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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郭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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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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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论郭正亮的思想底色前,是否又有人知道,1987年时的青年郭正亮 ,曾经是一个新马克思主义色彩浓厚的自由主义者?正是这位曾经的学运新左派学者,选择转向成为了美丽岛系的理论家,才有了后来在民进党内起草前途决议文的郭正亮。

要想了解郭正亮,以今天视野的政论节目是不够的,以昨日视野的离开民进党是不够的,甚至再往前推他的两届立委任期,恐怕也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要回到,当年担任『南方』总编辑的那个台大社会学左派研究生身上,来了解早年的郭正亮——当时,他的笔名叫「江迅 」。

「将国家权力运作纳入民间社会由下而上的管制;同时,透过民间社会改革空间的确立,才能进一步抵制资本逻辑的不正义倾向……」

——郭正亮,1987年

「对『党——国家』资本主义的抗争,才是『国家资本主义』走向『自由资本主义』维系社会正义的最后保证。」

——郑陆霖,1987年8月

我们的传播方式不是新的。60年代就有《文星》,那《当代》在我们前面。60年代是《夏潮》,我们比较接近《夏潮》。只是我们觉得《夏潮》太桃花石左派,我们不想要桃花石味那么浓,我们不喜欢。所以,《夏潮》只有一派敞篷车的左义理论,这个在汰宛当然是很多人不能接受,所以我们是更广义的。我们是本土加西方的左派。

——郭正亮,2018年


1979年,18岁的郭正亮升入台大。恰逢美丽岛事件爆发,受到冲击的他,加入了大新社——作为一个改革意志强烈的社团,大新社即在后来吴叡人 等发动的第二波台大学生运动与「杜邦事件调查团」中,扮演了核心性的角色。不过,他在1984年就去服兵役了。

正当1980年代中叶岛内自力救济运动 风起云涌、戒严枷锁日益松动时,郭正亮也在1986年服役完毕,再度投入到台大校园之中。此时,他的身份是台大社会学研究所的硕士研究生。成为社会学研究生的这段经历,可以说是奠定了郭正亮在这一时期的政治视野与观点。社会学研究中的第三世界视野,以及台大社会系的政治倾向:「我们社会学左派占三分之二以上」,为郭正亮的早期观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政治基础。

就在郭正亮进入台大社会系的同一年,1986年10月22日的傅钟下抗议行动拉开了大规模学生运动的帷幕,同日12个校内刊物联名发表自由联合宣言,散落各地的文宣让原有的审稿制度趋于瓦解。10月24日,大新社办理「自由之爱演讲会」,宣告「只要真理存在,我们终将回来!」,是为学运的首次抗议行动,也成为著名的「自由之爱 」运动的发端。1987年1月蒋经国指示国民党党部退出校园,台大自由之爱社团随即邀请政大、成大、淡江等九校师生举办座谈会,开启了大专师生于公开场合大规模串联的进程。1987年3月的台南神学院停课运动,则让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更上一层楼。

一本著名的「左派」学运杂志——『南方』 ,就是在这一切的风潮中诞生的。1986年10月2日发刊的『南方』,在其12月的第三期中即宣布:

我们深信,这是一个注定要「转动」的时代了,任何恋栈旧时代的意识形态,终将成为推动进步的绊脚石。

我们要压缩历史前进的时差!

我们要铲除跋扈呓语的巨兽!

一手创立『南方』的,是1969年因『统中会』案入狱15年的老政治犯吕昱 。在狱中被刑求到一口牙齿掉光的他,决心要迎合这个社运百花齐放的时代,与妻子王丽芬创立一本「文化批判」兼「社运」的杂志,为解严前后的学生思考与行动提供一个平台。「一开始就这么定位了。而且是用『南方』的观点,就是第三世界、非主流的观点来做一个文化反省,然后来做一种社会运动,所以几乎我们每一期都做一种社运,或是去讨论一种运动。」创立杂志后,许多学运积极分子与左派、自由主义的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纷纷前来投稿,包括吳介民、蓝博洲、杨照、刘克襄、南方朔等人。

