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赞说,作为革命者的重信房子不属于这个时代;不过,如今作为护宪派社会民主主义者的重信房子,却是实实在在地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在日本革命几乎彻底死亡以后,她不是一直停留在那个「革命的季节」,而一直积极地融入主流。
2019年,重信房子接受了「全共斗白书编辑实行委员会」的采访。其中,她表示自己现在支持日共,最关心的政治家是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最讨厌的政治家是安倍晋三、菅义伟。面对日本政治,她希望维护日本宪法、坚持和平主义,并通过中选举制改革等办法,争取落实多党制民主主义。
当然,重信房子依然相信革命与社会主义。不过,与其说当下的她依然相信社会主义暴力革命,不如说当下的她相信,要在资产阶级民主的框架内尽可能地实现改良,实现进步、和平、民主的社会。
她也承认,相比过去,自己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曾经是否定制度其本身,认定宪法已因安保条约和统治行为论形同虚设,在斗争中没有发现宪法的价值……学生时代的自己,坚持观念的革命论,没有对日本社会的建设性观点。
这一点,也可以从她刚出狱时的演说中看出:

真正的民主主义在哪里呢?

必须改变政治,必须改变自民党。

我也想作为其中一人,参与其中;

想和大家一起干下去。
假如给右边的名字打上马赛克,人分得清这是重信房子说的,还是现今日本任何一个主流左翼政党——比如立宪民主党、日共、新选组、社民党(四党都反对革命)——的议员说的吗?
从重信房子2024年6月的回答来看,她现在也是否定日本的革命武装斗争的:
70年代,我一边在巴勒斯坦斗争,一边从70年代后半期开始,去反省武装斗争的形式,80年代则一直坚持民主主义路线(彻底落实民主主义),但是国内完全听不到我们的意见。……不要抱着「自己的力量比政府小,做点这样的事也是没有办法的」去搞,从今以后不要再做劫机,去搞给人民带来麻烦或伤害的活动了。从1978年到1979年决定这件事,从1977年的自我批评中,我的想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
在这种情况下,我思想的变化就是:武装斗争,是在我们与政府的攻防战中,政府的武装来镇压我们,为了防御,我们不得不战斗,这种时候就会有巴勒斯坦那样的武装斗争,对此我是支持的。我认为这种战斗方式是有效的。
但,我也有反省:日本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武装斗争,但却完全没有为人们带来好处。
重信房子是在一个相当贫困的家庭里长大的。高中毕业以后,她一边工作存学费,一边在明治大学夜间部苦读。期间,从小就正义感很强、有辩论才能的她,在1967年加入了明治大学的反对学费上调斗争,随即加入新左翼组织,最终进入赤军派。
当时,人气很高的重信房子是赤军派唯一的女性中委。赤军派内部歧视女性的氛围很强,重信自己也有所感到,有人常常说她:「明明只是个女的」;然而,赤军派又不得不仰赖于人气很高的她。重信「头脑很好,也有行动力,如果需要钱……瞬间就能募集到需要的钱」,因此在能力上广受好评。不仅如此,她还是赤军派招募成员、募集捐款的最大能手,很多年轻人都是「受到重信的吸引」才进入赤军派的;在大学毕业生薪水不过3万日元时,她可以每月给赤军派200万日元。在她出国以后,「不知资金从何而来」的赤军派只好去抢银行。
到了巴勒斯坦以后,她领导的「日本赤军」之成员,也大多是被重信吸引过来的。这是因为,重信房子虽然不是理论家,但其人格魅力却十分强大。自1972年机场事件发生、日本赤军声名大噪以后,想来探访她的日本人络绎不绝,其身份有记者、演员,新左翼活动家、街头黑帮成员等等。即便流亡海外,她也与国内的支持者保持通信,有时给国内寄上一枝来自贝卡谷地的自制干花,有时写道:「我之前做了一个梦,里面看到你来了。」
