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我是个愚笨的总理大臣。」
——鸠山由纪夫,2010年4月
2010年7月3日出版的『经济学人』,封面标题是日本国旗上鲜红的太阳剥落下来 。虽然『经济学人』通过国旗来嘲笑其他国家也不是第一次,这种设计却淋漓尽致地反映了鸠山由纪夫执政不到一年狼狈下台以后的日本,在国际观察家眼中一言难尽的观感——甚至也可以说,以及其带给一般国民的可怖感觉。
鸠山执政才九个月,却给日本的政坛历史留下一道永远的泪之谷。当他上台时,他满载着71%的民调高支持率、54年以来日本第二次政权交代(执政党交替)的喜悦、日本即将完成两党制的历史任务而来;当他下台时,他留下的却是支持率不足20%的一片恶评、执政上的一地鸡毛,以及日本人民对民主党的满满失望与敌视而去。自民党的崩溃是时局大势的自然造成,鸠山、菅直人与野田佳彦却是扭转这种趋势,让足以取代自民党的势力一溃千里的人。
日本政治评论家吉崎达夫曾经在鸠山由纪夫辞职时如此评论:
民主党队的首发投手鸠山由纪夫从第1局开始就连续投出四个死球而自取灭亡。但是在候补投手训练区进行投球练习的候补投手阵容中,却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人物。现在二队的投手不能快速成长的话,那就麻烦了,但到那时,比赛早就崩坏了,观众也都离开了吧。
鸠山下台后的日本,正像是他说的一样:鸠山选手接连发出四个死球,不得不黯然退场,而预备队里面却也没有哪个人像是足以扭转败局、反败为胜的。「比赛进入节骨眼了,却一点也不像有出现高潮的景象,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退场」 ……
但是,比起在赛后不停地责问鸠山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糟糕,更值得提出疑问的是:是谁打造了这场离谱的棒球比赛?赛场的结构又如何呢?为什么大热门的民主党队会突然如此惨败?观众席上的人们又为何会选择民主党队呢?要回答这些问题,就要回到更深的角度来考量,民主党政权——或者说鸠山由纪夫内阁的脉络。而本文正是试图从「平成史」的角度,来考察鸠山内阁的兴衰。
一、平成的彼方
1998年4月27日,『日本民主党』在 东京的赤坂王子酒店举办统一大会,标志着政治改革运动时期,如飞溅的浪花般猝生猝灭的各种新党、小党、联合会,到此百川归流,基本都汇入到日本民主党之中。而日本民主党,也开始渐渐凝聚成为与自民党相对立的另一极,掀开了日本政治史的新一页。大会会上,通过了『基本理念』、『基本政策』等文件,其中『基本理念』宣告:
●我们对现状的认识
如今的日本,官僚主导的保护主义、平均主义,和相互(利权)勾结的结构已经陷入僵局,无法适应时代的变化。(我们必须要)通过,打破无法摆脱旧有思维和权力结构的旧体制,解决当前面临的各种问题,到真正迎来少子、高龄化社会的21世纪初,在「丰裕与宽裕」中,创造每一个人的个性与活力蓬勃发展的社会。
●我们的立场
我们站在一直以来被排除在既得利益结构之外的人们的立场上,站在认真工作纳税的人们的立场上,站在虽然状况艰难但仍以自立为目标的人们的立场上。也就是说,代表『生活者』、『纳税者』、『消费者』的立场。(我们要)超越『市场万能主义』和『福利至上主义』的对立概念,以自立个人共生的社会为目标,将政府的作用限定在为此建立系统上,创造『民主中道』的新道路。
●我们的目标
第一,建立透明、公平、公正的社会。
第二,在经济社会贯彻市场原理的同时,保障所有人的安心和安全,保障机会的公平均等,以实现共生社会为目标。
第三,从『为了市民、为了市场、为了地方』的视角,重新构建分权社会,以共同参与社会为目标。
第四,进一步体现『尊重国民主权、基本人权、和平主义』的宪法基本精神。
第五,作为地球社会的一员,基于自立与共生的友爱精神确立国际关系,以成为被信赖的国家为目标。
●为了实现理念
我们将以集结,可能实现政权交代的政治势力为中心,通过请求国民做出对政权的选择,建立实现这一理念的政府。
日本民主党,正是这样一个左脚踏在建设福利社会的社会自由主义 上、右脚踏在重视市场的新自由主义 上的政党,一个左脚踏在和平主义 上、右脚踏在新民族主义 上的政党,一个试图以模糊不清的『市民』为核心构建起自己形象的政党,而又相当依赖于工人阶级选票的政党。
显然,这样的政党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而是建立在日本平成年间的政治转折与社会构造的剧烈转变上的。1988年的利库路特事件、1992年的东京佐川急便事件两大丑闻,不仅动摇了自民党政权的地基,还让市民对自民党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社会舆论开始反复呼唤一个形象清新的政治素人,出来净化政坛,横扫腐败政界的利权结构。这 种呼唤政界变革的心理,迅速与小泽一郎、细川护熙等人以小选区制改革为主要目标之一的政治改革运动,及其经济上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计划结合到一起,掀起了政治改革、政界重组的巨浪,使得连续执政三十八年的自民党在1993年被迫下台,与自民党僵持了三十余年的老对手日本社会党,也在这场狂涛骇浪中崩溃而沉没了。从1993年到1998年,无数新党、小党分分合合,其中1996年从社会民主党(社会党后继者)叛逃的数十名议员,来到从先驱新党叛离的鸠山由纪夫、菅直人的旗帜下,成立了日本民主党,该党也迅速打出了自己『为了市民』的民主小清新的政治主张。
为这种政治上的剧烈板块运动提供后盾的政治思想流变,其中之一就是1980年代末出现的新思潮:以『市民』、『消费者』、『生活者』为自我形象的城市小市民,被既得利权结构排除在外了—— 当今日本所需要的改革,是通过打破这种既得利权结构,保障『市民』、『消费者』、『生活者』的权益。这种想法可谓源远流长,深深地植入到了日本民主党的DNA中。一方面,这种思潮对新自由主义亲和度很高,正像一名大型报社评论部副主任在2011年宣称,日本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理由简直不言自明,因为「首先我是消费者而不是生产者,对于消费者来说,物美价廉的外国产品进来以后,选择余地增大,我们没有理由不欢迎。」另一方面,这种思路也为保障市民生活的『福利政策』大开绿灯,由此可以直通到后来民主党最出名的口号『国民的生活是第一的(国民生活第一)』 。对于日本民主党的政治思想来说,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新自由主义政策与福利政策,就是通过『市民』这个核心,扭曲地纠缠在一起的。
自然,这种政治思想,也无非是在70年代工人阶级意识崩溃的延长线上的。然而,这里更值得注意的是,为何人们更进一步地加强了自己对「消费者」的身份认同呢?其实,这首先是因为,日本此时已经进入后工业化社会,薪金下降,消费品也变得便宜,经济处于通缩状态——在这样的社会里,比起作为劳动者,作为消费者更舒适,即使这两种身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兼而有之,人们还是更愿意将目光投向消费者的一侧。

′然而,民主党与平成社会的联系远远不止如此。事实上,我们可以说,民主党的诞生与逐步兴盛,乃至民主党政权的产生,正是建立在日本由昭和社会向平成社会转型的废墟之上的。2 000年代让民主党成功上台的一系列政治丑闻与社会危机,正是平成社会这栋房子年久失修的证明。正如仁平典宏所说,日本大部分人在平成年代所经历的是:
在“平成”中经历了丧失之痛的,正是这大多数人。他们稳定的工作岗位和家庭等受到冲击,看似坚不可摧的中间集团随之瓦解,个人散乱地游离在集团之外。社会失去某个特定的中心,开始融解。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往日的稳定生活, 而且意味着——不管是肯定也好否定也罢——堪称日本人自画像的集团主义、垂直式社会和平等主义等已然丢失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一般总会用“日本特色的丧失”来描述平成时期,而到“平成”结束时,我们甚至无法用否定型去评点“此时·此地”的社会。丧失的丧失。在黑暗的夜里,我们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正是这样的切肤之痛与虚脱感,才让民主党政权获得了自己的地位。而考虑到鸠山由纪夫内阁所推行的,包括儿童津贴在内的一系列政策,正是要试图治愈、修复这种社会的痛楚与解体,我们就更加不能忽略这种平成年代的社会大转折了。
以「公共投资」和「减税」为两大支柱,昭和年代的日本让自己坐上了名为「经济高速成长期」的特快列车,一路开往经济发达与生活水平提高的彼岸。让这辆列车暂停下来的,还是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然而,与其他发达国家所迥然不同的是,日本的失业率始终保持在相当的低位,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没有发生突然的下降,相反总理府调查显示,1973年认为自己收入水平居中的人超过了九成,1970年代成为了团块世代安于工作与家庭的时期。让日本可以做到这样的,正是其独特的双重劳动力构造。
