息;出身NHK记者的安住淳只相信纸媒的价值,鄙视网络这一媒介,觉得通过网络来宣传政治信息「算是哪门子的正经政治方式」。立宪民主党虽然在参议院选举的总结报告中提出在干事长下设常设的「宣传委员会」特命团队以强化网络输出,但大家都认为这个宣传委员会的领导「在安住手下恐怕不好干吧」。

蔑视网络的结果,显而易见

事实上,对网络政宣工作的蔑视,似乎是立宪民主党高层的共同意见。这些风格老派的政治家只重视报纸、电视台等如今已少有年轻人接触的媒体②;在进行政治活动时,重视在永田町广泛结交朋友,形成跨党派人际关系,方便党派之间频繁进行秘密的政治协定;在选举活动上,他们重视到处奔走面见选民的传统选举模式,对依靠抖音、油管、推特等阵地进行网宣的新媒体选举不屑一顾。辻元清美在四月接受采访时就表示:「党首的信息发布固然重要,但他们与社交媒体的契合度也是因人而异。因此,我们也没必要对此过于恐惧。我个人认为,像能登半岛地震这样的灾害发生时,前往现场倾听受灾者的声音等,这种『真实接触』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一点上,他们仿佛依然活在大部分人依然不使用网络的2000年代,而不是2020年代。安住本人也在9月11日的记者会上强调:

我会坚持采用符合常识的认真方式开展宣传工作。绝不能看着风向搞政治。网络世界那种「博眼球就好」的风气是错误的。认真进行国会审议的人得不到认可,而缺席会议的人却因活跃于社交网络受到追捧,这种现象很不合理。

不过,正如选举评论家米重克洋所说,立宪民主党「将社交媒体上的较量视为『空战』,而认为真正意义上的选举是在现实中走访地区、与选民握手的『陆战』。然而,如今尤其是在城市地区,越来越多选民受到网络信息获取与交流的影响,其程度甚至超过他们在地区、社区之中所受到的影响。如果不将网络信息空间视为新的『陆战』战场并采取对策,他们将难以应对今后的选举。」立民蔑视、忽视网络的结果,就是它在年轻人、中年人中的可谓奇低无比的支持率。与此同时,身为法政大学教授的白鸟浩指出:「如果立民无法理解年轻世代的世界观,他们恐怕将无法获得年轻世代的支持。」

由于日本左翼政党在2010年代的惨重失败(与此同时安倍晋三政府从一个胜利走向胜利),少有年轻选民愿意青睐左翼理念,这也导致立宪民主党等传统左翼政党本身已经在网络上极度弱势。根据朝日新闻在2025年的调查,右翼的网络声量永远可以达到左翼的两倍甚至以上。更严峻的是,作为老人政党的立宪民主党对旧民主党时期包罗万象的「愿景式政策公约」抱着不放,拒绝采用年轻选民欢迎的「招牌政策」式的宣传路线,导致在宣传战上一再败北,无法吸引20-50多岁的日本选民③。

如图可见,越老的选民越支持立宪民主党,该党已经变为老人政党

立宪民主党老人化的迹象,也蔓延到政策领域。谁都承认,立宪民主党最擅长的是福利政策;然而,西泽由隆(2015)等人的研究早已指出,日本选民在选举中并不关心福利的问题。日本选民最重视的乃是政党的经济政策,可是立民只能拿出福利政策,在最关键的景气政策上拿不出任何可以与保守政党的经济学正面抗衡的经济方针。除此以外,没有经历过文化战争的日本选民也不关心立民擅长的性别议题、同婚议题,反而比较关心立民极度不擅长的国防政策、外交政策——当然,这也有高歌猛进的十年安倍政治为日本政坛设定议程的结果。

自民党在2024年、2025年的选举中大败,可以归功于「针对年轻选民的网络选举活动快速增加」,以及「自民党不再具有『安倍经济学』那样吸引人的经济政策,导致其失去了最重视经济政策的现役世代(20~50多岁的劳动人口)的信任」。这本是岸田「新资本主义」政策失败留下的可乘之机,却被国民民主党与参政党的减税经济学抓住机会,一举吸纳了这些流出自民党的就业人口选民。与此同时,立宪民主党的领导人自2021年以后越发相信「高福利、高税收」逻辑,相信减税政策会导致自己被视作「不负责任的在野党」,与自民党异口同声地要求减税派给出足以减税的财政来源。正是在此背景下,立宪民主党固执地拒绝接受就业人口选民呼应的减税政策,反而固守现有的老人福利制度,反而固化了该党「只为老人服务」的印象。

正因立宪民主党这种极其颟顸、愚笨的立场,它在七月的参议院选举中惨败,沦为比例得票第三大党。当擅长网络选举、提出民粹政策的国民民主党与参政党赢取大量年轻选民的手中选票时,立宪民主党的选民结构早已深陷超高龄化,主要选民以60岁以上的无业老人为主。就业人口大多投给了自民党、国民民主党等政党,养老金领取者才是立宪民主党最为明显的主力军。埼玉大学名誉教授松本正生据此指出,立宪民主党的「超高龄化几成定局。可以说这一趋势已不可逆转」。然而,他们自立宪民主党还高举社会自由主义路线的时代以来,就一直是该党的核心支持者。换言之,野田佳彦的中道路线完全无法吸引新的选民投给立宪民主党,只能伤害作为立宪民主党基本盘的左翼老人。

