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这是日本战后以来最勾心斗角、惊心动魄的一周,没想到是各党丑态百出、集体降智的一周,智斗水平远不如一般政治电视剧。
下面开始盘点一下日本各大在野党在10月4日~10月21日的一系列可笑至极的愚蠢行为。
国民民主党
「今天,我想要说:我在好的意味上,想要获得权力。贪婪地想要得到权力。……假如我是大臣,或者首相的话,可能需要6个月的事情3个月就可以搞定,需要3个月的事情1个月就可以搞定。」
——玉木雄一郎,2020年
10月4日~10月10日:幻之入阁计划
2025年10月10日以前,国民民主党的领导人已经做好了拎包入住联合政府的准备。10月5日高市早苗与玉木雄一郎秘密会见后,国民民主党已经收到了自民党的试探性提议,询问他们做不做大臣。
当然,高市早苗给出的位置是内阁中的精华——财务大臣。对于以财政民粹主义而声名鹊起的玉木来说,这样的位置颇具吸引力。与此同时,高市政权的主宰者麻生太郎也相当于执着于构建自、国联合政府,想要打出「高市+玉木」两张政治招牌。
当时,有国民民主党的众议院议员匿名地透露道:「玉木和榛叶(贺津也,即该党的干事长)都对联合执政持积极态度。他们甚至在讨论谁将入阁。」另一名该党的议员也在数日后告诉『朝日新闻』的记者,国民民主党「原本设想是自民党、公明党、国民民主党三党联合」,打造新的联合政府。
有消息指出,麻生太郎试图团结国民民主党,是为了争取国民民主党背后的工会势力在选举中支持自民党。然而,国民民主党最大的靠山——「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后称「联合」),这个日本全国最大的工会联盟却坚决反对国民民主党加入内阁,表示「国民民主党绝无可能加入政府」。
自二战结束以来,日本工会界一直坚持着反对自民党的立场,「联合」所支撑的另一个政党「立宪民主党」更是抵抗自民党的最大在野党,故而「联合」会长芳野友子做出这一决定也是理所当然的。
10月6日~10日间,「联合」时不时地就敲打玉木一次。芳野友子在7日表示:「我收到了大量询问,国民民主党为何要采取与『联合』的立场和方针(注:建立两党制)相悖的行动?」有「联合」干部愤怒地表示:「如果国民民主党真的加入联合政府,我们将把工会组织内的候选人及所有支援力量全部转向立宪民主党。请不要小看我们。」
如果没有了「联合」,国民民主党将寸步难行,故「联合」的反对让玉木、榛叶焦头烂额,玉木不得不亲自出席7日的东京「联合」大会,表示:「虽然外界有各种议论,但请大家不必担心。我们对政府要职毫无兴趣。」10月9日,玉木自身在记者会上重申了国民民主党的原则:除非自民党开始接受并履行该党的减税要求,否则不会加入政府。
与此同时,人称国民民主党「兄弟政党」的立宪民主党(简称立民)已经盯上了国民民主党(简称国民)。两党一个是拥有148人的大党,一个不足30人;一个是主张社会自由主义的中左政党,一个是倾向财政民粹主义的保守派政党,但两党根出同源,都来自于曾经上台执政的日本民主党。
10月7日上午,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简称维新)、国民民主党等在野党国会对策委员长在国会内会谈。席间闲聊中,维新的国会对策委员长远藤敬开了一句玩笑:「在首相指名中,大家一起写(国民民主党的)玉木代表的名字怎么样?」
然而,立宪民主党却当真了。该党的党魁野田佳彦不受欢迎,故立民党早就有推戴其他党党魁作为在野党统一候选人,经国会投票而上台的想法。第二天,立民、国民两党在国会举行会议时,立民党干事长安住淳向国民党方面表示,立民对野田「并无执念」,玉木雄一郎也是「有力的候选人之一」,可将其作为在野党统一候选人加以考虑。
对此,国民民主党的干事长榛叶贺津也表情严肃地回应道:「你这是开玩笑吧」,并在会议后公开回绝了这个提议:「真是出乎意料。我们从未考虑过与主张迥异的政党为了凑数而在首相指名选举中合作」,强调两党在宪法政策、能源政策上存在巨大的分歧。正如10月8日与会的国会议员所说,两党联合的气氛「很冷淡,没有热络起来。」
10月8日当天也是高市早苗走访各党领导人的日子,当高市拜访国民民主党时,现场的笑容和握手次数都与国民、立民两党会面时截然不同。
突然推到风口浪尖的玉木雄一郎本人,也在9日的记者会上表示:「基本政策的一致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与立宪民主党之间)目前仍存在很大分歧。现实来看,这种合作很难实现。」对于立宪民主党方面提出「玉木也是有力候选人」的建议,他持否定态度,认为「这不是现实可行的方案」,强调「我认为(在野党联合)的可能性并未提高。」
立民与国民两党虽根出同源,身为小党的国民民主党却一直置身于攻击、嘲讽立宪民主党的右翼政治生态位之上。国民民主党内的主流意见认为自己与在7月参议院选举中惨败的立宪民主党合作并无益处。一名干部嗤笑道:「他们大可以随意给玉木投票。正是这种做法才导致(立民)输掉选举。」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着国民民主党要立刻投向高市早苗。高市在组建自民党执行部时,特意撤换了长期反对国民民主党所得税减税政策的税制调查会长宫泽洋一,积极要求与国民合作。支持高市的前自民党大臣甚至断言道:「高市如果要组建联合政权,对象就是国民民主党。」;另一方面,玉木本人向亲信表示「我和高市的政策理念相近」,承认彼此相性良好。然而,国民民主党依然有些担心加入自民党政府会导致自己被「联合」工会抛弃、未来弱小时被自民党吞并,故而国民民主党内的中坚议员表示:「一旦加入联合政府,就再也回不去了。虽然这是关键时刻,但不必急于一时。」
正如国民民主党的一名议员所言:「我方并未处于急于加入政权的状态」,日媒的政治部记者也认为10月10日前的国民民主党「更希望以建设性在野党身份扩大党势,短期内可能优先选择政策协作而非正式入阁,除非获得首相职位的邀约。」此时此刻的玉木、榛叶完全没有计划与立民组建联合政府,反而是期待起了自己逐步在政策层面深化与高市政府的互惠合作,最终加入自民党政府的未来。
这种与自民党暧昧不清的关系,是玉木、榛叶主动为国民民主党选择的道路。正如上文所说,早在岸田文雄政府时期,麻生太郎、茂木敏充就试图通过将国民民主党拉入政权,争取到汽车工会等右翼工会的支持。而且岸田政府时期,「有两次双方都推进到了达成联合政府前的最后阶段。但据报道称是玉木一方未能做出决断,最终没能成功。」玉木雄一郎长期以来尝试保持的,正是这么一个「似乎要加入自民党政府,但还没有加入」的姿态。
10月10日~10月14日:拒绝成为首相
改变这一切的,是10月10日的惊人消息——长期被视作对自民党百依百顺的公明党宣布退出联合政府,亲手为长达26年的自公联合政府画上句号。日本政坛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震惊,玉木雄一郎等国民民主党人也并不例外。意识到只靠自民党、国民民主党两党不足国会过半数的他,慌忙对记者表示国民民主党加入联合政府的提议已无考虑价值:「如果公明党退出,我们即便加入执政联盟也达不到过半数席位,因此这种讨论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了」①,并在推特上掷下了一颗炸弹:
我已做好担任内阁总理大臣的觉悟。正因如此,我才要求在那些不可含糊的国家运营基本政策上,各方必须达成一致。
换言之,玉木雄一郎「君子豹变」,暗示自己或许可以考虑与立宪民主党一起组建联合政府了。而且,由于仅靠两党的议席不足以超过196席的自民党,这将至少是一个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的「立国维」联合政府。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玉木首相」的构想正式诞生。
在公明党已经离去的当下,正如立宪民主党的干事长安住淳所言:「自民党非常有可能就此下台」,至少「自公国」政权的构想到此完全破灭了。在面对一直想要实现政权交代的「联合」时,玉木已经没有了继续拒绝与立民党进行谈判的借口,此时他成功组建在野党联合政府的可能性已是昭然若揭。于是,他转而向立宪民主党新抛出了一个条件——玉木的要求是,立宪民主党要就安保法制与核电政策这两大问题,经党组织正式表决做出官方决定。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寻访大阪、广岛、山口等地,到处发表演讲,期间一步步完善自己对立宪民主党提出的要求——就仿佛是他10月10日时根本没想好,随后几天才拼命堆砌起来一样。11日时,他在大阪相当严厉地表明「不可能与现在的立宪民主党组建联合政府」;13日时,他又表示「我有担任首相的觉悟」,却加上了自己的条件:「在安全保障问题上,哪怕只有1毫米的动摇也是绝不允许的」,要求在安保政策上达成一致。他还警告称,「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有所妥协,或者稍作调整,说什么『太高了』或『太低了』,就会让外国势力有机可乘。」他在山口县补充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要推举我担任首相,立宪民主党首先必须与我党在安保政策上完全一致——这就是立宪民主党的问题了。
14日时,他又就核能政策与安保政策说道:「如果安全保障政策南辕北辙,就无法共同执政。关于核电站问题,立宪民主党主张『零核电』,但在资源匮乏的日本,核能也是必要的。……我反而认为(要不要合作)是立宪民主党的问题。如果要承担执政责任,就必须将安全保障政策转向现实可行的方向,否则无法保护国民的生命财产与国家。」
10月14日当天,玉木又与「联合」的工会干部在东京举行会议,期间暗示自己可能因为安保政策与能源政策,难以与立宪民主党合作;当天上午,他再次对记者团重申道,如果要组建联合政府,「特别是在安全保障方面,更是容不得丝毫动摇。」
14日下午时,国民民主党的干事长榛叶贺津也马不停蹄地与公明党、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与立宪民主党的代表见面,展开谈判。在傍晚的会议上,国民民主党与日本维新之会(简称维新)不但团结一致地要求立宪民主党在安保法制与核电政策上全面投降,还新加了一个条件:要求立宪民主党接受国民、维新就紧急状态条款而设的修宪方案。到此,国民民主党的条件终于完全展现出来。
立宪民主党的野田佳彦等人一向提议,政见不同的在野党可以组建一个「任务型限时内阁」,抛开基本政策的不同,只完成几个重要的经济政策就解散众议院。对此,玉木在10月11日的街头演讲予以明确拒绝:「如果以为只搞个限时内阁,那就太天真了」,要求立宪民主党必须在安保政策、能源政策上与国民民主党保持一致,否则联合政府免谈。
换言之,玉木雄一郎要求立宪民主党在谈判时,在安保政策、能源政策上全面投降,完全接受国民民主党的要求。如果考虑到2020年时,国民、立民两党正是因安保政策与能源政策而走向分裂的历史进程,考虑到这两大政策在立宪民主党的「护宪社会自由主义」中极为重要的地位,我们就可以知道玉木雄一郎这是提出了一个相当严峻的条件。
玉木的条件是:在安保政策方面,立宪民主党承认安倍内阁放开集体自卫权(一贯被安倍以前的历代日本政府,包括自民党政府认定为违宪)的「安保法制」并非违宪,而是合情合理的,否则无法维持日美安保法制。14日举行记者会时,玉木就此说道:「在当前严峻的安保环境下,如果认为现行的法律体系,以及基于此的日美及其他国家间的防卫合作体制违反宪法,或其中存在违宪的部分,因此主张需要重新探讨,那么这样的立场将使政权难以承担,同时也可能给其他国家可乘之机。」
这里的「其他国家」指的是什么国家呢?在10月12日的推特中,玉木雄一郎揭晓了自己的答案:
当前我国国防体制的基础,正是由安倍政权时期制定的和平安全法制(即所谓安保法制)所奠定。
如今,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在国防的最前线,我们正基于该法律制度,与美国、澳大利亚等盟国及同志国家携手合作,保卫国家。国民民主党以现行法制为前提,拥有与盟国和同志国家协同作战、守护日本的觉悟与具体政策。
然而,立宪民主党至今仍主张安保法制中存在违宪部分,应予以废除。
例如,我们是否会对美国盟友说「我们无法再保护你们国家的军舰了」?当本月底即将访日的特朗普总统问及此事时,又该如何解释?这样的立场不仅无法在国会审议中站住脚,中国、俄罗斯、朝鲜等国也只会暗自窃喜。
一言以蔽之,玉木雄一郎断定立民坚持「安保法制」违反宪法的立场,不仅会破坏日美安保体制,破坏自由世界围堵中国、俄罗斯的大局,还会激怒10月27日即将访日的特朗普,得罪美国政府;故而,他无法与如此无父无君的立民组建联合政府。
在能源政策上,立宪民主党秉承2012年福岛核电站以来反核运动的理念,坚持「零核电」的政策,要求逐步争取所有核电站停运;与此同时,国民民主党则主张对核电站更新换代、进一步新建核电站。与安保政策相比,能源政策的门槛甚至更高,只因「零核电」是立民党在党纲中明确规定的内容,玉木相当于要求立民立刻召开大会修改党纲。
10月11日时,玉木即对记者承认:「老实说,确实,在安全保障和能源政策方面,现在的执政党(自民党)与我们反而更为接近。」换言之,这可以说是要立宪民主党向自民党的政见无条件投降。
玉木雄一郎抛出两个如此严苛的条件,让立宪民主党内有人怀疑「他似乎是在刻意提出一些让联合政府难以实现的条件」。国民民主党的干部也深知这一点,询问立宪民主党是否有「是否有裂党的觉悟?」考虑到两党当年正因安保政策与能源政策而分裂,立民假如在这一方面向国民全面投降,实际上也与左倾的立民被右倾的国民吞并差别不大了。
更重要的是,对于玉木来说,这两个条件也未必成立。且不论核电政策的问题,国民民主党自身在2022年参议院选举、2024年众议院大选的选举公约也提到要「修改安保法制」,如今「坚持安保法制」也只是玉木突然一言而决的立场罢了。2015年,立民、国民两党的前身民主党在日本国会不惜大打出手也要阻止安倍内阁通过安保法制时,玉木雄一郎也是坚决反对安保法制的议员之一,甚至他十年前反对安保法制的推文都还没删:

作为在野党,我们必须下定决心使安保法案流案。最后,我们要抱着解散众议院重新举行大选的决心发起攻势。如果真心认为这是违宪的法律,就必须迫使内阁举行以安保法制为争论点的解散众议院选举。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并非完全否定集体自卫权,但如果①没有明确具体的必要性、②没有与宪法相符的法律制约(依据),那么就无法否认安倍政权推进的安保法案是违宪的。至少,仅仅以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等经济理由就可以行使武力的法律,明显违反宪法。
另一方面,在安保政策、核能政策上同样南辕北辙的自民党、公明党组建了长达26年的联合政府,可见基本政策的冲突不影响政权存续时间,玉木所说的「安保政策不同,则不能组建联合政府」是在全世界哪一个国家都不通用的政治逻辑;若说基本政策冲突会给联合政府埋雷,那么相信当10月20日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签订的执政协议出炉时,选民也会明白:如果日本的政治家真的有执政意欲,联合政府即便满是雷区也是不足为惧的。
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一个历史事实。玉木雄鹰郎抛出这两个条件,仅仅是因为他不能拂了「联合」的意而直接拒绝立民的邀请,又不想就此接受立民的邀约,为此拼命地拼凑自己拒绝立民的借口,给两党之间的谈判上难度。有自民党议员指出:
「立宪民主党的野田佳彦虽然向国民民主党的玉木雄一郎递出橄榄枝,说『首相让玉木来当也可以』,但他们两党之前分裂时积怨很深,能不能顺利合作还是个问题。甚至有传言说,玉木听说自己可能要当首相后,反而害怕了。」
虽然最后毁掉玉木首相梦的人是日本维新之会的领袖吉村洋文,但在那些以政权更迭为目标的在野党相关人士中,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破坏在野党联合的,既不是野田,也不是吉村,而是玉木」。面对立宪民主党的基本政纲,国民民主党寸步不让地要求立民完全投降,导致谈判难有寸进。
恰如一名立宪民主党相关人士所言:
立宪民主党曾向玉木表示,在首相指名中可以写他的名字,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但玉木从一开始就提出各种难题,丝毫不愿让步。……(安保政策与核能政策)这两项都是立宪民主党建党以来一直坚持的政策支柱,根本不可能接受。国民民主党……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合作的意愿。
『周刊新潮』也评论道:「国民民主党虽被称为跃进,但他们在众议院也只有27个议席。立宪民主党拥有147席,其代表野田佳彦提出『把首相的位子让给你,要不要一起组阁』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玉木却轻易放弃了呢?当然,玉木主张不能与基本政策不一致的政党合作,这个论点从原则上讲并没有错,但政治也是需要妥协的。事实上,自民与公明两党基本政策完全不同,却合作了26年,一直作为执政党共同执政。今年4月,立民、国民、联合三方还就基本政策共享进行了讨论,并交换了文件,其实应该可以做出更多让步的。他始终固执地逼迫立宪民主党接受无法接受的政策变更,这种的僵硬姿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值得注意的是,玉木曾在2025年5月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被问及参议院选举后他是否会竞选首相,他当时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我是要参选的。」如今,面对这送上门的首相宝座机会,他却表现得踌躇不前,这种态度引发了不少人的惊讶与批评。记者江川绍子在X推特上讽刺道:
「明明有机会成为首相并实现自己的政策,却不仅不去争取,反而如此退缩,拼命想要逃离这个机会——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党首……」
也有人猜测,这可能是因为「有传言说他可能陷入了尚未解决的不伦风波……据说他和小泉(注:小泉みゆき,去年十一月玉木雄一郎婚外出轨事件中的小三)之间至今仍未达成和解。确实,如果在玉木首相即将上任之际,女方突然跳出来闹事,那将不堪设想。也有人怀疑他是否还藏着其他尚未曝光的丑闻。」然而,去年十月爆发的玉木出轨事件在当下早已平息,女方也已官复原职、重新开始活动(高松市观光大使),这个论点也难以自圆其说。