在当时的日本,拥有一定学历的大城市青年男性,会被通过学校与企业的就业协定关系,被输送到采用『日本式经营』的大公司、大企业,成为他们的工薪族意义上的正式雇员与工厂里的正式职工,享有丰厚的待遇与劳动保障,得以过上中产生活。这部分作为『企业战士』的人,也是正在所谓『终身雇佣制』、『年功序列制』等传说中的日本模式企业制度下工作,是『一亿总中流』社会与「企业社会」当之无愧的核心。
然而,在这些『核心劳动者』的外围,是大量没有劳动保障、没有什么待遇,一般也谈不上什么『终身雇用』、『年功序列』的『外围劳动者』,或者说『非正式雇员 』——正是人数远远多于『核心劳动者』的他们,支撑起了这种双重结构。事实上享用终身雇佣的大企业员工,在1970年也只占到全体雇员的10%。配备了『终身雇佣』、『年功序列』与企业内工会的大企业,在全部企业中还不到1%。大企业、大公司一边向他们的正式雇员提供相对丰厚的保障,一边依赖于大量的中小企业承包商、临时工与小时工为其工作。这些身在制造业、服务业等产业的『外围劳动者』被定义为社会底层,工资很低,没有什么劳动权利,还容易被解雇,还可以作为高度灵活的储备劳动力,属于名副其实的结构性贱民。

『外围劳动者』包括:打零工的年轻人;打零工与做小时工的妇女(特别是将孩子养到可以上学后出来打零工补贴家用的家庭主妇);在本地的公共事业与工厂做副业的农民;外出城市到制造业的中小承包企业与临时包工企业打工的农民;在零部件制造商在农村开设的、密密麻麻的微型零部件承包工厂之中工作的中年农家妇女。还有应届就业时无法就职的年轻人、因结婚生子不再在公司工作的女性,也会沦为这种结构性贱民,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种工作。当来自农村的劳动力流入告一段落以后,家庭主妇与学生就承担起了这些城镇低薪无权利工作。1980年代中期,由未婚女性、家庭主妇、学生、老年人构成的『第二劳动市场』,足足占据了全部雇员的60%到65%,在 主要发达国家中比例最高。
石油危机所带来的失业与就业不稳定,不是消失了,而是通过这种双重劳动力构造,被巧妙地化解了。石油危机过后,日本企业首先将女性职员裁掉,她们则回归家庭成为家庭主妇,不被计入失业率,这就是为什么1975年女性劳动者比例创世界最低记录。这正是日本家庭主妇制的特色——只要她们不找工作,就不会被计入失业率,当她们完成基本育儿任务出来以后,又可以作为非常低工资的非正式雇员进入制造业、服务业,支撑着日本经济,一旦被解雇了,她们又回归家庭。日本政府甚至有意识地用第三号被保险人制度,来加强这种家庭制度与资本主义的共谋关系。更能体现这一点的,是那些在农村微型包工厂工作的农家妇女,如果萧条时被裁员也不会继续求职应聘,而一旦经济有所好转,她们又会随时来工作。
之所以这种畸形的双重劳动力结构没有导致日本社会危机爆发,是因为只要日本经济持续增长,大企业过得好,在产业下游的中小企业连带着这些外围劳动力自然也不会过得太差。而且,透过日本家庭的构造,只要作为一家之主的丈夫作为核心劳动者过得还可以,作为外围劳动者的家庭主妇与学生也不至于产生明显的阶级差异。另外,日本政府在政策上也对这些薄弱环节有所补助,保证他们可以有一定的生活水平。

昭和年代的社会主流价值观与社会认同、自我认同、社会文化,正是建立在这种社会结构上的 。日本人的集体主义、日本独特的家庭主妇的家庭制度(1970年代的女性结婚率高达96%;日本家庭超乎寻常的稳定,1970年代离婚率只有10%,男女性终身未婚者均不足5%),以及男性好好读书,进入大企业后娶妻生子,成为社会共同体一份子的价值观……乃至昭和年代的流行歌文化,也是建立在这些基础上的。
然而,当时间来到1990年代,一切发生了改变。因为新自由主义化与全球化浪潮的侵袭,日本制造业开始外流,通过合作企业定向录取高中毕业生的传统就业渠道就此垮塌 ,整个高中毕业生的劳动力市场萎缩,只有之前的不到六分之一。一旦高中毕业,就意味着只能做服务业的低薪工作。这种情况迫使高中毕业生大量升学前往大学,希望以此来抢夺白领职位,导致大学学历贬值的情况也开始出现——大学升学率不断上升,超过1970年代前期以来保持的30%的数据。全职家庭主妇为了支撑起孩子继续升学的费用,也被迫外出工作,结果女性的劳动率也有所上升。
1995年日本经营者团体联盟(简称经团联,大资产阶级联合)发表报告谋求扩大『灵活雇佣』、对劳动力进行『弹性』使用以后,到了1996年,在经团联的主导下,日本废除了对应届大学生与短期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协议,迫使学生早早开始四处找工作。然而就在同时,因为大企业已经雇佣了『团块世代』与他们的子女,企业人力费用面临很大的压力,为了保住中老年员工的岗位,企业减少了对新人的录用,『就业冰河期 』开始。日本青年失业率一向相当低下,到了2000年代却突破10%,与发达国家持平,啃老族等问题随之出现。

本来可以吸纳这些青年的自营业,却因为在新自由主义的改革与美国的压力下,保护中小店铺的『大规模零售店铺法』遭到修改(1991年)而最终被废除(2000年),大型购物中心相继涌现,小型零售店16年间倒闭了三分之一,『关掉的商店街』越来越多。
在制造业与大公司白领等正式雇员的就业危机下,非正式雇员的『第二劳动市场』再一次展现了它的非凡吸纳力。随着日本政府在1999、2004、2006年三次修改『劳务派遣法』,劳务派遣之门大开,派遣员工数量激增,15-24岁青年的非正式雇佣率到2001年,在女性中达到44.9%,男性也有42.1%,『 自由职业者』在2003年达到最高峰——217万人。在东京18-29岁的人中,有过自由职业经历的人数比例,到2006年超过50%。让生活水平没有出现断崖式下降的,仅仅是因为这一时期的物价也发生了明显的下跌。
另一方面,随着日本企业经营向现金流转型,削减人工费成为大势所趋,1997年、1998年后,企业经常利润开始增加,但与此同时人工费占经常利润的比例却开始下降。随着这种雇佣环境的巨变,家庭平均收入从1997年到2011年平均下降幅度超过100万日元,收入低于平均值的家庭高达62.3%。1997年时,44.7%的人觉得「生活很苦」,到2011年,61.5%的人觉得「生活很苦」。 在这段时间里面,日本家庭不但总体收入下降,而且低收入家庭的比例也增加了。
正如上文所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迫做这种『外围劳动者』的劳务派遣雇员、非正式雇员的工作(工厂劳动、事务工作与销售等)。他们不但工资被压低到相当的水平而无法维持自己的单身生活,还很难转出而成为正式雇员。结果就是,1990年代,与父母同住的年轻人数量越来越多,2009年的调查显示,即使是30-34岁的人中,也有47.9%的男性、36.5%的女性与父母同居。与此同时,因为大家都很穷,非正式雇员的结婚率很低,他们有配偶的比例大概相当于正式员工的一半——2011年的调查显示,30-40岁的男性非正式雇员中,未婚率达到75.6%。
过去的企业社会趋于垮塌,大批人沦为非正式雇员,既没有稳定的工作与工资,又没有一个家庭,完全不被过去的价值观接受为正常的社会共同体成员。这样的情况下,整个社会的纽带、价值观、认同乃至整合都出现了严重的危机。这些非正式雇员的处境,可以用赤木智弘与雨宫处凛的文章来表现:
(赤木)深夜我去做兼职,在那里,我连续工作8个小时,中间连喘口气的休息时间都没有。次日拂晓回到家,打开电视,一边喝酒一边上网。中午睡觉,到傍晚醒来,看一会电视,然后去做兼职。每天如是,周而复始。月工资10万日元多一点。因是在北关东地区的父母家生活,糊口还是没有问题的。但实际上我真的不想眼父母一起过。和父母合不来,也不喜欢当地的生活,没有汽车没法好好过日子。待在此地,恍若被软禁一般。如果有可能,我想去东京租一间便宜一点的公寓单过。但是,就目前的经济状况,我根本租不起。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竟然连自己的安身之所都无法自己决定。太悲惨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如果我年迈的父亲也工作不了,生活就没有保障。大家都说“你找一个工作上班不就行了吗?”可是,通向这个可能性的脚踏板到底在哪里呢?大学毕业之后直接去当一个正式职员才被看作“正经人走的路”,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中,正儿八经的企业仅接受应届毕业生的求职申请。
(雨宫)最想自杀的一次,是在当自由职业者的时候。……那份工作谁都能做,很无聊。这种简单工作越做就越是入对自我的否定之中,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但社会需要我做的,就只是这样的简单劳动。对于这一点我刚则产生怀疑,刚巧就被解雇了,被告知,“等着替代你的人多的是”。生活不稳定,心里就不踏实,感到自己不被社会需要,这样的心理直接就带来了对自己的否定。只能做任何人都能做的那种工作,对于这样一个自己,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尊严。而且,这种自由职业者的生活一持续上一两年,通向社会的入口就会被牢牢地堵死,无法从中逃脱。
