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隆盛曾道,「激进派乃国家之宝。」若论对美自立精神,恐怕除却日共与新左翼,石破茂就是如今日本政坛上最为激进之一人。
石破茂何许人也?他就像是岸信介与田中角荣生下的孩子。就执政理念而言,石破茂是一个现代岸信介主义者;就参政血脉而言,石破茂身为旧田中派的传人,在自民党的广大农村支部眼中,犹如田中角荣路线的一阵悠远回响。
石破茂提出的可能性,恐怕个中不少会赢得中文读者的赞赏:强调对美自立、曾经自许马克思主义者、反对与美国共享武器体系;但与此同时,他也矛盾地坚持维护日美同盟、倾向财政纪律派、高呼与美国共享核武器……在野第一大党党魁野田佳彦虽自许泥鳅,而石破茂的政治观点比泥鳅更滑腻。
然而,安倍身死魂犹在,石破号特急列车真的能够从安倍规划好的国家路线中实现转轨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在永田町的案板之上,而就在解剖「政治家石破茂」的历史手术刀之下。
对美自立的隘路:石破茂的外交政策
那架2004年坠落在冲绳国际大学的美军直升机,是「政治家石破茂」的政治原点。石破茂当时第一次入阁不久,担任小泉内阁的防卫厅长官。
当年8月13日,美军的大型直升机突然撞在冲绳国际大学一号馆的墙面上,一时间火焰冲天,直升机的残骸散落四方。此后美军彻底封锁现场,就连冲绳警察也不被允许入内,因为美军要自行回收直升机的残骸、坠落现场的土壤。三万名冲绳人为此集会抗议,但美军完全无动于衷。
美军限制冲绳警察入场搜查的根据,正是大名鼎鼎的『日美地位协定』。石破对此不由得感到愤慨:
「冲绳的警察根本无法进入现场。所有飞机残骸都被美军拿走了。这还是主权国家吗?」
石破自此认定,日美关系是「不对称的关系」。他相信,国家安保政策是自己的毕生事业,必要让日本回到主权国家的正常位置上。石破在自己的著作中这样写道:「日本人对独立是什么,国家主权是什么,这些根本上应该追问到底的事情,是不是一直在拖延呢?」对于石破来说,日美关系的要害是『日美安保条约』、『日美地位协定』两大文件。
石破茂一直坚信,这份被安倍等人奉为圭臬的『安保条约』是不对称的条约,必须实现双方都担负起对等义务的安保体制。直到今年9月1日,石破茂还在那霸市举行的政治演讲会上呼吁道:「至少应该着手修改(地位协定),日本必须尽到主权国家的责任。」9月27日,石破茂在总裁选举之中意外地逆转胜以后,也向美国哈德逊研究所投稿,表示:修正安保条约的时机成熟了,日本与美国应该修改日美安保条约和日美地位协定,考虑让日本在关岛驻扎自卫队,以强化日美同盟的威慑力。
与此同时,修改和平宪法第九条、建立国防军也是石破多年以来的诉求。这一点倒是与他自称继承的田中角荣相当不同,而更类似传统自民党右派。
这种思路的成因在于,相较于安倍路线——日本通过强化自己在美国新冷战体制中的军事前锋地位,在美国之下提高自己的国际地位——不同,石破茂的思路更接近于岸信介主义的现代化身,即更为强调日本应该通过再次武装自己,在国防领域摆脱对美依赖,从而逐步实现军事与政治上的对美自立。只有一个平等的日美同盟,才能是稳定、可靠的日美同盟,故而军事自强与日美平等不可分离。
为此,石破茂很早就主张,日本自2015年能够部分地行使集体自卫权以后,应该减少美军基地对任日本造成的负担,这是自民党内的其他人均未提出的。之所以会这样,正是因为石破保留了鸠山、岸信介以来的思路:美军对日本的压迫是因为日本不得不在国防上依靠美国,因此日本增强武装,就要伴随着对美自立程度的提升,与此同时日本也会再次强大地登上国际舞台。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通过对美从属实现对美自立」这一扭曲的逻辑。遗憾的是,如今的日本外交与自民党已经被自民党右派路线的变质品——安倍路线所彻底支配。这种新右派的逻辑构造为了不再扭曲自己,从自己的视野中完全删除了对美自立、日美平等的视角。
考虑到过去五五年体制之下,日本政治的最重要左右坐标轴就是左派反对日美安保体制、右派支持日美安保体制;而如今反对日美安保体制的人只剩下日共与新左翼,支持改良日美安保体制的只剩下石破等极少数人,那么,石破政府的确就是今天日本网右口中的「极左派政府」。从这个角度来说,石破茂的当选,是日本政坛的一次思想地震。
或许确实很滑稽,但是在今天的日本,石破茂或许是是右翼阵营之中唯一一个公开主张减轻美军基地对日本造成的负担、改善美军基地管理体制的政治家了——在今天的日本,这些诉求已经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极左派」诉求,右派对此是绝口不提的。
当然,石破茂还要反对日美共享武器体系,要日本「摆脱单纯从美国购买武器的思维定式,寻求与各种同盟国家、同志国家共同研究、开发、生产武器」,这也是他的国防自立论的一个体现。
从历史的视角来看,石破茂将自己的政治视野寄托在石桥湛山之上。2023年6月,带头成立超党派议员联盟「石桥湛山研究会」的正是石破茂,和他今日的外务大臣岩屋毅力。当时,石破茂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
「在日美、日俄、日中关系迎来新局面,政党政治和民主主义被重新审视的今天,石桥湛山作为一位有骨气的自由主义者,主张『保守主义的本质不是思想,而是宽容』,提倡『小日本主义』,这里面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很多。」
石桥湛山也是一名对美自立主义者,恐怕这并非只是一个意外。1960年,石桥写下名篇『对池田外交路线的冀望』,将自己的主张托付在内:「我想,池田(勇人)君认为,日本属于自由阵营,所以不可能有外交中立。因此,日本只能美国形成命运共同体之,裁军的讨论就交给大国吧。这样的外交政策,实际上是使日本变成了美国的一个州,此处日本没有自己的立场和见解。」
石破虽然没有这样的名文,但他也曾多次以书面形式留下自己的外交见解。在2022年12月的记者采访中,石破茂针对当时岸田政府为扩张国防而大幅度增税的政策,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日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独立国家。美日安保的本质在于这种不对称性。美国承担防卫日本的义务,日本承担在其领土内接收美军的义务。世界上有很多国家设有美军基地,但在条约上有义务接受(美军基地)的只有日本。有义务允许外国军队驻扎的国家,哪个是独立国家呢?
……
最终,日本能否成为能够主动对美国说「这里要协调一下、这种事情没法再交涉下去了」的国家,将体现日本民主主义的成熟程度。可笑的事就要指出,这一点很重要。虽然现在这样会比较舒服,但这样真的好吗?不仅是执政党,也包括在野党在内,在停止思考、维持现状的情况下,将各种矛盾的账单拖下去,就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笔大账。
独立自主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就如何维持威慑力,我们必须时刻保持紧张状态,自己做出的决定必须自己负责。但是,这不正是独立国家应有的姿态吗?