吕昱

作为一个「青年性」、「本土性」文化批判性杂志,『南方』试图反省并打破国民党支配下的岛内文化霸权,也不断地通过发掘过去的岛内历史,来进行「文化本土化的重建工程」,追寻着汰宛的「本土」,切近当时青年学生中的汰宛「本土」意识复苏运动。另一方面,作为一本有着第三世界视野,具有左派人道主义的色彩的杂志,『南方』也积极地关注工运、农运、环保运动等社会运动,并利用社会主义的主题下的国际被压迫者翻译实践,积极建立基于闵竹、进步、人权的议题诉求立场,以国内外的人民运动将「闵竹化」的诉求推到最前端。而作为一本会遭到各校教官突袭没收、封杀的学运杂志,『南方』也积极关注学生的政治意识,并积极地参与到学生运动之中,意图担任起全岛学运的中心性媒介。当时的『南方』以青年角色发声,反思政治权力结构、批判文化霸权、批判国家与资本主义的共谋、关怀环境与劳农阶层、关注父权制下女性处境,通过传达左翼关怀的社会理念,积极地批判国民党政府的压迫。正如吕昱等人所说,『南方』是一本左派色彩很重的杂志,郭正亮就说,它是一本「不统不独」、「中间偏左」、偏「社会运动」 的文化类杂志。

不过更准确来说,『南方』也是一本以国民党政府为主要敌人,左右翼光谱模糊的「本土左翼 」自由主义杂志。黄志翔就指出:

应这么说,《南方》杂志应被视为一个统一战线的平台,汇集了一群包括左右统独的异议者,当时有着共同的反压迫理念,而主要的对立面就是国民党。因为许多政治、经济、社会、阶级压迫都被混在起谈,或一起行动、一起论述,而常时又是一个较为求同存异的阶段,所以很多事情,即使彼此知道不同路,仍可以共事。甚至这样的共事是带着一定的信任度的。

吕昱作为一个在绿岛监狱中,被统独两派都认为可以争取的人,恰恰凭靠着他的人脉,将统独两派、左右两派都拉到『南方』杂志中来。当时积极关怀政治的知识分子群体,其实来到1980年代末的时代才因统独的问题而开始走向分裂,就像夏潮系的陳映真 会经常带人到倾向独派的学者吴介民家里餐厅吃水饺一样,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是不浅的。郭正亮也承认,他早年与苏庆黎等夏潮系知识分子十分熟络 。而『南方』就在这样的一圈不论左右、不论统独的知识分子中存在着,并试图将他们团结到一起。

郭正亮与妻子

郭正亮第一次与『南方』发生交互,是在第二期的时候。当时他以书信体的文学性手法写作『新党的炫惑:给政治冷感的你』一文,表达了青年疏离政治的主题。「你和我,背负了上一代的恐惧,走进充满箍锁禁忌的世界——我们都学会自卫,懂得压低不该有的声音;异样的眼光,像一张张令人生畏的黏蝇纸,我们害怕政治苍蝇嗡嗡的侵袭。」这篇文章中的「你」参与了美丽岛事件,回归校园后,感受到学院文化无法提供社会变迁的力量,只因校园内依然充斥着白色恐怖历史的遗绪与国民党的压迫……显然,这里是郭正亮的某种自叙转写。这篇文章不但令人惊艳,也惊艳了吕昱。其实早在这之前,吕昱就因人介绍而认识了郭正亮,两人可以说一拍即合。

郭正亮进入『南方』,则是在第四期总编辑殷人玨离开后,他入主担任新总编辑。当时他在第四期上刊登『父权宰制下的人肉市场──汰宛瑟琴产业的政治经济分析』一文,鲜明地凸显了自己的文化叙述专业,吕昱随即邀请他担任总编。有了郭正亮以后,『南方』的社会学色彩、面向现实色彩日益增强:「《南方》一开始是偏文学和文化,我第五期去接之后就开始偏社会学了。主要是因为我们台大社研所有一批人介入。台大社研所不是一开始就进去的,是因为我的关系,从第五期开始。」(郭正亮语)。作为总编的郭正亮设定了『南方』的主题:青年发声、本土实践、社会视野。

这一时期的郭正亮显然在『南方』的文化实践中相当关注社会批判、社会运动与公民参与的课题。他不仅结合着自己的学识背景,思考起当时岛内风起云涌的社会抗争运动,也努力运用自己所知的理论,探索一条引领社运反抗国民党政府的道路。