这方面也存在着男女性的差别——1998年女性在非正式雇员中的比例高达98%,2010年的1756万非正式雇员中,也有近70%是女性。2003年以来,超过50%的女性员工是非正式雇员,而男性在2000年代仅为10%到20%,1980年代之后的整个非正式雇佣率上升,也是女性大于男性(17.8%与10.2%)。
非正式雇员固然苦,正式雇员也苦,与非正式雇佣相比,正社员被新人替代的压力越来越大,员工被迫离职的越来越多,留在公司的员工也被迫进行超长时间的劳动,过劳问题严重。与此同时,日产、松下等大企业也告别终身雇佣制,使得原本的日本式经营开始彻底解体。
为这种恶化的劳动状况雪上加霜的,是日本功能不全的福利制度。 战后,在夫妇按性别分工的前提下,被劳动力市场拒绝的女性,作为「家庭主妇」无偿地进行育儿、护理、家务等劳动,这些就被称为「家庭福利」。再加上企业为他们正式雇员提供的丰厚保障——或者称为「企业福利」,就是这两种福利支撑起了当时日本的社会福利制度的基础。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政府所推行的福利政策不仅相当依赖于家庭福利、要强化这种家庭福利,拥有着不低的商品化程度,还很少保障有劳动能力的人。在这种不健全的福利保障下,甚至出现了实际保障人数与保障率自二战末期一路走低,到1990年代来到最低点的奇事。
然而,随着上述就业与劳动情况在1990年代的剧变,「企业福利」(非正式雇员的激增)与「家庭福利」(结婚率的走低)都趋于消失,失业者、儿童与老人的福利问题出现缺口,原本的福利制度受到了重大挑战。屋漏偏逢连夜雨,随着新自由主义浪潮的到来与财政赤字的压力,政府越来越倾向于把急需要得到社会保障的人们推向市场,任其自生自灭,或者说假惺惺地让他们在市场中「自立」。另一方面,为了应对原本的福利制度的危机,日本政府选择了放宽限制与民营化,通过市场加大服务的供应量,结果市场提供了大量品质低劣、质量参差不齐的社会保障服务,不少人对此也只能被迫接受。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系列怪现象——2006年无法领取失业保险金的失业者人数比例高达77%,在发达国家中排名第一;2007年北九州发生了政府人员强迫男子放弃社会保障,导致其孤独死去的事件;在世界上,日本是唯一一个政府介入后,儿童贫困率反而更加恶化的国家……根据内阁办公室公布的『国民生活满意度调查』,1999年认为退休后的生活保障指望不上的人,已经超过了80%。

当然,为这一切提供大前提的,还是日本经济的衰退。1980年代泡沫繁荣开始以后,日元汇率升高,一直以来的开拓国外市场的经济步伐不得不随之放缓。再加上美国的压力,日本政府开始转向开发内需,特别是对地方经济加大公共投资,比如「四全综」等,在国内各地开发度假村与机场等设施。1990年代泡沫经济崩坏以后,自民党政府为了让经济恢复景气,继续多次向建筑业等注入大规模的公共投资,这些建设投资在1992年达到最高点84万亿日元。这些因素,最终加到一起给日本产生了巨大的财政赤字。
为了缓解财政赤字,小泉纯一郎才 会在2000年代着力推动新自由主义改革,努力削减公共投资。然而新自由主义改革不得不说反而加深了日本的社会危机——尤其是考虑到,因为巨大的财政赤字,任何新的福利政策都举步维艰的情况。同时,这种新自由主义也削弱了自民党统治的根基,首先就是自民党政府曾重点投资的建筑业的工作人数的回落,使得自民党失去了一大批可能的支持者——自民党爱知县联合会的『宅建支部』(由建筑与不动产相关人士组成)从2001年到2007年,人数下降了十倍。而且,由于大幅削弱公共投资,自民党一直以来的利益分配政治——将经济发展等的利益分配给不同团体(特别是作为党基础的商工团体与街道自治会等),换取他们的支持,以此长期执政——也越来越陷入困境,因为可被分配的利益越来越少,这个组织的动员力与凝聚力也显著地下降了。自民党的后援团体——日本医师会,在1977年参议院选举曾经创造过177万票的惊人记录,到了2007年参议院选举时,号称有85.6万会员的它,却甚至无法提供出20万张票,让其唯一的候选人就这样落选了。自民党党员也从1991年的574万人,一路下降到2012年的79万人。

为了在赤字面前保证财源,这一时期进行的『平成大合并』大 幅削减地方行政机构与地方议员人数,结果自民党丧失了很多作为拉票干将的地方议员,使得国会议员对本选区的掌控力进一步下降。为了加强对本选区的掌控力,1980年代政客「周五来,周二去」的惯例又被继承了下来,为了在选区应酬、设立事务所、发布机关报等等,又产生了很大的费用——为了要支付这种费用,金权政治依然挥之不去,给自民党制造了不少丑闻。
为2000年代的社会危机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2008年的经济危机。当年解雇劳务派遣雇员与将职员赶出公司宿舍的事情屡屡发生,以至于2008年底多个非政府组织与工会成立「过年派遣村」,在过年期间免费为失业人员提供食宿。日本受到生活最低保障的人数,从1995年的历史最低位,一路上升到2011年的200万,占整个人口的1.5%,其中大阪达到了5.63%。
昭和年代『一亿总中流』社会的虚像,到了平成年代却已走向破灭。2009年「读卖新闻社」与BBC做的联合调查显示,72%的日本人认为社会不公平。2008年每七个日本人就有一个人处于贫困之中,日本的相对贫困率在发达国家仅次于美国。作为「草根政党」、「市民政党」 而出现的日本民主党,就是在这样的昭和社会的废墟中,一步步壮大起来,最终夺取执政权的。
二、鸠山由纪夫的党、菅直人的党
自由主义就是爱。我反复地强调这一点。这里的爱是友爱。友 爱是作为祖父鸠山一郎的专利,而曾被使用的话语。(是)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和社会公正、平等。仔细想想,近代的历史可以说,是选择自由,还是选择公平的历史。自由太过就会失去平等,平等太过就会失去自由。连接这难以两立的自由与平等的桥梁,就是名为友爱的精神纽带。 尽管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相比,日本的经济环境要优越得多,但张口闭口都是经济景气的话题,日本人也不得不觉得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在多种多样的生命自由往来的时代,认识、允许双方差异的友爱精神,会引导共生的思想。(我)以实现介于弱肉强食和恶之平等之间的友爱社会为目标,而又相信精神上的宽裕能带来高质量的结实的『美』的世界……
——鸠山由纪夫,『我的自由主义友爱革命』,1996年,『论座』
鸠山由纪夫何许人也?首先,他是日本政坛世家——鸠山家的第四代传人。虽说鸠山家发家,是从由纪夫的曾祖父鸠山和夫开始的,但是鸠山家早在江户时期,已经是上级武士。因此,鸠山和夫是作为美作国胜山藩的武士的第四子,出生在江户虎之门的藩邸的。这位因学习法律成绩特别优秀,先是被选派到美国名牌大学留学,随后回国做起了律师、外务省局长、东大教授的鸠山和夫,自他1894年9月在东京9区当选开始,就连续九次当选众议院议员,40岁(1896年)时就成为了众议院议长,自此开启了鸠山家的政坛传奇。
鸠山和夫的长子,就是更加大名鼎鼎的鸠山一郎。如果说鸠山和夫是开家,鸠山一郎就是把鸠山家发扬光大的人,他战前鼓吹举国一致、战时反对东条英机,战后成为三任首相(任内实现日苏复交)以及自民党第一任总裁,并试图复辟战前的大日本宪法,这些闻名遐迩的事迹就不必多说了。鸠山一郎的长子是鸠山威一郎,1974年首次当选议员,1976年就成为了福田纠夫内阁的外务大臣。让鸠山家更加在巩固自己政界云上人地位的,正是他的妻子,普利司通公司的千金。众所周知,在战后日本的金权政治与政治上的银弹大战里,有钱才会有权——1972年众议院选举中,议员候选人的平均选举费用足足达到了2.6亿日元之巨, 没有财界资本家作为后援,根本无法脱颖而出。而鸠山家得到了大资产阶级的直接支持,权势自然更加炽手可热。①
鸠山由纪夫,就是在这种权势堪比公卿、财富首屈一指的家庭中出生的。如果不能理解他有多有钱,这里可以提供几个例子:鸠山由纪夫是资产总额不下100亿円的政界大财主,这方面政界基本没谁能比他有钱。当他成为首相并领衔组阁时,他一个人就有14亿日元的资产,硬生生地将自己内阁成员的平均资产拉到了1.4亿日元。他妈每年转赠给他的政治资金动辄以千万日元单位计算,鸠山往往转手就把这些钱给了自己派阀内部的议员。在权势方面,其实他弟弟鸠山邦夫也通过自民党的路子做到了法务大臣,他自己更是民主党中罕见的政治世家第四代传人(像是小泽一郎都只是第三代传人)。
正当日本刚战败不久、日本大多数人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时候,1947年2月11日,鸠山由纪夫在东京港区麻布出生。跟他作为大藏省官僚的父亲鸠山威一郎是鸠山一郎的长子一样,他也是鸠山威一郎的长子。刚生下来时,由纪夫十分瘦弱,也不哭不闹,但他等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就成了任性、撒娇的爱哭鬼,黏着他妈安子不肯走。他虽然升上了学习院的初等科、中等科,却没能通过教育大附属高中的入学考试,只能转而进入都立小石川高中。随后在东大工学部应用物理·计数工学科毕业的他,1976年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的博士——鸠山是如此回忆自己在美国的经历的:「在美国游学的过程中,我发现美国人每一个人都活得很自由奔放,但一谈到爱国,他们真的很团结。看到这些,我觉得这难道不是我最欠缺的地方吗?」有着家族荫庇的鸠山,一回国就做上了东工大的助教,1981年成为了曾祖父参与设立的专修大学的经营学部副教授。这段时间的由纪夫,还发表了一篇数理论文。
