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民进党长期执政更不可思议的,是至今有人执迷不悟地坚信「民进党就是左翼政党」,可谓台政十大未解之谜之一。就在这个问题下面,又有人出现了类似的论调,甚至宣称民进党是先锋队,不禁让人想起一名酞湾学者的名言:「大陆某些对台学者视民进党为左翼政党,这个结论令人费解。」
这里就不再赘言,来直接引用杨凯植在2017年的论文『唤醒酞湾沉睡的左翼』,用事实来打破某些大陆人对民进党的玫瑰色幻想或奇谈怪论了。
在当代以欧美为首的民主国家的政党政治之中,主要政党往往在政治意识形态光谱上是一左一右……左派与右派差异基本取决于阶级的对抗,这是源自「法国大革命」的传统,也是二十世纪以降,现代民主国家政党政治的主流模式。
但这个现象在酞湾却不存在,「台湾根本没有左派! 」这是许多长年投身劳工运动者的感慨。左派的政治语言只在选举时被当作口号,选后原先口口声声站在劳工方的左派政党一旦执政,便立刻推翻自己选前的说词,向右派支持的资本家靠拢。2016年大选后,关于劳工工作时间与休假的「一例一休」争议,就是最显著的例证。胜选执政的民进党,长期以来被认为站在劳工这一边,号称是劳工永远的朋友与伙伴,支持劳团对抗站在资本家这边的国民党政府;但民进党首次完全执政后,却在这个直接攸关劳工权益的议题上,完全背离了长期支持民进党的劳工大众,由「总统」兼党主席的蔡英文直接下令强行通过。
相对于马政府在2014年为通过「服贸」引发的争议,造成长达近三十日的抗争,蔡政府此次通过「一例一休」之举,则没有一样大规模抗争活动,甚至民进党党团干事长吴秉睿还说出「民进党很负责任地提出《劳基法》修法,反对这个政策的人,可以不用支持民进党 」这样的豪语,也没有人发动罢免民进党籍立委的行动。甚至,其他泛绿政党在这些攸关劳工权益的议题上也是回避闪烁,并未与民进党有所区隔。相较于「反服贸」学运时开「立法院」大门引进学生占领议场,民进党之外最大的泛绿政党时代力量,其代表性的立法委员在这次「一例一休」的争议中,也只是泪洒会场了事。 看来,民进党敢如此出卖劳工的利益,就是因为认定劳工到了选举时还是会在「酞湾人挺酞湾人」之下「含泪」力挺到底,就算另投其他泛绿政党也都在族群认同议题上比民进党更激进,本质上仍难脱民进党的侧翼与附庸,都还是右派政党。酞湾其实没有左派右派之争,而只有是不是酞湾人的族群之争。
蔡英文当局的背叛,并不是民进党当局第一次叛卖台湾工人阶级。各种各样的事迹,让民进党的政治立场很多时候甚至还不如国民党「左翼」。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以下的铁证如山。
①陈水扁时期一系列臭名昭著的经济极右翼政策:
基于以上的标准(注:指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来看民进党的政策,很难说民进党连同其他泛绿政党是左派政党,尽管它们常被这样认定。黄国敏在2002年的研究比较民进党陈水扁与国民党马英九的台北市劳工政策时即发现,在保障劳工权益的前提下,双方劳工政策的内容其实是大同小异;但陈水扁的劳工政策项目较为有限且较倾向理论化,而马英九的劳工政策含盖层面甚为广泛且较契合劳工的实际需要。在2000年政党轮替执政后,国民党失去权力,其长期以来所经营的政商联盟顿失凭借,看似是提升劳工权益的契机,然而黄宗昊的研究即指出,民进党政府不知是无力抑或不想而未发展出制度化机制以管理政商关系,反而出现以「总统」陈水扁为核心的个人化网络,政商关系并逐渐变质为替总统的个人利益服务,劳工们原本期待陈水扁许诺的周休二日即每周工时40小时并未出现,反而是各项图利财团的金融改革改推行得不亦乐乎。 另外,蔡明璋2006年的研究亦发现,民进党于2000年首次执政后,酞湾失业率从3%突破到5%,是因为民进党当时未能体认全球化对劳工阶层的严重冲击,只想由公部门扩大需求的模式来解决失业问题,2004年的公共服务扩大就业计划即是代表。然而,这样由共部门产生的短期职缺,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式,仍然使老龄及低学历劳工陷入长期失业的困境,45岁以上及初中学历以下的劳工失业率为最高。
