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翻译』日本参政党崛起之谜——「极右派」支持者的本质

发布于 :
作者: Tokai Teio
前往原文

目录

译者前言

对于过往的日本政治来说,7月20日的选举结果不吝于一场政治地震,极右翼似乎已经征服了日本。

当看到参政党的橘色浪潮席卷日本全国,且其得票率在日本年轻人之中相当高时,人们大都会发出一个疑问:日本法西斯主义是否真的「狼来了」?又或者说,日本年轻人都大幅度地右转了吗?

以目前来看,笔者未必能苟同这两个论断。投给参政党的选民,并不认为自己是右派。与此同时,参政党的崛起也并不是日本极右派的突然大爆发。

为了将更多的政治资讯介绍给内网,笔者有意在此翻译日本右翼研究者古谷经衡的作品『参政党支持者的研究』与『参政党是什么党?「有机信仰」催生的异形右翼政党』。他曾经是极右派圈子中的著名人物,与参政党的核心领导人神谷宗币也有一定交往,但后来对极右派感到失望而左转,开始撰写对极右派政治团体与人物的评论、研究作品。

这两篇作品分别写作于2022年参议院选举结束以后,与今年参议院选举的前哨战——东京都议会选举之后,当时参政党的民粹主义台风刚刚开始产生。笔者未必赞同这篇文章中的所有观点,但认为它对简中的观察者而言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参政党支持者的研究(2025年6月25日)

参政党在东京都议会选举中获得三席的冲击

在6月22日投票、开票的东京都议会选举中,参政党一举获得3个席位。虽然此前已有人预测该党将获得首个席位,但4名候选人中就有3人当选(分别是在练马区、世田谷区、大田区),堪称大冷门。

人们不禁要问,该党的支持者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这激起了我的强烈兴趣。

此前我与参政党代表神谷宗幣议员的交往以及该党的性质,在拙稿『参政党是什么党?「有机信仰」催生的异形右翼政党』(YAHOO!专家专栏,2022年7月)中有详细记述,读者如阅读此文,就能理解明白。本文将着重聚焦于该党支持者本身来展开论述。

对参政党支持者的侧写

迄今为止,我已接触过不少表明支持参政党的人,虽然也说不上是很多人吧。其中既有我的熟人,也有人只是我偶然碰见日。当我佯装「自己对参政党也有些部分认同」时,他们便会放下戒心,变得健谈起来。自由职业者、家庭主妇、个体小业主、个人事业主、兼职人员等比较显眼,但我并未遇到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困苦者。

参政党将包括油管在内的SNS作为主要的宣传场地,并借此扩大支持,因此有人可能会模糊地以为其支持者多来自年轻一代。但实际支持者中占主力的是与我同辈的40多岁左右或以上(50多岁)的中年阶层。在我的印象中,中年女性尤其多。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支持参政党之前,并无明确党派倾向。也就是说,几乎没有「此前一直支持自民党或立宪民主党,这次想投参政党」的人。相反,尽管已四五十岁,但「有生以来一次票都没投过」的人却相当多。

他们不是那种在不同时期支持不同的政党、没有固定支持对象的所谓「无党派人士」。只要平时读点报纸、看看新闻,有些常识是谁都应该多少明白一点的。例如:世界上有着执政党与在野党;自民党偏保守,与其联合的是公明党;在野党中立场进步的有立宪民主党、社会民主党、令和新选组和日共,处于中间的有维新会和国民民主党等等——然而,他们脑中完全没有这套政治坐标轴。

因此,他们对诸如「右翼是什么?左翼是什么?」这种模糊的思想坐标轴也一无所知。他们顶多知道当时的首相是谁。他们不仅不知道,在全国性报纸中『朝日新闻』、『每日新闻』与『产经新闻』是立场相反的,甚至连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区别也搞不清楚。他们对日本政治和社会的基本结构,表现出惊人的无知与冷漠。正因如此,他们活了四五十年却一次票都没投过。

不是「无党派人士」,而是「无关心人士」

这样的人,不应称为「无党派人士」,勉强可称为「无关心人士」。参政党的发展壮大,正是依靠这些无关心人士这辈子第一次去投票而得以实现的。实际上,本次都议会选举投票率上升了约5.2个百分点,我揣测这其中参政党的支持者不在少数。

有人认为,参政党的崛起源于「对既有政党的不满」。我认为这完全偏离了靶心。首先,参政党的多数支持者根本对包括执政党、在野党双方在内的传统政党过去提出过何种政策、做出了哪些承诺以及哪些没有兑现等等,是毫无所知。

换言之,他们对传统政党在说些什么都压根就不了解。如前所述,他们连执政党和在野党的区别都搞不清。对既有政党的批评或不满,应是在一定程度上评估该党或所属议员们的政策与落实情况后,感到幻灭或失望而产生的情绪。但如果他们对一切本就一无所知,那就谈不上有批判或者不满。

因此,参政党的支持者并非「对既有政党心怀不满」的人士,说得刻薄点,他们是一群相对活得较长、但在人生中从未对政治事务产生过兴趣的「无关心人士」。这是许多参政党支持者共通的特色。

与「网络保守派(网右)」所截然不同的参政党支持者

参政党成立于新冠疫情初期的2020年4月。当时社会情况因疫情日益严峻,该党高举反疫苗、振兴有机农业(包括推动进入学校供餐)、禁用食品添加剂、关注癌症医疗等旗帜,吸引了积极抵制疫苗和食品添加剂的支持者。

大约从2023年疫情逐渐平息后,该党尤其以「日本人优先」为旗帜,诉求包括反移民、解决外国人问题(如不讲礼貌等)、美化日本历史等等。这些乍一看可能与排外主义和历史修正主义沾边的诉求,与我长年观察过的海量「网络保守派(也称网右)」的主张和世界观颇有重叠之处。

然而,我所接触的参政党支持者们,与我熟知的「网右」完全不同,简直是似是而非的怪胎。

下方图片由残照(@zansyou)于2024年11月12日在推特上拍摄。这似乎是热心的参政党支持者写在某一家理发店门闸上的留言,呼吁支持参政党。从照片推测,其地点可能在大阪市浪速区。我认为这幅照片中的文字一目了然地象征着参政党支持者的特点,故允许我在此引用。