到此为止,鸠山都是一直走教育者、科学家,或者说工科学者的路线的。作为鸠山学习院时期的同学的水野诚一,也不认为鸠山像是做政治家的料子。然而,他既然是鸠山家的第四代传人,就注定要走上从政的道路。比由纪夫更早从政的弟弟鸠山邦夫,曾经如此回忆:「当时我23岁,哥哥25岁。我对他说:『如果田中先生当上总理,他可以让我进首相官邸当秘书。』哥哥说:「算了,你先干政治吧。我也会成为一名政治家的。』」当鸠山后来作为民主党领头人物声名鹊起时,出现了很多对他性格的赞美,包括镇定自若(来自他的夫人)、不说别人坏话、善于听取别人意见再综合做出判断(来自民主党议员),但可能对他本性最奇妙的断定,依然是来自于他的弟弟:
「哥哥是一个努力的人。但是我认为他不是一个有信念的人。他是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出人头地的欲望,可以轻易牺牲信念的人……现在虚像过于突出了。实际形象是一个不好惹的人,只要是为了自己,不管如何忍耐都可以……」。
「他是个狡猾的人,从政界游泳术来看,他现在应该是日本第一的游泳高手吧。我感觉他为了能让自己顺利上升,一直都在算计着」。
「在我看来就是外星人,没错。能如此忠实于自己的权力欲望,真是了不起。」
在1986年6月,鸠山由纪夫第一次成为众议院选举候选人——他在北海道4区成为自民党候选人。在同年七月六日的投票日中,他仅次于自民党福田派的高桥辰夫,得到了9万3001张选票而顺利当选。在这次众参同日选举中,因为父亲(参议院议员)、弟弟(众议院议员)和他都顺利当选,一时传为话题。 鸠山由纪夫作为田中派的新人,选择不在自己长大的东京参选,而来到了有着曾祖父鸠山和夫的牧场与「鸠山神社」的北海道。刚刚参政的他,还没有摆脱学者的心气——他在参选时,将自己漂亮的科学研究履历作为卖点,打出了「将政治科学化」的口号。与老成稳健的弟弟不同,作为对日本政治相当稚嫩的「政治素人」而登场的鸠山由纪夫,后来一直保持了自己的这种面目。
虽然他已经比弟弟晚了足足10年,才在39岁时进入政界,又有钱、又有家族丰厚人脉的由纪夫,很快在自民党内展露头角,在1988年8月与武村正义、石破茂、田中秀征等自民党年轻议员,组建了『乌托邦政治研究会』。这个批判政治腐败与政界、财界、官僚粘合,却又站在「尊宪」立场上主张政治改革的研究会,随即以引发自民党大地震的利库路特事件为契机,主动倡议公开自民党巨额政治资金的实际状态,从而与其他团体一同为90年代政治改革运动的奔流之水打开了黑暗的闸门。国民对自民党政治的不信任,终于为小泽一郎等人的新自由主义·新保守主义 政治改革蓝图,铺平了自己的道路。
在丑闻的爆发、改革运动的反复议论与压力、民众的失望下,这股奔流的改革洪水,最终冲决了五五年体制的大坝,将连续执政三十八年的自民党踢下了执政党的宝座。就在自民党政权崩溃的前夜,鸠山由纪夫与武村正义等十名议员离开自民党,自建「新党先驱」,并在1993年大选中拿下了13个议席。在大选后成立的「非自民·非康米」七党联合内阁中,鸠山由纪夫成为了内阁官房副长官。
然而,在小泽一郎等人的明争暗斗下,七党联合内阁风云突变而很快倒台,随之出现的羽田孜内阁也成了超短命内阁,最终在1994年7月,「自社先联立政权」(自民党、社会党、新党先驱)诞生,鸠山则作为新党先驱的代表干事,没有入阁而肩负起了支撑这个政权的重任。可是,被邀请参选北海道知事的鸠山由纪夫,突然在1994年11月17日的国会上宣布「将创造参选的条件」,结果引发了政界的小地震——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北海道知事选举已经陷入了执政党相互对抗的混战之中。最终在村山富市首相的亲自劝退下,他在四天后退选。「你会是新党先驱的下一任领导人」,当时作为新党先驱代表(党首)的武村正义如此安慰他。然而,这件事恐怕已经在鸠山由纪夫的心中,种下了对自民党与武村正义不满的种子。自己建立新党的决心,大概从那时开始就开始悄悄萌芽了。
这种隐秘的决心,终于在桥本龙太郎内阁之下破土而出。1996年众议院大选即将来到,大家都很清楚,在全新的小选区制度下,新党先驱与社民党如果不合并为更大的政党,很可能面临全灭的命运,因而两党党首村山富市与武村正义,都在积极地谋划着合为一体的事宜。然而,在日本长达数十年的革新-保守对立下,即使五五年体制已经垮塌,出身自民党(保守阵营)的田中秀征和玄叶光一郎等人依然无法接受,与作为「革新阵营」最大政党直接继承人的「社民党」相合并——他们对这个社民主义政党怀有戒心。在这种相持不下的僵局中,新党重组的压力蓦然来到了鸠山的头上。就在这时,鸠山由纪夫和他的弟弟鸠山邦夫、海江田万里等人,突然给混沌的中央政界投下了一枚炸弹。
1996年8月2日,鸠山由纪夫来到日本记者俱乐部,宣布要成立新党,而且「新党先驱很难全员参加」。8月15日,鸠山由纪夫在自己弟弟的轻井沢大别墅里聚集自己的同志,四天后就做好了新党的基本政策原案,其中宣布以「民」主导型社会为目标,要与官僚、官僚政治展开对决。八天后,武村正义与鸠山在东京站附近谈判,武村不惜提出,将领导的位置让给鸠山——然而,鸠山心意已决,在建立新党的道路上猛然前行。
8月25日,鸠山由纪夫不顾菅直人的劝阻,在电视节目上突然说「不希望武村先生参加(新党)」,两天后又拿着新党先驱代表干事的辞职申请书来到党本部,并将其提出,从而使得鸠山由纪夫脱离新党先驱、自建「鸠山新党」的问题彻底表面化。8月29日,鸠山由纪夫宣布离开「新党先驱」,随之武村正义也宣布辞去代表一职,将这艘船彻底砸烂了。在一连串疾如风的政治袭击中,鸠山果断表明,不希望村山富市与武村正义参与新党(社民党与新党先驱党首)。这对于武村正义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刺,他后来回忆说:「(从自民党退党前开始)3、4年间,我对鸠山这个人相当尊敬,抱着期待和他交往,所以没有特别被他讨厌的理由。真的很不可思议,不明白。」
做出背刺自己先辈这样与「友爱」不沾边的举动的鸠山由纪夫,却在新党扬帆起航时,选择了「友爱」来作为它的主题。就这样,鸠山念念不忘的「友爱」, 与他悍然拒绝新党先驱与社民党大物进入新党的「排除的理论」 ,一同成为了当年的流行语。②1996年9月28日,他与人气高涨的厚生大臣菅直人一同成立的新党(两人一同担任共同代表),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日本民主党」 。这个当时仿佛就像个俱乐部协会一样松散简单、甚至没有做干事长与事务局长的人的政党,未来将会演变成日本第一大政党,这大概是扬言「这是个限期十年的政党」的鸠山在当初也意识不到的。
在鸠山兄弟的资金与总评系工会的鼎力支持,外加菅直人的人气和涌入新党的老牌议员的加持下,刚刚成立的民主党就在1996年10月的大选中初战告捷,成为了第二大在野党。在多方合流而成(前社民党与前新党先驱议员等)的民主党渐渐稳定下来的同时,小泽一郎领导的第一大在野党——新进党却因为大选的失利,陷入了一系列的分裂抗争之中,最终在1997年末直接爆炸了(宣告解散)——根据菅直人的说法,这简直是「千载一遇的天佑」,新进党中的反小泽派议员纷纷涌向民主党,使得民主党一跃成为拥有97个议席的第一大在野党。考虑到包括新党友爱在内的多个国会集团遽然流入旧民主党,为此需要一场仪式。这就是文章开头所提到的,1998年4月27日「新」民主党建立大会,在再次建党之际,菅直人担任民主党代表。
事实上,这么匆忙的合并,也是为了应战即将来到的1998年参议院选举。面对桥本龙太郎内阁改善投票环境后可能涌现的一批新都市选民,民主党推出了怎样的选举公约呢?这里虽然有点长,但请允许我全文引用:
『我想要改变。』
民主党98年参议院选举公约『可以改变的人就是你。』
虽然工作很忙,却感受不到富足。没法对孩子们谈论对未来的梦想。破产、失业、日元贬值、股票贬值……负面新闻不断重复。这种郁闷的心情和闭塞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从何时起,日本变成了认真努力的人得不到回报的社会。而是声音大,善于利用关系和利益的人得利的社会。这就是将我们包含在内的『政治』,所造成的社会的扭曲。
今后,不去创造让努力的人好好地得到肯定,让下一代充满干劲和梦想的社会吗?向着为那些真正困顿的人递出官方的援手,这样理所当然的国家进发。告别没出息的日本,向受到世界信赖和喜爱的国家进发。
为此,首先我们的政治家要改变,政党要改变,政策决定的依据要改变。摆脱『利益诱导型政治』、摆脱『族议员政治』,以及摆脱『永田町政治』。
而且,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也许都需要意识改革。那会伴随着疼痛。但是,如果继续依赖利益分配型的宽松政策,即使再过5年、10年,日本也无法复苏。
我们和你一样,正因为对明天的生活感到不安,正因为想要对将来感到安心,所以和大家一起呼吁进行彻底的大手术。
那些被既得权力守护着的政治家,是无法改变被陈旧的政治所打造出来的、充满歪曲的当今社会的。他们到此为止,已经不知道几次许诺,又几次食言了。你应该也看到了。即使如此,也要把下一次的机会交给他们吗?