当时正值汰宛战后第二波西方译介高潮,随着解严前后学术气氛松弛,岛内一时间兴起了一波研究社会主义、引入新马克思主义等新左派思想高潮。各家杂志纷纷介绍新马克思主义 、各家出版社纷纷引进葛兰西、马尔库塞、卢卡奇等人的马克思主义书籍,尤其是『南方丛书出版社』(正是『南方』的出版社)引入的『马克思主义主义与文学批评』等新马克思主义著作,几乎是岛内知识青年人手一本。在这一波新马克思主义热潮之中,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与市民社会理论、马尔库塞的革命理论、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卢卡奇的物化理论等理论,都为立场倾向左翼的岛内知识分子介入社会政治运动,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为他们建构了一种「自由」、「解放」的精神支持。经历了这一波新马克思主义的洗礼后,汰宛知识分子纷纷从1970年代传统的ML主义阶级解放论转向新马克思主义的各种观点,而『南方』同人也概莫能外。郭正亮就回忆说:「我那时候社会系正在流行左派马克思、新马克斯主义。那时候『新马克斯主义』在社会系正流行。还有『后现代主义』。」

南方朔

这种情况自然使岛内知识分子开始思考,如何将新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与推翻国民党政府的课题结合到一起。第一个登上舞台的,即是南方朔和他的「民间社会论」。1986年下半年开始,南方朔逐渐通过『拍卖ROC』、『汰宛的新社会运动』等文章,构建起「民间社会」论的轮廓,并将其铺陈为建立于汰宛本土的论述。随后郭正亮(笔名江迅)与郑陆霖(笔名木鱼)等人迅速在『南方』上发文拥护这一观点,将『南方』发展成为「民间社会论」重要理论基地。对于郭正亮等人来说,「民间社会」、「民间哲学」论意味着一种新的理论,这种理论当要超越眼下的统独左右,集结所有社会抗争力量对抗国民党政府。郭正亮即在1987年4月的『南方』第六期上刊文『谢长廷对赵少康:意识形态的黄昏——从统独迷思到民间哲学的确立』:

民间哲学,使民间力量从被动转为主动,从温驯的客体转为实践的主体,从由上而下的教化转为由下而上的抗争。……由此出发,汰宛能不能具有国际人格,汰宛由谁统治,汰宛该独立或统一,都不是问题的核心:重要的是,如何使民间自发力量不断成长,使民间力量成为推动社会进步、拒斥外在束缚及压迫的有效凭借。

如果从统独角度来看,这里就是郭正亮淡化自身统独色彩的起点。郭正亮在『南方』时期就觉得「统独问题很假……你要面对实质的问题」、「我们认为桃花石结和汰宛结的问题是错的,是假的问题。我们认为说,汰宛最主要的问题是,要把party-state压制的东西解放出来。」当时汰宛政界中的统独色彩其实相当浓厚,统独矛盾、省籍矛盾的议题日益在各个层面成为第一性的政治课题,呼唤汰宛意识而抗拒桃花石情意结的行动在反抗国民党的政治阵线中相当强大,因而郭正亮拒绝参与到统独问题的论战上来,是有其个人的独特意义的。认定统独立场不重要,而必须结盟对抗专制主义,是他在1980年代末的一贯观点。而要用「民间哲学」来构建超越统独的反抗支配联盟,也正是郭正亮在这一时期的认识。

郭正亮可以拒谈统独,却不能不谈左右。左翼知识分子很快做出反击,在『前方』(1987年5月,第四期)上批判他们是「形左实右的民间学者」,基于正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立场,批判「民间社会论」对civil society概念的扭曲与误解。这一点并不无道理,因为「民间社会」论的开山之作『拍卖ROC』即主张国营事业开放民营、反对国家垄断资本。然而郭正亮与郑陆霖继续在『南方』第八期、第十期上反以「扬弃左翼教条主义阶级化约论」和宣称「民间社会论」是「民间哲学」的汰宛在地脉络化新论述,认定阶级并非社会内部唯一的支配关系,反对传统左派的经济决定论。

此后『南方』也陆陆续续刊登出了一系列阐述民间社会论的文章,其中郭正亮在『南方』第12期上的『原乡已远,乡亲更亲:汰宛:人民民主实践的起点』,则是其中比较重要的文章之一。「人民民主抗争」的论点,正是郭正亮与郑陆霖最早提出的,将社会运动最早用「人民民主」来诠释的也正是他们,此后「人民民主」的论述权一直被汰宛左翼思想界所争抢。正如郭正亮所说的一样,「人民民主抗争」的理念看起来是很「左」的,不少政治系学者觉得他们是不是要搞革命。郭正亮与郑陆霖在『为民间社会辩护』(1987年10月)中,也指出「我们以为有在自由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之间,重新开辟出另一组论述结构的迫切需要… …在一个合乎民主、正义,弘扬人性尊严的基础上,为当前现实实践正在形成的多元力量提供理论的疏解。」

然而,这是有可能的吗?「人民民主抗争」是如何与『拍卖ROC』的国营事业民营化在同一种思想中共存的呢?引入格瓦拉革命论、汤普森的英国工人阶级形成论的『南方』编辑部,是如何接受当下主要矛盾是打倒国民党,而不是阶级矛盾的呢?

