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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岛原子弹爆炸之后,日本政府高层对原子弹的认识过程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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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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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前,报道原子弹的人是非国民;8月15日后,不报道原子弹的人是非国民……?

虽然未必有这么夸张,但日本政府针对「原子弹」的媒体政策确实经过一番转向:从极力隐瞒原子弹的爆炸,到公开原子弹的存在;从避免原子弹「制造恐慌」,论证帝国政府必须与英美斗争到底,到公然宣扬原子弹的巨大杀伤力,以此论证帝国政府为什么一定要投降,前后只经历了不到十天。

事实上,早在日本正式公布无条件投降以前,原子弹爆炸的消息,早已在日本政府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传遍大街小巷。对于日帝政府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原子弹是什么」,而是如何最大程度利用原子弹的相关信息,从而维持自己的统治模式。


一、官方隐瞒-口耳相传时期(8月6日~10日)

1945年8月6日,早晨8点16分,原子弹在广岛上空约六百米处爆炸。很快,美国的杜鲁门总统、英国的爱德礼首相就此做出声明,向全世界宣告人类第一次成功开发、使用原子弹,要求日本投降。

8月7日凌晨1点30分,同盟通讯社接收到了杜鲁门总统的声明,并将其转接给外务大臣东乡茂德、内阁书记官长迫水久常。铃木贯太郎内阁确认广岛事件为原子弹所致,要多亏了物理学家仁科芳雄的判断;而仁科芳雄在参加大本营派遣的有末精三调查团前,已经知晓了杜鲁门声明的内容。

8月7日夜,仁科写信给同为物理学家的玉木英彦,在信中透露了自己的推定:「我认为,就像过去总统声明中的数字是真实的一样,杜鲁门声明也是真实的。我翌日一到广岛,事情就一目了然了。而且,到达参谋本部的报告,都与杜鲁门声明一模一样。」有末调查团是8月8日傍晚抵达广岛的。两天以后,他们就对大本营提出了『广岛炸弹调查报告书』,表示:「这个炸弹的主体不是正常炸弹,也没有使用燃烧剂,我们认为它是原子弹。」

仁科芳雄(1890~1951年)

到此,日本政府已经确认了原子弹在广岛爆炸的事实。这样一来,日本政府——以及它在战时下属的媒体机关,将如何向日本人民解释此事呢?在这里,我们可以通过时任内阁情报局①总裁下村定的『终战记』(1948年著)、时任『朝日新闻』编辑部长细川隆元的『朝日新闻外史(骚动的内幕)』(1965年著),从细处开始剖析。

细川隆元那边,很早就收到了原子弹的信息:

「大约是早上10点左右,报社方面打电话到我(编辑局长)的家里,说昭和20年8月6日上午8点15分,广岛遭到敌机投下炸弹,遭受了近乎毁灭的打击。我立刻去公司,从联络部收集的广岛方面的消息来看,与以往的都市轰炸相比,我们获取消息的方式完全不同。一丝想法在我的脑海中掠过:难道这不是普通的炸弹,是原子弹?」

中午以后,各大报社的代表又参与了情报局召开的会议。对于这一段,细川是这样回忆的:

「当天下午在情报局……召开各社编辑局长会议。朝日新闻是我、每日新闻是吉冈文六(已故)、读卖新闻是中满美亲(已故)、国民新闻是中根真治郎、中外新闻是小田岛定吉、同盟新闻是大平安孝。

陆军负责人出来,指导我们如何报道:

『这次的炸弹跟以往的不太一样,但因为消息不太齐全,所以收集到消息后,再由大本营公布。在那之前,就按一般的轰炸都市事件来处理吧。』」

结果,8月7日的『朝日新闻』只就此刊登了一则简短的报道,标题为「广岛遭到烧爆」,内容则为「6日7点50分左右,两架B29闯入广岛市,以燃烧弹来攻击广岛市周边地区,因此该市周边似乎遭到了一些损害。」与此同时,当天的『读卖报知』、『东京新闻』甚至没有关于广岛的报道。

而8月7日晚上7点的NHK电台新闻播送,也只是谈到:「这次因为广岛的炸弹,损失的房屋达到了相当的数目,市内各处发生火灾,炸弹的威力非常大,现在正在调查损失。」换言之,8月7日的新闻报道被严格地局限在「广岛遭遇美军空袭」的框架以内,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原子弹的消息。

不难想象,这一切的背后有着日本政府的操纵。考虑到「内阁情报局」是战时日本政府针对言论、出版、文化、信息情报方面的最高管理机关,当时身为情报局总裁的下村定,就能为日本政府8月初的决策,做出相当珍贵的证言。他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8月7日)的情报局部长会议上,如何处理针对原子弹攻击的宣传报道,成为了关键问题。我们协商以后,决定的政策是:

一、对外,我们开始大肆宣传美国使用不人道武器,并诉诸世界舆论。

二、对内,我们宣布这是原子弹爆炸,要求国民对进行战争有新的觉悟。为此,最重要的是「立刻报道事实」与「调查真相」同时进行。②

外务省赞成这一方针,但军部坚决反对。原因是:

一、敌方发表声明,称自己使用原子弹,这可能是虚构的谋略性宣传。因此,如果没有充分的科学调查结果,就不能断定是原子弹。

二、这是要通过重大报道给国民心理带来强烈冲击,从指导战争的角度上,我们是反对的。……另外,负责防空、治安的内务省也赞同了军部的意见,结果政府方针决定,在广播和报纸上都不使用「原子弹」这一字眼,仅仅在「新型炸弹」这一表述上,留下了情报局的痕迹。

就这样,日本政府确认了自己的媒体政策:对外,要积极宣传对日使用原子弹的「不人道」,借此控诉英美是多么残忍;对内,要封锁此事是原子弹所致的消息,只告知日本人民这是「新型炸弹」,并有意识地激起日本人民「同仇敌忾」的心理。这就是日本政府8月7日开始的基本政策,也可以说是「战时日本」统治模式所需要的媒体政策。