欸,不是我交出去的啊?但即便如此,漠不关心不就是甘于荒唐的现状吗?不要觉得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就放弃好了。如果不去投票站,就不会产生任何的戏剧性结果。因为你是创造新日本的主角。
民主党在此有几点承诺。民主党和你一起,创造一个崭新的日本吧。
『我想要改变。』
但是,真正能够改变的,是每个人。
尽管事前基本没有自民党会败选的预测,到投票日前两三天,质疑桥本龙太郎首相到底会不会恒久减税的观点却压倒了选民,批判的气氛为之一变,让时局倒向了对自民党不利的一侧——在这次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大胜,在参议院合计拥有47个议席,自民党却在东京、神奈川、爱知、大阪、兵库等的城市地区都未能取得议席,失去了参议院过半数的地位。在开票日第二天,桥本龙太郎就 狼狈辞去自民党总裁一职,以被田中真纪子称为「凡人」的小渊惠三取 而代之。这一次,在野党控制多数的参议院,选举菅直人为首相,而非小渊惠三。这是民主党第一次感觉到,权力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
然而,经过金融国会(第143届国会)与「自自联立」(1999年1月小泽一郎领导的自由党为了获得执政权,与自民党组成联合政府)的骚动以后,在1999年9月举行的民主党代表选举中,鸠山由纪夫击败菅直人与横路孝弘,再次成为了民主党代表。这里提一下,此后直到2004年5月,都是互为好友的鸠山与菅直人交替担任民主党代表一职。
在第一次代表选举后的演说上表明自己要高扬「New Liberalism 」旗帜,早日创立21世纪的民主党政府的鸠山由纪夫,在2002年9月第三次被选举成为民主党代表。然而,为了政权交代,为了让民主党变为更大的政党,他决心与小泽一郎的自由党合并,「弃小异而大同团结,以在野党的集合拯救国难」。然而,这成了他一个意外的误判——因为反小泽的意见依然根深蒂固,他遭到了党内的强烈抵抗,在内部压力下,鸠山为此交出了民主党代表一职。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呢?鸠山虽然下去了,两党合并的计划却得以推进下去,最终在2003年9月变为现实,让民主党成为了拥有137名众议院议员、67名参议院议员,合计204名议员的一大在野政党。
那么,曾经在国会上放言「政治就是爱」的鸠山由纪夫,在这一时期形成的思想主轴与座右铭——「友爱」的主要意味是什么呢?在鸠山由纪夫担任代理塾长的「友爱政治塾」的设立趣意书中,如此定义「友爱」:
「目的是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扶助,是包含了乃至于人道主义、人格主义、协力主义、骑士道、武士道的,绅士与淑女的人际关系的涵养,其核心是根源于母性爱的、对人类与自然友善的世界的建立。」
说起来如此抽象,那么在实际政治上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鸠山自己在2009年撰写的『我的政治哲学』,这种「友爱」的观念来自他的爷爷鸠山一郎,就像鸠山自己说的一样:「『友爱』相当于法国大革命口号中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博爱』」,而又像奥地利哲学家库登霍夫·卡勒基说的一样:「没有博爱的自由会招致无政府主义,没有博爱的平等会招致暴政 。」鸠山一郎被公职追放而陷入迷茫时,翻译了鼓吹「友爱主义」的卡勒基的著作『对于人的全体主义状态』,并将其中的「博爱」翻译为友爱。如果说卡勒基是同时反对资本主义与康米主义,作为老保政治家的鸠山一郎就在这本书里,看到了如何通过「友爱」的概念,同时抗衡极右政治与当时日本高扬的马克思主义运动的希望。而鸠山由纪夫自己也提到了,鸠山一郎的「友爱」与自民党政治下的劳资调和路线的联系。
鸠山由纪夫作为他的孙子,也继承了这种「友爱」的理念。不同的是,他创造性地发展了这种「友爱」的概念。中国学者如此概括鸠山由纪夫之「友爱」,在内政上的意味:
关于『友爱』这一价值观念对鸠山政权的意义,其自云是『洞观政治方向的罗盘针,是政策决定时的判断标准』,而且应该是「支撑作为其目标的『自主与共生时代』的精神存在」。鸠山决意要将其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主要领域:首先将『友爱』引入日本已经衰弱的公共领域的复兴。他指出:「在现在的时点上,『友爱』可以称之为是,以纠正全球化的现代资本主义的过度化偏差,以及在传统中培育起来的国民经济的调整为目标的理念。这意味着从市场至上主义向保护国民的生活与安全的政策的转换,和共生的经济社会的建设。」他还以前首相小泉纯一郎进行的邮政民营化改革为例,批判了他只注重市场逻辑,而忽视邮政局所具有的经济之外的诸种价值。这种经济外的价值,还包括在公共领域已经弱化的人与人之间的纽带的再生、非政府组织活动、对自然和环境的关注、福利与医疗制度的再构筑、教育及育儿环境的充实等等。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共生社会』,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这种具有「草根」性质的价值取向,正是多年来为自民党政权所忽视的领域。
他的友爱政治,本质上是排斥「市场万能主义」的「社会改良主义」 与拥护「自己责任论」的「新自由主义」 的结合体。他一方面希望通过新自由主义改革来促进人们的「自立」(与官僚、财界、政界相互粘合形成对立),一方面通过社会改良来实现「自立」市民的「共生」与「友爱」。自然,这种理想主义色彩极其浓厚的理念,也被鸠山推及到了国际上的外交一层。
鸠山由纪夫1997年谈及外交时,如此表述:
「由于美苏冷战时期的影响,迄今为止的外交一直依赖美国。而且,也被认为这对国家有益的。在冷战时代,这样大概就可以了。但是,冷战结束后的今天,日本却因为这种想法而成为了被美国看不起的日本。日本的外交被称为追随美国的外交,对此有必要进行反省。
于是,我们必须找到作为独立国家的日本的外交。这不会是以前的依赖型外交,而是自立型外交。
……
一提到『自立型外交』,可能会让人觉得是『自主防卫强化论』,觉得很危险,但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所谓自立,是要从一切都对美国或其他发达国家言听计从,作为就像是为了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而『忍耐的孩子』的想法中解放出来,而成为能够向世界各国发表自己想法的国家。
……
另外,在『友爱』的意义上,为了使日本成为亚洲值得信赖的国家,必须解决历史认识问题。在面向21世纪,思考日本如何建立牢固的信赖关系时,当然必须有勇气正视过去。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在亚洲培育『共生』的思想。在外交方面,构建自立和共生型社会的时代也将到来。到那时,日本作为真正的亚洲领导人,以『自立』和『共生』的理念为基础,如何团结亚洲各国,将成为重要的外交课题。」
鸠山由纪夫「脱美自立、拥抱亚洲」 的外交思路,也从这种「友爱外交」脱胎而来。毫无疑问,在社会党等传统左翼势力崩溃、式微,「社会主义」彻底淡出日本政坛后,鸠山由纪夫的「友爱」观就因其所蕴藏的社会改良主义(特别是与其后小泽一郎的「国民生活第一」的口号结合以后,更为突出鲜明了),与脱美自立的外交路线,具有了成为日本新一代左翼理念之母体的特质。而当鸠山又作为民主党创始人,试图将「友爱」的观念注入民主党时,民主党系也就因此具有了成为日本新一代左翼政党之母体的希望。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鸠山才可以成为后来民主党政权三位首相中,最有抱负、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一人。
三、通向政权交代之路
最后,我想起青年时代看过的电影『山猫』,在高潮时刻的台词。一位名门侯爵支持自己的侄子投身于意大利统一革命,有人问他:『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支持革命军?』巴特·兰开斯特扮演的老贵族平静地回答。『为了不变地生存下去,必须改变。』用 英文来说就是:We must change to remain the same.的确,在人类历史上,能够长期生存下来的国家,无一例外都进行了持续的自我改革。
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为了更好的明天,为了无可替代的孩子们,我必须改革自己,进而改革民主党……进而改革日本。
——小泽一郎,2006年4月7日,在民主党代表选举投票前的政见表明演说上
自从1996年成立以来,在两院的国政选举中连战连胜、不断开疆辟土,可谓战无不胜的民主党,却在2005年的众议院选举中遭遇了建党以来最严重的损失,从177个议席倒退到113个议席。这次众议院选举还有个闻名遐迩的别名:「邮政选举」 。时任自民党首相的,正是作为剧场政治第一人的小泉纯一郎,自他2001年出任首相以来,日本政坛就开始猛刮小泉旋风。