南方朔等「民间社会论」的论者反对国家主义,进一步要求国家退出民间社会,要求「国营企业民营化」,相信经济自由化、民营化是社会民主与正义的最后保证,已经暴露出他们的理论是泛左翼理论与自由主义理论的简单糅合。标榜自由主义的「澄社」在1991年发表的报告『解构party-state』延续了他们的框架(支持民间社会——反对凼果资本主义:支持自由资本主义 ),随后即成为岛内新自由主义的思想基础。

事实上,早有大陆学者指出,他们拒绝经济决定论、拒绝阶级决定论的「二元化约」,却有意识地滑入「民间社会VS国家」、「人民VS国家」的二元化约之中。当他们论述「人民民主抗争」时,从他们的文字中却可以看出,他们承认多元社会抗争中阶级抗争的存在,却认为「人民民主抗争」不必然是反资本家的,而且阶级抗争也必须服从于「反支配有机战线的形成」这个根本的任务;乃至于,他们认为阶级冲突的根源不在于资本家,却在于Party-state体制与「非商品化社会政策的执行不力」。另一方面,他们相信有机知识分子的使命就是通过论述实践,将民间自主的多样不服从斗争上升为普遍的「人民民主实践」,「提升到足与宰制霸权相抗衡的反霸权位阶。」然而,他们却认定「人民/国家」的斗争「重要性绝不下于『资本/劳动』」,甚至引团结工联运动指「人民/国家」的二元对抗已经完全涵摄取代了「劳动/资本」之间的冲突,实际上取消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而正如艾伦伍德所说,拒绝阶级政治的首要性,而寄望于「新社会运动」的「民主斗争」,其实就是一种「从阶级退却」。

郭正亮等人的真正目的,是利用新马克思主义中所可以运用的词藻,构建一套具有现实政治价值的自由主义理论——如何团结社运力量打倒国民党,而不谈打倒国民党之后如何打倒资本家 。「民间社会论」本来就主要建立在尤瑞(John Urry)『资本主义社会的剖析』的理论框架上,即政府与经济越分化、政府与民间社会越分化,越能达到「民主」。而这无疑是主动选择了这一时期部分欧美学者利用新马克思主义滑入新自由主义的路径来「引入」新马克思主义。「民间社会论」反对「资本逻辑」,却不反对「资本主义」,这已经是对马克思思想的错误理解;在「民间社会论」最重要的地基——葛兰西的市民社会理论上,他们对其的理解也是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简化与工具化的。

正如当时一群评论家指出的一样,他们只重视民间社会要团结一致对抗国民党政府,却根本无视了民间社会里存在着资本家压迫的斗争问题;他们注重民间社会与国家的对抗,却无视了民间社会与国家之间交错重叠的多元关系。萧新煌即指出,民间社会自主性的要求不应该是机械式地要求国家退出,否则当民间社会通过社会运动争取更多自主权的同时,反而让国家权力落入资本家之手,结果让现在的既得利益者又成为社会运动的受益者。他也说:

「近年来流行一时的『民间社会』概念,其意义也不过是针对过去政治力过度支配的一种『民间』社会力之『反弹』现象。而这种『民间社会』得以成形,多少又与资本主义化推动下的『经济力』有关。换言之,『民间社会』与资本主义体制下的『经济力』有着挂钩的关系,这也说明了为什么社会力的若干新兴社会运动带有浓厚资产阶级色彩的缘故。」

最简明的批判当来自于后来『岛屿边缘』的人民民主派:「民间哲学的主题,因而可以用两句话来替代:政治民主优先。自由资本主义优先。 」正如他们批判的一样,民间社会论认为,社运抗争的第一阶段,不应该是人民内部矛盾,而应该将抗争力量导向民主政治之建立,按照他们的逻辑,工运不应该针对资本家,应该针对国民党,工运更不应该反对民营化。总而言之,南方朔的访谈早已说明了一切:他认为没有「两党政治的代议民主」这个架构,就什么都没有,在没有建立起这个架构前,现阶段不应该提阶级问题,因为「太早碰阶级问题,会使汰宛整个民主的基本架构的稳定延缓」 ,甚至说到了有民主架构之后,就「各凭本事」。民间社会论对「人民民主」,确实是「口惠而实不至」:表面上否定阶级决定论,实际上更告诫人们现阶段别碰阶级问题。