要知道,这可是「官迷」玉木雄一郎,一个野心大、自尊心强,非常以自我为中心,到处跟人强调他有「做上首相的方法」的人。玉木一心唯好出风头、做上大官,是永田町无人不知的事情。他为了做首相已经在政界跋涉了接近了二十年,为何当首相之位近在咫尺时,玉木雄一郎反而退缩了呢?
国民民主党的选民,到底是谁?
要揭开这个问题的谜底,就需要先剖析国民民主党的选民结构。就像国民民主党的党魁玉木雄一郎本人出轨而脚踏两条船一样,该党的选民结构实则也是脚踏两条船,一边是「联合」旗下的右翼产业工会,一边是新被玉木吸引来的前自民党选民。
众所周知,日本的工会运动长期分为左翼的「总评系」与右翼的「同盟系」,即便二者在1989年统一为「联合」以后,二者的政见差异依旧存在。2020年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时,右翼的四大产业工会「UA全纤」、「自动车总联」、「电力总联」、「电机联合」出于反对日共参与在野党合作、反对零核电政策等立场,选择支持立场右倾的国民民主党建党。他们作为「联合」内的工会主力军团,自此构成了国民民主党的骨干。就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国民民主党在各地的党组织都十分依赖「联合」,选民也依赖于「联合」的工会会员依靠人脉拉票,国民民主党内也存在大量的右翼工会「组织内议员」,全党仿佛成为他们的代表。