与前任森喜朗下台时可怜的7%支持率(创造历史新低)相比,因为民调支持率最高而当选自民党总裁的小泉纯一郎,其上任时的内阁支持率达到了71%的天文数字。将「砸烂自民党」 挂在嘴边的他,一反循规蹈矩、满口套话的惯例,不但善于利用媒体放出一些简洁有力、打动人心的短语,还不断地在大众媒体面前制造惊奇、哗众取宠地作秀(比如在访美期间模仿猫王清歌一曲),塑造自己坚毅果断的形象,因而其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他在这方面做出了数不清的创举,比如在每天两次进出首相官邸时特地放慢脚步接受媒体采访;让体育新闻、绯闻小报的记者也可以自由出入首相官邸而制造大新闻……2001年6月他刚进入首相官邸,就创立一份电子杂志,并在创刊号上表示自己的心境犹如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鸟。这种直率的话语使这份杂志在巅峰期的2002年2月,订阅人数高达227万人。
在竞选自民党总裁时喊出「没有构造改革,就没有经济复兴」的小泉,还在执政任内大刀宽斧地进行经济改革,进行了有史以来力度最大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包括道路公团私有化、邮政民营化、修正福利制度(提高医疗费个人负担比例)、放宽劳务派遣等。同 时,他也在组阁时拒绝与各派阀领袖协商,积极采用年轻人与民间人士,致力于打破派阀政治,为日本政治吹进了一股新风。在对朝鲜外交上的「胜利」,也为他争取来了选民的广泛热切支持。尽管没有小泉纯一郎,自民党就不可能获得城市无党派层选民的热烈支持而成功地在选举上摆脱颓势、一转攻势,但讽刺的是,小泉竭泽而渔的政治策略,也让那段时光成为了自民党回光返照的最后黄金时光——小泉选定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让日本社会危机进一步加深;小泉爱用的「剧场政治」,为民主党新生代政治家发扬光大……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2005年的众议院选举,就是他「剧场政治」的巅峰表演。在选举前,他将焦点集中在「支持邮政民营化改革」还是「反对邮政民营化改革」这样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上——面对在自民党党内对国有民营化法案的抵抗,老谋深算的小泉摆出一副彻底抗战的态度,悍然开除反对派议员,解散众议院并进行大选的计划取得成功,支持小泉进行民营化改革的氛围在城市高涨起来,而小泉向离开自民党的反对派议员选区派遣美女「刺客」候选人的行为,也吸引了不少平时不关心政治的无党派选民。这些行为引起了媒体争相大张旗鼓的报道,是否信任小泉、是否支持邮政民营化成为选举焦点,这次大选仿佛变成了一次邮政民营化公投,民主党等政党完全遭到边缘化。③
尽管当时领导民主党的冈田克也( 2004年7月成为代表)同样拥抱新自由主义改革路线,甚至让民主党提出了自己的邮政民营化方案,民主党还是被埋没在狂风骤雨的小泉剧场中,遭遇了惨败,冈田克也为此辞职。在冈田克也之后,当年9月接任民主党代表的是前原诚司。作为民主党少壮派代表,素以轻狂、锋芒毕露闻名的前原诚司 更是一反常态,除了让鸠山由纪夫作为党干事长以外,大举将与自己气味相投的少壮派人物纷纷安插到党的重要职位上。在这种老手议员纷纷抱着「我倒要看你怎么做」(菅直人语)的心态下,民主党很快发生了「堀江email事件 」,一位议员披露了自民党干事长与活力门公司勾结的电子邮件,前原诚司立即在国会大肆炒作、猛烈抨击自民党。然而,这封邮件最后被人发现是伪造的,结果贸然行事的前原诚司导致民主党形象大损,他自己也只能辞职——揭露电子邮件的永田寿康议员,也被迫辞去议员,2009年潦倒地在北九州的一栋公寓跳楼自杀。
然而,上个世纪政治改革运动时,1994年修订的选举法,早已用小选区制预期与规定了两党制的发生。在小选区制这个强力的发条下,选票理应越来越两极分化,而作为自民党对立极的民主党果然连战连胜,自民党的政治版图也不断后退,日本政治越来越向两党制的方向发展。现在的民主党,只是需要一个正确的理念,指引它走入夺取执政权的最后一里路。先前曾经被鸠山由纪夫激烈抨击过的小泽一郎,就是提供这个理念的人。
在2006年4月民主党代表选举中,小泽一郎 击败菅直人,出任民主党第六任代表。在1990年代的政治改革运动中,曾经作为新自由主义·新保守主义改革最先锋者的他,却在代表选举上发表政见,提出「不是只让一部分『人生赢家』受益,而是在确保雇用的基础上兼顾工作和生活,让努力的人得到回报。」出任民主党代表后,当年九月,他又在『我的基本理念』一文中提出:
内政上,为了增强我国社会活力、维持成熟的经济社会,要推动实现自由透明开放的经济社会。政府将尽量减少直接介入和控制市场,而是负责制定和运营公平的规则。同时,考虑到自由竞争的大前提是建立保障社会稳定的安全网,通过完善这一安全网来消除社会差距,是民主党政治的最重要课题。为此,首先要在就业、社会保障、粮食等方面构筑『日本式安全网』。因此,要建立一个能够保护所有国民的生命和生活;让各种各样的人共同生活;让大多数国民过上安全、安心生活的社会。
在外交上,基于对前一场战争的反省,其一是要确保人与人、国家与国家的『共生』,即日本及世界的和平;其二是人与自然的『共生』,即日本要率先以保护地球环境为国是。
同时,要与世界各国建立基于相互信任的平等关系,推动建立和平、自由、开放的国际社会。特别是,要与美国建立平等的同盟关系,与中国、韩国等亚洲国家建立信赖关系。
这位新自由主义·新保守主义最有力的鼓吹者,看来已经在2003年带着自由党加入民主党后「路线突转」,成为了日式社会自由主义的提倡者。1998年成立以来,民主党作为一个在野党阵营大合并的产物,内部存在多个集团,虽然在改革日本上有共识,但是到底是要往扩大社会福利、推动社会进步的方向改革,还是要往强化新自由主义改革、强化日本军事力量与国际地位的方向改革,党内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每每只是将这两种改革方向糅合到一起。而小泽一郎自从此时担任民主党代表以来,便逐渐将民主党从一个社会民主主义、新自由主义、新保守主义等势力轮流坐庄的大帐篷政党,打造为这种日式社会自由主义的大本营。
小泽一郎出任代表后,迎来的第一场挑战就是2006年4月的千叶7区补欠选举。面对通产省出身的自民党候选人,民主党的候选人太田和美高唱着「没有人生输家」的口号,以微弱优势逆风赢下了这场选举。在小泽掌舵下,民主党渐渐左转的同时,自民党政府却爆发了一连串问题,出现了厚生省国民年金(养老金)缴付记录巨额缺漏等重大丑闻,撼动了日本朝野。与此同时,随着小泉新自由主义改革的进行,日本贫富分化继续加剧,各种社会问题进一步深化,面对这种危机局势,小泽民主党顺势打出「国民生活第一」的口号,推出大量旨在保障市民生活与遏止社会阶层两极分化的社会政策。面对儿童福利问题,民主党提出了「儿童津贴」与高中教育无偿化方案;面对越来越多人沦为毫无保障的非正规劳动者的现象,民主党推出遏止劳务派遣的政策;面对自民党日益忽视作为自己铁盘的农村,民主党提出了农业「户别所得补偿制度」……在这一系列的招牌政策与「国民生活第一」的口号下,民主党先是赢下了2007年参议院选举,随后又在至关重要的2009年众议院选举中大获全胜,最终夺取了执政权。
作为菅直人智囊的山口二郎,在他2012年的著作『政权交代是什么』中,如此描述这种民主党的华丽转变:
「我个人的感慨是,自民党在邮政选举中大获全胜确实是个冲击。我亲眼目睹了小选举区制度带来的获胜者增幅效果。另外,日本国民为什么要对伤害自己的新自由主义构造改革如此鼓掌喝彩呢?我感到心情灰暗。但是,对于正在为在民主党中嵌入社会民主主义路线而艰苦奋斗的我来说,看到大好机会来临,很快就恢复了心情。不久的将来,构造改革路线的毁灭性效果将显而易见,到时民主党可以提出救济民生的福利国家路线,进行反攻,我坚信,这才是民主党走向政权的唯一道路。
然而,在2005年选举中惨败而就任党首的前原诚司没有理解这种情况,未能描绘出反攻的战略。2006年2月发生了所谓的假邮件事件,前原辞去了代表一职。后来小泽一郎就任代表,才确定了民主党的执政战略。小泽提出『国民生活第一』的口号,大力推行社会民主主义政策。随着同年4月举行的众议院千叶7区的补缺选举中,倡导『没有人生输家』的女性候选人击败了经产省官僚出身的候选人,赢下掀起政权交代的选举的办法,已经在人们眼前展露。
的确,在日本政坛的思潮中,自从90年代五五年体制崩塌以来经久不衰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论,也只是上个世纪90年代市场万能主义迷思与「打破既得利益的市民改革 」迷思的延续,这种两种迷思推到巅峰造极,就是野田佳彦「日本是官僚社会主义国家」的说法;而民族主义崛起的新保守主义、新国家主义,也只是社会解体所伴随的现象:平成开始以来,因为昭和的企业社会已经走向崩溃,适合后工业化时代的平成社会却迟迟未能形成。旧有的国民认同共同体瓦解,苦闷、迷惘、基于寻找出路的情绪在人们中蔓延,为了确认自我的归属以及自我与共同体间的一致性,人们再度拥抱了民族主义——而这种民族主义,又以敌视中韩、通过历史修正主义来恢复民族自信心自豪感、推动日本在军事上强国的右翼民粹主义体现出来。

与这种社会的迷走相比,鸠山由纪夫的「友爱」与小泽一郎的「国民生活第一」的方针,虽然模糊不清,却更多地指向了「如何解决社会崩解」的关键点。在劳动雇佣环境不断恶化与社会保障不足的现实中,面向这两点做出改正,就能成功得到大多数国民的拥护。因而,民主党自从明确了自己社会自由主义的方针以后,其主张如「国民生活第一」就得到了热烈追捧,整个政党一直走上坡路。