既然方针已经定下来了,日本国内的各大报社自然就一同行动起来,大张旗鼓地宣扬敌人的残忍。8月8日,各大新闻都在头版放上了「新型炸弹」的字眼。『朝日新闻』的标题为「敌人新型炸弹来到广岛,几架B29来袭攻击;相当大的损失、目前正在调查」,介绍了大本营放送(昭和20年8月7日15点30分)的内容:「一、昨日8月6日,广岛市遭到数架B29敌机的攻击,造成相当大的损失。二、敌人似乎使用新式炸弹攻击,目前正在详细调查中。」当天的『读卖报知』,标题为:「B29使用新型炸弹,几架飞机来到广岛,造成相当大的损失」。与此同时,当天『东京新闻』的标题则大呼政战口号,淋漓尽致地体现了战时日本的宣传话语:「对于新兵器不会没有对策;不败于恶鬼轰炸,不惑于阴谋,愤然一心坚持战争」。

8月8日的『朝日新闻』

自然,各大报纸强调了使用原子弹的美英鬼畜,是如何的残忍、如何地在道义上破产、如何地双重标准,为此日本已经在道义上获胜。当天的『朝日新闻』为:「敌人使用这种新式炸弹,露骨地表现出残害无辜民众的残忍企图。我们不能忽略,敌人之所以敢于进行这种不人道行为,是因为他们对继续进行战争产生了焦躁感。敌人既然敢于进行这种不人道的残忍行为,应该不会再把正义、人道挂在嘴边了。」而『读卖报知』的措辞更为激进:

「敌人使用新型炸弹杀伤无辜国民,其无视人道主义的残虐性日益露骨地表现出来。这是敌人对战争的前途感到焦虑的证据。敌国美利坚平时虽称信奉基督教的人道主义,但由于它敢于做出违反人道主义的残暴行为,已经被永远打上了『人道主义敌人』的烙印,其面具完全脱落。应该说,日本在正义方面已经取得了胜利。」

『东京新闻』的话语表达也相去不远:

「在六日上午八点多,敌人的几架B29飞机侵入广岛市,在几颗新型炸弹的作用下,用几架飞机、几颗炸弹,在一瞬间残忍地杀伤多数无辜百姓,还造成○○○间房屋倒塌,市内各处发生火灾——美国竟敢做出了天人所不容的暴行……敌国美利坚经常把人道挂在嘴上,表面上宣称正义,如今却已经发展到这种暴行,已经动用了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原谅、无与伦比的的鬼畜手段……」

8月9日的『朝日新闻』也在第一面的头条,刊出「敌人的非人道、断然报复;确立针对新型炸弹的对策」的标题:「敌人嘴上说着正义人道,却做出炸死无辜民众的暴行。通过调查结果,我们越来越清楚,应该看到:敌人使用这种新型炸弹,表现出他们急于短时间结束战争的焦虑。」换言之,美英使用这种武器,证明英美才是在战争中落入下风,故而感到焦虑的一方,暗示日本胜利有望。

同日的『中国新闻』——中国指的是以广岛为首府的中国地区——则先强调了,人们遇到原子弹爆炸时应该做什么。随后,它立即开始谴责美国:

「愤怒的血液沸腾起来,敌人的真面目是不折不扣的恶魔和鬼畜。现在,是时候让我们对最近敌国美利坚的新轰炸方式爆发我们所有的愤怒了,让我们向太平洋遥远的美国本土怒吼道:『看吧,我们的复仇!』——同时,我们也必须立即建立起能够长期抵御美国鬼畜这种残虐行为的体制,防患于未然。」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各大报纸都众口一词地强调「新型炸弹」有多么残忍,但它们都没有提及具体的伤亡人数、各方面的损失数量。当然,这背后也有着日本政府的审查政策:1944年内务省警保局发布的『敌袭时的报道措施要领』,要求各种媒体不得报道「A:受害地点、町村以下的地名」、「B:人畜伤亡情况、死伤者人数」、「C:房屋和其他建筑物的损坏情况。受害户数、建筑物名称、政府机关、公司、工厂、事业所、神社寺院及其他(被害建筑物的名称,不能让人察觉被害地点)」,乃至于一切有关于电信电话(D)、铁路轨道(E)、道路桥梁港口(F)、电气-瓦斯-下水道(G)的信息,以及空袭所影响的大小范围(H)等等,都是日本政府严格保密的对象。有关敌袭的信息,是要被大本营所垄断的。

8月9日长崎核爆以后,日本政府也采用了「新型炸弹」的说法。8月10日的『长崎新闻』,在头版的中心位置,列出了「对长崎市投下新型炸弹,估计损失不大」的标题,并报道云:「西部军管区司令部发表(昭和20年8月9日14点45分)……一:8月9日上午11点左右,敌人两架大型飞机闯入长崎市,使用了疑似新型炸弹的物体。二:详细数目还在调查中,但估计损失不大。」8月11日的『读卖报知』、8月12日的『朝日新闻』也采用了「新型炸弹」的措辞,『朝日新闻』的报道内容跟『长崎新闻』相去无几,『读卖报知』也只是提到「相当数量的房屋倒塌、人员伤亡」一句而已。

核爆后的长崎

当然,除了国内以外,日帝也没有忘记国际上的宣传。8月10日,日本政府通过瑞士政府,向美国提出抗议。第二天的『朝日新闻』(「无视国际法、残虐的新型炸弹;帝国向美国政府提出抗议」)、『读卖报知』(「胜过毒气的残暴;立刻放弃吧!新型炸弹,帝国政府断然抗议」)、『每日新闻』(「比毒瓦斯更残暴,是对文明的犯罪;帝国对美国新型炸弹提出抗议」)纷纷在上述的标题后面,全文引用了这篇日本政府的抗议文。