2021年立场激进反宫的芳野友子成为「联合」会长以后,「联合」更为右倾,一度转向与国民民主党一起和自民党政府大谈合作共赢,国民民主党仿佛成为「联合」的干儿子,这段时间「联合」与国民民主党的亲密关系就更加明显了。不过,「联合」2013年的「确立两党制」纲领至今未变,曾担任国民民主党参议员及总理辅佐官的矢田稚子也指出:「工会在推动运动时始终高举两大政党制旗帜,致力于形成强大阵营掌握政权。若要他们放弃或无视这一理念极为困难」,作为黄色工会的「联合」总体而言还是督促国民民主党参与在野党共同斗争,期待国民民主党推动自民党下台的。
考虑到1960年社会党、民社党分裂时,也出现了倾向于阶级斗争的总评系工会支持社会党(如今支持立宪民主党)、倾向于阶级调和的同盟系工会支持民社党,而两党仿佛成为两大工会政治部的情形,也有人把国民民主党称作新的「民社党」。如果我们对比一下1992年参议院选举时民社党在比例区的得票,与2024年众议院选举时国民民主党在比例代表的得票分布,就可以发现这个比喻并不虚假——至少可以说,国民民主党的得票结构确实继承了当年民社党作为「工会政党」的风范。

由于数据量庞大,各点分布较为分散,看似无明显相关性,但整体相关系数为0.36;若排除国民民主党因玉木雄一郎(香川县人)本人而得票能力特别强大的香川县,则相关系数为0.41,与各个都道府县层面得票率的相关系数基本相当。
由于国民民主党与民社党共享同盟系工会的基础,两党之间的得票格局相当类似,其代表性例子就是宫崎县。下图是两党在宫崎县比例区的得票比较:

民社党时期,曾长期担任民社党委员长的米泽隆(出身于旭化成工会「全旭连」,该工会为旧同盟系「全繊同盟」(现UAゼンセン)旗下重要工会),在中选区(3人区)的旧宫崎1区连续多次当选。由于「全旭连」支持民社党,作为旭化成企业工业城市的延冈市及其周边地区,为民社党贡献了大量选票。1992年参议院选举中,延冈市民社党比例代表得票率达26.9%,在全部3372个市区町村中仅次于爱知县丰田市与长崎县外海町,位列第三。而这一得票结构被国民民主党所继承。在2021年与2024年众议院选举中,国民民主党均在以宫崎县北部为主的宫崎2区,推举长友慎治为本党候选人。虽然两次选举均在小选区落败(当选者为前农相江藤拓),但他均通过比例代表区当选。
总的来说,来自「联合」右翼工会的票数可以在日本各地达到国民民主党得票的20-50%,是国民民主党的立党之根本。正因如此,执掌国民民主党的玉木执行部也无法忽视「联合」的意向,一直被「联合」摁着,无法进入自民党的联合政府。
当然,野心勃勃的玉木雄一郎不愿甘居人下,一辈子做「联合」的儿子。为了打破受制于人的僵局,他开辟出了自己的道路:一套真正吸引日本年轻选民的传播技术与政治路线。今年9月15日国民民主党建党五周年时,玉木雄一郎也表示:「正因为规模小,我们才能非常敏捷且高效地应对各种事务。如果说着与像大企业般的立宪民主党和自民党相同的言论的话,我们党将无法生存,因此我们始终着眼未来、抢占先机,不断引入新理念。」正如玉木所言,国民民主党的根本理念是究极的机会主义。
为了能够成为在野党的顶峰领袖人物,玉木雄一郎已经变形了很多次:在2010年代下半叶,立宪民主党为代表的左翼自由主义似乎蔚成风气时,玉木雄一郎高举彩虹旗走在骄傲游行之中,主张保护LGBT权益,实现同性婚姻;另一方面,他不但表示要与日共一同组建联合政府,还在反对修宪的请愿书上署名了。然而,当玉木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一套意识形态中超过立宪民主党的领导人时,他选择了转向,试图探索属于自己的独自路线。2019年7月,玉木在电台表示:「我啊,要重生了。」从此,他放下了自己作为进步主义者的假面。