在2006年到2009年小泽一郎担任民主党代表的这段时间里,形成了小泽一郎、菅直人、鸠山由纪夫的三驾马车体制— —虽然被不少人讥笑为,是小泽一郎坐着上面,拉着菅直人与鸠山由纪夫两匹马,这一段时间,担任了干事长的鸠山由纪夫与小泽一郎也保持密切合作,后来小泽一郎爆发出政治资金丑闻,鸠山由纪夫甚至宣布要和他同生共死。而为民主党的这种跃进打响第一炮的,又是时任民主党众议院议员的马渊澄夫。2005年末,当自民党还沉醉在自己的大胜之时,马渊澄夫揭发出,千叶的一家建筑公司为了降低成本,不惜与设计事务所勾结伪造防震性达标证明,而国土交通省接到举报后却迟迟不处理。他确认事情确凿后,连续十六次在国会提出质询,严厉批判执政联盟与国土交通省官僚的敷衍与不作为。日本的各家全国性报纸与媒体纷纷跟进报道,相关的当事人有的自杀,有的入狱,余波一直持续到2006年9月安倍晋三上台。
在民主党向着夺取执政权猛冲的同时,自民党却开始在政治丑闻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不断下沉。在小泉执政的五年间,内阁支持率基本可以保持50%到60%的高位,自民党的支持率却徘徊在20%左右。小泉改革所带来的兴奋感很快被失落所取代 :接替小泉纯一郎成为自民党首相的安倍晋三,裁定因为邮政民营化离开自民党的议员可以回到自民党,这让曾经对自民党充满好感的人们万念俱灰,内阁支持率开始走低。另一方面,在要不要将道路特定财源改为一般性财源的问题上,坚持「旧自民党」路线的道路族议员与坚持构造改革路线的议员开始发生强烈对立,安倍内阁左右为难。
趁安倍还没缓过气来,一个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他的阁僚们相继爆发出严重丑闻,足足有两任农林水产大臣、1名行政改革大臣与1名防卫大臣卷入贪污丑闻或者失言而被更换,其中最著名的是农林水产大臣松冈利胜, 他因为事务所办公费问题而大力追查而自杀,成为日本大臣畏罪自杀第一人,而接班的赤城德彦也被媒体揭发出问题并连日报道——虎视眈眈的媒体如『朝日新闻』、『每日新闻』、TBS电视台等,只待内阁成员一句发言不慎,或者政治资金记录的一处不对劲,就大举围攻自民党政府,进行反复报道。安倍政权没能处理好这些问题,最终甚至连首相官邸内部都无法领导。在媒体曝光5000万人养老金记录错漏以后,他的支持率更是断崖式下跌,最终导致自民党在2007年参议院选举中溃不成军。在这场选举中,民主党却与社民党、国民新党合作,推出了有实力的候选人,最终成功赶超了自民党候选人。④在自民党因为年金消失问题跌倒的同时,民主党却因为众议院议员长妻昭(外号养老金先生) 对年金问题尖锐的穷追猛打,恢复了自己过去的影响力与支持率。
只做了1年又1天安倍晋三的辞职以后,参选总裁选举的福田康夫得到党内各派支持,成功当选新一任自民党总裁。福田将自己领导的执政团队称为「决死一战」的内阁,试图拯救危难中的自民党,然而面对自民党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却无计可施,甚至连自己的内阁都保不住——防卫大臣石破茂、文部科学大臣渡海纪三朗被媒体发现政治资金记录不失,法务大臣鸠山邦夫则竟然承认自己朋友可能是恐怖分子。
与此同时,在野党控制的参议院也开始向福田内阁发难。在小泽一郎的领导下,民主党利用自己控制的参议院,屡屡抵制自民党、公明党执政联盟控制的众议院通过的法案,使得国会攻防战愈发激烈(特别是在2007年11月大联合构想失败后),为此甚至出现了2008年4月暂定税率「消失」,汽油价格降低的怪现象。因为这种扭曲国会(两院多数党非同一个),福田内阁的施政步履维艰、每每搁浅不说,2008年6月11日参议院竟然通过了针对福田首相的不信任案。在一片混乱中,福田内阁的支持率持续走低,2008年9月福田辞职。
在福田辞职后仿佛「政治嘉年华」般的总裁选举中胜出的,是以大字不识一个而著称的麻生太郎。他甫一上任,阁僚乱说话、涉嫌购票炒卖、绯闻、国际会议上喝醉酒,以及麻生首相不识字的丑闻更加猛烈地爆发出来,使得麻生内阁日益走向末日。麻生太郎一上任就遇到了雷曼危机,他动用巨额财政资金来进行积极的财政政策,试图挽救经济危机,却遭到趋向新自由主义的议员公然批评且愈演愈烈,党内要求麻生下台、提前进行总裁选举的呼声愈发高涨。每个月读20卷以上漫画的麻生太 郎为了挽回内阁支持率,专门到秋叶原发表演说,吹牛要用动漫作为文化武器开展外交活动,获得了二次元的支持,一般民众却根本不买账。
在这种情况下,民主党的支持率愈发走高。虽然小泽一郎因为卷入陆山会事件的巨额资金来源不明事件而被迫辞去民主党代表的职位,他在任时种下的果实却已经宣告丰收,时隔六年再度成为民主党代表的鸠山由纪夫,就成为了这个摘桃子的人。
面对支持率继续升高的民主党,就连作为自民党干事长的石原伸晃也开始公开呛声,表示自民党内百分之七八十的议员对麻生有无能力带领大家打赢众议院选举表示怀疑。从2009年开年开始,自民党在一连续选举中遭遇八连败,随后在7月12日的东京都议员选举中遭遇历史性惨败,失去了都议会第一大党地位,民主党则从34席跃升到54席。

是否要解散众议院、进行大选,这种权力只掌握在麻生太郎一个人手里。然而,上一次众议院选举是2005年,一届国会最多四年,自民党即使想要拖延死亡审判的日期,也拖无可拖了。2009年7月21日,麻生太郎解散众议院,特别留出了足足四十天作为竞选时间,他和自民党大物议员风尘仆仆地奔走于日本全国,到处发表演说,千方百计拉票,从满口许诺、笼络选民到抹黑对手、攻击在野党,无所不用其极。自民党光是在电视台播放竞选纪录片,在全国性报纸上刊登整版广告,就花了接近30亿日元。
然而,自民党的垂死挣扎毫无作用。已经在执政党的宝座上安稳地坐了53年的他们,终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如何恳求选民的原谅,都已经无法唤起人们的一丝同情;自己无论如何试图将未来的蓝图交到人们的手里,人们对它的的信任也如同双手里的沙子一样快速漏去。日本列岛,已经春回大地、光明重照,准备迎接它的新一任领导人。
2009年8月30日,第45届众议院选举结果揭晓。自民党的议席在一夜之间,就从300席锐减到119席,这是半个多世纪以来,它第一次丧失众议院第一大党的地位 ,许多自民党议员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其中海部俊树继1963年石桥湛山败选以后,成为又一个落选的前首相。虽然麻生内阁的17名阁僚中除去三名参议院未参选,其余十四人都保住了议席,财务大臣与谢野馨、总务大臣佐藤勉等人却在小选区中落败,要不是把他们列入比例区的名单,恐怕还要创造历史记录。自民党在小选区落选的人中,担任过阁僚、干事长、政调会长、总务会长的资深议员就有44人。自民党议员当选率仅为36.5%,可以说是兵败如山倒。自民党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公明党,更是在小选区全部落选。
而日本民主党,则得到了破天荒的308个议席,至今依然没有任何一个政党打破过这个记录。民主党不但在8个从来没有取得过任何议席的县获得了零的突破,还在94个自民党垄断了13年的小选区中,拿下了57个之多。这次民主党好到了什么程度,看矶谷香代子就可以知道。她在骤然当选前,不是政治家,甚至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仅仅是因为临时找人时,她得到谷冈郁子推荐,被列入比例代表区候选人名单最后一位,『晴天霹雳』,她就在一夜之间戴上了议员的徽章。日本的选民已经将自己可以想到的最丰厚的礼物,奉献给了民主党。国内外媒体纷纷报道这次惊天动地的政治海啸:
《朝日新闻》在民主党赢得众议院选举后发表的社论中称:“日本的民意仿佛象雪崩般地倒向了民主党。其激烈程度证明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不管怎么样还是改变一下政治吧’之类的想法在民众中是何等深人人心 ,”①《每日新闻》的社论是用这样的文字开头的:“这真是像怒涛一般啊,自民党派系重镇和资深议员纷纷败给了初出茅庐、毫无名气的候选人。日本的国民果断地选择了变化。这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政权更选,《日本经济新闻》干脆用“渴求变革的民意赌上了鸠山民主党政权”作为其社论的标题。《东京新闻》的社论则强调:“民意不容许自民党与公明党的政治继续存在下去,而是选择了由在野党组阁。这是宪政史上首次出现的事件。历史的车轮转动了,我们正站在新时代的入口。”
国际主流媒体也注意到了日本民意的变化。《欧洲时报》直接用“人心思变促使日本改朝换代”来评价日本这次选举。美国《时代》周刊则强调这场选举是日本自1955年以来最重要的一场选举,导致日本的政治版图发生根本的变化。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杰拉尔德·柯蒂斯认为,“日本公众等待时机宣泄他们的不满,自民党清楚这一点。”他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终究无法逃避失败的命运。自民党的失败意味着日本战后体制的终结,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但今后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