石破茂这样的立场,也是建基于他对东亚现状的独特视角。他认为,俄乌的关系不能搬到大陆与台湾上面,「我们有必要冷静地思考中国对台湾实行军事进攻的可能性。……中国不存在将其军事力量全部集中在台湾与日本的状况。」因此,石破茂也认为俄乌战争以来,日本国内的「今天乌克兰就是明天的东亚」的论调,「听起来总觉得像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煽风点火」,而这种毫无责任的言论煽动危机感,导致日本国防预算不断膨胀。
他对于日本的国防力量,也有自己的独特回答:
「国防力量的本质是抑制力。我们要对什么样的威胁具有什么样的抑制力呢?抑制力分为两种。一种是报复性的威慑力,比如『要攻击你就试试,我会加倍奉还』。从宪法的要求来看,这不是日本所能拥有的,所以这就交给了美国。另一种是拒绝性威慑力,即「能做就做吧,但你的意图不会达成』。也就是说,『击中日本的导弹会被导弹防御系统打掉』,『因为去避难所避难,所以没有一个国民丧命』,『你只会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被孤立』,等等。这是一种『如果不喜欢这样,就停止攻击』的威慑力。后者是当今日本应该拥有的威慑力。」
面对日本国内强大的反核武器阵营,石破茂半步不退,虽然表示「废除核武器的目标,绝对没有改变」,但也强调,乌克兰就是因为没有核武器才被俄罗斯入侵的,「不能对核武器的威慑力置之不理」,暗示日本有必要与美国共享核武器。
在历史认识问题上,石破暗示自己反对靖国神社游就馆的史观,承认昭和天皇对战争有责任,主张反思战后保守派对战争记忆的传承,让年轻人深入理解日本为什么会在二战中做出错误的选择——这里的每一项,都与今天的日右阵营抵触的。
一言而庇之,石破的外交、国防观点是:
在日美安保体制中,美国获得了巨大利益,日本也因此获得了巨大利益。那件事应相应地得到评价吧。但是,美国的军事力量相对低落,而中国的军事力量相对上升。一旦军事平衡被打破,战争就很容易爆发,因此,如何维持这一地区的军事平衡,是必须冷静且合乎逻辑地思考的问题。
……
而且,现在也有很多政治家轻易说出「中国是威胁」之类的话。政治家对作为纳税人的国民说「中国很可怕,所以要增加国防费用」,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媒体方面也应该更加仔细地冷静地验证中国的威胁到底是什么,日美同盟在非常时期又会如何发挥作用。
自然,石破的这种对美自立主义,也为日本的自立外交开启了可能性之门。10月2日,石破内阁的外务大臣岩屋毅表示:「日本嫌弃韩国、中国的话,是搞不了外交的」,而石破也罕见地在几天后的国会所信表明演说中,提出希望与中国加强关系。
石破的好朋友村上诚一郎,近日也被石破任命为总务大臣。村上是安倍政府时期,自民党内最激进的反安倍派人士。作为三木派最后的孑遗、自许「中间左派」的村上诚一郎曾公开批评安倍为「国贼」,为此遭到自民党执行部处分。村上或许已经是自民党左派唯一的国会议员,而自民党左派入阁,已经是麻生内阁之前的事情了。
以安保政策的案例来说,村上反对修宪、反对行使集体自卫权、反对安倍政府的保密法,其立场几乎与左翼在野党一般无二:
问:2014年,安倍政府通过内阁会议变更了政府对宪法的解释,允许日本行使集体自卫权。
村上:我那时强烈反对集体自卫权。因为,如果中美围绕台湾的紧张局势达到极点,中美爆发战争,由于美军在台湾没有军事基地,美军就会从日本的冲绳或岩国出击。那样的话,日本就有可能自动卷入集体自卫权。主张允许行使集体自卫权的议员们,认识到这种危险性了吗?
(主张)承认并推进集体自卫权的人们……在没有逻辑性的情况下,草率地一点点决定了关系到日本安全保障的根本问题。
他还相信安倍政府的对美外交毫无内容:在安倍政府之下,「因为对美国来说,如何减少对日赤字是最优先的课题。于是,日本按照对方的要求购买了宙斯盾、F3等武器,接着又被迫购买美国的农产品。」村上诚一郎接着又强烈批判道,安倍的外交政策让日本逐渐丧失自己的国家利益。
光看这些,或许石破茂可以被简中冠为日本最清醒的政治家;然而,「政治家石破茂」其超乎寻常的力量来源,也正是他灵活多变的身姿。
我们不得不说的是,石破的新岸信介主义之中依旧隐藏着安倍路线的阴影。石破作为一个新安保族,长期鼓吹成立「亚洲版北约」,让英国、韩国等国进入其中,还要让这个组织与美国共享核武器。虽然岩屋毅也表示这个组织不会针对中国,但石破既然将此组织作为自己安保政策的最重要部分,我们就无法断定石破内阁不会以此为切入口,重新滑向安倍政府为日本铺好的追从美国主义轨道。
石破茂作为日本统治阶级的能臣,明白假如是以日本能够在军事上自立、足以武装拒敌为出发点,反而不应该通过靖国神社、修宪与台湾有事等民族主义感情用事的问题来刺激邻国,将宝贵的时间与金钱浪费在与国内外反对者打口水仗上,还对此沾沾自喜,以为这就是日本强大了。他想做的,是捡回珍贵的空窗期,整顿好日本足以在帝国主义世界自立的武装力量。然而,能臣多的是,日本统治阶级需要的是能维护他们以及美国主子利益的奸臣。
我们不可否认,安倍长达八年的执政已经让他设定好的外交臣美、军事防华路线,成为日本现行外交政策几乎不可逆转的轨道——因为这就是最符合日美统治阶级当下利益的轨道。某种意义上,安倍政府就是美国政府对日欲望的化身:在美国许可的范围内,按照美国的意愿,让日本强大起来。石破政府要改变这个日本与美国政府都已经习惯的轨道,我们应该说是没有几分可能性的。14年前的鸠山由纪夫内阁只是在冲绳基地搬迁问题上激怒了华盛顿,就导致其不到一年内阁总辞职。如今石破将行之事,其野心较之鸠山内阁,还要浩瀚得多。
美国人对石破内阁的期待是什么呢?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所(CSIS)地缘政治学外交政策副部长尼古拉斯·塞切尼此前表示:「亚洲的安全环境正在急速恶化,石破茂不会脱离前任们的轨道(加强与美国等友邦的安保合作)吧。」他认为,以岩屋、中谷两人为中心,「实现自卫队和美军的共同演习,以及强化日本在西南诸岛的存在感,是非常重要的」。简单来说,要求石破继续走安倍路线。
美国的外交智囊团也大都强调石破茂的主张没有可行性。美国最重要的日本智囊约瑟夫·奈就委婉地表示:「我很高兴石破先生被选为总理,对他的见识抱有敬意。但是,总理提倡的『亚洲版北约』构想,这作为一个方案是非常有意思的,但是在国际社会上不会得到广泛的支持。」另一方面,兰德研究所的日本部长埃弗里·霍南也认为:
「我不认为石破总理的想法是错的,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日美是否应该优先考虑这样的构想,这也还是个疑问。
以『日美地位协定』为例,美国不仅与日本签订了地位协定,还与德国、意大利、韩国等多个国家签订了地位协定,所以如果日美之间要修改,其他国家也会希望修改。这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认为很难得到华盛顿的同意。」
日本学界也抱有类似的观点。上智大学的前岛和弘教授同情石破的政治观点,但也遗憾地指出:「石破总理主张的将自卫队写入宪法、在美国领土驻军等等政策,原来就需要修改宪法,难度很高。」
今天的日本早已不是21世纪初几年的日本,国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对美自立的舆论——因而,石破从一开始就得不到国内舆论的后盾。永田町的日本政客也大都冷眼相看,认定石破茂的雄心壮志看似正确,实际上只不过是痴人说梦。面对美国的蔑视、日本国内的冷漠,石破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自几十年前的幽灵,顶着沉重的国际政治现实,试图唤醒日本统治阶级沉睡的自立欲望,使其意识到它本来是处于「潜伏爪牙忍受」的现状。
尽管如此,石破的手段却未见的很高明。在石破茂被选为自民党新总裁的27日,他在美国智囊团哈德逊研究所的网站上发表了外交政策论文。石破提出「修改『不对称双边事务』条约的时机已经成熟」。据有关人士透露,石破方面原本考虑在总裁选举中刊登这篇文章,但却被作为「下任首相」的意见而刊登出来。正如『朝日新闻』所说,这样擅自表达意见的手法,很可能触怒美国。而且,就像是日本教授所说的一样,亚洲版北约本来就不现实——不可能中日发生冲突,却让新西兰来援。