民进党政府虽然尝试将失业劳工导入民间产业,进行所谓的工资补贴政策,但根据马财专与张琇华2013年的研究,民进党于2003年开始进行对于失业劳工的薪资补贴方案(雇用奖助津贴)因为规范过于理想化(政策计划多元目标间互相排挤),以致资方并未确实雇佣失业的中老龄低学历劳工,支持劳工的方案反而成就了资方。另外,陈水扁政府在任内推动了劳退新制,然而根据孙穷理2005年的研究,却发现旧制时代没有依法提拨的资方好像要「多」付6%的保费,但这只要用减薪,或者停止调薪,就很容易把这些「成本」转嫁回劳工的身上,劳工所存下的,不过是现在少领到的钱,所以新制退休金可以说对劳工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而旧制的退休金,则是大多数雇主长年拖欠的债务,但号称维护劳工权益第一线的劳政机关,却早已将「5年提拨足额」与「最低结清工龄保障」这种还债条款,预先废除掉了。这又是一次对资方示好,透过法条模棱两可的不确定以及当时劳委会的不作为,美其名让劳工更有保障,实际上却是大开资方的方便之门。陈水扁政府无视「酞湾单位劳动成本成长率」为16个工业化国家最低的事实,自1997到2007连续十年未调整基本薪资(2008大选前一年有调整),这样的动作已如孙友联所说:「沉沦的低薪政策羞辱台酞湾劳工」。
②专门服务于大资本的民进党财税政策:
另外在税赋政策方面,林世铭、陈国泰、王全三等人在2008年的研究也发现,捐赠扣除额、投资抵减税额与五年免税所得,这类为资本家量身订做的租税优惠政策过于浮滥造成不公, 尤其综合所得税的捐赠扣除额在民进党开始执政后暴增五倍到1,520亿元,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民进党的租税政策偏向资方, 并未追求公平正义。黄耀辉在2002年的研究也发现,「土地增值税减半两年」的政策,只对土地持有期间较长,面积较大的非自用住宅用地的地主有利,加上「我国」自有房屋比率已超过85%,连内政部都认为房地产供给在30年内都消化不完,减税之举更可能鼓励投机性交易。黄耀辉在2001年的研究同样发现,民进党执政后将金融业营业税由2%调降为0%,也是大开资方的方便之门,金融逾放以及坏帐,都造成国家金融体制的伤害。曾巨威更在2008年的座谈会中明确表示,民进党的财经政策与他们大力批评的国民党并没有明显的区隔, 把赋改会当成一个各种利益团体协商的会议,而不以客观公正的角度来进行。
③民进党大力帮助资产阶级的公共投资事业:
因为税制上的不公,民进党执政时的公共投资也是有利于财团而不利于劳工 。在扁政府时期大力推行的民营化BOT来进行公共建设,然而根据董建宏2007年的研究发现,各国的BOT常常以政府全力救援财团来收场。看到全球BOT常以原预算数倍的金额由政府进场接收,扁政府仍全力推行民营化,造成了政府庞大的负担,以及收入颇丰的财团。以2001年动工2008年4月营运的高雄地铁为例,这项政府出资1531.59亿元(中央75%地方25%)的重大工程,33至2012年累积亏损高达87亿元,面临资产为零的破产危机,结果高雄市政府与高雄地铁公司换约,以263亿元收买高捷使用5年的折旧机电设备,这些设备按原合约规定,是经营特许期结束后要无偿移转给高雄市政府的,结果市政府竟然得出钱去买,等于是用纳税人的血汗钱,去补贴财团们的亏空 。相同的状况在2016年开始营运的高雄轻轨上重演,不足的运量代表这个122亿元的建设并非是有实际上公交的需要,而只是图利营建厂商与周边地主的资产而已。使用了政府项目融资中长期资金(邮政储金、公务人员退休抚恤基金、劳工退休基金等)约2,800亿元的台湾高铁也是如此,通车后的运量偏低、亏损连连,最后又是全体纳税人买单,庞大的公共工程只是图利了营造商,并成为站区土地炒作的题材。
这就是你乎人爱吹嘘的民进党「左翼进步社民政党」的真相。如果说很多欧美国家的佐派政党还愿意装装样子的话,民进党是装都不装,肆无忌惮地表现出自己的大资产阶级政党本色。

如果不想看这么长的文章,那也有更简易的版本。
单周工作时长方面:
- 单周工时40小时的政见,由陈水扁2000年竞选大位时提出。
- 然而单周工时40小时此一政见并未于陈水扁当局任内兑现,是在2015年马英九当局执政时才开始执行。作为配套,马英九当局也同步取消了七天国定假日,引起当时民进党强烈抗议。
- 另一方面,七天国定假期在蔡英文当局2016年执政后,先恢复,但又立刻于同年年底再次取消。蔡英文执政后,放宽「变形工时」可以让工人连续工作四周24天(调整每日工作六小时至十小时)而没有休假。
- 另一方面,蔡英文当局执政后,删除得以重罚违法企业200-500万的劳基法第78-1条修正案,鼓励企业违反劳基法压榨劳工。