请留意放大部分照片。上面赫然醒目地强调着「八纮一宇」字样。其下方并列写着「共享一世界,人类皆兄弟」(原文全为片假名)和「没有战争的世界」。

在这些并列的这些词语(标语?)中,大家应能看出其中的极端矛盾性。众所周知,「八纮一宇」是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为正当化自己侵略亚洲的行为而提出的国家标语。而「人类皆兄弟」(笹川良一曾提出过类似标语)、「无战争的世界」,应当是基于对日本侵略战争的反省而形成的理念。因此,这些并列在一起的词语本身就自相矛盾。只要是稍稍接触过近代史,或者只是保持着略读报纸的生活习惯的人,都应该能从中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然而,在参政党支持者的世界观中,「八纮一宇」和「无战争的世界」这些词却毫不违和地共存在一起。原因如前所述,是因为参政党支持者对政治社会事务是彻头彻尾地无知、冷漠,以致于根本理解不了「八纮一宇」与「无战争的世界」在概念上对立的基本逻辑。

「圣德太子」「德川家康」「特攻队」

他们不仅对当前的政治社会议题全然无知、冷漠,甚至对历史也全是一样,因而这些「错位」的世界观才能安然共存在一起。例如下方图片是参政党自2025年起启用的官方海报。

上面描绘着「圣德太子」、「天武天皇」、「北条时宗」、「德川家康」、「西乡隆盛」以及「特攻队员」这些历史人物(?),但它在选定人物上的意识形态统一性可谓支离破碎。

我推测其意图是列举曾守护日本的伟人,并以此激励我们这些活在当下的人(如参政党支持者等)。但所列人物在连杂文随笔级别的历史考据中都站不住脚,仅仅是把知名的历史人物罗列了一通罢了。

网络保守派(网右)绝不会犯这种矛盾。尽管许多网右会全盘接受当红保守派言论人的言论,但在他们脑中已然建立了政治坐标系——即使有深浅之分——例如:知道『朝日新闻』、『每日新闻』、『东京新闻』等报刊是「网左」(パヨク),而『产经新闻』等报刊是「爱国的」。

举个例子,他们会引用「八纮一宇」这一标语在二战后被上述的进步知识分子等视为眼中钉的事实,进而以此为据批判其为「自虐史观」。这是在他们认识到「八纮一宇」曾被使用为军国主义的象征性口号后,「刻意」主张其「绝非应予谴责的价值观」。因为日本虽在太平洋战争中战败,但其结果实现了亚洲的解放……他们通常会这样说下去。

至于说起历史伟人,或者要赞扬特攻队员的话,他们便会提及特攻发起者大西泷治郎中将的名字,或者推动人们平反战争时期的首相东条英机等人。然而,把战争中的「特攻队员」与近代以前的「北条时宗」、「德川家康」相提并论的说法,即使是在保守派圈子内也闻所未闻。

不论其主张的正当性或妥当性如何,但无论如何,网右或多或少地都掌握着这套政治坐标系:与右相对的是左,与「自虐史观」相对的是「颂扬本国史观」,与护宪相对的是修宪,与自民党清和会或日本保守党相对的是日共、令和新选组或立宪民主党,与『产经新闻』相对的是『朝日新闻』、『每日新闻』、『东京新闻』等等。

然而,参政党支持者中的许多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他们不懂政治上的左右坐标系,不明白社会的结构是什么样子的,甚至无法模糊地感知到不同政治势力之间存在对立。对这种事情彻头彻尾无知、冷漠,却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也决不在少数。

网络保守派带有某种「愧疚感」。这是他们对自己在战后民主主义之中,在缺乏爱国心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而感到自我责备的情绪。例如,他们在自己过去的人生中怠惰地「不学无术」,对战后民主主义的价值观——「不知道『君之代』的歌词」、「曾模糊地以为日本做过坏事」、「必须向中韩道歉」等等——毫无怀疑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换言之,他们自觉地认识到了这种「愧疚感」。我称之为「网右的原罪」。

正因如此,他们倾向于去观看知识丰富(?)的保守派评论家的油管视频,甚至有时积极购买相关杂志或书籍「学习」(现实中多沦为「囤书不读」)。总之,正因为他们自觉认识到自己在战后民主主义中未能觉醒爱国心这一「过失」,不论其妥当性如何,他们有着致力于学习「保守思想」、「保守世界观」的倾向。

然而,参政党支持层似乎全然没有这种「原罪」意识。他们缺乏客观审视自身不足并加以反思的基础知识。因此,对于他们而言,「八纮一宇」或「特攻队」这些词语的含义,并非「对抗网左的言论」,只不过是在其幸福世界观(「没有战争的世界」)延长线上的东西,仅仅是某种「美好的口号」。

对一切毫无自觉的参政党支持者

对他们而言,「八纮一宇」这种呼喊,或许无异于「断舍离」或「节水节电」吧?其中没有意识形态色彩。

毕竟,自己家保持整洁确实是比较好,节约水电对环保、对钱包也都是有利的。「八纮一宇」就存在于这一层次之中。因此,这与网络保守派在认清原罪后、带着针对左派和自由派进行辩驳的意味所使用的「八纮一宇」,在境界上有着天壤之别。

由于不存在这套政治社会坐标系,这些参政党支持者也无法自省,察觉到反对移民终将酿成排斥移民的运动,而美化本国、本族终将导致歧视外国人。

他们大多欠缺对何为歧视、何为排外的思考能力。因此,说得刻薄些,他们如同「初生婴儿」,毫无政治免疫力,毫无意识形态抵抗力。这就像是小鸡崽将初次见到的「移动庞然大物」认作亲鸟跟随而去的动物本能。这里的「亲鸟」,或许正是神谷议员,又或者是参政党称为「董事会成员」的高层干部。