自从2020年建立国民民主党以后,玉木雄一郎就一直在摸索如何通过活用网络,将自己在年轻选民中的政治声量最大化。他提到,小党党首的话题,基本不会被主流电视台和报纸报道。因此,「必须拥有自己的自媒体」,于是他认真运营SNS(社交网站)和YouTube,「拼命做A/B测试,把有点赞的留下,最后活下来的那些结果成了爆款」。在立宪民主党满足于左翼老年选民的支持时,国民民主党的网络传播能力与炒作能力早已一骑绝尘地超过了他。在去年的众议院大选与今年的参议院选举中,国民民主党所发出的政治宣传在互联网上的点击率远超其他政党,这些政宣又得到了社交媒体的高效传播,在整个网络空间之中广泛流传。于是,当立民党与自民党还在依赖报纸、电视等老人才看的传统媒体时,玉木雄一郎已经成功地使国民民主党成为了最能为日本年轻选民所了解的政党之一。
光靠传播力还不够,玉木雄一郎与榛叶贺津也又研发出来了一套最受日本年轻选民欢迎的政治路线。与沉迷于福利主义、在福利政策以外别无经济亮点的立宪民主党正好相反,玉木敏锐地察觉到日本选民对福利政策并无感觉,而可以动员年轻选民的当是一套可以弥补安倍经济学不足的经济增长战略。就这样,玉木雄一郎身为前大藏省官僚,却首创了在财政上极难实现的「大幅减税+积极财政」的「财政民粹主义」。玉木宣称,通过大刀阔斧地改革财政的分配结构,年轻选民不但可以免于重税之苦,长期低迷的日本经济也可以因此复兴。
这套对日本选民而言亮点十足的经济政策、民生政策,再加上玉木出神入化的网络炒作能力,很快让国民民主党声名鹊起,在2024年众议院选举与2025年参议院选举中议席大增。然而到此,考虑到2020年代这几次选举的投票率并未大幅度增长,我们不得不质问一个问题:那么,玉木雄一郎到底是从哪里吸引来了一群如此之多的选民呢?
对此,东大教授菅原琢的文章给出了回答。在2024年大选中,国民民主党无论是得票数还是得票率,都大约增长至2.5倍,同时获得的议席数更是增长了3倍以上。各家媒体的出口调查纷纷指出,国民民主党的「跃进」来自于它成功地吸纳了大量的年轻选民。然而,比较2021年大选与2024年大选,年轻选民的投票率并未上升,故而国民民主党的选票增长,更可能是从其他政党那里争取过来的。虽然有观点认为国民民主党可能从同样定位为「中道」的日本维新之会那里夺取了年轻选民,但对比两次大选的出口调查可以发现,维新会的得票率下降更多出现在中老年群体,而非年轻人。相比之下,得票率在年轻群体中下降更明显的,其实是自民党。因此,更合理的推断是,国民民主党吸引走了2021年大选投给自民党的年轻选民。

如图,我们可以清楚无疑地观察到2024年大选时,国民民主党在18-29岁的选民中得票率激增,同时,在相同年龄层中,自民党的得票率出现了大幅下降。在其他可比较的其他四个政党中,没有哪一个在30岁以下群体中的得票率出现显著增长。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国民民主党主要从自民党那里,吸引了30岁以下的年轻选民。
如果不局限于年龄层分析,通过开票地图层面的数据,也可以看出前自民党选民转向国民民主党的趋势。下图展示了在2021年众议院选举与2024年众议院选举中,以不同开票区为单位,国民民主党与自民党在比例选区的得票率变化幅度之间的关系。

从图中可以看出,自民党得票率大幅下降的地区,国民民主党的得票率则大幅上升;反之,自民党得票率降幅较小或有所增长的地区,国民民主党的得票率增幅也较小。通过计算相关系数,两者得票率变化的关联度为 -0.470。与自民党和维新会(-0.153)、自民党和立宪民主党(-0.333)相比,自民党得票率的下降与国民民主党得票率的上升之间,相关性更强。换言之,国民民主党新得到的选民大都来自于之前曾投给自民党的年轻选民。
到此,国民民主党选民的两块拼盘都已经齐全:它的左边是右翼产业工会的组织票,它的右边是从自民党选民中叛逃而出的市民。玉木雄一郎在2021年后逐步争取来的新选民,是昔日的安倍自民党选民,过去支持安倍自民党政府的年轻选民。今年六月时,各大报刊也指出国民民主党支持者与过去安倍内阁的支持者,在年龄层分布、男女上极为类似,除了数量没有那么多以外,可谓一模一样。

与安倍内阁通过保守派政策吸引右翼选民、通过有模有样的经济战略吸引中道选民一样,玉木雄一郎也通过财政民粹主义与保守派的话语吸引到了过去支持安倍自民党的选民。正是因为有一群强硬保守派选民因不满自民党在岸田内阁、石破内阁政治立场中道化而蟠桃,玉木才在最近几年快速右转,转为实际上反对LGBT权益、甚至反对夫妻别姓,以便吸纳这批在网络上相当活跃的极右派选民。
然而,「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些达到六成以上的新选民(过去的安倍选民),是极其热烈地支持安倍晋三的后继者——高市早苗的。在某种意义上,国民民主党本身也只是因为高市此前无法在自民党内上台,感到失望的这些选民所寻找的一个备胎、套餐罢了。如今正统保守派已经回归,作为套餐的国民民主党自然被高市自民党比了下去。
另一方面,这些曾经的安倍选民大多因政治立场冲突,极度憎恶立宪民主党。正因如此,玉木雄一郎所领导的国民民主党才会一直拒绝与立宪民主党合作,时不时就嘲笑、挖苦立宪民主党来讨好自己的支持者。可是,这样的政治姿态如今也作茧自缚,阻碍了国民民主党与立宪民主党组建联合政府。
JX通信社在10月11日~12日展开的紧急民调显示,超过七成的国民民主党选民是支持高市内阁的,其中强烈支持高市内阁者达到惊人的42.1%,而明确表态反对高市内阁者居然只有13%而已。