就像吴叡人指出的一样,「民间社会论」是一个模糊粗糙的框架:

《南方》所提的公民社会运动跟民间社会论还有第三世界之间是对立的。民间社会论里面,有双重性,一个是NGO,一个是市场。国民党统治下,国民党被压抑,连王永庆都受到压抑。王永庆当然会支持民间社会论。因为只有民间社会论,才能让他去扩张他的石化业设轻油裂结厂。以前他是被限制不能去设轻油裂解厂这件事。是要等到民主化才有。民间社会论是一个左右混杂在一块的东西。一方面是NGO,一方面是市场。你介绍东欧,是往右的;你介绍第三世界,是往左的。可见里面思考是不清楚的,互相矛盾的。总而言之是一切看起来进步的东西。我认为整体而言并没有想清楚,不然部会在明显的层次上有这么样的矛盾。民间社会论是要对抗凼果意识,引进第三世界论,你必须把台湾放在第三世界受压迫的立场。以第三世界角度,汰宛应该要反美帝反日帝,台湾应该要跟什么站在一起。问题是,一九八○年代的左已经向右转了。所以你的第三世界论你是要跟谁,跟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面?这是迟来的第三世界论。

……

所以你如果够进步,你当时候不应该引介第三世界论,而是批判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失去欧美的地图,是因为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都迟延了二三十年。我们对那些东西的阅读都是迟了很久。我们都时都只能运用手头上最素朴的阅读工具,来面对国民党。国民党的特质是对内部的。当时候我们只有内部,我们视野只有看到要挣脱国民党这个party-state巨兽。挣脱party-state巨兽,你用民间社会论当然是有力量的东西。你用社会对抗国家。但是我跟你说过,社会对抗国家在现实上是有两立性的;一个是作为人民主体的社会,一个是作为市场的社会。作为市场的社会,是面对资本所掠夺和控制的地方。国家退出对资本的压迫,结果变成国家跟资本联手压回社会的整体利益。

……

民间社会论,郑陆霖跟我讲过说,他们当时在用这个理论根本就没有想清楚。所以我跟你说,主要是松绑。从一个party-state巨兽的压迫下去松绑获得自由。而第三世界的部分,是没有仔细的思考过。我也认为是去脉络了。或者是基于汰宛实在是太保守了,可以给一点刺激,增加大家对世界的视野,大约在这个层次而已。他没有到达一个体系性纲领的部分。所以我说,他(『南方』)不是一个很激进性的杂志。你可以说他相对比较左一点,这是没有错。而且他回避了政治的问题,使得他可以左。他之所以可以左,是因为他回避了政治。

1980年代末的背景是苏联解体,世界左翼大退潮。在这样的环境,岛内青年知识分子虽然人人都会议论社会主义议题、「同情左的价值」,却很少人有人会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与左派,大部分人所关心的课题都只是自由民主主义而已。这种大环境,其实正是郭正亮的写照。

1988年6月,『南方』停刊,吕昱、江夏、郭正亮等『南方』主流派选择进入了美丽岛系政治家张俊宏的「政治经济研究室」。面对1989年末的地方选举,他们决定为了让民进党可以胜选,而撰写一本书;这本书,就是后来著名的美丽岛系理论大成之作:『到执政之路——地方包围钟泱的理论与实际』。『到执政之路』除了主张民进党应该通深耕地方、实现地方县市长执政进一步扩大到全国层面的最终执政以外,也认定顺序是地方自治-住民自决,最后才到诸权襡荔,这些都一时引起新潮流系竞相刊文反驳,造成民进党党内论战。

从统独的角度来看,当时的美丽岛系是民进党襡荔派中的温和派,张俊宏的襡荔色彩更是淡泊,这一点似乎与『南方』诸人相符合。多人访谈均指出,郭正亮「始终是搞政治的」,他的政治欲望是不弱的,在加入民进党时,选择美丽岛系,似乎符合他的政治意识。