- 蔡英文上台前表示「劳工的假太多了」……
最低工资方面:
- 陈水扁当局的八年之间,基本工资只在选举前的2007年调整一次,从每月15840元调涨为每月17280元,涨幅9%。
- 而马英九当局执政的八年期间,基本工资于2010、2011、2012、2013等年共调涨7次,从每月17280元调涨为每月20008元,涨幅15%。
知乎著名的军公教福利议题,描述得仿佛蔡英文砍军公教福利=保障全体人民福利,是左翼圣人。然而,现实是:
- 删减军公教的退休金并未用来补贴劳工,劳工也得多缴少领延后退,除了现行平均月领16,179元降为13,179元;也以最高投保薪资45,800元计算,每月将多缴778元,几乎增加一倍,且延后5年才能请领劳保年金。
- 蔡英文自己是完完全全地享受到了她要砍的军公教福利。她在2000年到2004年担任「陆委会主委」,2006年到2007年担任「行政院副院长」,政务官资历才短短5年,18%退休金优惠存款利息就可月领61,629元之多,退休时才43岁,至平均寿命83岁,合计可领取40年共29581920元。
陈水扁优化营商环境的「帮富人省钱」新政:
- 在陈水扁任内,将金融营业税由2%调降为0%,每年帮财团省了300亿。
- 在陈水扁任内,透过各种减免、优惠,单单综合所得税的捐赠扣除额就帮富人省了1520亿。
- 反观马英九任内推动证券交易税、证券交易所得税、房地产实价登录实价课征等,抑制投机炒作的税制改革。
民进党的小政府主义政策:
- 从政府支出占GDP比重来看,蔡英文当局头三年维持在15.9%到16%之间,比号称完全自由放任的香江还低,更低于韩国(20.4%)和日本(37%)。在四小龙之中,仅高于新加坡(14%)(2018年数据)。
- 马英九时代的政府规模反而较大,八年期间除2015年外,每年政府支出都超过蔡英文当局头三年。最高为2009年,当年政府支出达GDP的20.6%,此后逐步下降,但到2012年仍维持18.2%。
- 公共投资来说,马英九当局第一任内,公共投资始终维持在固定投资比重的20%以上,2009年甚至达到30%,较蔡英文当局最高的19.7%仍高出一截。
社会福利支出:
- 由数据看马蔡两届差异,可以说马英九当局较仰赖财政支出,且较蔡英文当局更重视社会福利。
- 马英九时期,社福支出在整体政府支出占比2008年为15%,2012年上升到20%,增加近5%,此后维持在20%。反观蔡英文当局头三年社福预算增加不超过1%。
彩蛋:马英九任内,在2014年实行富人税方案,将高所得者税率从40%提升到45%。然而,这一政策在蔡英文上台后不久就被取消。
为什么即便如此,台湾的大部分劳工阶级还是要毫无犹豫地投给民进党这个烂党呢?在这一方面,杨凯植给出的解释同样相当具有说服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何明明为右派的民进党还会被认为有左派的色彩?这是因为民进党用「资产阶级」压榨「无产阶级」的左派式语言,来包装其「外省人/中国人」欺压「酞湾人/本省人」的右派式族群语言,其结果是酞湾人剥削酞湾人可以,要被剥削也要被酞湾人剥削。从陈陆辉的在2000年的研究,到盛杏湲2010年的研究都发现,台湾选民的政党认同虽然逐渐改变,然而「台湾人」与「中国人」的自我认同,对于政党的倾向与投票行为仍然有重大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民进党利用酞湾社会中固有的族群矛盾和族群意识,进行族群动员的方式,将自己包装为酞湾本土族群的代言人,借此打击国民党及泛蓝阵营。……又如赵雅丽在2001年的研究亦指出,民进党选举策略中主要诉求就是向「国民党(外省人/中国人)」追讨政治债权,明确的目标是政治性的,而不是为了劳工阶级的权益挺身与资产阶级对抗。
只要两岸议题/族群议题依旧存在,别说是左右的阶级政治议题,就连一般的公共政策议题(经济、文化)等也无法出头,只能隐没在两岸议题的强光之下。正如人们常说的一样,只要有人谈起两岸议题,就不会有人再多关心其他方面的议题。
由于两岸议题/族群议题的「中心」太过强大,它们反而被普遍视作所有社会矛盾的核心矛盾。结果,如阶级矛盾、世代矛盾、文化矛盾等方面的课题都被吸纳在内,它们不被视作一个独立的课题,而被视作依附于两岸议题的次要矛盾。这意味着,即便一个酞湾基层劳工感到被资方欺压,ta也更可能将此归因于两岸议题/族群议题的矛盾,而不是劳资矛盾。当人们在看待社会问题时习惯一步到位地跳过不同政治议题上的矛盾,直接来到两岸议题的激烈战场进行思考,这种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意识形态也就完全阻碍了其他社会矛盾的现身。