正如小泽一郎所说,参议院选举是「立宪民主党的败北,它作为在野党第一大党、却未能成为替代自民党和公明党的政治选择。立宪民主党的存续已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极端而言甚至难免全军覆没。」他向野田佳彦表示:「(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参与选举相关事务了。希望您就此能让我卸下担子,免于担责」。江田宪司在博客中淡淡地写道:

若将(8月1日议员大会)相关批判公开表述,内容大致如下:我们「对野田党首的领导能力不抱期待」、「野田党首的社交媒体视频只有数百播放量,玉木/神谷两党代表则达到数十万之多」、「领导人应承担参议院选举败北的责任」、「立宪民主党已经是过时政党、增税派、政治危房」、「选民已经无视立民党」、「年轻世代直接忽视了立民」、「立民还不如解散了」、「我们是否染上了大企业病」,等等。

……坦白说,我认为本次败选的根源在于:在「党首号召力」、「政策感染力」、「社交媒体传播力」等维度,我党已落后于国民民主党及参政党。如此下去,我党将陷入极端贫困,被政治洪流彻底抛弃,在下次众议院选举中恐无应战之力。

然而,由于得到拥护中道战略的枝野幸男与左翼派阀支持,野田执行部得以连任,只是将干事长小川淳也换成了安住淳。安住不但是野田的亲信,而且也是在各方面上不适应2020年代政治的老派政治家,甚至还是2012年野田内阁强行上调消费税时,和野田佳彦首相通力合作实现增税的财务大臣——这一切让立民党的前景越发显得黑暗起来。

针对换汤不换药的改组举动,立宪民主党内也出现批评声音:「虽是考虑了党内各派系势力的人事安排,但让人不知道立宪民主党作为最大在野党所欲何为」、「自旧民主党以来党内『一盘散沙』的状态毫无改变」(前内阁大臣语)。即便如此,新任干事长安住淳还是豪言壮语地对记者表示「能作为竞争对手与自民党抗衡的只有本党而已」。他并补充道:「我们将明确区分两种情形:在作为竞争对手与自民党正面交锋时,以及作为第一大在野党与执政党进行必要磋商时,都做到张弛有度。」

参议院选举过后,极度不受选民欢迎的立宪民主党事实上被其他各大政党所一致嫌弃,因而在首相指名选举中陷入困境。有干部表示:「如果要以推举野田先生为前提(要求各党合作),我们甚至无法进入协商阶段。」维新之会、国民民主党、参政党表示「不会协助建立野田政权」(维新干部语),并明确表示自己将如同去年秋季众议院院选举后一样,「在首相指名选举中投票给本党党首」。

9月30日时,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三党在国会内举行了国会对策委员长会谈。这场会谈原本被定位为以「从在野党中选出首相」为目标的「启动会议」,但最终各方仅达成「在野党团结『很困难』」(立民党国对委员长笠浩史语)这一认识。会谈结束后,作为立宪民主党干事长的安住淳在记者会上表示「遗憾的是,我们甚至没能开始讨论这一问题」,事实上已经举白旗投降。

9月30日的三党国会对策委员长会谈。左为日本维新之会的远藤敬,中间者为立宪民主党的笠浩史,右者为国民民主党的古川元久

虽然野田在9月改组立民执行部以后,表示「希望就各在野党之间能够开展怎样的合作进行协商」,但执行部内也弥漫着「政权交代缺乏现实性」的气氛。日本维新之会和国民民主党质疑道:「你们真的有诚意吗?」(维新之会国对委员长远藤敬语)。有立宪民主党相关人士甚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称:「只要让外界觉得维新之会和国民民主党偏向执政党就足够了。」在对执行部持批评态度的小泽派等众议员集团中,也有不少人愤懑地表示:「照这样下去,立宪民主党只会被埋没。」

然而,立宪民主党为何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这并不是野田佳彦一个人的错,是立民诸公共同造成的。自从2021年众议院大选惨败以后,实则以「成为执政党」为最大公约数的立宪民主党就陷入到了五心不定、六神无主的状态之中。党内外纷纷质疑,是否过去激烈对抗自民党的左翼路线导致立宪民主党被社会上认识为没有执政能力的政党?是否联合日共的选举战略导致了中道选民的叛离?

正如不少人所指出的一样,这两点都是错误的,后一点更是被选举政治学教授菅原琢的研究所明确证伪:「无论是2021年还是2024年的选举,那些日共未参选的选区(即共斗区),立宪民主党候选人的得票率都明显高于日共参选的选区(即竞争区)。图中的回归直线也显示,红色(共斗区)的直线整体位于蓝色(竞争区)之上。」

然而,在「左倾万恶」的氛围下,就连过去扛起中左路线的立宪民主党建党者枝野幸男自身也在安保政策、经济政策上急剧右转,放弃了自己原本提出的政治路线。2021-2024年间,迷惘、困顿的立宪民主党在泉健太的领导下,既试图摆脱过去的左翼路线、又创设不出新的政治路线,在碌碌无为中度过了持续迷航的三年。于是,立宪民主党在参议院选举与众议院地方补选中面临接连败北的境地。

到2024年9月时,立宪民主党人在代表换届选举中,选择了因每天早起勤恳到车站拜票而在日本媒体的报道中似乎人气颇高的野田佳彦。然而,这只是一直虚高的泡沫人气,野田一旦上任以后,他和立宪民主党继续在舆论场中遭到持续性辱骂。