另一方面,如果要国民民主党的选民在「高市早苗内阁」与「玉木雄一郎内阁」间选择一个,56.6%的人会选择「高市内阁」,只有27.6%的人选择「玉木内阁」,15.8%的人则回答「不知道」。至少56.6%的选民,不是希望玉木成为首相,而是希望玉木在此时此刻可以协助高市巩固政权。

对于玉木雄一郎而言,这显然意味着一个事实:假如他接过立宪民主党的橄榄枝,选择成立玉木联合政府,他将会损失56~80%的选民,即国民民主党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沦为支持率1%的小党。
作为一个好出风头的人,玉木雄一郎虽然想成为首相,但他更加不愿放弃自己借助保守派选民力量而在政坛呼风唤雨的能力。假如成为首相的话,这甚至不是玉木雄一郎施政得不好会导致自己的支持者叛离的问题,而是单单成立在野党联合内阁一事,就会导致国民民主党大多数的支持者叛离。
所以,玉木雄一郎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接受立宪民主党的邀约。10月13日晚上,玉木在油管频道如常进行直播时,他就注意到下面有大量留言呼吁他「请支持高市首相」。为了安抚他们,玉木说道:
有评论称「只要立宪民主党存在就会导致政局不稳」,确实感受到许多民众对我们与立宪民主党合作深感忧虑。但请大家放心,我们始终坚持以政策为本。若安全保障政策及包含核电在内的能源政策等核心主张无法取得一致,我们绝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联合。
至少对于10月15日前的玉木雄一郎来说,他并没有成为在野党联合政府的首相的想法。正如评论家不破聪所言,立宪民主党(148席)、国民民主党(27席)议席数相差悬殊,如果由玉木代表出任首相,其执政难度之高可想而知。一旦短期内政权运营失败,责任可能完全归咎于玉木一人。
『周刊新潮』的政治部主编也在文章中指出:
我认为国民民主党方面的真心话是「现在还不想当首相,也当不了」。立宪民主党方面似乎正在极力劝说,强调哪怕只当一次首相也有其意义等等,但看来玉木并不轻易买账。……玉木似乎还有「不想卷入以立宪民主党为基础的政权」的想法。
(国民民主党)正通过不断重申要实现自己提出的、诸如「年收入的壁垒」等政策来赢得支持者的信任,目标是在下次众议院选举中增加议席……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执政的提议来自执政党还情有可原,但被在野党方面提议坐上首相宝座的话,玉木难免会感到错愕和犹豫吧。
在我看来,国民民主党的真心话大概是:好不容易乘势扩大了党的势力,实在不想选择可能成为败笔的方针。
实际上,玉木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所处的窘境。他在尤其是在外交和安保领域缺乏必要的基础,别说美国了,他连与中国之间的人脉关系都没有。

当时的玉木雄一郎,正怀疑高市早苗上台后,她的内阁支持率会急剧提升(确实如此),自民党的支持率随之回暖,届时高市可能在未来几个月的时间内宣布解散众议院。10月5日,玉木雄一郎在仙台市街头演讲时即表示:「高市早苗若成为首相,有可能解散众议院。我们正加快准备大选。」
一名匿名的国民民主党中坚议员透露道:
与在参议院选举中斩获在野党最多比例选票的国民民主党相比,日本维新之会的势力正在衰退。而玉木原本的战略是,希望国民民主党作为野党再次参加众议院选举,进一步扩大议席数,从而掌握关键少数派的主动权。
为此,玉木要让国民民主党在自民党与立宪民主党间左右逢源,争取通过借助两党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政策,以此实现国民民主党在接下来的大选中的飞跃——正当他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美好蓝图时,却不会知道这个美梦即将被人打个粉碎。
10月15日~10月21日:玉木首相的消失
10月15日,万众瞩目的三党党首会谈终于在国会的一间会议室举行。在当天下午的会谈上,立宪民主党代表野田佳彦、国民民主党代表玉木雄一郎、日本维新之会的代表藤田文武齐聚一堂,为众声喧嚣的「立·维·国」联合政权的命运做出裁决。
在当天下午会谈举行前,玉木雄一郎参加了朝日电视台的电视节目『大下容子Wide!Scramble』。当天,作为政治评论家与企业家的杉村太藏也来到了演播室。久经沙场的杉村早就知道玉木与野田谈不成,在节目上当着玉木的面一语道破天机:
直白地说,这世上有些人是希望看到「玉木首相」的,但实际上那并不现实,却多少让人产生了期待,不是吗?从当前现实的政治情况来看,我认为「玉木首相」是不可能诞生的。抱歉,我就直说了。
通过现场的直播,也可以看到玉木雄一郎的面色僵硬起来,不知道怎么回应杉村太藏的话。
果然不出人们所料,10月15日的三党首脑会谈很快谈崩了,三方在安保政策、能源政策、修宪问题上全都无法达成一致见解。野田虽然已经在一定程度地向玉木做出了让步,比如他表示可以有条件地重启核电站、无需上台时废除安保法制。然而,这毕竟不是对国民民主党的全面投降,故而玉木雄一郎理所当然地拒绝了野田,指责他的政见不够现实,三党首脑会谈随即在无法达成协议的情况下完结。