我认为参政党支持者的特征之一,在于他们对自己可能操弄着带有歧视和排外主义的言论几乎毫无自觉。或许,他们本就不理解歧视和排外主义这些词语的含义。更甚至于,他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从事的行为可能属于歧视和排外,因为只有当那些反对这些言论的势力和批判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时,才可能形成客观理智的视角。如果他们对世界的坐标系一无所知,又何谈客观理智呢?对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就是一切,即使遭到批判也可能毫无感觉。

抗议参政党的人们(译者配图)

正是因为能客观地看待自己和外界,人们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否「过火」、「极端」。若以同情的视角观之,网络保守派圈子倒是一直在「故意」践行此道(对左派、自由派的批判)。

如果仅有如此程度的认知能力,即「无法」辩证看待事物,那他们将永远无法察觉到自己的言行已「越过歧视和排外主义的红线」。究其根源,不过是因为他们一生走来,既不知道左右、朝野的差别,也未明白何谓歧视、何谓常识。

视频中的「真相」

这是我不久前与一位参政党支持者一同喝酒时的故事。那人因在YouTube上看参政党的视频而成为狂热支持者,巧的是她竟与我同岁。据她说几年前离婚了,如今在饮食行业工作,独自抚养两个孩子。

「当我搜索(疫苗副作用)的真相时,偶然看到了参政党的视频,深受感动。我认为日本正遭受外国人的侵略。我通过学习之后,认为这就是真相。」——概括而言,她就是这么说的。她高中毕业后辗转于不同工作,有次下定决心自学考取了房地产士资格证,是个很努力的人。但在她的世界观中,她获取「社会事务」知识的途径并非参考书,而是YouTube。

在人们了解政治、社会真的相时,不幸的是现在并无没有人提供所谓标准的经典著作。主要的入门途径都是些YouTube频道,由那些自称「专家」、实则多倾向于阴谋论和谣言的「自称评论家」主持。

他是接触了此类内容,缺乏基本前提知识的她、他们,瞬间便会将之视为「自己发现的真相」,继而成为参政党的狂热支持者。即使其主张蕴藏着演变成歧视和排外主义的危险性,若无法理解这些词汇本身的含义或政治立场,这便无法成为他们犹豫的理由。再次强调,对他们而言,「八纮一宇」的内涵等于「断舍离」。

政治冷漠者也能生存的日本社会

读到这里,不少读者恐怕会质疑:「连囫囵吞枣地阅读报纸,草草阅读头条新闻这类基本素养都没有的人们,在当代日本真的能过上『合格』的社会生活吗?」

也就是这样的疑问:对政治与社会完全无知、冷漠,也能在社会上好好地活下去吗?但我们须知,日本战后社会长久以来推崇「莫谈政治与宗教」,政治认知水平为零的人也能安稳度日,很久以来就是如此。

参政党支持者中固然包括高中毕业便进入社会之人,但也有不少是四年制大学毕业而踏入社会的人士。然而,在战后日本社会,不论是升学考试还是入职考核,「询问当下政治课题或问题」的情况极为罕见,几乎完全没有。更遑论什么要人阐述对近代日本何以走向太平洋战争失败、如何看待昔日侵略战争,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出现。

换言之,在这个国家里,政治观、历史观及历史修养与社会地位互不相关。即使对政治历史彻底无知,取得社会地位或从事服务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给人的印象都是社交能力优异,甚至可以说个个为人亲和。若非如此,根本无法在以客户为主的服务行业或自主经营中成功。社会性的成功与最起码的政治观、历史观,在这个国家完全割裂开来了。

我见过许多参政党支持者,深切感触到他/她们多为「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他们在服务现场或职场组织中反而受人喜爱,正是因为他们具备为他人着想、善于沟通的能力。但在当下的现代日本,历史观政治观的话题是被避讳的,这些素养并非必需品。倒是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出对这类事物感兴趣,反而可能被视为减分项。

「纯真」者的觉醒

当这些「纯真」(無垢)的民众通过参政党在SNS上的宣传(包括YouTube)「政治觉醒」之际,其赤裸裸的歧视性与排外性便暴露无遗。这与带着愧疚意识与「自虐史观」斗争的网络保守派截然不同,它是一种纯洁朴素的、与意识形态无关的、近乎生活本能的感觉。

如何理解参政党支持者的这种「源于纯真的世界观」?我也曾感到困惑。若说有什么结论性的东西,那就是:纵使考虑到2025年是战后80年,这一现象不仅是以「过往战争经验逐渐不为人知」为前提的,更昭示着另一类「从不曾思考便活着的人们」浮出了水面。

换句话说,存在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在这个国家,有数百万人之多,他们根本不适用「若读读雅虎新闻或与之相关的报章杂志电视报道,人们应能大致辨别『政治的真伪』或『政治公平性』的好坏高低」这样的逻辑构架。他们与这些信息绝缘。

「作为社会人认真生活,自然而然就会关心起政治与社会」——这类至少曾被我认作「社会常识」的自然成长阶段论,或许是错误的。在日本社会中,即使年至四五十岁,仍存有相当比例的人「分不清朝野」、「搞不明白左右」、「区分不了民主主义价值观与歧视排外主义」。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置身于地域社会,做着小本生意,服务于客户,成为受人欢迎的存在。

这些人一直不曾投票,因此至今一直没有被观测到。如今包括油管在内的SNS成为入口时,他们才首次以得票的形式具象地呈现出来。我想重申,这样的一个阶层,并非「无党派人士」,而是「无关心人士」。这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知识都没有的人,其归属不正是以SNS为活动场地的典型参政党支持者吗?

「知识消融」的结果:参政党支持者

「知识消融」——这个词最贴切地形容了参政党的崛起。那些一辈子对政治、历史、社会全然无知也毫无兴趣的人们,通过SNS(包括油管)这个场地,觉醒为参政党支持者。然而,这仅仅归因于参政党选举战术的成功吗?

毕竟,坚持对政治漠不关心才好——。毕竟,对社会问题不表特别关切或立场为妙——。在日本战后社会的学校教育和职场,乃至所有场合之中,这些「稳妥」、「无摩擦」、「无感情」的价值观,不正是被视作「此乃处世正道」而四处蔓延吗?