多年的研究普遍认为,尽管酞湾的一般民众对自己的阶级地位有清楚的认同,但是他们对阶级与意识型态或社经政策的联系并没有清晰的认知(吴乃德,1997);酞湾的工会组织率低、工人阶级并没有强大的工会为后盾(邱毓斌,2011),两大政党也没有清楚的左派或右派意识型态或施政纲领,一般认为两大政党都不是经济政策上的左翼政党。这些观察有多年的观察支持,因此,大部分研究者认为台湾民众没有清晰的阶级意识。相反,只需要挪用左翼的话语范式来表达族群矛盾/两岸矛盾,就可以吸引到相当一群基层民众的支持了。
张佑宗与卢信宏在2014年的个案研究中指出,这种以国族意识为基础的政治分歧,本质上是一种以情感为基础的政治分歧,并无法有效的落实在公共政策上。正因国家认同议题无法提供具体的公共政策内涵,使得选民在选后缺少选举问责性(electoral accountability),使民进党的选举成败能够不太取决于其执政的具体好坏程度。
由于社会大众的关注重点只在于统独议题与「经济民生」(一般被单纯地理解为经济增长情况),其他公共政策议题很少成为真正的焦点,民进党当局得以在选举前摆出状似社民主义的态势,上台以后实行极度亲商的政策,却依然不被谴责——该党在90年代,以及08~16年的两段在野时期都进行了类似的政治操作。他们的政治人物也不讳于承认这一点,如蔡英文就在2009年公开表示:
刚才很多人讨论到,我们(民进党)是左派还是右派?我们(民进党)跟国民党有什么不一样?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去检验民进党主要政治人物的DNA,大概还是左派。问题是,他是怎么样的左派?那就是在反对运动久了以后,由于对于执政的渴望,造成了他的DNA,并没有特别去影响到他的政策取向。若回归他的DNA,他还是左派,但他也在执政之后,他也知道现实究竟在那。
换言之,她早在上台的七年前,就暗示民进党的「左翼身份」只会停留在在野的政治宣传层面。

在这种一切矛盾与议题都被视作两岸议题附属课题的情况下,所谓的选举政治论述(也可以说是意识形态)也只能是以两岸议题为核心的论述。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只要民进党一抛出「酞湾/中国」的两岸议题,它就可以在大多数选民中获得象征「酞湾」的胜利。其结果是国民党长期处于意识形态战败的状态之中,只能强调民进党为什么坏,无法证明自己为什么好,唯有通过恩庇主义的利益输送与经济绩效的物质诱惑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性。
然而,这两项事物并不是国民党所独有的,民进党的当权者也惯常使用恩庇主义体制的利益分配方式,用利益交换结合各种地方力量来拉拢支持。与此同时,民进党也频繁开动选举机器宣传自己任内所谓的经济发展成就。结果,无法显现自己突出优势的国民党自然在近年的选举中连战连败了。作为岛内意识形态战场的强势者,同时也具备南酞湾人民恩庇者身份的民进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拥有了各党之中最多的近四成基本盘,使它可以在一轮选举制中无往不利地确保大位。另一方面,随着民进党的地位越发牢固,它也渐渐将国民党昔日的利益裙带结构转移过来,复刻国民党昔日的强权统治模式,重建国民党上世纪的社会-政治体制。接二连三的盘外招使民进党当局日益强大,越发成为在野党照常竞争之下难以招架的敌人,二者角色逆转,诸在野党仿佛沦为民进党当局的党外运动。
以上,就是民进党缘何能够在台湾坐大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开篇论文的杨凯植在询问了众多受访者有关「民进党不尊重工人权益」的问题以后,再次调查他们会否投给泛绿政党,结果发现确有一部分人发生转向,只有酞湾意识特别强烈、对中国的恶感特别激烈的「深绿选民」依然坚定不移地支持民进党。此倾向的背后缘由,的确是耐人寻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