这篇文章名为『抗议美国飞机的新型炸弹袭击』:

本月6日,美国飞机向广岛市市区投下新型炸弹,瞬间杀伤众多市民,摧毁该市大部分地区。

广岛市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军事防备或设施的普通地方城市,该市整体不具备作为一个军事目标的性质。在关于这次轰炸的声明中,美国总统杜鲁门声言要破坏我国的船只工厂和交通设施,但这次轰炸是带着降落伞投下炸弹,而炸弹在空中爆炸,具有极其广泛范围的破坏性效力。由此可见,将攻击效果限定于上述特定目标,在技术上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上述轰炸的性能,美国方面也早已知晓。另外,从实际受害情况来看,受害地区范围广泛,上述区域内的人不分交战者和非交战者,也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爆炸冲击波和辐射热无差别杀伤。其受害范围一般来说,不仅严重,从每个人的伤害情况来看,也可以说是前所未见的残忍。交战双方在选择杀敌手段时,不应拥有无限的权利,也不应使用会造成不必要痛苦的兵器、投射物及其他物品,这是战时国际法的基本原则,也是有关陆战法规惯例的规则第二十二条及第二十三条(第35款)所规定。美国政府自此次世界战争爆发以来,一再声明:使用毒气及其他非人道战争方法,会被文明社会舆论视为非法,除非对方先使用,否则己方不得使用。然而,美国此次使用的这种炸弹,在性能的无差别性、异常性方面,远远凌驾于以往因具有这种性能而被禁止使用的毒气和其他武器之上。美国无视国际法和人道主义的根本原则,已而广泛地对帝国各城市实施无差别轰炸,杀伤大量男女老幼,使神社、佛阁、学校、医院、一般房屋等建筑物倒塌或烧毁。而今,美国使用新颖且具有以往任何武器、投射物所无法比拟的无差别性、残酷性的炸弹,是对人类文明新添一罪状。帝国政府以自己、全人类及文明的名义谴责美国政府,并严正要求美国立即放弃使用这种不人道武器。

强调敌方罪恶也好,隐瞒原子弹的存在也罢,都是日本政府为了维持战时统治模式而选择的行动方式。值得一提的是,8月10日也是日本政府决定接受『波茨坦声明』,并将此事告知盟军的日子。故而,这也是日本政府唯一一次就原子弹做出抗议。

8月6日~10日之间,日本官方的这种信息统制政策收效如何呢?我们可以从这段时间的『高见顺日记』做出判断。7日当天,高见顺要从东京的日本文学报国会回到镰仓,于是在新桥站遇到了自己的姐夫,作为内务省官员的古井喜美。

高见顺就在这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姐夫对我说:

『你听说那件可怕的事了吗?』

『可怕的事?』

姐夫顾忌到周边有人,直到走出走廊为止,都保持沉默。他把我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原子弹的事情——』

『……!』

『广岛被原子弹炸了,好像很惨。畑俊六也死了……』

『畑阁下——曾在中国的那位……』

『似乎被炸飞了呢。』

他说,大塚(惟精)总监、知事——广岛全体人口的三分之一,都被炸死了。

『战争要结束了』。

最早发明原子弹的国家就可以获胜,因为原子弹是绝对无法抵抗的。我以前就听过人这么说。这个原子弹终于出现了。——冲击感很强烈。我只是嗯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畑俊六并没有因核爆而死,时任广岛县知事的高野源进当时也在外地,没有死亡。的确死去的,是身为中国地方总监的大塚惟精。古井喜美所说的,比实际要夸张。在这里,我们再次发现了政府封锁信息,与民间以讹传讹之间的双生子关系。

不出意料地,高见顺很快将此事散播开来。第二天,高见顺从镰仓坐电车去东京时,在车上遇到了认识自己的小说家今日出海:

「我试着问他:『你读报纸了吗?』,他说他看了。我又问了,报纸上有没有写到广岛被轰炸:

『写到了——』

『像是个不同寻常的炸弹呢。』

『嗯,写是新型炸弹。』

『似乎是原子弹,报上没有这么写吗?』

『没有呢。——是一则很简洁的报道。』

『这样啊。似乎却是原子弹呢。——那么,如果真的是原子弹的话,战争就要结束了。』

很快,高见顺就到了日本文学报国会:「我到文报(文学报国会)那里,调查部的房间又在开常会。防空壕成为了议论的课题。我们没有防空壕!应该现在开始挖一个。今君(今日出海)披露了原子弹的事情。没人知道。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报纸也好、电台也好,都只是说新型炸弹,处理得很简洁。政府不让国民恐慌的隐瞒政策——虽然发生什么事情,都是这个政策——成功了。但是,真相还是会渐渐流传出去吧。越是隐瞒,事情就越会被夸大。难道不应该警戒这种有害的方式吗?到现在为止,不管发生什么,都一直是这样——。」

与人交谈的高见顺(左侧)

时间来到8月9日,高见顺马上就得知了长崎遭遇核爆、苏联对日本宣战的事情。当天他去了久米正雄(作家,1891~1952年)的家,并在那里遇到了川端康成。三个人发生了如此的对话:

「我们谈到了原子弹。因为人们说,一颗小药丸那么大的炸弹,就可以把整个东京炸飞,所以把新型炸弹叫做『药丸』。

『不久,横须贺也会有药丸吧。』

『虽然二里四方地都会完蛋,但如果这样的话,镰仓就安全了』。」

8月9日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下一颗原子弹将在关东地区爆炸的流言不胫而走。8月10日的『陆军方面及海军方面调查概要』反映,有美军俘虏表示:「基地在硫磺岛,这个炸弹是有电机设施的,设定时间以后,(会在那个时候)爆炸。下次就是在12日攻击东京。」池田纯久也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表示,「我们从他(B29美军飞行员俘虏)那里听说,下次(原子弹)就准备炸东京西部地区。」