因此,当社会不重视人们与持有对立观点者的辩论,不提供思考何为社会正邪的材料之际,我们又如何能期待已然沦为按月支薪、类似工薪族般的学校教育从业者,去进行真正的「主权者教育」、培育民主主义价值观或批判精神这类根本性的「教育」呢?

神谷宗币与参政党候选人(译者配图)

战后日本社会,存在一种痼疾:人们在赞美战后民主主义的同时,实际上却未曾亲身彻底感到民主主义、和平主义与人权的重要性。不就是这种痼疾,造就了「万事皆无知、万事皆冷漠」,却「作为社会人尚算体面」的参政党支持者吗?

好吧,我的推理就到这里为止。无论如何,在战后80年之间,我们至少明白了这点:标榜国民主权、尊重基本人权、和平主义的战后日本这一框架本身,实则早已开始消解,且轻易地与阴谋论、怪谈之类的事物相互溶融,使知识、教养、反思力、视角和价值观皆无的「市井百姓」走向投票站投出自己的「一票」。如果正是上述的一切刺激到难以了解传统政党政策的人群,让他们在选票上写下「参政党」的话,我就要给出自己的结论:这正是「战后民主主义的末路」。对毁灭的恐惧,每天使我深深感到背脊发凉。


参政党是什么党?「有机信仰」催生的异形右翼政党

在此次参议院选举中,政治团体「参政党」在全国比例代表区中获得1个议席(神谷宗币当选)该党凭借此次选举升格为「政党」。

作为参政党候选人的河西泉绪与赤尾由美

为何最初被视为泡沫党派的参政党能够赢得议席呢?实际上,当选的参政党事务局长神谷宗币先生与我大约在10年前就相识了。我曾有一段时间与他共事过,经历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神谷宗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呢?参政党又是如何从他的思想中诞生的?让我们来探究一下突现于令和政坛的参政党的真实面貌。

参政党在2020年4月作为政治团体成立。建党初期的5名委员中,除神谷先生外,有3人因意见分歧等原因陆续退党,至今其核心领导层经历了大幅更替。其主因多是2020年末至2021年初在保守派圈子里爆发的内部争论,即关于是否相信「拜登竞选阵营选举舞弊」(所谓「赢家派·输家派」之争)。最终,当时以「相信特朗普前总统获胜,要求追查拜登候选人选举舞弊」为立场的一方留在了参政党内。参政党之所以被揶揄为「日本版QAnon」(一种阴谋论社群),其缘起即在于此。

宣扬「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

参政党纲领中写道:「应活用先人的智慧,构建以天皇为中心团结一致的和平国家」,「追求日本国的自立与繁荣,为人类发展做出贡献」,「活用日本的精神与传统,构建和谐社会的典范」。他们开篇便宣扬「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具有强烈的保守色彩。

此外,该党提出了三大重点政策:①「儿童教育」、②「饮食与健康、环境保护」、③「守护国家」。关于①「儿童教育」,它主张「培养拥有高学习能力(主动思考、自主学习能力)而非仅追求学力(考试分数)的日本人」,并提出「重视国家、地域与传统,培养学生具有自尊史观的教育」。这里使用的「自尊史观」一词,其的反义词被认为是所谓的「(由自由派倡导的)自虐史观」,保守色彩浓厚。而在③「守护国家」政策中,明确主张「构建外国势力无法干预日本政治决策的体制」,具体内容包括「制定法律以限制外国资本收购日本企业和土地」,「抑制外国劳动力增加,并且不予承认外国人参政权」,其保守色彩更加浓厚。

当然,这类重点政策并非参政党所独有,在近年来的新兴保守政党中颇为常见,并无新意。过去,「太阳党」、「次世代党」等也曾提出过类似的政策主张。参政党与这些政党的决定性区别在于,它缺少来自保守派核心圈子的有力支持。

参政党获得了保守派的支持吗?

在2014年,从日本维新之会分裂出来的「次世代之党」(通过与「太阳之党」合并而成),在当年的众议院选举中比例代表票总计获得约144万5000票(与此次参政党全国比例约176万8000票相差不大,但在众议院比例代表中区域未产生当选者)。次世代之党曾获得保守派核心圈子所称的「极右派」(指当时的『正论』、『WiLL』、『VOICE』等保守系舆论杂志,以及日本文化相关的有线电视台等)的狂热支持。该党由石原慎太郎担任最高顾问,并以保守派核心圈子为主导,展开了大规模动员网络保守派的运动,但结果惨败,仅在小选区当选2个议席。

参政党虽然提出了与次世代相似的政策,但并未获得保守舆论界核心的支持。作为该党「门面」人物而活跃于街头演讲等活动中、并在网络上曝光度极高的以下五人(参政党称他们为「YouTuber」),似乎与保守舆论界核心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这五人分别是:事务局长神谷宗币、井川裕一郎、松田学、赤尾由美、吉野敏明。不过,该党YouTuber等的构成是流动的,例如武田邦彦加入代替了井川裕一郎等等,变动较多。实际上,目前该党的「门面」人物是神谷宗币、松田学、赤尾由美、武田邦彦、吉野敏明这五人。

关于神谷宗币将在后文详述,但在这五人中,除了在保守舆论界中也享有较高知名度的武田邦彦以外,其余几人几乎可以肯定之前并不知名。武田邦彦在网络保守派中拥有狂热支持者,2015年起担任DHC电视台节目『真相深入!虎之门新闻』的主持人,也出版了许多著作,但有因2021年12月以代表参政党参加参议院选举为由退出该节目的经历。

松田学(2012年在众议院选举中通过日本维新之会,在南关东比例区首次当选)在如前所述的2014年众议院选举中,代表次世代之党在神奈川7区参选,但落选。下野后,他将活动重心转向视频领域,如今似乎进入了主流保守舆论界(如『HANADA』、『WiLL』、『正论』等保守派舆论杂志,DHC等电视台)的核心圈子。

赤尾由美作为右翼活动家、原众议院议员赤尾敏的侄女,在部分特定圈子里有一定名气,但同样在主流保守舆论界的核心圈子之中未曾有过显著活跃的经历。吉野敏明是位牙医,在加入参政党之前,在主流保守舆论界或保守派圈子里并无广为人知的评价。