去年9月刚当选立宪民主党代表的野田佳彦

多亏了立宪民主党作为第一大党的身份,它单纯依靠自民党因2023年黑金事件而导致的严重风评崩坏,在2024年的10月众议院大选中一举夺得148席。这本来是野田的躺赢,却被视作中道战略的胜利。此后正如上文所言,伴随着日本社会上要求积极财政、激进减税的右翼民粹主义风暴愈演愈烈,立宪民主党迅速坚定了自己反民粹主义的建制派立场——过去曾强烈要求消费税降到5%的枝野幸男,也在此时大言不惭地说道:「支持减税的议员可以退党」。元老议员出于逆反心理而纷纷转向财政纪律主义,「圣所派」等过去的左翼派阀开始积极拥护野田执行部的中道战略,加入到支撑野田执行部的主流派阀之中。在此背景下,野田佳彦确定了立宪民主党作为中道建制派的战略,试图以稳健、温和、中道的形象赢取大多数选民的支持。

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观中肆意妄为的结果是惨淡的,没有选民愿意支持野田的「中道自由主义」路线。如今的立宪民主党,只剩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墟,一艘在政界的惊涛骇浪中即将沉没的危船。


在这种绝对危机的情况下,立宪民主党的野田执行部只希望可以通过出其不意的奇袭来提升自己的曝光率、知名度,甚至借此一举夺取政权——毕竟立民的理念也只剩下「政权交代」罢了。

10月4日当天,出乎永田町大多数人的意见,自民党选出的总裁不是众望所归(至少对于日本政客而言)的小泉进次郎,而是高市早苗,自公联合政权随之摇摇欲坠起来。随着公明党不断发出抗议之声,觉察到时机已至的安住淳终于出手了。

在国会接受采访的安住淳

在9月野田改组执行部,安住出任干事长前,他是众议院的预算委员长。作为当选多达10次的资深议员,安住除财务大臣以外,也长期担任在野党的国会对策委员长,其所积累的人脉上至自民党的森山裕干事长,广泛覆盖朝野各党。不过,与这一「協調役」位置常见的融洽性格不同,安住淳的性格跋扈傲慢,曾因此被揶揄为「安住阁下」。『周刊新潮』就此指出:「立宪民主党的干事长换成安住淳后,其(斗争)方式变得前所未有的好斗。……安住淳擅长攻击执政党的软肋,目前看来他正在发挥这一特长,搅乱执政党与在野党的阵营。」

为了推戴出在野党的统一候选人,安住淳盯上了玉木雄一郎自10月8日开始,安住淳开始积极地提出「玉木首相论」,反过来向国民民主党等党施压,希望他们可以支持在野党统一推举玉木担任联合政府的首相。在10月8日~11日的短短几天内,安住跑遍了各个在野党的代表处,从最左端的日共、新选组,一直求到极右派的参政党、河村隆之等人,希望可以实现在野党万众一心的大同团结。

10月10日公明党脱离联合政府以后,以安住淳为首的立宪民主党人士气大振,相信自己看到了政权交代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野田佳彦反复强调,十几年才有一次政权交代机会,为了实现首相指名选举中的逆转胜利,自己愿意使用推戴玉木这种「舍身亦有一线生机」的战术,并且要「赌上政治生命进行在野党间的协调。希望各在野党能团结一致,在首相指名选举中获胜」。在10日的记者会上,安住淳表示:「在野党再也不能置身事外,逃避责任」。他热情地主张,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维新会「如果能先形成一个有力的集团,在目前局势下,赢得首相选举的概率其实相当高。」

万事俱备,只欠玉木了——就在这时,玉木雄一郎站了出来,反对野田、安住等人的「临时内阁」、「限时内阁」论,主张立宪民主党在安保政策与核电政策上必须与自己一致,将难题抛回给了野田执行部:如果答应玉木的条件,立宪民主党可能出现左右两派分裂——实际上,玉木雄一郎在10月25日的访谈节目中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抱着诱导立宪民主党分裂的动机而这么做的;然而,如果野田执行部不答应的话,在野党联合政府失败的责任就全在自己了。为应对这一难题,野田佳彦与安住淳降低了立宪民主党的政策口径。在14日的记者会上,安住就安保法制表示:「迄今为止,(安保法制)并未出现被认定为违法的行为。我们的意见不同不会对政权运营造成障碍。」在12日的民营电视台节目中,他又解释称,「我们并不否定重启核电站,只要满足条件,我们是可以接受这一点」。

面对这种玉木赤裸裸的挑衅,立宪民主党内不是没有出现反抗的声音。有人不满地说道:

「不明白玉木代表在犹豫些什么。一个不过区区20多人的政党,态度却如此强硬、傲慢,令不少人感到愤怒。」

立宪民主党的党内左派认为,「立宪民主党与国民民主党在议席数上存在压倒性差距,我们却要对玉木雄一郎过度迁就,这实在是太屈辱了。」玉木挑的条件——「放弃反核电政策」与「承认安保法制(集体自卫权)合宪」,都是立宪民主党作为一个日本左翼政党而言,可谓绝对难以接受的条件。

野田佳彦在13日接受采访时,也面露艰难地说道:「我会努力避免党内分裂。我们也不会对自己的政策一字不改。我希望带着一定的『妥协空间』进行谈判,但必须以党内能够接受的方式进行。」可是,玉木并不给野田佳彦留下一分一毫的「妥协空间」,直言立民在政策上必须百分百迁就自己。

野田、安住面对玉木的要求,连忙卑躬屈膝地修改政策,对此立民左派也表现了自己的不满,有人表示:「他们的发言并未获得党内共识」。立宪民主党本来一直主张废除『安保法制』中的违宪部分,然而面对玉木的要求,野田执行部竟提出即便自己执政,也不会废除『安保法制』。对此,政调会长本庄知史10月13日在推特上发文称:「例如,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自卫队进行扫雷作业(即行使武力)会被政府解释为『存立危机事态』(即我国存亡危机)下的行为,而这一解释若成立,那么这便存在相当高的违宪嫌疑。」立宪民主党的参议院议员小西洋之也在同日质疑道,为何国民民主党过去的选举公约曾主张修改安保法制,如今却因玉木一言而决,变为「绝对维持安保法制」了呢?