担任哈德逊研究所日本部长的研究员(一度被特朗普政府任命为美国驻日大使)表示,「(9月27日的论文)掀开了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他也不讳言:「我觉得我还活着的时候,不太可能实现(亚洲版北约),但作为长期目标可以有研究的价值」,并明确表示:「不应该将如何对待美军士兵的犯罪问题作为主要的讨论焦点」,封死了『日美地位协定』修改的重点。不过,他却表示在石破论文提出的目标中,入驻关岛「最有可能实现」。
『每日新闻』的久江雅彦带着讽刺地说,这或许是因为石破茂坐冷板凳太久,不知道日美安保相关的事情,从来不是在国防部会、安保调查会等公开场合决定的,而是在私下场合口头决定的。
面对内外重重压力,石破茂内阁自10月1日上任以来,已经开始逐步撤退,在官方的各个层面都不再提及「亚洲版北约」、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等课题。10月2日石破与拜登通电话时,石破也并未提及自己的这些目标,反而在打完电话后,向记者团宣布:「岸田文雄前首相与拜登相当地强化了日美同盟。我(和拜登)聊天,表示要继续继承这条路线,并谋求(日美同盟)的强化。」
白宫发言人被问及石破愿景时,只是冷冷地说:「我们正专注于北约」。很快,美国驻日大使伊曼纽尔也发言表示,石破茂跟前几任内阁一样尊重日美同盟——显然,这是在压石破茂走回老路。有首相官邸的相关人士,对媒体承认:
9月27日,当选为总裁的石破,向美国哈德逊研究所投稿,发表了题为『亚洲版北约的创立不可或缺』的论文,怀疑起了美国的核保护伞。但是,这引起了美国方面的反对,所以石破在所信表明演说时,没有提到『亚洲版北约』。
石破茂不复构思「驻美日军」的样子,开始绝口不提日本政府管理美军基地、自卫队入驻美国等等上任前的豪言壮语,问到「亚洲版北约」就是「非一朝一夕能实现」,问到『日美地位协定』则只提「追求应有的形式」,最多是「迄今为止,都在努力地改善(协定)的运用方式,但这样还是不太充分的话,当然就有谈及协定自身的可能性。」
这之后石破茂在国会答辩时,也只用模棱两可的岸田式口吻来回答在野党议员针对此事的问题。10月初,日本维新之会的浅田均公开质问石破茂:「(首相)为什么在所信表明演说不提(亚洲版北约)?……北约设立时,是对抗以前苏联为轴的东方阵营的威胁的机构。亚洲版北约也是对抗中国和朝鲜的组织吗?」对此,石破茂只是淡淡地说:
「我一直是作为一介国会议员来陈述(亚洲版北约的意见的)。我不认为能在一朝一夕实现。作为一国之首相,首先还是要处理紧要的外交、安全保障课题。……最终(亚洲版北约)会是什么样的结构与组织,要取决于今后的讨论。不会特地针对哪个国家。」
立宪民主党的田名部匡代发问:「首相一直表示要改订(日美地位协定),但在所信表明演说中并未提及」。而石破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而只好回应说:「我不认为能在一朝一夕实现。作为一国之首相,首先还是要处理紧要的课题。」
有岸田派议员表示:「石破之所以在所信表明演说中,一句话也没有提到亚洲版北约和改订日美地位协定,是因为前总理岸田向他诉苦道,『现有的日美同盟里面,这些事情是做不到的』。」日本政府的对美自立路线,终究难逃土崩瓦解的命运吗?
仿佛是要压抑声音地呐喊一样,石破茂在10月12日的党首讨论会中再次赌咒发誓,自己绝不放弃:
「我知道(改订日美地位协定),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多么艰辛,但我不会放弃。党内会讨论具体措施,也要推进与各党派的讨论。一定要实现这件事。
……
美国有保卫日本的义务。(日本虽然)有必要(让美国)驻扎,但会有主权国家是有义务提供(军事)基地的吗?日本的(美军)基地对美国的世界战略是必要而不可欠缺的,日本没有必要因此感到自卑。要说的话就要说出来。
20年前我担任防卫厅长官时,美军的直升机坠落在了冲绳国际大学,而冲绳县警察完全不被允许介入。我想改订地位协定。我会在自民党内集中讨论下去。不能无视冲绳的想法。」
石破茂在2024年9月27日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的意外当选,出人意料地解放了一段旧时代的低语。然而,「对美自立」的呼声在自民党内是孤立且独特的,在军事、经济领域全面依赖美国的背景下,任何涉及日美关系的微妙变动更是让历代政府闻风丧胆的“鬼门关”,更何况是被预言仅有一年寿命的石破茂内阁,又能在这条「荆棘之道」上挣扎多久呢?着实令人难以预料,而令人悲观的挑战已迎面走来。
对此,我们不妨先乐观地说一句——未来的事,只有天知道吧(神のぞ知る)。
经济音痴的「石破经济学」
如果说石破茂对安保政策的论述是枝繁叶茂,他对经济政策的论述就是枝冷叶衰——难怪他被社会所赋予的代号,是「经济音痴」了。
安倍经济学之父本田悦朗回顾道:
「2015年左右,石破问我『安倍经济学是什么』、『为什么通货紧缩不好呢?物价下降不是很好吗?』他的想法非常微观。物价会下降,工资也会下降。那样的话,整个经济就会下降。当时的他没有国家规模的宏观经济视角。」
石破的亲信,甚至透露过一件十分幽默的事情:
「石破在8月出版的新书『保守政治家:我的政策,我的天命』(讲谈社出版)中,用七页篇幅介绍了思想家斋藤幸平的马克思主义『脱增长论』。有一段时间,他被斋藤的理论深深打动,甚至自称为『马克思主义者』。当然,他不会采取那么极端的政策,但至少他想把方向转到与安倍经济学相反的方向。」
我们都知道,大右派石破茂绝不可能是一个什么马克思主义者。然而,他想扭转安倍经济学为日本国家设定的方向,却是人尽皆知的。
早在2010年代,石破就为「财政纪律派」的身份而为人所知,反对安倍政府的财政大放水政策;如今,他也在总裁选举前提出「增加金融所得税」、增加法人税,乃至暗示日银加息等等政策,又在「BS東レテ」的电视节目上表示,他没那么相信增加金融税,金融资产与富人就会转移到国外。
就在总裁选举前两天,石破茂紧急召开记者会,表示:「要让现政府的增长、分配良性循环更为强力、更为实在」,既表示自己赞同岸田政府的经济政策。此后石破茂的亲信也大声表示,「岸田政府的方向没有错」,石破内阁要继承岸田政府提出的新资本主义与「资产运用立国」。
岩田朋子也指出,岸田文雄9月24日从美国回到日本以后,就给石破打了电话,以要求他继承自己内政外交政策与国会日程,以及让森山裕做干事长为条件,答应在总裁选举中支持他。
或许正是这种表态,让石破在9月27日的决选中得到了岸田派的全力支持。有日本记者分析,「岸田在投、开票日接近的时候,对亲信说:『高市是不能治理国家的,不能让她当上总理大臣』,鲜明地反对高市。」一名岸田派议员也说:
「总裁选举当天,有着在决选投票中投给谁的指令。如果是小泉vs石破,就投给『党员票多的那边』,如果是高市进入决选,就决定是『不是高市的那边。』」
然而,我们并不能认为石破的这番表态只是为了讨好岸田派。石破的经济立场实际上与岸田一脉相承,是要向左修正安倍经济学。所谓的安倍经济学,其实就是通过诱导日元汇率贬值,刺激出口公司发展业绩,以此带动股价一飞冲天、带动创造就业岗位。现在看来,安倍经济学也只是一套人为地通过财政来制造景气,营造出股价好看、经济指标貌似节节好转的景象,却不断加速日本阶级分化、强化阶级矛盾的经济魔术。安倍政府时期再分配政策的缺位,促使后安倍时代的日本政坛,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不断重提再分配政策。岸田政府就是这种力量的露骨体现:日本要通过扩大分配、提振内需来振兴日本资本主义经济。
与此相对地,这次总裁选举中也出现了向右修正安倍经济学的呼声,不过随着小泉进次郎的主张激起自民党基层一片恐慌,岸田路线的接力棒还是稳稳当当地接到了石破茂的手中。石破内阁成立后,它就为自己在岸田政府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而辩解:「继续做前人正确的事情,却被指责这是没有独特性,这是本末颠倒……我们认为『石破经济学』会发展、加速岸田政府的好部分。」