由此看来,参政党的「门面」人物中,除武田氏外几乎全是处于保守舆论界边缘位置的人士,这与获得保守圈内重量级人物支持的次世代之党的支持结构有着显著差异。参政党在本次参议院选举中也从选区推举了众多候选人,但其中似乎也有不少在保守圈内知名度不高的人物。在本次选举中,保守派核心圈子则专注于支持特定的自民党议员(如青山繁晴、宇都隆史、片山皋月、山谷惠里子、山田宏……等全国比例代表)(参照图表)。

(综上所述,参政党虽高举新兴保守政党的总体主张,但未获得保守派核心圈子的支持,所伴随的网络保守派支持势头也较弱。)参政党看起来像是次世代之党那样的「保守政党」,但其支持基础的实际构成却有所不同。

尽管如此,本次参政党却获得了与2014年次世代之党相似的票数(比例代表约176万8000票),原因令人费解。如果参政党仅仅是一个「网络保守政党」的话,其得票数理应明显低于次世代之党的得票数。实际情况是,参政党虽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保守派支持,但同时从某种「什么人」那里获得了大量选票。这些人究竟是谁?

强烈的「有机信仰」

答案可在参政党的三大重点政策的第二条——「食与健康、环境保护」——中找到。参政党虽在官方宣传中提出,「实现不依赖化学物质的饮食与医疗,并追求支撑其的循环型环境」,并列举出「削减医疗费」「提倡有机农业、农法等」等目标,但这些表述空泛且笼统。共通之处在于其对「健康」近乎偏执的执着。

有关孩子们的话题也经常被提及。这也关系到前辈们、年长人士们。就是关于学校供餐。简而言之,就是要限定使用千叶县产的食材(当然是国产了)。即便产自千叶县,也必须是有机无农药的才行。而且,这种指定种植(的食材),价格和普通的可不一样。要贵上3、4倍。而这笔钱最终是会流入第一产业(生产者)的。……让孩子们吃干净的东西,孩子的疾病就会减少。校园暴力等问题也会减少。学习能力也会提高。医疗费肯定能降下来。与其实行儿童医疗免费化,不如把钱花在学校供餐上。

——2022年6月29日神谷宗币在千叶县的街头演说

其有机无农药农业与减少儿童疾病、提高学习能力等之间的关联性,在演说中未提供任何依据。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有机信仰」。有机信仰,始于生活在发达国家中意识水平相对较高、较为富裕的消费群体,他们对于战后形成的消费社会抱有疑问。其核心思路是:若能通过有机农耕法、无农药产品、天然来源制品等彻底净化身心,使之成为健康体魄,那么社会改良的进程终将会随之推进。

在日本,这种思潮在「食品安全」的美名之下,以「拒绝食品添加剂运动」的形式广泛传播起来。1999年毁誉参半的最佳畅销书『千万别买』(金曜日出版)就是其代表。在我确认的范围内,类似于参政党这种可称为「有机信仰」的发言,也以更为激烈的形式频繁出现在其他候选人的演说中。

(一位曾患恶性淋巴瘤、现已康复的男性向演讲者提出问题,其中谈到食品添加剂对身体有害、农药如何如何的事情)

……不仅是恶性淋巴瘤,白血病也一样,普通的癌症,骨肉瘤也是这么来的。首先,(甜的东西)必须戒掉。为什么呢?首先,麸质作为免疫系统干扰物质容易引发癌症,这是一个原因。还有,摄入糖类、蔗糖类这些东西,会导致炎症全都加剧。天然的黄砂糖也好,罗汉果糖也好,甜菜糖也好,都没关系吗?即便是代糖也不行。阿斯巴甜……阿斯巴甜分解会产生甲醇,这成了致癌物。所以不行。总而言之,所有甜的东西都不行。人工甜味剂也不行。蜂蜜也不行。……除了这些东西,还有更厉害的致癌物,就是食品添加剂。这个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把每百克200日元的猪肉做成肉馅,对吧?然后加调味料,然后煎,对吧?然后调味,会加入多蜜酱汁什么的,用洋葱、胡萝卜,做好了之后。把它装进真空包装袋。那种袋子也是正经用石油做的吧,所以需要石油,然后做出个所谓的什么汉堡肉饼,7-11的那种什么汉堡肉饼,比如和风汉堡肉饼之类的。……但是,这些居然以每百克98日元之类的价格在卖。这根本不可能吧?怎么才能这么便宜呢?

那办法只有一个,只能是用劣质肉做的。原本是应该废弃处理的。比如说死掉的猪什么的。对吧?或者本来是在去除全部内脏后剩下的部分,猪脸啊牛脸啊,或者残留粪便的、通常不会使用的大肠啊。用的就是这些东西啊。用这些东西会发出恶臭。食品添加剂能把臭味消除。消了臭,又得让它变得像汉堡肉饼的味道,因为是混合肉馅,就用猪肉提取物、牛肉提取物这种食品添加剂来调出那种味道。……

听了这些,那种廉价的白色冰淇淋也不能吃了吧?像「思佳达」这种雪糕,宁可死也不会去吃了,对吧?我这里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个患癫痫的孩子,一直以为「思佳达」是牛奶,倒进杯子里滋滋地喝。他一不喝,癫痫发作就停了。真的不行啊。……

总而言之,说真的,就是要在家自己做着吃啊。最要不得的是,吃便利店便当,用微波炉「叮」的一声加热,不喝味噌汤,却喝杯面的汤什么的。(杯面的容器)里面可是有涂层啊,就是特意要将有毒的水进一步增加其毒性,在微波炉里引发化学反应,再让人吃下去的。人就会因此得了癌症的。可以说,几乎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其实由国立癌症研究中心之类的机构说这些事的,但为什么他们不说呢?因为说了就等于让别进口石油了,这背后就是那些谷物巨头、石油巨头、大型制药公司的阴谋啊,在上面掌控着的就是国际金融资本。这帮人下命令,不只是日美安保条约,还有日美联合委员会这东西在,让(美国)军人对日本官僚说「你们制定这样的法律」……