高见和他的这几个作家朋友,在镰仓开了一家借书店。8月9日下午四点,正当高见顺在看店时,同为作家的林房雄突然进来了:

「(林房雄)说:『不得了了。战争要结束了。』我想,是因为新型炸弹吧,他却说:

『你还不知道吗?苏联对日本宣战了。』

听说(下午)三点的电台报道了这件事。」

林房雄走了,永井龙男又来了:

「永井(龙男)来了。他是从东京回来的路上,到这里来的。他的表情很紧张。他跟我说,长崎也被原子弹炸了,破坏好像比广岛还大。因为是两个人分别从同盟(通讯社)、朝日(新闻)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这应该不是假的。」

长崎上午11点才遭到原子弹爆破,身在关东地区的高见顺,在当天下午4点就已经得知此事。可见到了1945年8月初,日本政府的言论管制体系已经趋于失能、崩溃的边缘,各种原本应该是高度机密的消息,被人们交头接耳地快速传播开来。

晚上,高见顺在借书店会计完,就和久米正雄一起去喝酒了。期间,他们如此交谈:

「我们谈到了逃难的事情。我们虽然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就应该逃难了,但谁都不想逃。这很麻烦,而且我们也自暴自弃了:

『没办法。要死了。』」

高见顺的心态,实际上反映了日本政府第一阶段舆论政策(8月6日~8月10日)的结果:人们纷纷知晓所谓的「新型炸弹」就是原子弹,并产生恐慌、厌战心理。日本政府试图以英美之「不人道」而激起国民同仇敌忾心理的做法失败,反而加速了日本民间「战败必至」的认识进一步扩散开来。

8月10日早晨,外务省通过瑞士政府,向盟军各国打去电报,表示接受波茨坦公告。由此,日本政府开始转入第二阶段的舆论政策。


二、预热战败时期(8月11日~8月15日)

8月14日,高见顺注意到一件古怪的事情:

「一提到原子弹,报纸上只模糊地写着『新(型)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写『原子弹』了。也有传闻说,报纸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那种笔头、口头控制——只把当局指示的事情,像鹦鹉一样转述出来。什么都可以写了。然而,昨天的报纸报道依然没有什么改变。(今天的报纸照例还没来。)」

的确,从8月11日开始,各大报刊开始使用「原子弹」的措辞。8月11日的『朝日新闻』,在第一面的下方出现了一个小标题:「夸耀原子弹的威力;杜鲁门·对日战争广播演讲」。这是日本人民第一次了解到6日的杜鲁门声明、艾德礼声明,也是「原子弹」几个字第一次公然出现。由于当天的『朝日新闻』在第一面上方已有「针对美国飞机之新型炸弹攻击的抗议文」的大标题,读者当然可以得知,所谓的新型炸弹其实就是原子弹。到8月14日,『朝日新闻』又在头版刊登了「原子弹,对文明、人道的『将计就计』;大日本政治会也表明会在近日抨击」的标题,再次公开「原子弹」。

杜鲁门

无独有偶,『读卖报知』也从8月13日开始,在版面上出现了「原子弹」几个字。标题如第一面的「全人类的敌人『原子弹』;英国杂志对波茨坦公告的决定性批驳」,以及第二面的黑字大标题:『原子弹,天文学的爆炸力;利用原子破坏的力量,招致人类灭亡的暴君』。这篇解说原子弹科学原理的文章,更是赤裸裸地暴露了此前的秘密:

「敌国美利坚相继在6日广岛市、8日(原文如此)长崎市使用了新型……炸弹,这种破坏城市、杀伤众多无辜市民的新型炸弹具有划时代的威力,比毒气更不人道——这在我帝国的抗议中,也体现出来了。9日美国总统杜鲁门的广播告诉我们,新型炸弹就是他们所自夸的『原子弹』。」

8月11日的『每日新闻』,也在头版出现了「为了有利于对日胜利,继续使用新型炸弹;在波茨坦会谈协定苏联出兵——杜鲁门广播」的标题,第二版标记了「『导致世界灭亡』的非人道原子弹」。毫无疑问,这就是在暗示「新型炸弹」即原子弹。

全国性报纸的转折点是8月11日,而地方报纸的转捩点还要来的更前。8月9日的『京都新闻』就在第一面出现了「原子弹 敌国英美拼命地研究」的标题,第二面又出现了含有「原子弹」三个字的标题:「『导向世界毁灭』的不人道原子弹」。8月10日的『东奥日报』也是第一面、第二面都出现了含有「原子弹」字样的标题。考虑到当时的报纸都只有两面,其中蕴含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是情报局总裁下村定。8月8日当天,他就向裕仁进言:应该公布美国战略轰炸的受害情况,给国民报道真实的数目。不过,我们应该说,这是一种狡猾的表现手法。下村定真实的做法,是有选择地公开一部分需要公开的事情,以此配合他们有意强调的政治主题,最终有意识地将日本人民诱导向下一个路标点。

那么,他们想强调的课题是什么呢?答案是,他们要通过公开原子弹的存在,向国民暗示日本可能即将投降的事实,营造投降的氛围。

下村定在1948年,描述了自己当时想做的事情:「总而言之,要通过大诏让国民第一次了解此事并下定决心,而在此之前,应该避免公布此事。我们从这样的观点出发,决定此事待发布大诏之时再行公布,其他则不待内阁会议,由我与陆海军及外务大臣协商,随机应变地决定,……逐步推进转向终结战争的氛围。」 他的目的,是通过重新把握原子弹问题的舆论影响力,为投降而推波助澜。

这样的认识并不局限于下村定一人。时任外务大臣的东乡茂德,也在8月8日与裕仁进行了交谈:

「八日,我在宫中地下室谒见陛下,详细上奏敌方关于原子弹的公布事项及相关信息,并表示我们终于可以以此为转机,决定结束战争。陛下说:这说得没错,只要使用这种武器,战争就不可能继续下去,为了获得有利条件而错过结束战争的时机是不好的。而且,即使双方商谈条件,不也无法达成一致吗?所以,他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并要我将这个意思转达给首相听。」

东乡茂德的一句「我们终于可以以此为转机,决定结束战争」可谓道破天机。1945年初夏,日本政府之中决意投降的氛围已经越发浓厚,投降已渐成大势。在这种情况下,原子弹毋宁是被日本政府「利用」为促进自身整台机器迈向投降的工具。

为了在舆论方面运用好这个工具,下村定两面开弓,一方面直接发表谈话,另一方面通过各大报社的社论,向日本人民传达自己想说的话语。8月10日下午4点,下村定在与东乡茂德、阿南惟几、米内光政商谈以后,面向日本国民发表了谈话。

翌日的『朝日新闻』以「一亿国民、克服困苦来护持国体;下村情报局总裁谈话,战局陷入最坏的状态」的标题,转载了这份谈话:

「敌国美英使用最近新发明的新式炸弹,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惨无人道的残害手段,加之于无辜的一般老弱妇孺。

再加上,昨日处于中立关系的苏联加入敌方战斗行列,在单方面宣告后,向我国发动攻击。我军固不能轻易地让敌人的进攻得逞,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为了正确维护国体,维护民族名誉的最后一道防线,政府当然在尽最大的努力,但希望一亿国民也能克服一切困难去维护国体。」

显然,这番谈话的目的不是鼓励日本人民为本土决战而一亿玉碎,而是若有若无地营造一种氛围:目前的形势将很快发生巨大转变,面对帝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日本人民应坚持保卫天皇制国体。

8月11日的『朝日新闻』版面非常能体现「原子弹」与「国体护持」之间的微妙关系。头版的最上面是题为「皇太子殿下,对战局表示关心;皇太子出行中的日常」的文章,介绍了明仁的日常生活;头版中心偏上的地方,就是「一亿国民、克服困苦来护持国体;下村情报局总裁谈话,战局陷入最坏的状态」③;头版的中间位置,是「无视日本法;残虐的新型炸弹,帝国向美国政府提出抗议」;头版中间偏下处,是「夸耀原子弹的威力;杜鲁门·对日战争广播演讲」。奇怪的是,8月11日的『读卖报知』也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新闻版面布局。显然,这一切的背后有着内阁情报局的指示。

8月11日的『朝日新闻』

8月12日的『朝日新闻』,也延续了类似的手法,将原子弹与国体护持联系在一起,暗示日本人民要在日本投降时坚韧持久,团结在天皇周围。当天的文章「奉戴大御心,达到臣民的本分,在最坏的情况下一致团结」,如此写道:

「日本国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即使暂时处于混沌不知去向、无所适从的阶段,依然有着灵魂的归宿、行动的归一。不像西方语言,日语中没有中『彷徨的灵魂』这个词。以奉天皇旨意为民众之心,敬畏天皇的命令,我们自然就会找到死局中的活路。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突破了几次国难,也将今天的日本、他们的精神与血脉,传给了我们。……

情报局总裁坦率承认,苏联单方面对我宣战,开始军事行动的事实;加之,美英使用原子弹,开始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的残酷大量杀戮的事实,使自塞班岛失陷以来,经菲律宾、冲绳而到如今的战局更加严重,现在已经处于最糟糕的状态。事态可谓正处于最后的关头,处在能否保存国体、保持民族名誉的最后一线关口上面。」

我们知道,到8月15日~17日之间,在日本政府的指示下,日本媒体开动全部机关,以铺天盖地的方式宣扬「国体护持」,甚至不惜造假图片、新闻事件,以此要求日本人民继续拥护天皇,主动献出自己的力量,好让天皇制度过最艰难的时光。这以后,就是东久弥宫内阁的「一亿总忏悔」。

显然,这一切就发生在8月11日~15日的延长线上。畏惧原子弹的人民心理被日本政府巧妙的新媒体政策所捕获,一切平稳地向着8月15日运行。


三、全面解禁原子弹——最后时刻的到来(8月15日及其后)

日本政府正式公布投降,是1945年8月15日;这一天,也是有关原子弹的报道全面解禁的日子。

时任每日新闻社社会部副部长的高原四郎,在回忆中指出了日本战败与原子弹报道之间的关联性:

「我真正感受到战争结束,是在战争前一天的十四日晚上。

当时我在社会部做编辑。十四日下午,发布终战诏书之后,我们就按照完全内阁情报局的指令来做。第一,刊登诏书是在十五日的报纸,不能在天皇广播的正午之前送达。不是『晨报』,而是破例的『五报』。接下来的指令是,之前除了当局发表的报道以外,被严格禁止报道的广岛、长崎之新型炸弹(原子弹爆炸),现在对它们的报道不再需要审查。

就新型炸弹,我们除了当局提供的敷衍的解说报道以外,不被允许报道其他内容。但新闻记者并没有袖手旁观。大阪总公司的记者在原子弹爆炸三天后进入广岛,发回了生动的现场报道。用电话送到东京的那篇稿子完全没有经过审查,可谓惨不忍睹,所以我把它和其他原子弹爆炸相关报道,一起放在桌子抽屉的最里面。但是,审查方针发生了180度转变以后,就可以刊登了。我想明天的社会版就用这篇报道,于是把那些原稿一并交给了整理部。……

那一天的午间刊物『社会版』的13段全是关于原子弹爆炸的报道。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我国第一次关于原子弹爆炸的报道。」

显然,这里有着内阁情报局的指示:在日本正式投降的当天,一边报道玉音放送,一边开足马力报道原子弹。日本政府不再是限制报刊报道原子弹,而是主动鼓励报刊报道原子弹的灾区。