的确,石破茂即使在这一点上,也显露出其现代岸信介主义者的本质。就像岸信介在任时推动『国民健康保险法』、『最低工资法』、『国民年金法』相继开花结果一样,石破茂也将阶级协调之念溶解在自己的思想中,流露出一些「左翼」的话语:
为了保护每一个工人的权利,我会竭尽全力的。
——石破茂,2024年9月
消费税有逆进性,在贫富差距扩大的社会,对收入不高的人是很大的负担,有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和分裂的作用。资本主义社会的结局是贫富差距和社会分裂,为了修正这种差距,才出现了福利国家这一基本观念。既然是这样的话,政治就是要考虑如何解决消费税所带来的结构性问题等等,新型分配的问题。
——石破茂,2023年11月
在这里,石破茂的内在矛盾性再度暴露无遗:他一方面主张注重财政纪律、量入为出,一方面却表示:「今后必须修正轨道,谋求摆脱安倍经济学。重要的是提高劳动分配率。首先提高生产效率,然后把获得的利润分给劳动者。」
石破茂鼓吹的核心经济政策,是在2030年前,将全国平均最低工资提到1500日元。如果石破目标要实现,这意味着今后每年,最低工资将提高7.3%,然而过去十年的最低工资提升率,每年仅3.1%,这就在实践意义上为其赋予了一层阴云。
过往的石破茂一直是自民党党内坚决的财政纪律派。然而,石破内阁中负责经济政策的赤泽亮正与加藤胜信,都是反对紧缩财政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就像是安保政策一样,石破内阁也已经在「修正安倍经济学」的道路上撤退了。岸田政府任内不敢彻底改革安倍经济学,反而进一步推动日元过度贬值,导致物价高涨,结果国民疲惫不堪。对此石破试图叫停这种趋势,通过金融政策正常化,阻止日元过度贬值,以此对抗物价飞涨。对此,金融市场立刻就表达出了自己的强烈不满。
9月27日当天,纽约市场的日经平均期货下跌了近2500日元,9月30日的股市也是日经平均股价暴跌,一度超过两千日元。据说,这是因为:「在总裁选举的决选投票前,投资者们相信反对日本央行上调利率、嘲讽上调利率『是傻子吗』的高市早苗会胜利,日元开始贬值、股票开始升值。石破反败为胜的消息传开后,由于『高市贸易』的反作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日元升值,股票下跌。」
安倍经济学十年以来养成的经济惯性,以其沉重的引力,牢牢地束缚了每一届政府的经济政策。面对这种投资市场的压力,石破内阁开始表示「将维持金融缓和政策」,10月2日石破茂与日银总裁会面后,进一步表示:「我认为目前不是进一步加息的环境」。为了防止不满的逆流,石破政府似乎正在经济领域失去自己决策的自主权。
石破政府的总务大臣村上诚一郎,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激烈的安倍经济学批评者,曾评论道:
安倍经济学虽然提出了大规模财政支出、金融缓和(的政策),以及经济增长的战略,但针对新冠疫情的大规模财政支出却导致财政濒临破产。金融缓和使得国债占GDP的8%,出口战略逐渐不复存在。到现在,发展战略还是什么都没有。安倍经济学只是通过政府人为地制造行情,使日元贬值股票升值,结果削弱了日本整体产业的竞争力。……但是,现在党内仍有一些总裁候选人说什么要继承安倍经济学之类不负责任的话。
然而,如今的他却在国会答辩时,为安倍经济学辩护:「(安倍经济学)被评价为,创造了走出通货紧缩的状况,提高了GDP,扩大了就业。」
无独有偶地,『朝日新闻』问及「如何评价安倍经济学?」时,石破茂以一句充斥着模糊感的话语来应对:「不管是谁的政策,都是需要经常检证的。有用的政策,不知道会不会一直有用下去。」
面对在野党的诘问:「您将如何看待安倍经济学的负面」,石破只淡淡地回复道:「(安倍经济学)在降本型经济这一点上是不好的。也不只是安倍经济学,是20年以来都是这样。如果不能提高附加值,好好地得到相应的回报,提高个人消费的话,就无法脱离通货紧缩。……社保需要稳定的财源。……重要的是实现高附加值型经济、超过物价上升的工资提升,我现在不考虑降低消费税。」
原任日银审查委员的名古屋商科大学经济学教授、原田泰批判道:「石破茂先生在就任首相之前,一直说要重新审视安倍经济学。如果这是他的信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结果一出来,(是石破政府的)经济政策似乎继承了安倍经济学。这里的问题是,石破先生的经济政策缺乏一贯性。我反对提高金融所得税与提高利率,但也有人支持石破先生的这些政策。这就是为什么石破赢下了总裁选举。但是,实际上股价一下跌,石破马上就封印了自己的主张。石破轻易改变想法,其实就是因为他没有好好考虑到连贯的经济政策逻辑。」
与此相对,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的首席经济研究员熊野英生则有着另一种解读:「石破先生给人一种印象:他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现实主义政治家。看他的政治日程就一目了然了,他目前被选举对策所摆布。在此期间,他会隐藏自己的爪牙,容忍日元贬值,推进股价上涨政策吧。法人税和金融所得税的增加,也将在选举期间绝口不提。」不管石破理由如何,他都事实上背叛了选举前的自己。
不用说,这对金融市场是好事,对大部分日本人民却不是一件好事。经济记者矶山友幸写道:
「石破先生撤回了以往的金融正常化政策,并与日银总裁植田和男进行会谈,表示将继续放宽货币宽松政策。这样的话,今后日元贬值、美元升值的趋势将会持续下去。受此影响,日经平均股价再次突破4万日元,但受惠于此的只有大企业和富裕阶层,与在未上市中小企业工作的人毫无关系。
石破先生明确表示要将全国平均最低工资提高到1500日元,但这并不是马上就能实现的。物价上涨开始对国民施加重压,日本经济会不会陷入抑制消费的滞胀之中呢?」
日本生命的经济学家上野刚志也对石破政权的经济政策感到不安。他批评道,石破政权目前似乎全面继承了岸田政权的经济政策。主要是资产运用立国的政策,和提高工资。前者受日元贬值和股价上涨的影响,在数字上看起来是成功的,但只是增加了富裕阶层和一部分中产阶层的资产,对大多数国民来说,这种现状并没有什么好处可言。倒不如说,在物价高涨的今天,为了促进国民消费、搞活经济,提高实际工资是必要的——但是,石破茂政府对此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政策。
日本的实际工资受夏季奖金的影响,在今年6月份时隔两个月后恢复了正增长,但在8月份再次下降到了负增长范围。实际情况是,工资的上涨速度赶不上物价的增长速度。不仅如此,石破政府在不远的未来,还将进一步增税。鹿儿岛大学的伊藤周平解说道,岸田政府已经为石破政府埋了两颗地雷:因为「异次元少子化对策」的3.6万亿日元支出,今后将不得不提高医保费用。而且:
「本质上,石破政府应该和财务省有很高的亲和性。岸田政权决定的国防增税政策什么时候实行还没有被决定,不过年末的自民党税制调查会上应该会讨论何时实施。根据石破总理和加藤财务相的判断,如果快的话,此次众议院选举结束后,2026年将开始进行增税。」
正如伊藤周平说的一样,既然石破茂是财政重建派,他就不可避免地增加日本人民的负担。
在放弃经济战线的同时,石破内阁也在夫妻别姓改革上退缩了。
立宪民主党议员吉田晴美:(首相在总裁选举中)说,不知道不搞(夫妻别姓)的理由。请让我听听,总理这一定要实现(夫妻别姓)的强烈决心。
首相:国民之间有各种各样的意见,作为政府,有必要根据国民各阶层的意见和国会讨论的动向等等,进行进一步的讨论。
相似地,在女性天皇的问题上,他曾表示:「不应该排除女系天皇的选择」。但当选首相以后,他却只表示:「作为首相,我对此不发表见解。」
石破茂在各种议题上展现出来的模棱两可、自我矛盾的双重特征,与其缺乏政策主体性的姿态相对照,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当代日本政坛的缩影——像鳗鱼一样滑溜,像雾霭一样暧昧。有心于改革的政论家到处引经据典地发明「新花样」,但无论是他们还是政治大环境本身都没有为「反安倍经济学」的根本性改革做好心理准备。