在会谈后的记者会中,玉木雄一郎继续重复着自己的惯用句式,如指责野田领导的立宪民主党竟敢认为安保法制违宪,是对「正在保护着我国的国土与安全」的自卫队与美军的大不敬,「这一立场我难以接受」;他唯恐不及地表示,这不是双方之间让步多少的问题,而是「立宪民主党作为执政责任方,是否能够摆脱一些陈旧的观念,实现自我革新的问题」,责任全在立宪民主党颟顸、老朽。
不过,他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姿态,还是给了立宪民主党一次机会:玉木表示愿意在接下来的几天重新通过干事长会议「进行细致的协调」,20日可以再度举行党首会谈,以达成进一步的共识。
就在当天下午的三党党首会谈前,高市早苗也在国会内与玉木雄一郎会面,邀请玉木带领国民民主党一起承担执政的责任,委婉地询问他要不要加入以自己为首的联合政府。当然,顾忌着「联合」意见的玉木拒绝了高市,表示自己需要再观望一会自民党有没有一起实践政策的诚意——玉木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错过了加入政府的最后时机。
三党党首会谈结束后,正当玉木与野田还在记者会上夸夸其谈、长篇大论、相互推卸责任时,日本维新之会的代表藤田文武已经奔赴另外一个国会会议室,与突然紧急上京的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一道,与高市早苗举行了原本毫无征兆的最高层会谈。与进展缓慢不前的立、维、国三党联合相比,人脉甚多的自、维两党早已在9月~10月暗中积累了相当多的合作共识,只待厚积薄发。待傍晚时分会谈结束,吉村洋文向记者果断地表示:「我们判断,双方已经有了进行政策协商的基础。而且,我也感受到了高市总裁的认真态度和热情,所以我们决定认真推进此事。如果政策协商能够达成一致,我们也打算在首相指名选举中投票给高市女士。」双方在10月15日第一次会谈,就让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走向联合的进程如同飞驰一样快速推进。
日本维新之会的举动杀死了比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日本维新之会正在快速奔向与自民党组建联合政府的大结局,而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对此束手无策。从15日夜晚开始,「高市首相」诞生的可能性骤然升高,而「玉木首相」的声势则迅速减弱,局势出现急剧转变。当晚10点,玉木雄一郎开始进行他擅长的网络直播。在回顾当天与各党党首的会谈时,他忍不住对维新之会展开了批评。
维新之会突然决定与自民党合作,让玉木感到非常意外,他宣布自己不会加入自民党与维新之会的联合政府,并强调:「就在几个小时前,藤田代表还在很认真地和我们讨论推举统一候选人……结果现在感觉我们好像被两面三刀地耍了,真的很遗憾。」玉木还愤怒地表示,他听说16日将举行一场由高市、藤田、自民党政调会长和日本维新之会政调会长参加的四方会谈,于是极度不满地补充道:
如果这个四方会谈能谈拢,那他们就支持高市当首相。但我听说,这事儿其实早就已经定下来了?那我们之前开的三党会谈又算什么?如果要和自民党合作,一开始就应该明说啊!
小泉进次郎竞选自民党总裁的时候,我本来以为维新之会是打算和他联合执政的。没想到现在高市当了总裁,他们还是铁了心要进联合政府……既然这样,当初就应该早点把态度讲清楚。
玉木絮絮叨叨地抱怨道:「既然都是政党之间的协商,就不应出现背后捅刀或欺骗的行为。」然而,一切为时已晚,维新之会已经赶在了他的前头。
10月16日,国民民主党、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的三党干事长再次举行会议,会上三方迅速达成一致:大家先不谈了,除非17日维新之会与自民党谈崩了再说。到了10月17日,奇迹也没有出现,反而是高市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之会打得越发火热,再度举行了联合政府谈判。尽管吉村在这一时期提出自民党必须要削减议席,否则不组建联合政府的超高难度条件,然而高市自民党还是将其与其他条件一起一口应下,完全接受了维新之会的所有条件。在17日的谈判后,藤田在协商结束后的记者会上表示:「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关于具体措辞和解释,我们将进行最终敲定。」藤田文武并表示,日本维新之会将不会再参加与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之间的协议,玉木首相的构想彻底毁灭了。
就这样,媒体的镁光灯都集中到高谈阔论执政条件的日本维新之会身上,形势也不可逆转地向着10月20日自民党、日本维新之会签订联合执政协议而一步步迈进。玉木首相论大热倒灶,日本网络上满是抨击玉木雄一郎优柔寡断、做不出决定以至于错失良机的声音,网友们如此嘲笑他:「这感觉就像在网购时,你正在跟卖家讨价还价,结果东西却被别人买走了,然后你还抱怨说『我正跟你说话呢,你就卖给别人了』一样,太幼稚了。」
针对吉村洋文提出的削减议席构想,玉木雄一郎明知道这种削减比例代表议席的计划会导致国民民主党受损,却在第一时间回复道:「我们支持法案」。党内的地方议员石田たくなり等人公开在社交媒体表示反对以后,玉木又在几天后突然转向,表示需要审慎地对待自、维提出的法案。