1945年8月15日,玉音放送

1945年8月15日当天,『每日新闻』第二版的左侧三分之二地方,都被题为「史上空前的残暴『原子弹』;握着吊环的乘客们一瞬间化为焦黑,星星点点·头盔中的头盖骨」的文章所填满。

其开头如下:

「现在世界舆论对于敌人的新型炸弹,似乎是一齐疾呼其错误所在。就连在同一阵营内的英国,这件事也成为了议会上提出的问题。我国当然通过瑞士提出了抗议——这是比毒气更不人道的杀人工具,已经超出了武器的范围,不是堂堂正正进行战斗的武器。只是一种加速人类毁灭的最大凶器。为了调查该炸弹,记者于受灾第三天的8月9日到达广岛,看到焚烧后的废墟清理得很干净,对此感到非常感激,主要道路上连一具尸体都没看到。因此,他并没有切身感受到这枚炸弹的残忍性,但随后,记者听那些遭受过灾难的人们一一讲述其残忍性。」

显然,从这篇报道的措辞(新型炸弹)可以看出,这篇文章的实际写作时间是8月9日~8月14日,只不过写好以后,一直被「藏在抽屉里」,直到内阁情报局发出新指示,才被刊登上报纸。

那么,当天的『每日新闻』都用什么样的口吻,描述了在广岛爆炸的原子弹呢?

或许有些长,但笔者将在这里全文引用他们当天的描述(觉得太长的可以跳过):

◇在市中心附近,一辆被烧毁的电车残骸停在了那里。远远望去,里面坐着一排人,就像是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休息。走近一看,原来全都是尸体。行驶的电车,在新型炸弹的突然一闪过后,遭受冲击波袭击的人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手握吊环的人也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几十人的生命,就在如此狭小的车厢内被夺走了。

◇在某处,为了拆除疏散建筑物,义勇队和学生们正半裸着身体忙碌着。魔光一闪,这些人裸露的皮肤瞬间烧尽,光滑的皮肤剥落下来。许多人当场昏倒,再也没有起来。接着又发生火灾,他们被烧得连一块骨头都不剩。

◇许多戴着铁头盔的人们都为火焰所吞噬。在那里的废墟上,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铁头盔,头盔中还残留着人们的头盖骨。

◇某位知名人士被烧死了。他的宅邸在爆炸冲击波的强压下倒塌,而他被压在屋顶下。逃过一劫、奔出户外的夫人和小姐听见丈夫的声音:「在这里,在这里」,想把丈夫拉出来,可是做不到。夫人和小姐跑到警察署求救,再次返回时,周围已是一片火海,无法靠近。两人互相鼓励着,以安全为目标,要逃到○○,但是伤心的夫人没有了逃出火灾的力量,最终下落不明。

◇地震有前震,可以一定程度上预知到;但这枚炸弹是在名副其实的一震过后,就使半径○公里范围内的房屋或是倒塌、或是损坏,和这位上述某位知名人士一样,幸存下来却被浓烟所吞没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核爆的中心地区附近,有颗两人合抱之宽的樟树都被拦腰砍断了。如此强压,木造房屋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正如前面所说,记者刚到广岛不久,那里已经打扫得很干净,对此记者感到非常感激——这不仅是因为打扫工作做的很充分,也是因为全力处理尸体的军人、官员与民众没有时间清扫道路,但这次冲击波从正上方施压,导致各建筑物完全被压扁,而不是倒在路上。而且劫火也将废墟烧得一片干净,道路十分干净。而且,记者看到广岛的火后废墟,特别觉得当地除了混凝土建筑物以外,什么都没留下。其他地方的火后废墟一定会留下仓库的残骸,但这在广岛一个也没有,可以看出爆炸冲击波的强度是多么强烈。而那些没有受到爆炸冲击波所所直接刺激、在房屋倒塌中幸免于难、没有被闪光击中的人,也难逃受伤的命运。在高速飞散的玻璃、家具的碎片之下,身为广岛市民而没有受伤的人可以说是近乎奇迹。有人被化作灰尘的玻璃碎片刺到脸上有着无数的伤口,有人被家具撞伤,广岛的焦土上满是白色的绷带。

◇毒气是不人道而被禁止使用的,但它的残忍性比起这个炸弹,简直不值一提。毒气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产生溃烂的效果,而这个炸弹一瞬间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而且还伴随着比强大炸弹更强烈的冲击波,是比毒气更可怕的凶器。敌人最近采取了一种如同鬼畜的手段,即在轰炸城市时,先在周边撤下燃烧弹,切断周边的道路,再向市中心投下……混用的炸弹。使用这种炸弹是为了大大提高杀人的效率。当然,如果做好万全的防备,它的安全性是很高的,但能避免其危险、与其性能是否残忍,本身就是两个问题了。假如是战斗双方同时大量地使用这种炸弹,恐怕这只会导致人类的灭亡吧。

当天还有其他全国性报纸,也在第二面报道了原子弹,『朝日新闻』则在翌日做出报道。从8月15日开始,各种报刊形成了报道原子弹灾区惨状的高潮,用尽各种笔墨描述原子弹的恐怖。直到1945年9月以后,GHQ的书报审查(Press Code)政策逐渐实行下来,「原子弹」才从报刊上面消失。

比如8月19日的『朝日新闻』就在头版,以「广岛市的惨状;原子弹投下以后,瞬间化为焦土,一部分市区只剩下一根烟囱」为题,刊登图片:

无独有偶,8月19日的『读卖报知』也以类似的标题,在头版刊登了一模一样的图片。很难说,这背后是否有着内阁情报局的指示。

8月23日的『每日新闻』则在第二面,以「世纪的恐怖;原子弹,残忍性更为暴露」为大标题,以「伤者逐渐苦闷而死,今后七十年无法栖息任何生物,化作战争纪念物的两座城市」为小标题,极其夸张地描述了原子弹爆炸后的情况:不但幸存者逐渐因辐射病死去,而且:「位于长崎的工厂几乎全部毁灭。其残暴不仅限于地上的生物,随着时间的推移,连地下想……鼹鼠都被消灭殆尽。这是落入地下的铀产生镭辐射的结果。因此,即使在是原子弹爆炸以后,在受灾地区行走的人,其人体也会发生某种故障。今后很难再在广岛、长崎这里建设城市、进行重建,对此美国方面也播送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广岛、长崎两地,在今后70年间,草木自不必说,一切生物也都将无法生存。』」

除此以外,从8月末开始,『朝日新闻』等报也开始报道,当时在广岛的剧团「樱队」因原子弹而全灭的消息——准确地说,是逃过一劫的部分剧团成员事后来到东京的医院,也因辐射病而相继痛苦死去的消息。为了完善细节,『朝日新闻』还在报道中补充了主治医师的评价、病人死亡的科学原理等等,以淋漓尽致地体现原子弹的恐怖。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合日本政府当时的主旋律:实在是敌人太残忍,我们才不得不战败的。8月21日的『每日新闻』,就在「残暴的原子弹·长崎的惨状」一文中,说出了日本政府的心声:

「这是不得不如此的现实。英美阵营夸耀的原子弹落到日本土地上时,大东亚战争就结束了,日本以无条件投降的悲惨方式,大败而去。」

这种主旋律的目的,当然是模糊发动战争的责任,让日本人民以最不影响日本政府形象的方式,理解日本为何战败,而不是追究日本政府乃至天皇的责任。日本之所以战败,不是因为统治阶级吃喝拿要或者帝国主义的残暴,是因为英美太过残忍、太过丧失人道底线,以至于日本为世界文明的和平着想,必须投降;裕仁天皇也不是发动战争的罪人,而是因原子弹爆炸而怜悯日本人民,为了爱民之心才决定投降的大恩人,天皇的恩情还不完——故而日本人民必须在最艰难的时刻,继续保卫天皇。

如上所述,日本投降、国体护持、原子弹,是日本政府所精心设计的三位一体宣传框架。如果是在这种框架下,去把握原子弹对日本政府决定投降的作用,无疑就会落入这个宣传陷阱之中:在这个世界观下面,美国是不可抵抗的天神,天皇是慈悲的大恩人,日本政府是艰难保卫日本国体的苦情英雄,日本人民是无论何时都接受新局势的顺民。战后的日美新秩序,已经在此处埋下了自己的痕迹。

其时,广岛、长崎当地的日本政军人士,也纷纷加入了三位一体宣传的大合唱之中。8月17日,广岛县知事高野源进,将自己的「县知事告示」发到警署署长之中。今天,我们可以从竹原警署长官发给竹原町町长的文件中,看到这份「告示」:今日畏奉大诏,此虽是前所未有之事,然陛下亲赐国民聆听玉音,以此可知大御心之程度,乃极令人敬畏的。招致此前所未有的国难之时,全体国民当在共同分担此责任之基础上,对陛下谨表歉意,并尽绝对忠诚诚。与此同时同时,我国民亦将一同奉戴谕旨,誓死捍卫国体,倾全力建设未来,为皇国早日再复兴、隆盛计,以期安定圣虑。是乃生于皇国之我日本国民以及吾子孙之责任、义务……」

广岛核爆过后,今属廿日市的宫内村积极救助核爆受害者,而『宫内村日记』也出现了类似的词句:「天气虽晴,而阴气难堪。早晨报道告曰:『正午有重大广播,一亿民众必须聆听』,众人各自揣度:是乃战局相关的一大事变。十时下赐敕语,正午众人正襟危坐,敬听玉音朗朗,从而热泪滂沱,使三千年历史为之一顿,……吾臣民何堪受此圣恩之辱,而苦难亦将弥增。谁不思择时报此仇、安圣虑乎?国民之力不足、尽忠有未到之处,实值万死。」或许是为了使官方叙事更加完善,这份日记中的「8月15日」一节,居然安排裕仁在玉音放送之中说出了他不曾说出的话「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以更加刺激广岛人民对天皇的感恩之情。

某个8月6日,在广岛城北面遭到核爆而全身烧伤的陆军少尉,也在鸟取陆军医院写下了自己的手记。对于8月15日,他是这么记叙的:「这一天的伤口格外疼。我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但是,冷静下来想想,我们必须快乐地生活下去。承诏必谨。应拜大诏。要体谅陛下的心情。不要轻举妄动、无谓地闷闷不乐。活在光明的希望中。要下定决心,沉着冷静地,向着光明的希望生活下去。拜受大诏,感谢之意沁入全身,感激涕零。日本是个难得可贵的国家——真是一个难得可贵的国家。陛下的仁慈,让我这个已经做好了死去觉悟的人,去面向光明的希望,抱着死的觉悟,一心一意地推进日本的重建。日本是个难得可贵的国家。我对此,只能感激涕零。我将倾尽全力,以报鸿恩之万分之一。」这篇日记完全是紧跟最新主旋律的结果。

投下原子弹时的广岛

在这个时候,我们不妨看一下,原子弹灾区人民对「玉音放送」的真实反应。8月6日当时,身为作家、诗人的原民喜(1905年生,1951年自杀身亡)在广岛经历核爆,并在逃出废墟的路上,见到了众多的伤者、死者。8月15日前后,他在前往佐伯郡避难所的路上,也为救助伤者而一直出入医院。1947年,原民喜在名为『从废墟中』的作品之中,如此描述自己对8月15日的回忆:

不管什么时候去医院,那里都全是伤者。有被三个人抬来,全身都被玻璃碎片割破的中年妇女——因为要花一个小时来救治那位妇女的伤势,我们被迫等到了下午。有被手推车运来的老年重伤者,有面部、手部都被烧伤的中学生——他是东练兵(场)遭难的——等等,都是我认识的人。当小侄女换纱布时,她发狂一般哭了起来。