不过,本庄、小西的声音只是少数派,即便是立宪民主党过去的左派领导人也选择了默默忍耐。野田佳彦表态「不需要现在就废除安保法制」、「同意逐步重启核电站」,也是与立宪民主党内昔日的左翼领导人枝野幸男商讨后,得到枝野允许的。对此,政治记者青山和弘曾在10月12日表示:

立宪民主党的野田代表相对来说偏向右派,不过我采访了立宪民主党内部的左派,尤其是那些对这些政策持强烈反对立场的人,实际上他们表示「这次就先接受国民民主党的政策」。比如关于核电站的问题,他们可以接受重启与更新换代;在安保政策方面,他们也认为违宪的部分应该废除,但也有人表示,也可以将结论落到「安保法制不存在违宪的部分」。

10月14日的干事长会议以后,野田佳彦实际上已经得到了党内的最高授权,将要不要修改安保政策、能源政策的问题全权交给他来判断。之所以可以这样,是因为长期被讽刺为「沉溺于万年野党」的在野党议员们,已经被唤起斗争的本能。立宪民主党内的一名中坚干部甚至表示:「我们虽然讨厌日本维新之会,也不信任玉木雄一郎这个人,但如果能因此取得政权,就算是毒药,我也要喝下去。」

10月12日-13日间,野田反复呼吁玉木、吉村进行立民、国民、维新三党的党首会谈。他说道:「从自民党手中夺取政权,是十几年才有一次的机遇。如果眼睁睁看着在野党通过努力可能实现的目标白白溜走,那绝不是一个负责任政党应有的态度。」

与此同时,安住淳也架着自己在民主党时期是玉木雄一郎大前辈的架子,试图各种大胆的表态进行激将法,刺激玉木雄一郎同意加入联合政府计划。早在10月9日的ReHacQ直播上,安住就表示玉木是自己「一路培养过来的人」,二人之间的关系彷如「师徒」,是自己「发掘」了玉木。他毫不客气地说道,玉木所谓的两党间的政策差异是「被刻意强调出来」的,带有表演成分。「就连支持我们的工会组织也是一样的……即便说『我们不一样』,但在我看来,那些差异都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

他一并抨击了国民民主党的立场:「他们(国民民主党)在选举中批判自民党并获胜,而当我们说『要不要一起组建取代自民党的政权』时,他们却回答『不不,我们是追求实现政策的政党』。」

在10月12日的单独采访中,安住又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果仅仅因为一两个政策无法达成一致,就说无法合作,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做好成为首相觉悟。……这个问题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了。首相指名选举,说到底就是得票最多的人成为首相。真正想当首相的人,不会因为『政策不同,所以不能合作』这种理由就拒绝。所以,只有那些怀着执着与热情、真正想当首相的人才可能被推举出来。」

直至此时,国民民主党的态度依然消极,指责立宪民主党只是在「凑人头」,两党的政策立场根本不一致。在安住淳看来,「我们党与国民民主党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④,国民民主党只是在以政策为名假惺惺地拒绝他们,其装模作样的样子让他难以忍受,他便在10月14日直白地说道:「我们正在拼命凑人头以争取执政的机会,政治不是靠这些漂亮话运作的,真正的政治剧现在才开始!」

在当天的记者会上,安住又一口一个「玉木」(而非「玉木先生」),并直言不讳地补充道:

自民党那边也在进行所谓的「凑人头」。仅此而已。在这个圈子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国民民主党)只是光靠漂亮话来敷衍,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从道理上讲,我们要想在首相指名选举中超过自民党,就需要获得48名议员的支持。虽然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但若真想凭借执念实现政权更迭,我们就必须拼命争取到这48票。这就是选举。当然理念很重要,但要推动现实政治,光靠理念是不够的。我们比任何人都更认真,所以即便有人说「得把野田从首相候选人的位置撤下来」,我们也要这么做。这正是因为我们在认认真真地争取胜利。……无论外界如何批评,只要是为了拼命争取那48张票,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在近年的永田町,这么直白的发言的确少见了。这一直球抨击玉木的发言甚至让不少国民民主党的粉丝感到愤怒,在网络上展开对立宪民主党与安住淳的攻击。与此相对地,野田佳彦对如此具有进攻性的安住淳感到很满意,对自己的身边人表示:「这个时候有安住淳来担任干事长就是好呀。」在当时的立宪民主党人看来,国民民主党的玉木雄一郎虽然还顽固地不肯松口,但是「(玉木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包括玉木特意通过网络社交平台表示『我已经做好了担任首相的觉悟和准备』也是如此。据说(立宪民主党方面)甚至面带笑容,觉得『对方已经进入了我们设定的步调』。」

10月14日当天下午5点,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的干事长在国会举行会谈,取得了一定的共识——三方的确在安保政策、核电政策、宪法政策上差异很大,并相互约定在15日见面。由于高市早苗也是在15日与维新之会、国民民主党的领袖会面,10月15日自此成为决定日本政治走向高市内阁还是玉木内阁的关键分水岭。