不过,历经回国、被捕、被审判,狱中做过多次癌症手术的她,其想法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在2019年的采访中,她只是强调,自己当年参与领导的明治大学斗争中,将「合法性利用到底」,始终坚持团结校园里的最大多数人,面向全体学生进行论辩,反对少数激进分子的斗争委员会方法论。
而现在的她,也不会将当年的全共斗运动,与社会主义革命、共主义理想挂钩得那么紧密了。在她看来,这场全共斗运动,要害是反对腐败堕落的战后民主主义,反对自民党,反对官僚机关,反对社会上的权威主义与父权制的支配,反对和平宪法被日美安保条约架空的现实……总之,既是大家「渴望自由的行动」,也是「实践性地主张自己意志」的潮流,这场「像自己所想的一样,做自己就好」的运动,最终完成了「解开社会束缚」的任务。
那么,这场运动为什么会失败呢?首先,重信指出,日本政府的镇压起了很大的因素。其次,新左翼各党派的运动方式不对,大家都认为只有自己是唯一正确的、绝对正确的,这种宗派主义的思想,导致新左翼各派相互以暴力行为打击对方。
而且,简而言之,全共斗运动没有推行改良主义,只是沦为一小部分激进学生的斗争:
当时,我既期待、也相信这样的运动,会一边批判以社会党为首的各个在野党,一边与他们更加联合起来,带来社会、政治上的变化。这是因为,当时反对自民党而主张和平、反战的理念正在蔓延开来。然而,这并没有实现。当时,(我们)缺乏在这样的一种观点:对市民社会的内部——在野党、选举、地区行政等方面,实行全共斗式的改革,改变整个社会。
……
第三,没能充分地凝聚出学生的一般性要求,以及社会阶层的共同思路。……我认为,过去我们自己的斗争,是视野狭窄、「过分得意忘形」的斗争。……这是因为,我们过去只把批判、否定当成辩证法。全共斗运动的新型斗争方式,没能在地区、地方政治与「由下而上的变革」中活用起来,运动自身不断激进化。和我不同,也有很多人带着全共斗运动的经验,一直参加着反公害、要环保、反核电等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活动。如果我们能一开始就把这些事情作为全共斗运动的下一个发展阶段,或许就会有更多人参与其中,收获更多的社会变革。这样的潮流……我想,可以说是全共斗运动的历史遗产。
在文章的最后,重信房子直抒胸臆,表示自己也希望,「全共斗时代的智慧,可以让多元共生进一步发展」,将全共斗运动的宝贵经验运用到反对安倍内阁、反对核电、要求反战和平的运动之中。事实上,这种反对安倍晋三、反对自民党、要求和平主义、反对核电、要求环保的社会运动,正是当今日本市民运动(左翼运动?)的主流力量。
对于日本2009~2012年的民主党政府——这个从未自称左翼,但一度代表日本左翼阵营希望,不过执政失败,且后期快速右倾的政府——重信房子的态度,也是同情、支持,但怒其不争,指出了民主党政府的几个缺陷,为其失去的胜利而感到遗憾。
综合来看,重信房子的观点如下:过去的全共斗运动搞得不对,在日本搞那种武装斗争也是错误的。正确的方式,应该是发扬全共斗运动作为社会运动的一面,与其他左翼在野党共同斗争,以运动的力量,推进环保、政治、文化等方面的社会改良。她没有厚古薄今,而是「以古卫今」,以昔日的革命运动,佐证今天日本温和左翼运动的意义。
正如60年代末的重信房子跟上了新左翼运动的潮流,选择了运动顶峰的国际性武装斗争一样;如今的重信房子,也跟上了日本国内的左翼气候,融入到了护宪派社会自由主义的大潮流之中。
当然,在捍卫巴勒斯坦、反对自民党、否认自卫队符合宪法、反对修宪、要求废除日美安保条约、反对将日之丸作为国旗、反对将君之代作为国歌的问题上,重信房子的立场还是相当坚定的。
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之中,重信房子曾作了一首和歌:
过去一瞬即逝 未来悠悠而来 监狱的秒针 似铅般沉重 缓缓地转动……
「革命走后怎样」?对于真正经历了那个「革命的季节」的战士来说,答案永远不在那个已经永远破灭的火红迷梦中,而必须在未来的悠长日子里。至于重信房子是否找到了她心目中的回答,或者只是在向世人做出伪装,恐怕也是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