我先回家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偶然地知道了「玉音」放送。

那天也没轮到我(来护理),所以我将车留在医院门口,想着自己先回家休息一下。在厨房发妹妹回来,看见我的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刚才就在播放『君之代』,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径直冲到正室的收音机旁。播送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毫无疑问,有停战这个词。在一种无法安静下来的冲动下,我再次跑出家门,来到了医院。二哥还在医院门口发着呆等我。我看见他,就说:「好可惜啊,战争都结束了……」

假如战争早点结束的话——这句话,之后大家都一直在反复地说。他失去了最小的孩子,为疏散而准备的行李也都被烧光了。

哀叹战争应该早点结束的,并非只有原民喜的亲戚。8月9日,时年15岁的高等女中学生林京子(1930~2015年)在长崎遭遇核爆。13日,她随母亲来到家人避难的諫早市。对于8月15日,她有着这样的回忆:「我疲惫地靠在墙壁上,从檐廊眺望着校园。在校舍的走廊上,挤不进教室里的原子弹爆炸受害者们,没有得到任何治疗,就这样躺在那里。没有治疗他们的的药。也没有用来抱住被烧伤部分的被子。躺在地上的原子弹爆炸受害者身上长了蛆。母亲每天都去照顾那些人。镇上的妇女们都去护理了。死期迫近的核爆受害者拉肚子了……母亲们用水,给在粪便中挣扎的伤者擦拭身体。据说全身被烧伤的人,用冷水擦拭他们的皮肤后,也会露出温和的表情。她们用镊子去掉伤口上的蛆。据说蛆会咬着化脓的肉,让人疼得直哭。护理完回家的母亲身上,散发着核爆受害者脓血的气味。我这才知道人类身上也会生蛆,不禁颤抖起来。」

在8月15日那天,林京子看到她的伯父——一个在核爆中失去了儿子的父亲——如是说:

「伯父咬着颤抖的嘴唇,倾听着(『玉音放送』),对声音的主人表达了恨意:『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早点说啊!』」

在广岛、长崎的惨状面前,日本政府的何等花言巧语都是徒费力气。广岛已然毁灭,而大日本帝国的最终之日,也已随长崎的钟声渐渐走来。


尾声

你们站着

渐渐化为朽木

没有手,也没有脚

……

沉默着,沉默着

站在那里

——峠三吉,『原爆詩集』,『墓标』

面对日本即将战败的危机,大日本帝国政府没有表现出人们以为的僵硬性、疯狂性,反而直到最后一分一秒,都还在巧妙地操纵着自己的舆论政策、媒体政策,将自己的灵活性发挥到了极致。

另一方面,在这种政策的影响下,原子弹爆炸成为了日本投降这片记忆的前座贵宾,苏联进攻则被安置在了模糊不清的后座。大日本帝国的媒体政策没有直接因战败而断裂,而是接续到了战后美国支配之「和平民主」时代的社会共识之上,形成了日本投降的统治历史观。在这种史观下,仁慈的天皇、恐怖的原子弹占据了记忆的霸权,其他会威胁到新时代社会印象的历史事物,则被驱逐到了这片风景的边缘,成为了难以望见的事物。这种支配的确是十分专制的——假如有教科书、大众媒体提及了某些不利于当下共识的历史碎片,就会遭到社会共识的攻击,仿佛这里有着一个无形的专制者。

核爆只是一瞬间,而其光热在历史记忆上的「长日留痕」,却可以在人手的摆弄下,前往无限遥远的的彼方。从这一点来说,东条英机的精神战法或许确实胜利了——对于我们的历史记忆而言,帝国政府的几道命令的威力,比原子弹本身还大。


①所谓的内阁情报局,就是直属于内阁的日本国家言论统制机关(1940年12月设立),整合了外务省、陆军、海军、内务省的四个言论统制机关。而情报局又下分为五个部门,第一部搜集信息、制定宣传政策,第二部负责管理报纸、杂志、广播,第三部负责管理对外宣传,第四部管理电影、唱片、演剧,第五部负责宣传与日常事务。可见,这个机关控制了战时日本的信息审查与宣传工作。

②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政府通过部分地公开关键信息,从而诱使日本人民心理转向结束战争的手法,在十几天前已经玩弄过一次。

1945年7月27日,铃木贯太郎内阁决定对『波茨坦声明』「保留意见」,却让各大报刊报道了波茨坦声明的内容。尽管报道对声明原文有一定的削除,但仍列出了波茨坦声明的几个要点。如7月28日的『朝日新闻』,就在题为『美、英、重庆,声明日本投降的最后条件;三国联合的阴谋广播』的报道之中,介绍了『波茨坦声明』的内容:

「美国总统杜鲁门、英国首相丘吉尔以及蒋介石,25日自波茨坦联名播送了日本投降的最终条件……(内容为:)严厉地审判战犯;日本政府复活日本国民中民主主义的倾向;日本政府确立自身对言论自由、宗教自由、思想自由以及基本人权的尊重。」

此处值得注意的是,铃木内阁本身就是一个日本统治阶级为最终投降问题而设的内阁。

③当天的『朝日新闻』还刊登了阿南惟几的讲话,其中阿南呼吁抗战到底:「我们唯有坚决将护持神州的圣战进行到底。即使要吃草、啃土、身卧荒野,我也坚信战斗于死中自有活路。」

对此,『朝日新闻』社内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不少年轻记者主张「不要让阿南的讲话那么显眼」。团野信夫等人表示:

在政府已经决定接受宣言并通告联合国的阶段,刊登彻底抗战的陆相训示是错误的。如果因为这个报道,又被美军投下原子弹,那该怎么办?

最终,『朝日新闻』的办法是:把下村讲话的黑字标题,调的比阿南讲话的标题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