金融界一出手对付这个伪「马克思主义者」,石破茂也不得不暂时抛弃了自己的计划。客观来说,其本意是好的,但他的内阁本就是充满争议的妥协产物,指望他能实现何种非凡使命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深深扎根于日本经济的安倍经济学与金融资本界恐怕无需畏惧他们软弱的敌人,至少暂且如此。
田中角荣与党内民主的悖论
「如果没有角荣先生,就没有现在的我。」这是石破茂终身毋忘的名言。
这次总裁选举之中,石破阵营中还出现了,与石破相识已久的人士——长期担任前首相田中角荣秘书的朝贺昭。
「在这次选举中,帮了石破很多的朝贺前辈哭着说:『老爷子一定很高兴吧。』角荣老师对我说过两次,都是一对一的。做一次大臣的话,只要努力就够了,做两次大臣就要很努力。做上党三役要非常努力才能成功,但是做上总理光靠努力是不行的。」
朝贺如是说。
「在总裁选举投、开票日的半夜,我接到了感谢的电话。石破说『承蒙您关照』,我说『我可以向老爷子报告了』。他跟我说,他本来是想去参拜后向(田中角荣)报告的,但又不能马上就去,于是在心里对老爷子合掌说:『托您的福,我终于登上了顶峰。』」
的确,石破茂就是经由田中角荣派进入政坛的。石破的父亲、曾任自治省大臣与鸟取县知事的石破二朗就是田中派成员。石破二朗对田中心醉神迷,甚至说过他可以为了田中而死。实际上,他还委托田中在自己去世之际,为自己举办「田中派葬」。
田中一向是很会招揽人心的。评论家内田树就曾回忆道,他的一个同学因参加新左翼运动而找不到工作,这时正是田中出手相助,表示「年轻人有搞革命的志气是好的」,介绍他去一家企业工作。
石破二朗去世之际,据说,田中作为治丧委员长,边哭边读了悼词:「石破,我今天就这样实现了和你的约定。」石破茂为了感谢这场葬礼,拜访了位于东京目白的角荣府邸。对此田中角荣直接让他继承父亲的家业,成为政治家。面对石破茂的犹豫不决,田中断然喝道:
「在日本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这个目白(田中的家)决定的,你明白了吗?」
就这样,石破茂从一个银行员,变成了政治家。
就这样,石破茂实现了从平凡银行职员到政治家的华丽转身,与此同时,田中角荣也由日本政坛的「幕后将军」步入历史,成为备受尊崇的象征。在他执政期间,「自民党即日本资产阶级国家一切利益分配机器」的风格,至今仍被世人铭记。田中角荣领导着他的田中军团,致力于将新潟模式推广至全国,特别是在乡村地区倾注了大量财政资源。换言之,田中派通过资源的再分配,为乡村的蓬勃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持。在田中的追随者中,不少人夸张地相信他的理想就是实现日本的平等,田中派议员所到之处,都播撒着城乡平等的希望之种。
经过中曽根康弘、小泉纯一郎等人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东京一极集中已经成为新时代日本的宿命,日本的经济与财政越来越不可能支撑这种异想天开的财政转移计划。因而,自民党的这层性质——日本国家的再分配机器——也一天比一天地淡下去。到了安倍政府的时代,虽然经济数据并不难看,但乡村却是越来越疲敝,人口纷纷集中到城市之中。
然而,自民党的相当一部分政治根基,却正是来自于在各地农村基层扎根的自民党地方议员;他们之所以投入自民党怀抱,不是因为保守主义意识形态,而是因为战后几十年以来,他们不通过自民党,就无法向中央政府诉说地方的利益需求。自民党给予利益反馈的同时,他们也带动选民投给自民党,形成广大农村与自民党的良性循环关系。
然而到了今天的日本,自民党政府单薄的地方补助金政策根本无法遮掩农村的凋零,自民党越来越变成一个依赖城市市民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保守意识形态生存的政党。虽然因为在野党过于无能,农村自民党不屑于转投他们,但他们也希望可以拨转自民党的时钟,回到田中角荣的黄金时代。他们相信,「如果田中还在的话,就不会有乡村的人口稀少、人口高龄化问题」(日高明勅)。而石破茂,就是他们这种无声之声的出口。
在2010年代的历次总裁选举之中,石破茂都表现得惊人地善战,而支撑着石破茂的,正是这些农村自民党人。就以2018年总裁选举的数据为例,越是年轻、越是城市的议员越倾向于投给安倍,越是年老、越是乡村的议员越倾向于投给石破茂。
爱媛县松野町的议员坂尾喜雄就是他们的一个缩影。2003年,已经年届退休的坂尾为了接过前辈町议员的担子,让自己的地方有一个利益代表,而参选町议员。一举当选的坂尾不久就进入了自民党,「成为町议员,就会自动加入自民党。……所以,我完全没有作为自民党党员的意识。……(加入自民党的话),在陈情时,人脉就能派上用场。这和意识形态没有关系。如果不是自民党党员,即使你是町议员,你也不能参观国会。」
然而,他却不满自民党的现状:
我讨厌安倍。在森友学园、加计学园问题、统计作假问题上,他也过分骄傲。希望他能更贴近全体国民的想法。(政府在)抛弃弱者。乡村真的很凋敝。
还有一名在18年总裁选举中,投了白票的自民党市议员(40岁)。他本来只是在经营一家电气公司,对政治没有兴趣,但是「被地方的村落(町内会)推举参选了。」第一次当选以后,他就进入了自民党:当时和他一起当选的町议员全都成了自民党员。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出身的城镇正不断衰落,不满安倍政府没有振兴地方的经济政策。
或许读到这里,读者就明白,为什么以「地方活性化」为中心政策的石破茂,会在自民党农村组织赢得如此庞大的支持者了。
石破茂一直以来,坚持高呼自己的口号:让振兴地方成为日本经济增长的起爆剂。石破茂明确表示要将每年1000亿日元左右的地方创生交付金增加一倍之多。他在著作『日本列岛创生论』中反驳说,有人批评说「说到底这是自民党要讨好地方,是为了选举对策而干的」,但不是这样:过去竹下登政府耗费一亿円的「振兴家乡事业」,让一些地方政府「用『智慧和力量』有效地活用了这笔钱」。石破借此主张「地方的真挚努力才能改变国家」。
在这一点上,或许是曾经与石破茂屈膝对谈的日本综合研究所首席研究员藻谷浩介最能理解石破茂的思路。在藻谷看来,「即使想在城市里养育孩子,最多也只能养两个孩子,如果是一般年轻人能付得起房租的房子的话,养一个孩子已经是极限了吧。……少子化现象之所以发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年轻人不断地从地方聚集到城市,但由于住房情况的限制,无法养育太多孩子。结果,儿童和年轻人的数量不断减少,日本最终走向灭亡。」
藻谷主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日本政府要让年轻人回流农村,花大钱为他们提供便于养育孩子的环境,这才是振兴地方的根本思路。钱从哪里来呢?从减少的老年人医药费中来。藻谷以长野县根羽村为例,强调「在接近450个人口稀少的市镇,与城市相反,他们的老年人正在减少,医疗费和护理费也开始减少。如果这种负担减少的话,这部分财政就可以用于支持育儿家庭,因此也出现了婴幼儿增加的现象。……也就是说,人口稀少的地区在走投无路的尽头,开始重生。为这样的地方政府来创造生育孩子的环境,是有助于振兴地方的。」
不管可行度如何,石破茂确实为日本的一千多万乡村人民描绘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未来。除此以外,他还与自民党地方组织共享一个怀旧主义的政治图景:自民党应该是多个派阀相互竞争,实行民主集中制,而不是如今这样,只剩下安倍派彻底一家独大。与此同时,在野党也应该强大起来,与自民党形成有来有回的竞争,这样日本才会好起来——为了实现党内外的竞争,甚至有不少人呼吁取消30年前选举改革的成果,回到中选区制。
而石破茂在总裁选举前提出的改革之一,就是「考虑」回到中选区制。不但如此,石破茂与村上诚一郎两人此前也一直哀叹自民党已经失去党内民主,党内没有发言自由,失去了过去平等讨论的包容性;政坛不再是相互讨论、相互进步,永田町只剩下自民党执行部的强词夺理与中央集权主义。
