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只回答日本方面。
作为一个普通人员,最重要的当然是避免在1937~1945年间被征入皇军,送到前线死掉了。
首先,决定向谁发出召集令的,在陆军方面是各联队区司令部 ;在海军方面则是横须贺、吴军、佐世保、舞鹤各镇守府下设的海军人事部、地方海军人事部。历史上确实有跟这些相关人员搞好关系或者贿赂他们 ,从而免于被召集的例子。找到门路接近他们是一个办法。
如果没有门路的话,也有一个对大多数日本人保密的「召集延期制度」 ,这一制度规定军需工厂的熟练工人、与运输通讯有关的职员、国民学校老师的一部分,以及在都道府县、市町村政府里主管征兵业务的人(各一人)。另外,需要在日本内地、朝鲜、台湾、桦太岛、满洲以外的地方与日本之间往返的船员,可以根据本人意愿延迟到37岁才入伍。如果回到那个时候的话,可以尝试着成为这些免征人员,从而逃过一劫。其中战时最被嫉妒恨的就是那些主管征兵业务的人,虽然他们只是分发征兵令的人,但一般老百姓都觉得他们才是决定谁上战场的人,对他们心存怨恨。
混入这些相关人员也失败了的话,还有第三个办法,就是继续升学,升入中级学校以上的人,最多可以在学校躲到自己26岁,也就是躲八年。虽然1943年学徒出阵以后这一规定被取消了,但理科生和教员养成学校的学生依然可以不用被征兵(这时就看出理科与师范 的重要性了)。陆军省的征兵事务摘要显示,用升学这个办法在1937年逃过一劫的适龄青年,有96340人。从前几年通过这一方法成为免征人员的数据来看,日本进入战时体制以后通过这个办法逃过一劫的人明显变多了。
要是你虽然也在服兵役的适龄年纪,但是(通过抄袭后世学识等)做学问做的足够大的话,东条内阁甚至有专门为你们制定的免征制度——「特别研究生制度」。虽然只是一介平民,但是通过做学问的面子大也很重要,丸山真男 虽然在战时遭到征集,但是大学的法学部长南原繁会亲自写信给他所在的广岛船舶司令部,请求解除对丸山的征集,最后一直讨论到参谋会议,这个提议才被否决。
以上说的都有一个不幸的地方,就是你穿越过去的「普通平民」家庭很可能不够钱支撑你读到那么高的学位,以至于还是难逃一劫——在1930年代的日本,只需要上到高等小学就能找到工作了。
那么,还有其他办法吗?当然,穷人也有办法,那就是润。如果你当时已经身在海外(换言之通过移民工作出国)的话,可以免于兵役。1937年,以海外滞留为由延期征召的人数为65006人,前几年则为1932年的47288人,1934年的51722人,1936年的56670人。可见全面侵华战争爆发以后,润往海外的人略有增加。另外,1937年的60506人中,80%以上即49691人身在美洲,9805人身在南洋与大洋洲。从各道府县来看,冲绳县有11390人,广岛县有8996人,熊本县有5834人,几个闻名的移民大县都位居前列。日本政府一直很清楚人们可以通过润来逃避兵役这一点 ,所以1927年修改兵役法时甚至扩大了日本润人的免征范围,明显是变相鼓励你润。
如果你不想离开日本的话,还有一些歪门邪道的野路子。1937年适龄却没有入伍的一共17万3262人,其中都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只能算作延迟入伍的的9978人 ;被判六年以上徒刑或监禁,无法服兵役的67人;已经犯罪被捕,还没有被判刑的3140人;因病免征的6647人;无故不参加征兵检查,导致无法检定,无法入伍的1089人。
这里要重点说的,是逃亡天南地北,拒绝服兵役的人。1916年时就有四万多人在逃,到1943年时还有2万多人在逃。1938年时也有2万余人在逃,其中根据民法第30条规定度过期间的1万多人。这里的民法第30条,也就是去向不明7年以后,法院可以判定这个人已经失踪。1938年有1774人逃亡而不明去向,1933年是1912人,1934年是1832人,1935年是1883人,1936年是1649人,1937年是1700人,换言之每年都有接近两千人为了不服兵役逃走。逃亡成功的标准,就是在当年12月1日年满37岁,1933年1177人可以算是逃亡成功,1934年是1249人,1935年是1402人,1936年是1288人,1937年是1261人,1938年则是1240人。