——2022年6月29日,吉野敏明在埼玉县川口市的街头演说

言论至此,已是无从评论。这过于天马行空了。吉野氏将这些都归结为国际金融资本和日美联合委员会操控的结果。只能说这是典型的阴谋论。或者也可以称其擅长运用「伪科学」。不过需要说明,吉野敏明先生是一名牙科医生与牙科博士,而非医学博士。将特定疾病的病因草率地归结为「这个问题」,这种做法本身就有问题。参政党人在描述市面上流通的加工肉类时,存在许多易引发误解的表达。重要的是,这类言论在参议院选举期间被堂而皇之地大肆宣扬。

反疫苗信仰与有机信仰

参政党对「健康」的固执追求,从有机农耕法、无农药、食品添加剂禁忌,进一步演变为「拒绝接种疫苗」。

(一)2022年6月29日 松田学(大阪市街头演说)

……这是全球性的即泉主义啊。关于新冠问题呢,说太多可能(视频)又会被删除造成麻烦,我就不细说了。但大家应该都意识到了吧?关于新冠的事,总觉得很不对劲。这种觉醒正在推动日本人行动起来啊。其他国家的民众也开始了。乌克兰冲突不也是为了他们(全球主义者)的利益而引发的吗?全世界民众不都在遭殃吗?我们的敌人是全球即泉主义义。为此要守护自由、守护民族国家,这就是参政党的立场。……他们把大家关在家里两年半,削弱免疫力,又让大家接种了那个不能明说的东西(新冠疫苗)。大家的免疫力都下降了吧?(视频)可能会被删除,但删除这个行为恰恰说明对方(全球主义者)在狗急跳墙啊,因为真相要暴露了。……

(二)2022年6月23日 神谷宗币(千叶市参政党演讲会)

……为什么这种像打针一样的事(指疫苗接种)会被不停地推进?完全是因为制药公司的利益啊。他们(制药公司)可太有钱了,比厚生劳动省、大学、医院都有钱。医生也好研究者也好,不从他们那里拿钱,就搞不了研究或开不了诊所啊。想要钱嘛。而且退休后还能被安排「空降」到企业,拿到2000万日元年薪。这多肥的差事,所以没人敢反抗。……

起初(政府机构)疫情应对好像还很努力,但渐渐地厚生劳动省等都变了,开始给民众提供虚假信息了。他们偷偷干的事就是私下聚会喝酒,以及自己不打疫苗。连医生都心知肚明啊!医生都不给自己孩子打疫苗,那凭什么普通民众就得不停地打?想打的人随便打,打10次20次都行,想打我不拦着。……

必须传递真实信息!为什么传不出来?因为被金钱压制了。总之要回归米饭主食,恢复和食。现在立宪民主党的川田龙平先生等人正推动制定『地方食品法』,我们要跨越党派支持这类法案。就是说要建立推进本地生产本地消费的法律或条例,并确保预算投入。想让本地学生吃上营养午餐的好食材?就能靠这法律获得预算。『主要作物种子法』被废除了,我们就通过地方条例或新法,守护日本的种子!

这样做,就能保护第一产业,在农业领域也能回归无农药肥料的传统农法,回到战前的传统农业模式。起初产量会下降?下降没关系,多种植就行啊!只要建立让农业真正赚钱的机制,会有很多年轻人想务农的。现在的日本年轻人啊,心其实挺干净的。有真心想帮助他人的年轻人,如果知道能种出让大家吃得健康的美味蔬菜,收入又尚可的话,他们就会干的。相反,进全球企业骗人打针赚钱?这么做,心灵不痛苦吗?……

(或许因为是转载自YouTube视频,也或许是害怕被删除,「新冠」「疫苗」这些词被隐去,但基本上一贯持反疫苗立场。关于「癌症」的言论也同样激进。

正如神谷宗币所说,即便与其他发达国家对比,也可以看出日本癌症发病率也确实在近年急增,但神谷并未出示将其原因归结为食品添加剂的医学依据。癌症的发生机制尚有许多不明之处。虽认为老龄化是主因,但并无能够断定「仅此而已」的单一因素。通常认为是由多种因素重叠引发的。即便如此,并非医学博士的人在公众面前断言「癌症的原因」,是不负责任的。

参政党一贯主张的对「杂质」的排斥反应、对「不掺杂质的纯粹之物」的信仰,已经从有机农耕法、食品添加剂禁忌扩展到了疫苗。他们五人的核心贯穿着反疫苗、无农药、有机农业、食品添加剂禁忌这样一条主线。在他们的脑海中,存在着「应当存在的纯粹生活、农业、健康」这样一种至高理想,并认为它正被当前的医疗大资本(全球企业、全球主义者)所「污染」。

想必各位已经明白,这类主张在战后的发达国家中,往往以反消费主义社会运动等形式兴起(当然各国存在差异),并基本在所谓「自由派」群体中传播。这是因为他们认为,推动消费主义的社会的正是大企业与资本家,而制药公司与政界勾结形成了巨大的统治阶层,因而他们天然站在既有权力的对立面。正因如此,参政党对自民党也持极度批判态度,甚至可谓抱有敌意。虽然时有观点揶揄参政党是「自民党的补充势力」,但这纯属误解——他们将自民党视为全球企业的代言人,因此与自民党并无实质上的亲和性。

然而参政党有趣之处在于:他们一方面宣扬看似有机信仰、反消费主义、推崇自然产品的理念,另一方面却突然夹杂排外主义的主张,例如呼吁「构建外国势力无法干预日本决策的体制」、「制定法律限制外资收购企业和土地」、「抑制外劳增长,不承认外国人参政权」。但这毫不矛盾。

当人们将「追求绝对纯粹之物」的理念贯彻到底时,必然会推导出「日本应是纯血统大和民族独占的、毫无混杂的国民国家」这一结论——这是顺理成章的归宿。

尽管我不会宣称参政党与其相似,但战前欧洲确实存在过一个政党:它大肆颂扬有机农法和无农药种植,提倡「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露营与旅游,推行禁烟禁酒等「促进健康运动」。