我从担任干事长的时候,就一直在指出小选举区制度的弊端。2012年大选,自民党夺回执政权时,我作为干事长指挥了选举。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说这件事。在野党不行,就消极支持自民党,这样选出来的自民党绝对不会强大。必须是:因为自民党好,所以选择自民党。
但是,即使(自民党)不好好直面选民,只要说「不能(将执政权)交给那样的在野党」,就能得到消极支持的状态一直持续着。而且,即使内心觉得「太奇怪了」,只要表示「您说得对」,按照上面的指示来行动,自己的地位就会安然无恙,终有一天就会轮到自己得到职位。我认为这样的氛围最终会侵蚀整个党组织。
——石破茂,2024年3月
村上诚一郎要更为极端,他指控「安倍、菅义伟政权把自民党的优点全部破坏了」,唱反调的人都被打压,自民党已经变成一个极泉主义政党。
尽管如此,我们不可否认的是,石破茂的政治理念其实并非与田中角荣相同——他的政策立场所更接近的,实际上是岸信介主义。自民党执行部专权、自民党首相强权独断、农村日益衰落,都是日本资产阶级国家的新自由主义时代特色。为此,石破茂倒像是单枪匹马,奔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一样。
在10月初的自民党候选人公荐问题上,新诞生的石破执行部已经暴露出独断专行的风格。本来许诺要与在野党深入交流的石破茂,也突然转向快速解散众议院,让石破茂内阁创下战后最短时间解散众议论的历史记录。然而,首相通过宪法第七条来专断地解散众议院,正是石破茂所曾经批判的行为。
无论自民党内的「乡村民主主义者」对石破茂怀有怎样的念想,石破茂又如何努力地勾勒出田中理想在现代应有的样式,支配永田町的不是理论与空想,而是亘古冰冷的现实。在乡村空心化,党权集中化的政治环境里,容不下「田园牧歌」式理想主义的片刻赦许。
擬制的铁公鸡——石破茂其人
9月27日,发动人生最后一战的石破茂,终于登上了日本政治的山巅。
一名鸟取后援会的干部说:
「这次石破是第五次参选。也就是说,之前四次都输了。每到这个时候,佳子(注:石破妻子)都会代石破向支持者低头道歉,『力所不及,很抱歉』。
这次石破也在第一轮投票中排名第二,『还是不行吗』的氛围弥漫开来,佳子也做好了第五次谢罪的觉悟,正因如此,佳子才为逆转胜的一幕感极而泣。」
说起来奇怪,石破茂其实是与岸田文雄同一年出生,还比岸田大五个月。而且,两个人都出生于东京,但是不久之后就因父亲的工作而奔赴他乡:岸田去了美国,石破去了鸟取。
石破两岁的时候,他已经是鸟取县知事之子了。石破从此一直在鸟取县长大,小学、初中都在鸟取的学校就读。根据他的同学回忆,石破茂后来被诟病一生的问题——小气,似乎此时已初露雏形。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石破君上头时的语气。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十来个人被邀请到知事官邸玩,(玩游戏时)石破君的队伍输了。于是,石破君这么说:『你们这群家伙真狡猾!』,再加上他说话的口气很傲慢,大家都悻悻地回去了。女佣虽然说『请再来哦』,但从那以后(大家)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到了高中的时候,石破受家长所促——因为不想他被人欺凌,发志考去了神奈川的庆应义塾高中。「有一次,石破君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看书,我还以为他在看什么,结果是英语参考书,吓了我一跳。因为大部分学生都进了附近的县立高中,所以周围的人都不会那么紧张地准备考试。在这种情况下,石破君却说『我要考上私立学校』。」
高中时代的石破茂,并不显得起眼。他的高中同学、作家泉麻人这样描述当时的石破:
「我记得有一次在石破君的座位附近和朋友说起去迪斯科的事,他笑嘻嘻地听着。石破当时虽然加入了体育会系的高尔夫部,但是因为身材比较瘦,所以不是很引人注目的类型。」
石破的大学母校是庆应大学法学部。石破也正是在那里,遇到了他的伴侣,石破佳子——尽管石破后来又与自己的女秘书传出绯闻。毕业后,石破摆出一副优等生的样子:在三井银行工作,毕竟他也曾说道:「用无名指弹着数钱,这是很好的。」
不过就在1981年,他的父亲突然去世,而石破也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了一名并不光荣的自民党干部。佳子说:「我记得石破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发出香典、发了唁电。于是接到了感谢的电话,说好久没见了,想见面看看。」
这一时期负责照料石破的,是笹川尧——也就是自称「我是世界上最有钱的法西斯主义者」的笹川良一的儿子。当时,「他(石破)想加入田中派,但鸟取县有田中派的平林鸿三先生。在中选举区制的当时,同一个选举区不能有两个同派系的人,所以他被寄养在渡边美智雄老师那里。因为我和他在议员会馆的房间靠在一起,所以渡边老师对我说『石破就在隔壁,你好好照顾一下他吧』。」
石破两大特质:「不一定认真,但能给人一种认真的感觉」,以及「铁路宅」,也在这个时候被笹川尧的慧眼所发现:「总而言之,他是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得让人觉得他更适合当学校的老师。当他还年轻的时候,我去帮他竞选,发现他在山里演讲时,还热情地谈论朝鲜、韩国和三八线,我曾忠告他说:『在这种地方谈论三八线是不会得到选票的。』虽然有点脱线,但他就是这么认真拼命。」
与此同时,笹川尧也被石破茂对铁路的喜爱所吓晕:「他喜欢坐电车,所以从鸟取到东京不是坐飞机,而是特意坐电车回去。我也去鸟取助选,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坐了夜行列车。电车摇晃得厉害,我都睡不着,觉得『他睡得很好呢』。」
即便是面对热情帮助的笹川尧,石破茂的铁公鸡特质依然暴露无遗:
「我为他助选,但他从来没有在我的选区为我助选。我指出这一点时,他说:『老师,你不是没叫我来吗?』也就是说,不叫你来就不会来。虽然帮了他很多忙,但他都是一意孤行。该说是认真还是什么呢……」,
1986年众议院选举,石破茂第一次当选。石破随即表现出自己党内清流派的特色,加入了鸠山由纪夫等人的小团体,鼓吹政治改革。下一次1990年2月的众议院选举中,石破氏在鸟取县所有县区中均获得第一名。三年后的93年6月,石破茂为宫泽内阁不信任案投下赞成票,导致石破自己的执政党38年来第一次倒台。即便如此,石破在一开始,还是很厚脸皮地拒绝退党,不久以后才被迫转投小泽一郎与羽田孜两人组建的「新生党」。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段偶尔的插曲。催生「新生党」的政治改革运动并不长久,很快新党政府就在困局之中土崩瓦解,96年自民党再一次捡回了执政权。聪明透顶的石破茂,自然也不声不响地在1997年3月回到了自民党。2002年小泉内阁时,石破第一次入阁,担任防卫厅长官。这一年,石破茂45岁,政界的光辉大门正式向他敞开。
此前一直是「农水族」、自许精通农业政策的石破茂,敏锐地发现了这个职位的不同凡响。很快,他开始与自己的军宅秘书吉村麻央合作,将自己打扮成精通国防政策的「国防通」,甚至是「军宅」。
事实上,石破茂在小时候就曾哀求父母给自己买一个大和号的模型,他也曾熟读田宫模型的杂志。直到现在,他的议员会馆办公室中,依然整齐地摆放着坦克、战斗机、军舰的模型。石破茂甚至还在会晤外国要人时,向他们赠送该国军用飞机的玩具模型。利用这种自己独有的兴趣爱好,这个40多岁的中年人很快就获得了名号:「最老的军宅」。在军宅圈子之中,他也有尊号曰「阁下」。
当时,担任统合幕僚会议议长的竹河内捷次说。
「大家都说他是军宅,但我并没有那种印象。印象深刻的是,他担任副长官时,一直埋头研读『防卫六法』,还在学习时写了很多红字(笔记)。」
另一方面,了解石破茂情况的财务官僚,如此评价石破茂作为内阁成员的资质。「当他登上舰船来视察时,会指出细节:『这里的门太小』,『空调效果不好』等,要求预算。石破确实是对船和潜水艇非常了解的人,但他作为大臣,是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这一时期的石破茂,总是流连于银座的三家俱乐部,一边和老板娘谈话,一边喝酒。