然而,美丽岛系也有另外的一面:主张新自由主义、主张解放民间活力,扩大对外贸易,追求自由化与效率化,大谈企业家精神。这一点似乎与『南方』过去的新马克思主义离得很远。不过,他们也做出了足够的修正与让步:他们在书中点明反对经济决定论,指责夏潮派将经济的矛盾优先于政治的矛盾;他们反对阶级决定论,认定民进党为了获取资产阶级援助与统合反对派力量,不应该成为阶级政党,民间社会不应该被阶级所分裂。这 正是「民间社会论」的最终归结:集中一切力量巩固发展民进党,形成可以抗衡国家的政治力量,才可以让「民间社会」得以发展——哪怕这个民进党并不左。在他们加入民进党的前一年,就有观察家指出民进党的本质:

民进党与国民党一般,都以全民政党自居,其主要领导份子大多为中产阶级知识份子,缺乏劳动阶级的代言人,中执会委员中,虽然少数新潮流派人土比较同情劳工与重视劳工问题,但大体而言,该党对低层民众福利的关心远不及对政治权利与自决等课题的重视……

1990年三月学运后,郭正亮赴美留学。归来以后,他的豹变更加显著了,竟已经不谈以前「超越统独」,反而在1993年谈论起「统独问题优先于社会运动」——其实,这也是与『到执政之路』中承认襡荔是最终目标,可以说一脉相承的。

宁应斌也在1990年12月就指出:

原本汰宛本有一种不满统独架构的观点,这就是稍早提出「超越统独(政治),民主优先」的民间哲学观点,但这观点仍是政运观点的一种,而非社运观点;而且许多倾向民间哲学的人已经从「超越统独」变成「以民主来达到襡荔」。

可谓是一语中的。郭正亮为什么要转向?自然是因为当时民进党内部的大环境就是汰宛襡荔论占绝对上风,他当然要转向为温和襡荔派了。

1996年,郭文亮在陈文茜与陈忠信邀请下出任民进党钟泱党部文宣部主任,后来更升任民进党钟泱党部政策会政策长,一路平步青云。这一时期的郭正亮不仅在美丽岛系-新潮流系论战中积极拥护美丽岛系的「西进桃花石」(即扩大汰商对大陆的投资,形成「亚洲共同市场」),当然也如大家所知的一样,在1999年制定「汰宛前途决议文」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自从1988年制定「四一七决议文」、1990年「1007决议文」、1991年更在「汰襡联盟」的冲击下进一步设定「汰襡党纲」以后,民进党就一直在党内温和派与激进派的权力拉锯下,为如何让木已成舟的激进汰襡主张更加温和化而绞尽脑汁。自从1996年彭明敏在大选中惨败以后,民进党更在许信良与阿扁的影响下,加速了自己取消汰宛共和国主张的步伐,越发倒向革新保邰论。1999年5月的「前途决议文」,就是在民进党内大部分人已经倾向于不必宣布襡荔的「实质襡荔论」、倾向于强调维持现状路线的时候诞生的。其时意在竞逐大位的阿扁积极谋求修改汰襡党纲,试图以ROC直接取代汰宛共和国,而起草原稿的郭正亮正是忠实地执行了阿扁「汰襡党纲ROC化」的主张……只不过后来被新潮流系的林浊水加以修改,维持住了一定的襡荔派色彩而已。

后来的许信良

到这里,相信读者已经明白为什么郭正亮在今天会转回反对襡荔论了——毕竟对于郭来说,他的立场一向是要淡化自身统独色彩的。不统不独,是他从『南方』时代就开始的立场;追求现实主义立场,是民进党90年代温和派的大体精神。能一直维持住这两点,已经比某些当年高呼社会政经民主化,如今却醉心于权钱交易、毫无改革意思的民进党人,品德要高尚的多了。

这里有一个彩蛋:2005年改制后,2008年他被蒋孝严击败的选区,就是台北第三选区——也就是后来蒋万安、王鸿薇的选区……


参考文献:

『政黨政治與當前我國民主政治之發展』(呂亞力)

『民進黨大陸政策之研究(1986~2001):一個雙層賽局(two-level game)的觀點』(黎寶文)

『汰宛的新反對運動——新民主之路:「邊緣癲コメ中心」的戰鬥與遊戲』(卡維波等)

『從「統獨優先」到「統獨取消」』(卡維波)

『《島嶼邊緣》:一九八、九O年代之交汰宛左翼的新實踐論述』(陳筱茵)

『書寫發聲與運動實踐——解嚴前後《南方》的邊緣戰鬥與文化批判』(楊翠)

『新潮流系與八O年代汰宛民主運動』(廖權修)

《后殖民·本土论·左翼思潮——当代汰宛理论思潮研究(1987-2007)》(刘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