不过,这种做法风险很大。毕竟日本进入战时体制后,日本政府对日本社会的管控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警视厅对这种逃亡不服兵役的人更是着重抓捕,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逃亡所在地不明的人几乎减少了一半。你一旦被抓以后,不但是你自己遭殃,家人也会被当成非国民,所以这个选择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藏匿能力很自信,最好非得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去做。
最后当然就是在征兵体检时,想办法让自己被判定为丁种。这里仅供提醒一下,哪些办法是不可行,已经被当时的日本军医明确在书中标记的:
伪装两眼高度近视;
用毒草的汁液沾在肛门上,让肛门上出现水泡;
用菜刀切断食指(被发现伤口太过平滑);
谎称听力下降(因为前后两天可以听到的距离不一被发现);
谎称右耳聋掉(用开口漏斗插进左耳,让本人以为左耳被密封了,在其面前交谈,根据他的回答「听不见」判定他在说谎);
喝了酱油让心跳加速,让军医怀疑他得了心脏病、脚气病;
通过绝食减轻体重;
紧缚大腿,使大腿浮肿;
刺伤角膜或灼伤角膜,造成角膜翳者(多数说是不小心被松叶刺入角膜,但他们在检查的二、三天前用烧针刺入角膜时,睫毛、眼睑边缘会留下灼伤痕迹,眼球内伤口较深时,实际上就可以知道其实不是松叶造成的);
把鱼鳞贴在角膜上,制造角膜翳般的现象;
长时间使用高度凹面镜造成自己假性近视;
将卵黄注入外听道内伪装成化脓性中耳炎;
向外听道内注入贝壳、豆子、豆皮、蜡,假装听力下降;
在下颚注入石蜡,伪装成下颌骨肿瘤;
用针扎阴囊,造成其血肿。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心不要被别人告发了,毕竟确实有不少人是这样暴露的:

以上是逃避征兵行为的数据。
那么,假如上述的几个办法都行不通,你还是被征入皇军了,怎么办?在这样一个「三靠」,也就是维持团结与武勇靠面子意识,维持上下级关系靠拉帮结派,维持内部秩序靠私刑体罚 的地方,该怎么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首先当然是不管何时,都要保住自己做人的良心。在严酷堕落的环境中坠入地狱很简单,留在人间却很难。武田泰淳身为一个知识分子,是这样回忆这种不堪的皇军经历的:
如果一直坚持自己的思想主张,应该逃走或被关进监狱,但最终还是被强迫加入了在乡军人的合唱,后来又被编入九段[454]的近卫步兵第二连队,并先后担任过辎重兵、特务兵及二等兵。……
本应该与留学生们和睦相处,结果却侵略了他们的祖国,明知这样不对却最终还是被塞进了开往吴淞的运兵船。头脑里充满反对战争“理论”的自己却参加了战争,这种耻辱和窝囊的事情直至今日也不想过多地谈及。……
在接到那张红纸[455]之前,我还傻傻地认为自己(至少是自己)肯定不会被派去参战,但最终还是扛着枪去了“战地”。这使我发现了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自己。
看到倒下的尸体遍布各处,倒在水坑里的人头发像海藻一样蓬乱,还有已经开始浮肿的女尸。在干涸的土地上,还有仿佛鲜活地仰卧在那里的老人干瘪的尸体。到处弥漫着东西燃烧时发出的味道和腐肉的味道,无论在休息时还是用餐时都能闻到。
在没有宪兵也没有法院和法庭的前线,杀人不会受到惩罚。没有了因谋杀一位老妇而紧张到极点的拉斯科尔尼科夫[456]的那种苦恼,士兵们将清白的、手无寸铁的人一个个地杀死。……当与“勇敢”这一美好的词扯在一起时,一幕幕活生生的杀戮场面便开始残忍地上演了。……
回忆往事,我始终无法再信任自己。在生活环境突然发生改变的情况下,人可以做出任何非人的事,我始终无法摆脱这种心中的不安。[457]
先不说在战场上怎么做,实际上你可以通过写信的方式,向家人传递前线皇军大屠杀的真实情况。尽管上司和宪兵对士兵寄回国的信(军事邮件),其审阅十分严格,但仍不时有漏网之鱼。