同样地,一名政治部记者说,「他公开地说,自己喜欢战斗机、战舰与铁路。他还是Candys的大粉丝,敢放话说:『我能唱整首そら』。」不管如何,石破茂确实通过将自己包装成军宅、铁路宅等等宅,再经点缀上「建立国防军」等时髦政策,在这个时期一炮而红,拥有了问鼎首相的权力。再加上顺应民意、不时背刺一下扶持自己的大佬,石破茂巩固自己了作为良识派政治家的地位。
这之后石破茂历经自民党09年败选下野等风浪、历任干事长等要职,一直走这条勤上电视节目、勤炒作自己的道路。特别是在进入安倍政府以后,随着石破被安倍黜落一方,失去职称,他更加卖力地将自己打扮成敢说真话、不怕党内骂的清流派政治人物,对不时公开唱唱反调表现出了惊人的热忱。当然,石破茂也因为这种背后打冷枪的党内在野党态度,惹来了自民党各家政治大佬的妒恨。
记者铃木哲夫如是说。
「他(石破茂)之所以不交朋友,我行我素,是他作为政治家的经历使然。他是在老爹去世后才突然进入政界的,所以没有学到永田町的常识。……还有就是本人的性格,他比起与人在一起,更喜欢说出正确的观点。想来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担任生活委员,也就是所谓的风纪委员。据说石破会狠狠地批评同学:『根据学生会第几条规定,你的行为是不允许的』,所以朋友都离开了他。他认为,就算再怎么被讨厌,也应该好好提醒同学才对。
……
在政策方面,永田町会在讨论到一定程度后进行汇总,但石破先生不允许在讨论中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会彻底追问下去,所以永田町才会觉得他麻烦。但是,正因为石破没有受到永田町理论的影响,他才能经常感受到舆论。」
这样的态度自然阻碍他去团结党内其他议员,跟他们结成夺权同盟。不过,最阻碍石破茂组建领导班子的,还是他的铁公鸡本性。「不善交际」、「不照顾手下」,是人们一向以来的指控。
「石破和比自己当选次数少很多的后辈议员一起吃饭时,也都会让后辈请自己吃饭。到这种程度的『铁公鸡传说』是不胜枚举。」
石破茂是永田町无人不知的铁公鸡,甚至曾经被人在政治小说『电光石火』中调侃,一向只读漫画的麻生太郎也对这本书看的津津有味。就近的来说,政治部记者说,今年的「除夕夜,石破在鸟取当地事务所与值班记者们一起举办忘年会,石破方面却不承担费用。大家都惊叹说,都年末了,把(记者)叫到自己老巢,却要记者自己出钱。」
这次总裁选举前,7月1日他与前首相菅义伟、前总务相武田良太举行了会餐。一名自民党干部说,
「起因是石破氏委托我安排和菅氏聚餐的场所。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准备店,只是在聚餐前问我店在哪里。尽管如此,还是石破占据了上座,结果成了大家请石破吃饭。……武田氏考虑到自己在的话,石破很难向菅氏低头,所以几次离席,但是石破直到最后都没有请求菅义伟在总裁选举中只愿自己。菅义伟惊呆了,都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会餐的,只好推迟了对石破的支持。」
而且,石破茂的领导能力并不过硬。在新生党、新进党与石破茂关系比较近的平野贞夫就说,「他是个好学的爱读书的人,拥有各种各样的知识,也有整理知识的能力,但当他自己成为负责人的时候,却无法决定这个要不要做,那个要不要不做。所以他创立的派系也不太顺利。」
历经石破四次向总裁宝座发起挑战,他组建的派阀「水月会」也不堪重负,就此解体。曾经隶属于水月会的众议院议员石崎彻说,「那次(最终投票前的)演说之中,石破所说的『因我受伤的人』,应该是指那些为了让石破先生当上首相而支持他,但最终又离开他的人吧。」他指出,「石破先生进行了五轮总裁选举。如果用战国时代来比喻的话,就相当于进行了五次关原之战。在四次战斗中战死的尸首堆上,才有了这次的胜利。虽然这样说有些自以为是,但正因为现在石破当上了首相,所以希望他能稍微回想一下那些离去的人们。」
石破其实并不算是没有和人处好关系的能力。同样曾经隶属水月会的众议院议员若狭胜表示,「石破先生很谦虚,在水月会的学习会上也经常倾听同僚议员的发言。在抢答环节时,一演奏candys和河合奈保子等人曲子的开头,石破先生马上就猜中了歌名,连续获胜,非常厉害」。但是,他也认为,石破茂「根本不适合当政治家,甚至连当总理的资质都欠缺」,理由是石破茂缺乏强大的领导能力,也缺乏将自己的同志凝聚在一起的能力。
失去伙伴、失去派阀支持以后,这次总裁选举之中,将石破茂拱上宝座的,正是舆论——是石破以牺牲党内同志为代价,换来的舆论支持。
然而,镜头下的石破茂却并没有镜头上的那么清流。根据政治资金报告书,石破担任代表的「自民党鸟取县第一选区支部」,以及作为石破金库的「石破茂政经恳谈会」,都有着一个幕后的大金主——薮本雅巳。此人又是一个大恶人资本家:
「这位薮本先生是拥有接近五十辆法拉利等豪车的资产家。他是已故前首相安倍晋三的『邪恶人脉』之一,作为安倍的高尔夫球友而闻名。2021年,因为他在日本大学医学部附属板桥医院重建工程中渎职,他被捕了。」
耐人寻味的是,石破与安倍的金主是同一个人。
石破茂曾公开表达自己对尊师田中角荣,以及父亲盟友二阶俊博的敬爱之情。事实上,他也跟二人一样,深陷黑金的网络之中。「自民党鸟取县第一选区支部」接受了日本医生联盟和全国LP煤气政治联盟等业界团体约5500万日元的捐款,也让他们买了70万日元的派对券。另一方面,「石破茂政经恳谈会」从中小乳业学乳推进协议会、全国租赁管理商务协会等业界团体接受了130万日元的捐款,以及让他们买了约1800万日元的派对券。来自业界团体的捐款,总计约达7500万日元。
有自民党干部指出,石破很多时候表面上是反对安倍政府蛮横、为民请命,实际上是收了好处:「石破在自己所批判的加计问题上,他一方面接受反对新设兽医学部的政治团体『日本兽医学部会』的一百万日元捐款,一方面多次与兽医部会干部商量。石破茂也可以说是利益诱导型的政治家。」
另外,我们查看石破茂的资金报告书的话,也可以发现他的长女现在东京电力的子公司工作,而石破茂在那家公司拥有相当于一亿五千万日元的股份。另外,根据相关公司的报告书,石破一家与「股份有限公司break stone」签订了业务委托合同:该公司的代表董事,就是石破的妻子。登记簿的目的栏,劈头写着「演艺经纪公司的经营」。
此外,石破茂作为防卫厅出身的国防族议员,还拥有三菱重工和川崎重工的股份——这是因为,这两家公司都与防卫省来往业务很多。实际上,石破茂一共拥有七只股票,共计一亿五千万日元。或许正是因为石破拥有如此之多的金流,他才得以在乡下鸟取老家,坐拥一间700平的大豪宅。但当这些金脉惹出问题时,恐怕石破的人气就不能长久了。
此外,石破茂的智囊也已经惹出问题。他的顾问川上高司,「被认为是(石破发在)美国哈德逊研究所的论文的指导者。他从以前开始就主张『亚洲版北约』和『共享核武器』等等。」然而,此人虽在大阪大学毕业、拓殖大学教书,却水平却非常一般:「在『日本国际政治学会2004年度研究大会』的分科会议上,举行了评价……川上的著作进行的会议。后来成为同志社大学校长的村田晃嗣等人是讨论会的参加者,结果川上被指出了将近一百五十处的错字漏字和概念错误。到最后,连讨论主旨都没来得及批评上,川上满脸通红。」
他在拓殖大学主要是教美国政治。但一名听讲的学生表示:
「他的讲义上写着『肯尼迪是被共济会杀害的』、『美国社会是由deep state驱动的』等等观点。他在自己的语言频道上,也发表同样的观点。」
不仅如此,川上在2020年,还曾经被日本邪教幸福科学教的报刊报道,文中提到川上成为了幸福科学教开设的私塾大学的教授。面对这样的一个问题人物,石破却将其任命为负责外交和安全保障的「内阁官房参与」,使其一步登天。
事实上,石破茂的这种狡诈,在最近的政治斗争中已经有所体现。有政治部记者表示:
「石破在总裁选举中的论战中,对迅速解散(众议院)表现出慎重的态度。与此同时,鸟取1区的石破事务所却在自民党总裁选举当天之前,已经在为『10月15日公示、27日投票与开票』的选举日程而准备。最终是选出新总裁以后,新干事长森山裕也主张早期解散,而石破做出了决定。石破判断,趁着新政府诞生、耳目一新之感还没有淡却之际,应该迅速进行选举。」