野田佳彦与高市早苗

为了督促玉木雄一郎在10月15日的三党党首会谈上可以抛开自己扭扭捏捏的态度,为建立联合政府而迈出最关键的一步,安住淳在记者会上毫无遮掩地表达了自己的真心:「玉木啊,你老是拿什么『实现政策』之类的话题,在电视节目上大谈特谈,对吧。但有一点可别忘了——政治与金钱的问题至今仍未解决。我希望他不会轻易就对这样一个内阁及其所在政党表示认同,仿佛是在默认现状延续下去。」与国民民主党大谈政策等场面话不同,安住淳赤裸裸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底话:

我们是在真正地、认真地,从政治局面和政策措施两方面对自民党紧逼不放。如果把现在的局势比作箱根驿传(日本著名接力赛),我们目前大概落后自民党大约200米。要追上并超越自民党的话,我们自己也需要付出相当的努力。即便在党内,可能有不少人在政策方面与我的想法稍有不同,但现在有很多人都在忍耐,抱着「这次就支持执行部吧」的想法。这种心情非常强烈。……

他宣称,玉木雄一郎彷如自己的弟弟,双方关系相当亲密;而自己也作为玉木的长辈,希望他可以更进一步:「各位(媒体)也从今天开始,不要总是报道『两党什么都不一样』,偶尔也说说『这里其实是一样的』吧。不一样的地方也就那么两三点而已,其余几乎都一样。毕竟我们二三十年都同属一个政党。……(玉木代表)是我一直看好其未来的人,认为他能有一番作为。但要让他真正成长、再上一个甚至两个台阶,这次他就必须打破自己的局限。如果能在这周之内找到什么是『大义』,我想我所说的话就能传达到他的心里。可能说得有点多了,他或许也会觉得烦,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举行的三党党首会议再度破裂,三方不欢而散,相互指责对方缺乏诚意。会后,日本维新之会的最高领导人在傍晚时分与自民党的高市早苗会面,极为顺利地达成了两党深度合作的协定。一直在旁观自民党与在野党之间胜负趋向的日本维新之会,突然将「最后一张王牌」交给了高市早苗,使野田佳彦与安住淳错过了千载难遇的良机。

有关玉木雄一郎为何错失成为首相时机的问题,可以参照笔者在前一篇文章中的分析:

如何看待高市早苗在众议院首相指名选举中胜出,将确定出任日本首相?

就在10月15日晚上,这场前所未有的政局戏剧突然落幕。尽管安住淳还在当晚的电视节目上倔强地表示:「高市早苗只是领先了我们一步」、「谁都不知道维新接下来会如何行动」、「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但一切已经结束了。立宪民主党的一名干部叹气道:「维新之会投向自民党了吗?看来政权交代还要再等一阵子了。」10月16日的干事长会议就这样成为了在野三党之间的最后一次领导人谈判,在之后一个星期的四次谈判之中,日本维新之会快速地飞入了自民党政府的怀抱之中,野田佳彦与安住淳描绘的玉木内阁构想就此幻灭。

尽管10月16日~10月20日期间,日本维新之会与自民党已经打得火热、如胶似漆,谁都知道外人根本无法介入其中,野田与安住还是假装做了自己最后的努力,然后才在自、维两党签署执政协议的前一天宣告战败。20日当天,野田佳彦在党总部对记者淡淡地表示:「我们本来是在与自民党拉锯,但最终失败了,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10月20日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签署联合执政协议前,一段由玉木雄一郎、榛叶贺津也主持的节目视频在网上快速流传,其内容正是玉木调侃榛叶曾经支持莲舫(立宪民主党的华人女性议员)是「黑历史」,并对莲舫不断地评头论足。玉木、榛叶这种说别人坏话的行为引发了莲舫的反感,她指责玉木是在「以嘲讽方式散布负面言论」,两党裂痕进一步加深了。与此同时,玉木雄一郎也在推特上公然表示国民民主党绝对不会与立宪民主党组建联合政府。换言之,经过足足十天的合作、试探与斗争,立宪民主党与国民民主党反而更为疏远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日本维新之会在10月17日提出了自己加入联合政府的最必要条件——自民党削减一成议席,而高市自民党也毫不犹疑地点头同意,曾在十年前与安倍自民党协议削减众议院议席的野田佳彦再度被逼上舆论的风口浪尖。17日当天,野田评论道:「我曾就议员定数削减问题与前首相安倍饿在党首辩论中交锋,并因此解散了众议院。从那次经验来看,自民党或许会接受(削减定数),但我认为这可能是骗局。」之后,他也多次指出维新之会上当受骗,自民党不会践行削减议席的承诺,但这份话从曾经大力支持削减议席的野田佳彦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讽刺。作为在野党的立宪民主党难以支持可能威胁自身议席地位的削减议席法案,但它的党首却在十年前极力主张削减众议院议席,这也使得立宪民主党的立场变得相当尴尬。

自高市早苗当选总裁以来,已经经过了漫长的17天,被人们期待已久的首相指名选举终于在10月21日举行。作为这一轮首相政局的焦点,日媒与人们对首相指名选举本来有无数种想象的剧本,但它在经历一番各政党的激烈搏斗之后,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轨道。在10月21日午后,高市早苗在众议院、参议院均取得过半票数,当选日本国首相。原本在野党加在一起就可以超过自民党的议席数目,但他们最终在21日各自为战,分别投给了自己的党魁,野田佳彦得到的票数甚至还比上一次来的更少。