我们可以从实例进行分析。有一个侵华战争初期参加上海、南京攻略战的部队士兵,曾经寄回福冈县八幡市小学和同事四封军事邮件,他的名叫W·T,似乎是小学教师,其所属部队名称写着「柳川部队牛岛部队片冈部队宇土部队平尾队」,也就是第十军、第十八师团、步兵第一十四连队(小仓)、第一大队、第一中队。

他的信件正面都盖着审阅者的印章,但在他1938年1月4日寄给女同事信件中,有一节却记述了日军的残忍行为:
1937年11月5日,我在登陆地点第一次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正规兵被日本刀狠狠地砍中,当时我吃饭都没有滋味,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后来我日日目睹这种事情,其数目成千上百,其中有脑袋碎了脑浆流出来的,有肩膀被砍伤的,有被烤得焦黑的,有被野狗吃掉的……等等,真是数不清,还有人用射过子弹的弹夹塞进他们的口鼻,用竹子刺进他们的耳朵,甚至让他们裸体……故意让他们裸体着烧死,让女人裸体仰卧,更对之进行猥亵行为……等等完全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他还详细记载了登陆以来部队的行动日期和己方的牺牲人数,这些也通过审查送到日本内地了。
事实上,中日战争时期的军事邮政审查制度其实并不完善,也发生过日本军队的野蛮行径被原封不动地写在信件上,寄回到日本内地的事例。这位士兵之所以逃过审查,是因为他受过教育的人,因此能写出长篇信件,结果因为审查者怕麻烦而免遭上级的审查,得以将战况和自己的遭遇一一告知家人和熟人。
因此,答案就是其实你可以赌一把,写得晦涩、复杂、漫长一点,让审查者失去耐心,从而坚持将中国战线的真实情况告知日本国内的人们。这里顺便说一句,在写信方面,如果你判断你正被派往必死无疑的前线,你还可以用与家人约定的暗号,暗示这一点。
以上是出于良心应该做的,下面是对于你在皇军应该如何生存的问题:
首先,皇军社会同样是一个学历社会,通过考试来升级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这里可以看田边正之的例子。1934年,田边正之作为现役兵被步兵第四十四联队征召入伍。当时他觉得以自己初中毕业的学历,考试合格成为干部候补生「是不可能的」。根据他说,这个时期合格的只有大学或高等专门学校毕业的人,整个中队大概只有一人左右可以这样。于是他志愿成为下士,被任命为伍长。
1942年田边被任命为准尉,到1944年4月,他被派往中部太平洋的沃莱艾环礁,那里因为补给中断,导致日军大量饿死。他在那里志愿成为少尉候选人,理由是「与其在这座岛上等待饿死的那一天,无论如何都想逃离这座岛。为此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过考试回到内地(进入预科士官学校) 」。其通过率是十五名准士官中一人合格。田边拼命学习了一个月,在1945年2月考上了。他虽然没能回到内地,但还是活了下来,因为在美莱永,由于阶级不同,粮食配给量也不同,下士官的死亡率低于士兵,军官的死亡率又低于下士官。
由此可见,关键时候有文化是多么重要(误)。考虑到根据1941年陆军军医院对东部62部队的调查,接受调查的人里面有超过十分之一被认定为「痴呆」与「愚笨」,或许对于有一定文化积累的你来说,考试也不会难的根本无法通过。
再者,你应该勤找关系。1942年被召集的近卫兵,就回忆说:「部队中最重要的是『关系』 」。
战时的日军内部犹如黑社会,上下级关系靠「老大-手下」的模式维持,有「勇气」和「武力」的人,才能如同黑社会一样中的黑老大一样,获得部下的尊敬与服从。找一个这样的老大般的上级罩着你也是很重要的,因为日军内部的私刑体罚现象非常严重,老兵对新兵的武力霸凌极其多发,曾有人回忆说进入内务班后「从早到晚都是被打耳光的风暴」,中队干部也默认这种武力霸凌,大内诚在『军队日记』中就说:「中队干部们之所以默许对私刑,是因为他们知道(私刑有着)将作为军队教育根本的绝对服从精神,和恐惧心理一起灌输进去的效果。……虽说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中队干部默认私刑是违反了平时他们命令严守的却严禁私刑的天皇命令,但即使被指出有私刑,他们也会说『每月几号,某个学科(或训示)明确传达了不要进行私刑。』这就是毫无意义的学科或训示的作用。但是,实际下手的老兵们无法逃脱。在佯装不知的干部面前,他们会再次意识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吧。」