10月16日时,早有计划拉拢公明党的玉木雄一郎等人与公明党会面,双方达成合作的共识。然而,深信公明党脱离联合政府是因为中国指示的右派选民为此又在推特上对国民民主党破口大骂,吓得玉木连忙在之后专门发文解释自己与公明党的关系。
为了安抚自己的选民,10月18日玉木在推特上再发长文,回顾了一次三党谈判的历程,表示「我曾期待作为野党第一大党,立宪民主党能拿出更贴近现实的政策,但该党并未改变其一贯的基本立场,例如『安保法制存在违宪部分』、『实现零核电』等主张。」他十分严肃地强调道:
今后,我们虽然有可能在具体政策上与立宪民主党展开合作,但不会再计划组建联合政府了。
到了10月19日事情已经彻底凉透时,玉木雄一郎急忙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我们会为自民党政权提供合作。如果这是遵守承诺的政权的话」,结果引来批评如潮。当天玉木还在富士电视台的信息节目『Mr. Sunday』上,言辞灼灼地声称:「我们并不是要一味听从(支持母体)联合工会的指示,相反,我甚至向他们指出他们也该做出改变。」然而事到如今,再向自民党献媚已是为时已晚。
「玉木首相」也好,「玉木财务大臣」也罢,这些构想都化为泡影,国民民主党内交织着既松一口气又感到困惑的情绪。一名国民民主党人表示:
玉木也很清楚,与立场不同的立民或维新共同执政,最终只会陷入僵局。由于自民与维新彼此接近,玉木不会被强行推举为首相,也不必加入联合政府,或许这样反而正好。
一名全国性报纸的政治记者表示:「(玉木代表)本想抢占先机,结果却被排除在核心圈外。支持者中也有声音指责其判断失误。甚至在社交网络上,揶揄玉木代表『优柔寡断』的网络流行语『玉木る』也随处可见。」所谓「玉木る」,指的正是在一个人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并且判断失误。有在野党相关人士指出:「玉木先生作为政治家,或许应该重新学习如何在政局中做出更现实的应对。」
一向擅长挖掘私生活的『周刊文春』,认为玉木这一系列的根源在于他的性格,如其家乡香川的支持者透露:「玉木先生的优柔寡断是出了名的。因为不信任别人,他无法坦然听取真心给他建议的人的意见。他相信的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了。」甚至『周刊文春』还指出,玉木实际上信仰巫师来指导自己的政治行动:「她是一位祈祷师。实际上是位70多岁的女性,类似算命师。她在香川县内一个住宅区的角落里为『信徒』提供咨询。」不过,正如上文所述,玉木之所以既不愿意加入自民党政府,又不愿意组建在野党联合政府,正是因为他同时害怕得罪「联合」工会与右翼选民的任何一方。
然而,就在玉木雄一郎前怕虎、后怕狼的时候,他不自觉地葬送了自己的一切良机。日本维新之会加入自民党政府,导致高市政府的议席在两院都相当逼近过半数。在这种情况下,玉木无法再像去年大选以来一样,利用自民党在两院的少数地位,要挟自民党通过自己得手的减税政策了。在高市政权下,国民民主党挟议席自重的基本战略已然破产,玉木也无法再表演最得手的「实现政策」戏剧。
正如田崎史郎所言,一旦自民与维新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将形成一个在国会中占据过半数议席的稳定执政联盟,这将大大削弱在野党的存在价值……国民民主党过去通过分阶段配合政府的方式,不断迫使执政党接受各种诉求,从而提升了在野党的影响力。但如今这种可以讨价还价的政治环境正在消失,所以玉木感到懊恼是可以理解的。」
曾一度被视为自民党联合政府有力候选人的国民民主党内部也有人失望地表示:「如果自民党单独执政,反而更容易让其接受我们的政策。」
作为政治评论家的有马晴海对此指出:
「国民民主党原本打算,如果自民党和公明党继续保持合作,他们就准备加入联合政府。但因公明党退出联合政府,玉木先生以『无法确保过半数席位』为由犹豫不决。即使没有公明党,『自民-国民』联合也能成为国会第一大党联盟,即使没有过半数,只要努力法案也能通过。实际上,石破(茂)领导的自公政权时期就是这样做的。这说明玉木先生缺乏这种魄力吧。自民党本心应该是想与有前途的国民民主党合作。但既然已经先和维新之会联手了,国民民主党现在才加入,其存在感也会大打折扣。」
10月20日时,玉木雄一郎在长崎县进行街头演讲。他对自己的听众说道:「玉木总理大臣(的设想)虽然已经消失了,但还请再稍等片刻!」可是,玉木正是在「等」之中错失了自己的机会。
如果翻一下日网,我们就会发现针对国民民主党与玉木雄一郎的批评基本都是责备该党为何没有抓住时机加入高市早苗政府的,几乎无人责备玉木为何不趁机组建在野党联合政府。时至今日,玉木雄一郎才发现自己的选民是如此渴望国民民主党与高市自民党构建联合政府,然而在「联合」工会的束缚下,这终究只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正因如此,发现国民民主党不会进入自民党政府的右派选民也对其感到绝望,逐渐回到了自民党的阵营。

在10月25日的当下,国民民主党的支持率已经出现急剧下降,下跌得比今年6月「山尾志樱里骚动」(玉木推戴了山尾这一不受网右欢迎的候选人)时还严重。如今,玉木尽管没有组建在野党联合政府,但他花了几年苦心争取而来的保守派选民还是在像流沙一样,从他的手中不断快速流走。如果玉木接下来不能扭转这一势头,国民民主党将可能回到过去支持率不足1%的无人问津时代②。
对于玉木雄一郎而言,这是一个最坏的结局:他既没有得到首相的位置,又失去了核心选民的支持。瞻前顾后的姿态,最终使他的一切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得到了机会主义者通常应得的下场。
本来还打算写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之会与公明党了,但实在太多字了,之后的就分成几篇吧……
①事实上,早在自民党、公明党的联合政府风雨飘摇时,玉木雄一郎就在10月7日表示:「若公明党退出联合政府,即使国民民主党加入也无法达到过半数,公明党的动向至关重要。」换言之,玉木雄一郎很早就暗示道,如果公明党退出,国民民主党将不再考虑与议席不足的自民党组建联合政府。
②不过,玉木的香川县支持者依旧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支持玉木的企业组成的「玉翔会」会长、位于赞岐市「伸兴电线」公司社长尾崎胜表示:「如果成为在野党联合推举的首相,『玉木色彩』可能无法凸显出来,政权很可能会相当短命。」
在高松市经营讃岐乌冬面店的森田真司,也是近20年来一直支持玉木的人士,他表示:「他还年轻,机会还会再来。希望他能坚持信念,进一步发展政党,完善体制之后再成为首相。」高松市议员前川幸辉曾表示,是玉木鼓励他走上从政之路。他感叹道:「即使在坐车,玉木也在用手机获取信息,对情报收集的热情非常惊人。」
虽然当天首相指名选举中支持者们的「夙愿」未能实现,但从2007年起担任了16年后援会长的德武产业(赞岐市)会长十河孝男(78岁)指出:「国民民主党目前在所属议员人数及资质方面仍有所不足」,但表示不会停止支持。「我相信总有一天上天会传来声音说『试试让玉木雄一郎当首相吧』。正因为长期近距离看着他成长,我期待他能为未来的长期政权打下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