当选首相后春风得意的高市早苗

对于这次惨淡的失败,立宪民主党内有着众多不同的声音。一位立宪民主党参议员冷淡地表示:「我们始终坚持以政权更迭为目标的立场,毫不动摇。只是玉木先生自己没有做好成为首相的觉悟罢了。」另一名议员冷静地评论道:「此次虽然讨论推举玉木为首相,但立宪民主党与国民民主党之间的隔阂再次凸显出来。玉木若想成为首相的话,终究还是得靠自身力量壮大国民民主党势力吧。」

事实上,甚至有不少立宪民主党的议员是乐见这次联合政府计划最后走向破产的,高市当选让他们感到如释重负。有议员匿名地表示:

我们党内有人担心,如果对玉木提出的「基本政策必须一致」的要求作出让步,野田代表可能会不断妥协。如果政权更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立宪民主党议员在首班指名中写野田的名字就好。

另一名立宪民主党议员指出:「党内也有在小选区与国民民主党候选人竞争的议员。在首相指名选几个时,可能也有人不愿写『玉木雄一郎』的名字。」在爱知10区当选的立宪民主党众议院议员藤原规真(出身社民党),就在面对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自己不可能投给玉木雄一郎此人:

立宪民主党的一位高层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知道(立民与国民两党)干事长会议的三个条件吗?藤原,你应该接受不了吧。首相选举你要写谁的名字?」我回答说:「如果要我接受修改宪法而加入紧急事态条款,以换取玉木首相,那我宁可造反。首班指名,我要写藤原规真。」

实际上,甚至连大多数日本人民也不愿见到野田、安住力推的玉木雄一郎联合政府诞生。FNN在10月25日~10月26日所做的调查显示,支持「在野党统一推举候选人更好」这个理念的人仅仅占到全体选民的不到20%(19.8%),支持者都是传统左翼政党的选民:82.1%的日共选民、59.3%的社会民主党选民、54.5%的立宪民主党。与此同时,42.2%的人认为「在野党没统一候选人,(让高市早苗得以当选)太好了」。事实上,57%的自民党选民、66%的国民民主党选民、36.5%的令和新选组选民、53.4%的参政党选民都认同这一观点,这也难怪玉木拒绝组建在野党联合政府了。不过,这一民调也暴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真相:只有已经支持立民、社民、日共三党的固有左翼选民支持在野党联合政府,其他人全都不支持,不仅右翼选民不支持,无党派层的中道选民也不支持。

在日本选民看来,野田佳彦所描绘的「政权交代」过后,只是一个毫无理念、毫无政策的野合政权罢了,不会好于高市政权。『周刊新潮』的政治部主编敏锐地指出:「虽然野田佳彦也在公开场合表示,千载难逢的夺取政权的机会已经到来,要不择手段地去争取,但永田町内很多人都认为『这实在太没有节操了』。这说明多数人认为,如果一味以政权交代为目标来推动政局,成果恐怕会很小。」

立宪民主党两院议员大会上的野田佳彦与安住淳

野田佳彦曾于10月12日在横滨发表街头演讲,呼应在野党团结一致实现政权交代,但他在谈到政权交代的目的时,居然只是草草地宣称:「所谓政权更迭,意味着预算的使用方式将发生变化。」演讲结束后,野田对记者强调:「这是十几年才有一次的夺取政权的机会。」但关于联合政府诞生后究竟要推行什么样的政策,野田执行部完全没有向国民传递出清晰的信息。正因如此,选民批评他「将理念与大义置于次要位置,只把政权交代放在最优先地位,这种姿态是有问题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位负责采访的记者如此分析:

从推特上就能清楚地看出国民的不满情绪。比如:「最大的问题在于,立宪民主党并非基于理念,而指数被『反自民』的情绪所驱动而已」;「我们绝不应该仅仅为了让自民党下台而组建联合政府」;「向理念与政策都不同的其他政党拉票,在自己党支持者看来简直是难以置信的背叛」……诸如此类的批评层出不穷。选民认为,野田并非是为了实现对国民有益的政策而呼吁政权更迭,而只是想把自民党赶下台,因此对他产生了反感。这也说明,野田佳彦并未提出一个明确的在野党联合的理念或旗帜。

事实上,野田佳彦不愿没有提出这样的理念,他只是不能提出而已,因为只剩下「中道」一语的立宪民主党本来就没有任何可以吸引选民的政策,更加没有任何鲜明的政治意识形态,只有一片混沌。

如今,立宪民主党又在首相指名选举中惨淡战败。经此打击以后,立宪民主党的未来实在不容乐观:

(立宪民主党)可能认为国民民主党所要求的主要是安保政策上的一致,这一点是可以实现的。但是,如果因此而上台执政,迟早会出现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显而易见最终会导致倒台。即使这样的可能性很低,假设成立了以玉木雄一郎为首相的内阁,若这个政府运作不善导致立宪民主党今后继续在野,这次的奇策也难以让立宪民主党在未来的选举中获得国民的支持。即使它是不得已才将首相资格让给他人的,但像「谁当首相都行」那样随便列举候选人名字的做法实在不高明。特别是对于前不久参议院选举的结果,党内外都有声音指出「这是立宪民主党的惨败」。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很难想象由这样一个政党来主导政局,是能够获得人民理解的。等这次政局风波平息后,正如野田、安住两位也认识到的,迎来的或许是(立宪民主党)这个派系繁多的政党的瓦解。