历史证明,当「追求纯粹性」走向极致时,纯血主义便是必然终点。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极度厌恶添加剂与农药,才会执念于「国货」和「本土种子」。

这种排斥被视为「不纯」的行为或人群的做法会日益强化。重申一次,这并非指参政党与此完全相同。我们只是在回溯历史时,观察到偶合存在这样的案例而已。关于此问题,学界已有『排外主义与有机农业』的专题论著出版,细节可参阅该书。

有机信仰与保守元素的融合…突然觉醒转向参政党主张的人群

参政党是首个将有机信仰(其延伸逻辑必然包含对视为「杂质」的疫苗的禁忌,这类信仰往往伴随着伪科学)与网络保守主义元素相融合的国家级政党——这种被称之为「有机右翼」的政治形态,是我首次目睹形成如此规模的国政实践。

仔细剖析参政党演说及集会内容可发现:所谓「国防重要性」、「爱国心价值」、「修改宪法第九条」、「对二战的肯定(其宣称的自尊史观)」、「祖灵崇拜」、「反自由派媒体」等极具保守色彩、深得网络保守派青睐的言论,在核心与边缘的主次关系中明显属于次要层面。虽然这些内容在演讲中确有涉及,但其内核与既存的网络保守言论或被反复翻炒的历史修正主义并无实质差异,故此处不再赘述。事实上,参政党街头演说及宣讲会的实质内容,压倒性比重仍是其有机信仰体系。

而据我定点观测数百名狂热支持者的结果显示:这些群体惊人地缺乏政治立场辨识度,在支持参政党之前,多表现为对政治本身漠不关心、毫无政治免疫力的状态。其中尤为突出的是两类人群:热衷天然食品有机蔬菜、具备高消费意识的中高产阶层中老年人,以及执着于为孩子提供食品安全保障的女性群体——这两类支持者的占比高到令人咋舌。

常见的情景是:昨日还在脸书分享瑜伽课程心得、标榜热爱天然食品、晒出独立有机咖啡馆打卡照的人,今日突然开始疯狂转发参政党油管视频;曾寄情于南亚流浪、书写自然伟力心灵游记的旅行者,某日猝然成为参政党油管频道的拥趸…此类案例密集涌现,我身边亦俯拾皆是。这些支持者无一例外都带着某种「政治空白」的特质——在接触参政党前,他们对政治光谱毫无认知,对选举制度全然冷漠。

他们基本不具备政治辨别能力。即便接触到参政党有机信仰裹挟下的次要主张——诸如修宪、外敌入侵危机论、太平洋战争肯定论等——也往往连「常识意义上属于左翼还是右翼」的基本判断标尺都未曾建立。

参政党始终刻意规避使用日本国旗。他们不会如其他保守派集会那样,在开场时齐唱『君之代』。因为他们深知,即便支持者政治素养再低,这种行为也将导致自己被贴上「极端右翼」的标签。作为新兴保守政党本应遵循的惯例——悬挂国旗、奏唱国歌,参政党概不践行。对那些无法辨识政治立场的群体而言,只要不出现「国旗国歌」这类符号,他们便根本不会将其视为右翼。

因此参政党支持群体的核心,实质上是以政治免疫力完全空白的中立阶层为主,尤其聚焦其中具备高消费能力的中产及富裕群体所秉持的有机信仰。即便这种信仰最终延伸为追求「绝对纯粹性」的纯血主义或国粹主义,他们本身也不具备辨别国粹主义本质及其负面内涵的判断基准。至于那些次要的保守理念,只要接受其核心的有机信仰体系,便能被顺利接纳。

当然也存在因次要层面的强烈保守元素(这类论述实为网络保守派的标准化模板)而支持政党的群体。但参政党观众竞相向亲友扩散的内容,压倒性地集中在有机信仰相关议题上:食品添加剂危害、人工甜味剂毒性、癌症诱因信息、便利店食品与加工品的风险、糖类小麦肉类的危险性,以及国际金融资本(含犹太势力)掩盖真相的信息操控、疫苗相关的大型阴谋论等。

他们身上显著缺乏「网络保守派」的模式化特征。既不了解『朝日新闻』在日本媒体中的立场定位,也对历史战争毫无基础认知。正因如此,他们对保守元素仅止于温和的共情,几乎看不到指名道姓咒骂特定自由派媒体,或猛烈攻击自由主义在野党及议员的行为——本质上是由于认知空白导致无从发起攻击。

但这种处于「无菌状态」的群体被植入次级保守元素后,会神奇般地踏进二十一世纪初被反复回收利用的「网络保守世界观」入口。只不过其烈度远不如前。

在此,我必须强调「有机右翼」的特殊性:这些构成参政党主力支持者的群体,几乎无可置疑地呈现上述特质。需要重申的是,我并非断言所有有机信仰者皆缺乏政治免疫力与历史社会认知——仅强调观察中该类人群比例显著。我也想说明,本人绝不否定有机农法,甚至偏好以此方式生产的农产品,但坚决反对伪科学对此领域的侵蚀性渗透。

我与神谷宗币——「要像『ONE PIECE』那样搞政治」的谜之名片

最后,需补记本文开头提及的我与神谷宗币的邂逅。初次见到神谷宗币是在2013年,准确说是约九年前。彼时我出版过几本个人著作,在某保守系卫星电视台拥有固定节目,同时担任先锋漫画杂志『GARO』发行方青林堂旗下保守刊物『JAPANIZM』第三任主编,作为年轻一代在保守派圈子逐步奠定根基。

初遇地点应是某保守集会。当时神谷宗币于2007年首度当选大阪府吹田市议员后,2012年试图转型众议员并获自民党提名,最终败给维新会候选人落选。这位大阪人士专程现身东京保守集会,或许正为败选后的出路谋求方向。

我至今清晰记得他递出的名片。他在2010年主持过名为「龙马计划」的保守派地方议员团体,名片印有相关头衔。本以为是展现坂本龙马式热情的设计,但目光扫过却见赫然印着:「要像『ONE PIECE』那样搞政治」。『ONE PIECE』正是『周刊少年Jump』连载的风靡全球的漫画,其主角身份却是「海盗」。