石破上任不久就第一次出尔反尔,宣布立即解散众议院。但就在他九月宣传自己绝不会那么快解散众议院时,石破却已经在偷偷地让事务所做准备。
石破撒的谎不只这一个。九月的总裁选举之中,他提倡黑金事件已经结束,对进一步严惩卷入黑金事件的安倍派议员表态消极。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在决选投票中,得到了不少出身农村的安倍派议员支持。然而到了十月初,面对日本人民的批判,石破又狡黠地话锋一转,宣布安倍派的巨头不得成为自民党官方候选人,安倍派议员不得进入比例代表名单——这对于安倍派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的确,日本记者的意见不假:「石破茂的问题是,他在最后投票的演说时,热情地说:『同志们一个不落地,都能获得议席』,却又很轻易地推翻了这一主张,就像个大骗子一样。」自民党内的石破,已经有了「比安倍更能说谎」的名号。
安倍派的重量级人物下村博文表示:「党内已经结束了对我们的处分,剩下的就让选民来判断,这不是更合适吗?也有很多时候是在议员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了黑金问题。不可能就因为形式上的问题,血洗安倍派吧!」
一名安倍派的选区支部长也哀叹道:
「不仅是本人,连议员事务所的人都没有被立案调查的情况下,还要接受更大的惩罚,这是我们无法接受的。小渊优子又如何呢?她在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扣押搜查之前,用钻头在电脑硬盘上开了个洞。那一年的选举,她也成为了自民党候选人,也进了比例代表名单。为什么只有我们会遭遇这样的事情,这太不公平了。」
另一方面,同样卷入黑金事件的武田良太(二阶派)、松野博一(安倍派)却因为亲近石破或者岸田,得以被石破内阁当庭释放。除此以外,周刊新潮也挖出来,一名曾任大臣的安倍派议员,在总裁选举前,以石破不深究此事为条件,在决选投票中支持石破,今日却被石破反戈一击:
「说起来,我和那个人(石破首相)在总裁选举开始之前,说『在这个问题上,请好好支持我』,也得到了本人的『承诺』。尽管如此,结果一出来,石破就光点头了,对谁都言听计从。这次的事情,可以让我们了解到石破的本性。总之,他完全不可信。」
二阶派的平泽胜荣亦透露道,石破完全说话不算数:「我震惊了,这真是太过分了。……我和石破总理谈了好几次。总理一直说:『绝对不会让先生您惹上这个问题』,这全都是他的谎言。」
面对石破的清洗政策,部分安倍派议员已经怀恨在心,扬言要倒阁,「选举后,要发动『打倒石破』的」。有安倍派干部说:「这么露骨的报复是不行的。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再协助政府了。」另一位安倍派议员则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慨:「对我们已经有过一次处分了,石破先生和党执行部却一意孤行地旧事重提,这真是太可笑了。这样的话,石破先生已经是对安倍先生批评得很厉害了,现在又做同样的事情。这一次,我们将成为『党内在野党』,把石破政权搞得支离破碎。」
除此以外,麻生派也怀恨在心:表面上安抚麻生派的总务会长,其实是因为铃木俊一在决选选举中背叛麻生,投给了石破。就在高市早苗败选不久以后,麻生太郎也与高市会餐,对她表示:
我和菅的政府一年就结束了。石破可能更短。高市,你要准备好!
有高市的亲信透露道:「不能容忍(石破内阁)这么残酷的做法。只有倒阁了。」为了推翻石破内阁,麻生、高市、安倍派的三角同盟已经形成。10月2日当天,石破的后台菅义伟来拜访麻生,可能是想取得他的谅解。但当天晚上麻生就与一起支持高市的茂木,在白金台的高级法国料理餐厅见面。「麻生派和茂木先生的派系,与支持高市先生的保守派议员在一起的话,就能施加『我随时都能打倒石破政权』的压力吧。」
与此同时,石破政府却被岸田派与菅义伟派、森山派架着走,引入大批次三派政客,如名气不好的林芳正担任官房长官、几十年前曾在在街上闹酒疯、骑着人打的三原俊子担任特命担当大臣。据『周刊现代』揭露,石破茂本来是想着开完国会的预算委员会以后,再11月10日进行众议院选举。但岸田、森山裕早有打算。总裁选举第二天,森山就在赤坂议员宿舍与石破会面时,一步不让地逼着石破要宣布在10月27日大选。岸田此前就宣布在10月1日召开国会,也是为了赶上10月27日大选的日子。森山已经炙手可热到「可能超越干事长时的二阶俊博」的地步,每天早上记者们为了抢着和他坐一辆车到国会上班,有人凌晨4点就在门前等待。
石破茂面临的局面绝非称得上良好。他依然没有放下自己扭转安倍路线的渴望,对『朝日新闻』记者暗讽道,大部分日本人民对安倍路线感到:「这可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如此,要改革掉安倍路线,就是要动摇今日自由民主党的立党之基。他自己也意识到:「我在安倍政府担任干事长、国务大臣,我也负有责任。我虽然在总裁选举中得到支持,但党内也有很多人想延续过去的路线。」
10月1日首相指名选举时,一名在野党议员指出:「至今为止,当即将成为首相的人登上主席台,投出自己的一票时,执政党席上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但石破先生的时候,场面冷冷清清,甚至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至少也该鼓鼓掌吧!』」到了国会开幕后的所信表明演讲时,面对在野党议员不断起哄、发出嘘声,自民党的议员也无动于衷。
另一方面,石破在民间的反应也差不多。「(各家舆论调查的)内阁支持率都在40~50%左右,这在两千年以后上台的11个政权中排名倒数第二位。正因为是国民之中人气很高的石破总理,党内期待可以有『贺礼行情』,所以大家受到了冲击。」
曾经表示「我认为不应该用第七条解散众议院」、暗示自己不会深究黑金事件的石破茂,之所以要那么急匆匆地解散众议院、处分安倍派议员,毕竟还是因为形势严峻。石破政府的高层人物——石破、森山、小泉一度表示对安倍派议员应当网开一面,谋求团结,特别是森山裕曾经因此被小泉内阁背刺,他的感慨更为深厚。直到「上周末,大家看了自民党独自进行的舆论调查,最严重的情况下,自民党与公明党可能面临失去过半数的严峻结果。受此影响,小泉也开始主张强硬路线。」尽管森山裕坚持反对,但石破茂最终拍板,小泉、赤泽也随之帮腔,拿安倍派开刀的决定便水到渠成。
这是因为,首相官邸官员指出,「黑金议员中敌对石破茂的,只有安倍派。假如他们在选举中失利的话,对石破来说反而是好消息。这样,就可以趁机让亲近自己的议员加入比例代表名单了。」
而对于解散众议院,『周刊新潮』指出其中有着自民党东京党支部黑金事件进一步发酵的背景。东京地检特搜部已经介入调查,而东京党支部很可能过去一直通过阴阳账本,不断制造黑金——森山裕正是在这样紧迫的情况下,才建议石破茂立即解散众议院,避免自民党在选举前闹出丑闻。
内忧外患严相逼,石破内阁似乎只是又一个短命内阁。石破茂通过10月的东盟会议,在国际舞台上首次亮相以后,各国政府的相关人士之间却甚至出现了「反正(石破政府)都是短期政权,所以没有认真对待的价值」的声音。
石破茂曾以汉诗中的「雪后青松」自喻。银装素裹的冬季,万物凋零的时节。一抹坚韧不拔的绿色傲立于苍茫大地……这正是石破茂对自己的幻想。
刚刚经历自民党总裁选举的他,又面临着接踵而至的无数考验,多数媒体已对内阁下达了「短命」的预言,但只要能在2024年10月27日的选举中胜出,他仍有充足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们虽然无法从媒体中窥探到石破茂此刻的心境,正如那些渴望少年成才的人们一样,石破茂留下过自己掷地有声的誓言。
无论前路如何,当下便是全力以赴的时刻。无论结果如何,我将无悔于心。
——摘自石破茂中学作文『我的命运』,1971年
五十三年光阴似箭,这份豪言壮语是否仍铭记于心,或许只有石破茂自己最为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