根据选举政治研究者的实时分析,假如现在解散众议院,立宪民主党将失去11~22个比例代表议席,被参政党与国民民主党夺走自己的支持者。

经历这一番胡闹以后,立宪民主内也出现不满声音,有中坚议员称:「野田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作为最后一个依然在政坛活跃的在野党首相经历者,野田佳彦本来在去年9月被视作立宪民主党内的「最后一张王牌」,但如今看来,那些老眼昏花的元老议员们只是抽出了一张鬼牌而已。

高市早苗已经成立数日,立宪民主党又陷入支持者的内乱之中。野田佳彦已在公开场合多次发言赞同不利于在野党的削减议席法案,宣称:「我举双手赞成削减议席,认为必须实现这一目标。……这是我和安倍先生许下的共同夙愿,非常感谢吉村先生(维新之会的领袖)为此打开了突破口。」在这一点上,他的表现甚至不如参政党的神谷宗币果决,至少神谷第一时间就开始激烈反对削减议席。

没过几天,一直被视作立宪民主党左派领袖的枝野幸男又在琦玉市街头演讲时,大胆地表示:

集体自卫权、10年前的所谓安保法制,也就是自民党所称的和平安全法制,当时我们坚决主张那是违宪、违反立宪主义的,并与之进行了彻底斗争。10年过去了。我认为,野田如果只是半推半就的话,不如说得更明确些。10年来,安保法制并不存在违宪的部分。所以,我们不需要改变安保法制。当时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就是安倍内阁允许部分行使集体自卫权这一点是违宪的。仅此而已。

枝野与野田的这一表态,似乎标志着立宪民主党即将放弃「安保法制违宪」的立场,舍弃自2015年反安保运动以来一以贯之的左翼主张。尤其是枝野的说法,将使立宪民主党从坚持护宪和平主义的正统左翼立场,一跃变得比国民民主党更为右翼、更加「现实主义化」,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要知道,立宪民主党党名中的「立宪」正是来源于立宪主义(维护和平宪法)之义,来自于2015年在野党反对安倍政府之安保法制的国会斗争、社会运动。2017年时,小池百合子也正是以坚持安保法制为由,拒绝让民进党中反对安保法制的左派议员进入希望之党,枝野幸男这才站出来创立了立宪民主党。故而,一位从建党开始就一直保持立民党籍的议员表示:「枝野的言论否定了本党存在的理由。」立宪民主党政务调查会长本庄知史在29日的记者会上被问及枝野言论时,试图灭火称:「这不是党的正式见解,属于个人观点。」尽管如此,党内仍弥漫着不安。在28日召开的党员在线座谈会上,质疑枝野发言的声音接连不断。当天的党常任干事会上也出现了反对意见,执行部不得不以「这只是个别议员的发言」为由,试图稳住局面。

野田、枝野的发言使他们在推特连日遭到左翼人士炮轰,就连日共的志位和夫、小池晃等人也亲自下场抨击二人的表态。一直以来支持立宪民主党的左翼自由派纷纷哀叹道,他们时至今日才发现立宪民主党根本与高市早苗的自民党没什么区别。在高市政权下的日本左翼势力本来已经相当弱体化,如今又面临立宪民主党背叛的打击,陷入绝望般的挣扎与内斗之中,情景显得相当令人悲观。

枝野幸男

10月23日时,野田佳彦在国会对记者们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后,我们将取代此前发挥刹车作用的公明党,作为第一大在野党切实履行好刹车职能;我们从中间改革派的立场出发切实监督高市内阁,这一点将愈发重要。」换句话说,野田宣布立宪民主党将起到牵制高市极右派政权暴走的作用。然而,又有谁可以阻止野田执行部(或许再加上枝野幸男领导的「左翼」派阀)的右倾暴走,牵制他们抹杀立宪民主党最后一丝左翼色彩的疯狂举动呢?

立宪民主党往何方去,只有天知道……


①进入高市政权以后,野田佳彦更加迷信自己的「中道致胜论」。高市早苗在10月4日当选自民党总裁后,野田佳彦在次日回应道:「现在正是坚持既不向右靠、也不向左倒的中道立场的重要时刻。」此外,在此前的党内会议上作国政报告时,野田提到此次自民党总裁选举中拥有投票权的是超过90万名党员,并表示:「世间的舆论,并不是那90万人的意见。应该有更多人向往和平,希望纠正贫富差距,也就是站在中道立场上的民众。」

他进一步表示:「我们将坚定地坚持真正的中道路线,努力增加可以协作的伙伴」,并「明确强调我们与高市早苗在政治立场上存在根本不同。」

②安住淳则在十月与ReHacQ制作人高桥弘树的一对一访谈时,也强调:「网络世界充斥着大量为博取支持而迎合受众的言论」。他坚持传统媒体偏见较少的立场,认为「真正能理解他人逻辑并提出替代方案的,终究还是传统媒体做得更到位」。

③事实上,也可以认为这是立宪民主党极为失败的宣传方式所致。自从日本民主党时代以来,民主党系的成员——包括今天作为民主党系载体的立宪民主党,都喜欢通过一个包罗万象的政策公约,阐述自己对国家的整体愿景。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传统的「愿景公约」路线。直到进入2020年代以后,日本维新之会、国民民主党,乃至参政党等党才逐渐探索出了以少数一两个招牌政策作为全党的亮点,结合新媒体手段集中力量宣传个别政策,使选民可以明确该党定位、人设的宣传路线。对于这种新式的政治路线,我们称其为「招牌政策」路线。