「自诩政治人物竟要效仿反社会势力的行径吗?这是要与政府为敌吗?莫非神谷先生是赤军派与革共同之类的人物?」——这话几乎脱口而出,终未启齿。终究觉得太过刻薄。

不过我能感受到他充满热忱,是个善辩的好青年。他曾提及继承父母经营的超市历经艰辛。因同是关西私立大学毕业(他毕业于关西大学),我莫名生出亲近感。他年长我五岁。我以『JAPANIZM』主编身份对他进行过数次采访。具体刊载内容虽已模糊,但在国会图书馆应能查到当时我执笔的访谈。正是这段机缘,让神谷氏与青林堂建立了联系。

自我离开青林堂后,神谷氏接连出版『点燃大和魂:启动日本的开关2』(2014)、『想告诉孩子们的「真实日本」』(2019)、『唤醒国民的”参政党”』(2022,与吉野敏明合著)、『参政党Q&A基础篇』(2022)等著作。事实上,参政党核心人物如松田、赤尾、吉野等「看板成员」的著作几乎悉数由青林堂发行。虽不知具体内情,想必是青林堂经营方针与神谷及参政党理念相契合。显然青林堂已成为参政党在出版领域的重要合作方(此言并非贬义)。

但神谷宗币本人对保守思想的认知似显薄弱,未见其研读伯克、江藤淳、半藤一利、保阪正康乃至西部迈的迹象。其主张往往以”朦胧宏大的热忱”而非具体政策或主义为先导,缺乏知识积淀与体系构建,因而鲜少获所谓保守论坛权威杂志(如当时『WiLL』『正论』『VOICE』)邀约。

他更像是大阪活动家而非理论家。他虽然曾通过我引荐现身某保守派卫星电视台,仅单集客串一两次,未能成为固定嘉宾。首都圈的保守群体对败选后上京的保守派前议员素来冷淡——人们警惕被当作选举工具利用。纵然如此,若具备足够见地仍有接纳空间,但神谷宗币未能达标。因此他虽身处保守派圈子,始终居于边缘位置。

神谷宗币在2013年创办了一个名为CGS的网络频道,并开始在该频道投稿视频。一些对神谷宗币抱有好感的中坚保守派评论人士在该频道开设了几个节目,获得了一定的人气。顺带一提,CGS是「Channel Grand Strategy」的缩写,直译的话大概是「大战略」的意思,但我没问过它与同名战略游戏是否有某种关联。

大概从2013年中到2014年期间,我曾多次和神谷氏一同受邀参加演讲会,因而和他走得还算近。所以到了2014年3月,他提议我在CGS也开设个节目,我想也没特别理由拒绝,就答应了。节目大概持续了30期左右。但那时我自身的立场已开始发生变化,逐渐疏远保守派圈子的狭隘氛围,因此对是否继续做下去产生了疑问。

此外,当时还受到邀请,希望与一位颇受欢迎的政治评论YouTuber A先生,以及神谷氏和我三人共同举办一次对谈节目。我断定「A先生的知识水平,尚不足以对谈」并拒绝了。或许这触怒了神谷氏吧?自那之后,我与他突然间就疏远了。并非有什么对立,也不是吵了架,只是关系疏远了而已。顺便提一下,这位A先生后来作为创始成员参与了参政党,之后因路线方向不同而退党了。

至少在我与神谷氏有交集的那段时期(2013-2014年),他完全没有提过什么「有机信仰」之类的东西。从未说过一句拒绝食品添加剂之类的话,什么农业如何、有机农法如何之类的言论更是不存在。那时,在他心中并不存在什么有机信仰,他只是在激烈地主张着那些陈词滥调般的速成网络保守派言论。

对于身边一起行动或共事的人,尤其是尊长,他给我的印象是极易受到强烈的直接影响。比如,人家教他「『大日本帝国宪法』现今仍然有效」,他便立刻将其当作自己的主张复述出来。告诉他「白村江之战是日军获胜了」,他也随即跟着这样说。尽管这些说法怎么看都明显是谎言/胡说八道,但或许是因为他自身的调查和分析能力相对于其年龄而言略有些不足吧。不过总的来说,他倒不是个会背后议论或中伤同行的人,这点我觉得是可信赖的。简而言之,他是个「热血大哥」般的人物。

神谷宗币的本质思想,是那种典型的、带有强烈网络保守派色彩的价值观念,或者说是一种并未经过深思熟虑而形成的网络保守派世界观。在这基础之上,我认为他又在人际交往中受到了「有机信仰」的影响,两者结合后,最终形成了参政党的思想根基。如今回头看,我为神谷氏以及后来的参政党与青林堂牵线搭桥这件事,究竟是福是祸,我自己也难以评判。

不过,神谷宗币的保守派理念是否真正渗透到了参政党所有候选人的心中,这点我是存疑的。例如,从参政党在地方选区推出的候选人里,就有一些人与该党的保守派元素相去甚远。

东京选区落选的参政党候选人河西泉绪,在回答『朝日新闻』的提问时,对「增强防卫力量」和「保有攻击敌方基地能力」这两项政策都明确表示了「反对」(NO)。同时,她对「坚持无核三原则」表示「赞成」(YES),对「同性婚姻」和「维护LGBT权利」也明确表示了「赞成」(YES)。

仅看这些回答,河西候选人倒像是更适合从社会民主党或立宪民主党中参选。这种状态表明,参政党内部存在着一种矛盾现象:有的候选人并非认同该党的保守派元素,而仅仅是认同其「有机信仰」的理念。所以,参政党并不仅仅是一个「网络保守派」政党。整体来看,它应该被归类为一种独特的「有机右翼(保守/右派)」政党,其特征是以「有机信仰」为主基调,保守派元素更像是后来「黏贴」上去的。

在这次的参议院选举中,参政党正式成为国会中的政党,神谷氏也成为国会议员。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婆婆妈妈了,但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回应选民们的托付,尽量基于事实和科学数据来展开政策讨论。作为在神谷宗币步入保守派圈子初期就与之接触、并曾支持过他、至少是为他与保守派业界牵线搭桥的人,我今后依然会持续关注参政党与神谷宗币的动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