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日本人是不是不擅长宏大叙事?

发布于 :
作者: Tokai Teio
前往原文

多次看到这个题目,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强答一发。

大日本帝国时期,日本人狂热的天皇崇拜——用个学术点的叫法就是「天皇主义」、「近代天皇制意识形态」,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生活越贫穷、越悲惨,国内贫富差距越大,就越对象征「一视同仁地对待全体国民」与救赎的天皇抱有强烈的幻想吗?对于他们来说,强烈希望改善自己个人生活的欲望,是与崇拜天皇的行为、希望皇道播于四海的理念紧密相依的。

大东亚战争·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法西斯主义最核心的部分不在于带领黄种人战胜白种人、解放全亚洲,也不在于八纮一宇这种日本首相不看记事本都解释不出来的理念。当然更不在于大政翼赞会,大政翼赞会的成立是日本法西斯主义理念上的重大失败。被今人遗忘的,才是它最精华的部分:统制经济(经济新体制与企画院)、产业报国会、在于下层人民虚幻的地位上升。换言之,日本法西斯主义的精髓,在于要求一个资产阶级政府拓展其万能的权力,将自己的权柄浸透到社会的每一处,以要求经济的统制化、社会的相对平等化,这依然是出于要求改善自己生活的迫切欲望。今天不也有人为了这种迫切的欲求,提出类似的要求吗?

大日本帝国与日本法西斯主义从来与追求私生活的幸福不矛盾,对于一个1934年加入法西斯主义运动的大阪小市民来说,法西斯主义对于增进他生活的幸福是绝对必要的。对于一个1939年出入于东京百货商店的小店员来说,号召实现东亚协同体、解放邻国同胞的侵华战争,带给了他切切实实的好处:商店连日顾客爆满,店家每天都发奖金……

甚至有人在战时,一直都没有被军部的吹牛逼所迷惑,对「神之国」等等的精神主义作态极其反感。但当塞班岛战役后战况一路崩坏,当美军已经逼近日本本土时,他却感到为了保卫自己与同胞的生活,必须加入战斗:

「看着美军靠近时,遥拜皇居后从岩石上投海自尽的少年,亲手割开婴儿喉咙的父亲,手拉着手沉入蓝色波浪中的女性们,像热身一样互相投掷手榴弹,一个个嬉笑死去的学童们。——我悲怆至极。这些人啊,如果有灵的话,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

比起宏大叙事,关心自己的生活才是日本法西斯主义战争的核心动力来源。


现在回到正题。日本这种缺乏宏大叙事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答案是1980年代。

1983年,浅田彰出版了一本名叫『结构与力量』(劲草书房)的书。在这本书中,他宣称社会主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大叙事」已经结束,今日「小步前进」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传统的左翼思想,不管是劳农派马克思主义还是讲座派马克思主义,都已经毫无价值。

并不是说因为这本书,日本思想界与社会上的宏大叙事就解体了,而毋宁说这本书指出了当时「宏大叙事」(姑且这样称之)正在社会的全方面发生崩溃的这件事。

1970年代中叶新左翼运动终于走向破灭的终点,「政治的季节」也到此划上了一个句号,生活宽裕、经济繁华的市民社会最终完成。过去阶级斗争、人民反权力斗争的图景逐渐远去,街上洋溢着「市民社会的风景」:万博会开幕、街边电视传来热情洋溢的歌声,太阳之塔备受瞩目……

工会运动也过气落伍了,比起单位里工会组织的活动,人们更愿意周末带家人一起去游乐园或者度假。曾经上班族会因为知道国铁工会第二天罢工,而前一天就到公司买好被套睡觉,但到了1973年,因为国铁工人频繁「顺法抗争」阻碍了工薪族上班,他们怒砸车站,发起打抢烧的暴动。

井上阳水1973年的名作『没有伞』被很多人作为1970年代市民心情的象征:

在电视上,有人表情严肃地

在讨论着

我们将来的问题

但问题是,今天有雨

我没有伞

我得去见你

进入1980年代以后,日本社会正式进入企业社会的最高潮,以及市民的消费主义社会。个人的各种欲望得到肯定与解放,原来的各种陈旧社会规则开始解体,「相对主义」的时代开始了。消费主义煽动的欲望取代了60年代以来的一切叙事,社会文化从「厚重长大」转向「轻薄短小」,日常性甚至带有各种协教性质的「小叙事」开始到处扩散,人们的行动目标与向他人说明自己行动时的逻辑,变得非常个人化。曾经的全共斗时代将自己在高速现代化社会中的违和感赋予革命的冠冕堂皇理念,而从这一代开始,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做了。

1986年的东京

80年代的另外一个关键词是「真实感的丧失」与「对异世界的渴望」。用小阪修平的话来说就是:

虚拟性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领域,或者社会的各个领域暴露出虚拟的一面,但是,社会虽然是虚拟的,却无法回避;与他人的距离感不断扩大,因而越发渴望与他人加强关系;在得以自由移动的空间在不断扩大(我用「空间」这个术语来定义仿佛由自身构成的领域)的同时,在学校、家庭甚至公司(正如从面试套装的普及中可以看出的那样)等不自由的空间里,人们反而受到了更大的束缚。就像是这样,以各种各样的反命题表现出来的变化,就正在1980年代进行着。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那就是现实性发生了变化……

在少女杂志上发表的投稿文章:「我本性觉醒了,我是……。请与觉醒的人们联系」,作为这个时代开始的征兆,而受到了关注。这篇关于自己「本性」的投稿,既充满了神秘色彩,又充满了故事色彩,说明人们对这个社会的违和感,开始表现为对异世界的渴望。

进入1990年代以后,随着泡沫经济的爆破、新自由主义的渗透,日本昭和年代搭建的企业社会与集团主义社会随之解体。这种情况实际意味着的,是日本社会共同体的解体。「他们稳定的工作岗位和家庭等受到冲击,看似坚不可摧的中间集团随之瓦解,个人散乱地游离在集团之外。社会失去某个特定的中心,开始融解。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往日的稳定生活……」,这就是日本1990年代开始进入的平成社会常态。

根据小阪修平的观察,这一时期的特征有两种:

第一种是,自从80年代以来,在其主张上,只看到自己切割下来的「现实」的评论家越来越多。结果,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只看到自己注意的焦点,社会上对「现实」的理解越发多元化。

第二种是,「当我们想要从社会上或媒体上流通的说法中进一步挖掘事物时,缺乏能够与他人共享的语言框架,以及能够交换想法的机制。」

当地铁沙林事件意味着从「与市民社会完全不同的地方」对抗市民社会的努力落下帷幕的时候,日本社会上的一个大命题确实也就是「如何度过永不终结的日常生活」。

想必大家已经可以从很多1970年代开始的日本文艺产品中,看出这些社会变形时落下的影子了,这里就不再多说了。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对政治、国家的不关心,比如那句著名的「让人家去死的国家、就让他灭亡好了」,也可以追溯到这条脉络上。这条脉络的一边,是极右派超国家主义、极左派新左翼组织越发变成一种亚文化,另一边则是日本人对政治的关心持续低落,对政治的理解水平也一路滑坡,以至于可能在其他国家的人看起来有点幼稚化。政治作为众人之事,当日本的私空间不断扩张、公共空间却不断萎缩时,日本政治本身也不可能有活力可言。笔者一直怀疑,自从进入2010年代以来,会在选举中看政党政策而决定投票的,只有全体选民的20%~30%……

总之,这一时期日本社会的变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不是这里三言两语可以讲的清楚,这里也只是简单梳理了一下笔者理解的简单脉络而已,有错误的地方请大家多多指正。

以上で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