直至今日,立宪民主党的大员们依然对传统的「愿景公约」式宣传路线深信不疑,有意识地抗拒新兴的「招牌政策」路线。在2024年接受日本左翼杂志『现代的理论』代表编委住沢博纪采访时,枝野幸男即表达了自己对「愿景公约」路线的坚持:

住沢博纪:与此相关,我有两个问题。首先,目前的立宪民主党其存在意义有些模糊,从这个角度看,通过党的理念与愿景来重新确认立宪民主党的政治立场,这项工作是重要的。然而,如果立宪民主党不明确提出与执政党的争议政策,不以具体政策为主,而是仅仅强调这种愿景,是否真能广泛引起国民的共鸣?……

枝野幸男: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需要不断反复地传达这种远景,而至今为止我们做得还不够。正因如此,才没有传达出去。这不仅是我作为代表的时候没做到,实际上大家也做不到。……政党要提出政策,必须在不断重申愿景的同时,将其与各具体论点联系起来进行阐述。例如,在育儿群体较多的地区,可以提出「我们将充实公共服务,打造一个互相扶持的社会」这样的愿景,并进一步说明:我们要免除国立大学的学费,将奖学金从贷款型改为给付型,或者大幅增加保育人员数量,并提高其工资等等。但如果只讲这些具体政策,效果有限。这样只会吸引特定群体,其他年龄层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与我无关」。立宪民主党必须始终意识到「我们要打造一个公共服务充实、互相扶持的社会」这一愿景与理念,并以此为基础,将具体政策与之结合。这次我也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提出了愿景。……

面对住沢博纪针对立宪民主党今后将提出何种选举公约的提问,枝野幸男再度重申了自己的观点:

我们不会制定那种包含详细数字的正式公约,但明确提出成为争议点的各项具体政策,当然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们始终必须回归到愿景与理念之中,将各项政策与之关联起来。我们不能提出与愿景相矛盾的政策。……

另一方面,即使某项具体主张很好,但如果只专注于具体论点来一决胜负,是非常危险的。不能只靠具体政策来竞争。归根结底,胜负在于总论,也就是理念与愿景的不同。具体政策只是为了辅助大家理解这个总论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无法战胜精明的自民党。

然而,国民民主党与参政党的做法正是专注于「具体论点来一决胜负」、「只靠具体政策来竞争」。事实证明,在长达十年的自民党一党独大时代以后,日本选民的政治冷漠程度进一步飞跃性发展,加之传统纸媒时代转向网络时代,日本选民获取政治知识的自主能力下降了,获取的方法也改变了。在此情况下,立宪民主党继续提出某种包罗万象的政策公约,对年轻选民而言也是对牛弹琴——若不向他们明确主张自己就是要实行某项具体政策的话,在年轻选民与中年选民看来,这个政党就等于没有政策,只有假大空的套话(即「愿景」)。

时至今日,只有在上个世纪的传统选举中浸淫已久的老年选民才会继续接受立宪民主党的这种「愿景公约」路线,从包含上百个政策的文档中仔细分析自己与该政党的契合程度,而对政治毫无关心的年轻选民根本不会也不可能这么做。与对这一点懵懂无知的立宪民主党恰好相反,依然拥有一部分劳动人口选民的日本维新之会相当清楚这种宣传路线的优胜汰劣,并明白自己在2024年众议院大选中败于国民民主党,正是出于这一原因。

担任日本维新之会高官的藤田文武,即在2025年初接受蔵前勝久采访时,坦率地表示:「日本维新之会和国民民主党所应争取的选民群体其实是相同的。我们在这场争夺中输了。这是一场单纯的败仗。我们提出了『减轻负担』、『提高可支配收入』、『投资下一代』等主张,但国民民主党将自己的主张简洁地归结为『提高到手收入』。他们的主张被浓缩成了这一点,于是日本维新之会就在争取选民的竞争中输掉了。」

蔵前勝久继而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

确实,如果比较两党中众议院选举中的政策宣传册,维新之会与国民民主党在信息传达的简洁性上的差异一目了然。维新之会在宣传册的第一页最显眼处写着「打破旧政治。」接下来的页面则写着「通过彻底投资于未来世代,创造新时代的政治」,并列出了维新党将实现的「四大改革」:①净化政治腐败的政治改革;②打破世代间不公平的社会保障根本性改革;③通过减税、增长战略和规制改革实现可支配收入倍增;④没有收入限制的教育无偿化与教育改革……等等。

而国民民主党的宣传册第一页,则是玉木雄一郎代表举右手微笑的照片,最醒目的大字写着「提高到手收入。」下一页同样以最大字号写着「提高到手收入,战胜通胀。」再下一页也是「通过减税、降低社会保险费、支援育儿家庭,提高大家的到手收入。」

藤田也承认:「除了『提高到手收入』这一简洁有力的信息外,玉木代表的演讲能力也非常出色。其他国民民主党的干部在媒体上露面时,信息的传达方式也非常统一。不论讨论什么政策,最后一定会以『提高到手收入』来收尾。」由此,他承认在信息传达方式上,维新之会落后了。

与此同时,立宪民主党的绝大多数议员、干部、执行部成员至今依然对宣传战术的方法论一无所知,完全不了解自己为何败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输在什么上面,仿佛一群老人在日本政坛梦游。

④全文为:

我们党和国民民主党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从历史来看也是如此。如果打算以一个大的整体来面对首相指名选举的话,我认为需要宽容的态度。必须拿出一种能够对包括从参政党到日共在内的所有在野党人士都说「拜托了」的姿态,否则就不能说是真的有诚意。

这是安住淳10月14日上午接受富士电视台采访时,所说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