然而,如果是有人罩着你就不一样了。1943年作为补充兵进入八木中队的藤田长太郎,当时作为蹄铁工务兵被送到工厂。他的厂长和班长是涩谷曹长。藤田因为没能敲好马蹄铁,挨了看马士兵的一记耳光。结果班长走过来说:「因为你教训我可爱的部下,这是回礼」,反过来扇了那个士兵一耳光 。后来即使因为部队前往南方,藤田与这个班长分离了,他也一直很敬仰这个班长。
最后,要懂得抓住机会。这不仅仅是抓住时机就投降这么简单,还需要你拒绝可能的花言巧语。
1939年现役兵齐藤勋从旧制中学毕业,一开始在满铁总公司等公司工作,但因为征兵检查甲种合格,就被分配到八木中队,在第一期训练即将结束时,参加了干部候补生录用考试。他几乎是空白提交的试卷,竟然合格了。半年的候补生教育结束时,教官劝他说,如果你申请现役,就把你编入甲种,这样你就可以被派遣到预科士官学校当军官了。制度上来说,甲种干部候补生在完成规定的训练后被任命为预备役少尉,而甲种和乙种的区分也不是根据本人的意志,而是根据「检定考试的结果和入伍两个月的成绩等」来决定的。但在部队的最基层,会有人花言蜜语地劝说道,如果你是现役军人的话就让你当军官。
但是,齐藤想起身为贫穷下级官吏的父亲说过的话:「(军官)等同于消耗品,直接被派到第一线,几乎都得死。……希望你能帮助一下贫困的家庭情况。」他如实说明了理由,拒绝了教官的花言巧语。教官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但没有斥责他。 于是齐藤作为乙种干候期满退伍,即日临时召集回到原队,赶在部队前往南方之前在当地退伍。可谓是成功逃过一劫了。
最后的最后,在得知自己征兵入伍时,争取在入伍前进入一家大公司(战前来说,越是财阀系的大公司,对职员的福利越好,小公司就很一般了),然后上班几天就入伍,这样你的家人就有企业支出的入伍津贴拿 。比如三菱商事,就是职员入伍时依然全额支付他们的工资。虽然如果是小公司的话可能还要倒扣入伍期间军队支付的工资(假如是军官),但毕竟还是可以得到一笔钱。事实上,当时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让不少企业苦不堪言。
后来大名鼎鼎的松本清张 就是这么干的。松本在1939年成为朝日新闻西部本社的特约职员,1942年成为其正式职员。松本的工作,是作为画广告底版的画匠。虽然他的收入还不如独立创业时的好,但之所以要成为员工,就是因为即使被召集,公司也会发放应召津贴,不用担心家人的生活。实际上,从1942年12月开始的三个月,以及1943年6月到日本战败的两年间,他都作为征召兵在军队里度过,「虽然(金额上)只是最低的生活费,但报社会给家人发工资,这让我很安心」。
当然,如果你是农民的话,就没有这种福利了,在兵营里怎么嫉妒他们都没用。而对此最不满的还是日本国内的资本家与经营者,他们甚至没办法因为这人明显就是来骗入伍津贴的,就拒绝他入职。如果这个人是政府的职业介绍所介绍来的,一旦拒绝的话,以后就不给你介绍工人了,本来就短缺的劳动力问题将越发严重。
招了不少在乡军人入社的「日本钢管」在这方面的问题尤其严重,所以它的社长浅野良三也在1942年11月17日的官民恳谈会上直率地抱怨说:
在『中国事变』之初,由于政府采取了不扩大主义,所以当时搞起来还比较宽裕,但这样一来,不知道战争会持续十年还是二十年。这样一来,怎么能给予去当兵的人特别待遇呢——这样的想法渐渐强烈起来。至于金额,说起来有些可笑,我们公司一个月的费用大概是两万五千日元到两万日元。把钱都付给了不在公司的人。这样一来,对于三井和三菱来说不也是一大笔钱吗?相应的生产费用也会提高。同时,出征者也因此变得非常富裕。尤其是军官,因为这种双重身份,所以非常高兴。家里人来了,都说不好意思。但是,在这里拼命工作的人就不一样了。如果是长期战争的话,就必须改变想法。从公司的角度来说,还不如把花在这些方面的钱用在更有效的扩张方面。
当然,这对于你来说就是大利好了。
参考文献:
『皇軍兵士の日常生活』(一ノ瀬俊也)講談社現代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