在前一年的2008年美国总统选举中,面对金融海啸后美国选民对共和党的彻底憎恶、厌烦,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高呼「变革」,却不曾对「变革」做出过什么具体详细的解释。然而,正是他顺利入主白宫。在日本,其实也发生了一样的状况,广大日本选民已经彻底厌弃了自民党的统治,不考虑接下来是什么,只想求得日本的「变革」。有人注意到,在日本民主党的竞选聚会中,人们最常呐喊的口号就是「奥巴马!奥巴马!」, 在这里「奥巴马」就是「变革」的同义词,而民主党就是批判自民党政治现状的选民的容纳器。
奥巴马!奥巴马!政治海啸过后,作为「『友爱革命』的旗手」,引领变革的重担,已然落在万众瞩目的鸠山由纪夫的身上。
四、虚幻的「友爱革命」
「友爱主义的革命将致力在各国民众、阶级与阶级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以此向他们传播自由人类『四海皆兄弟』的远大福音。」
——库登霍夫·卡勒基
「日本是140年前实现了明治维新这一重大变革的国家。现在,鸠山内阁正在致力的,可以说是『不流血的平成维新』。」
——鸠山由纪夫,2009年10月26日
2009年8月30日夜,刚过10点20分,率先确认民主党已经取得国会多数议席的NHK开票速报,像一道闪电般传入民主党开票总部。面对台下记者举起的相机,等待已久的鸠山由纪夫笑逐颜开。他与小泽一郎将纸花共同举起,放在当选者的名字一栏上的经典瞬间,被媒体抓拍下来,就成为2009年政权交代的最出名的象征。另一边,在自民党开票总部,麻生太郎却面色暗黑地表示,自己必须担负起责任,辞去自民党总裁一职。就像日本大学教授岩井奉信评价的一样:「只通过选举结果的方式,单独的政党完成政权交代了,这还是1955年体制建立以来第一次。不流血的革命,在战后的日本第一次发生了。」各大报纸纷纷在头版,用白字黑底的方式醒目地标出四个大字『政权交代』。

2009年9月16日,在召集的第172届特别国会上,鸠山由纪夫以众议院327票、参议院124票的巨大优势,被选举为日本国第93任内阁总理大臣,他随即站起身来,沐浴在周边众人的鼓掌声之中。在那天早上的民主党参议院议员总会上,鸠山自豪地说:「今天是新历史的转折点。是根本改变政治与行政结构的开始之日。为了让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是美好的一天呢』,我们积极行动起来吧!」就在同一日,鸠山由纪夫政权诞生,「鸠山内阁」出现在日本的大地上。像是要为新登基的君王捧上「来自国民的鲜花」一样,各大媒体纷纷报上自己测得的鸠山内阁支持率——其中『日本经济新闻』测得了75%支持率的惊人数据,这个天文数据足以成为历代第二名的数字。其他各家媒体的支持率虽然略有差异,但大多不低于70%,可见日本人民对鸠山内阁的炽热民意、沸腾期待。
在一片褒扬之声中,『朝日新闻』却发出了警告:
「选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政权交替,但是对新政府的目光并不乐观,他们想仔细观察新政府说什么、做什么。鸠山由纪夫总理首先要做的是向这些冷静的选民传达切实感受到『变化』的有力而具体的信息……政治是靠语言的。政治领导人也会因语言而沉浮。新总理首先要磨炼的是语言表达能力。」
然而,我们今天知道,已经飘飘然的鸠山与民主党并没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民意容易忽然高涨,也容易忽然流逝。民意的火山爆发后,被民意的火山气流吹上执政党宝座的鸠山民主党,似乎并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现在,他们将以何种断然有力、切实丰富,而又精彩夺目的执政手段与改革方式,刺激选民,让喷出的气流继续将自己浮在云上,而不是从半空中急坠下来呢?而恰恰是这种沸腾的民意与期待,才更容易被一点点失误就戳破。遗憾的是,当时的民主党,没有人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自己即将大干一场,做就好了。后来已经辞职的鸠山,曾经痛切地说:「从选举获胜的那刻起,既已至此,那就自以为是地干,那种念头,不由自主地滋生。没能做到无论处于什么立场大家都相互支持,凭这样怎么可能去拯救受困的国民?」

言归正传。新成立的「民社国联立政权」(民主党、社民党、国民新党联合政府,鸠山担任首相),将要如何掀起「鸠山新政」呢?大选结束后的9月9日晚,三党达成一致,决定要通过这样的政策来建设友爱社会、拯救水深火热中的日本人民、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这些后来在不足一年的鸠山政府下相继执行的惠民政策如下:
首先,不加臭名昭著的消费税,就留在5%,而且邮政民营化也不按小泉的方案搞了,还得按民主党的分割邮政公社的办法来搞。还有国家与地方之间的协议也要法制化,加强地方分权,以后不搞中央集权式政府了,充分涵养地方、发扬地方活力。同时要努力减少碳排放量,创造环保国家,同时面向中小企业,当然也要指定相关法律阻止他们被银行贷款或者没法借贷(谨慎借贷、收回资金)害了。
其次,必须大搞福利社会,办法就是对日本民众大撒币。首先就是创立儿童津贴,为了改变这个单亲家庭儿童贫困率高达54.3%(OECD各国中最高)的日本,凡是养着1到15岁孩子的家长,一个月就给1万3000円,而且孩子与家长是不是日本人都无所谓!这个法案后来原封不动地通过审议时,丸川珠代议员就大骂混账,财政的钱都要流向国外了,而且这样作弊运多少钱出国都可以……事实上,在2010年9月、10月,就接连暴露了三起中国女性与日本男性合伙利用儿童津贴政策骗钱的案例。当时自民党还出了一份印着「混账」的T恤,据说销量很高——根据自民党的调查,2010年在日外国人「外国在住子女」有7746人,可以确认给了在日外国人10亿日元以上。在不少日本民众对在日外国人抱有反感态度的情况下,再加上政策制定上的各种漏洞,这项政策很快就变成了鸠山政府的「弊政」之一。
其大力惠及孩子的政策,还包括「高中学费无偿化」政策与「就学支援金支付制度」,如果是在国立、公立高中就发给他们相当于学费的钱,如果是在私立高中与高专,也要根据监护人的收入,发给他们最多两倍于国立、公立高中学费的钱。虽然这项政策一年就花了3960亿日元,但是还挺值的,起码在日本全国,因为经济的原因而从私立高中退学的学生达到了历史最低点。其次,在生活保障方面复活母子加算,同时现在开始,父子单亲家庭也可以收到儿童抚养津贴了。
针对老后孤苦无依的老人以及根本难以自立的残疾人,鸠山政权宣布要废除「后期高龄者医疗制度」(增大75岁以上老人的医疗费的制度)与奇葩的「障碍者自立支援法」——在这个把残疾人逼向市场自立的法律下,甚至出现了因为残疾人在工厂工作视为使用福利,导致福利使用费比工厂收入还高的奇妙现象。可惜的是,这两个制度最终都没能废除成功,一个因为遭到阻力而失败,一个后来只是2012年改了个名字,内容不变。
针对日本老农民,实行「农业者户别所得补偿制度」,只要是参与了「米户别所得补偿模范制度」的农户,不管市价多少,政府一律发15000日元。就是小泽提出的这个制度,吸引一直是自民党铁盘的农民在2007年参议院选举、2009年众议院选举连根倒向民主党,后来自民党在2012年重新夺权以后,也觉得这个制度实在是好,只是换了个名字,继续沿用这个制度。
针对大量人沦为劳务派遣员工而成为社会贱民的现象,鸠山政府放话要修改劳动者派遣法,禁止「日工派遣」与原则上禁止「登录式派遣」,拯救劳务派遣员工。这是触动不少日本资本家根本利益了,结果遭到他们强烈抵制,最终整个政策不了了之。
当然,要发这么多钱,原来定下的目标——社会保障费用自然增收限制在每年2200亿円以内,也只好废除了,毕竟相比财政赤字,人最重要。
如果其他的政策都只是在日本国内吵翻天的话,最后一项协议政策却要了鸠山政权的命,那就是「打造紧密而对等的日美同盟关系,提出修正日美地位协定,希望美军重组与改变在日美军基地的存在方式」,这是显然要让日本跟与美帝国主义平起平坐,因而别说日本保守势力,美国人也坐不住了。
未完待续~太多了,剩下的之后再补……
①值得一提的是,鸠山一家作为基督徒,会在傍晚全员集合,合唱赞美歌。
②1993年的鸠山由纪夫个人资产已经达到了24亿7600万日元,是时任众议院议员的第三名。1996年建立民主党时,建党资金25亿日元,其中15亿就是鸠山由纪夫与鸠山邦夫兄弟提供的。1993年他爹去世时,相比于田中角荣的遗产109亿円,他爹的遗产去到了152亿円,其中包括音羽御殿50亿円、轻井沢别墅26亿円、储蓄与存款1亿5400万円。
③尽管小泉自民党凭靠这种民粹主义的手法获得选举大胜,日本的文化人却对此产生了恐慌,就像2009年出版的『舆论的曲解:为何自民党大败了』中说的一样:
「……对小泉的政治手法的愤怒,对结构改革路线的怨恨,对大众政治的哀叹等,各种各样的论者都指向这次选举,表达了对日本民主主义的担忧之情。从其言外之意之中,可以感受到一种对促成这场选举的人们,即对我们这些选民的轻蔑眼神——这难道只是心理作用吗?」
④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选举中,小泽一郎跑遍日本全国为候选人演说,他的秘书则悄悄将装满一万日元面额现钞的纸袋送到这些候选人的事务所里。
参考文献:
『平成史』(小熊英二)
『日本民主党新生代政治家』(吴寄南)
『鳩山由紀夫の思想と行動 ~ロードマップなき“理念”の宰相~』(藤本一美)
『「橋下旋風」小考 : 2011年11月「大阪ダブル選挙」の問題点』(土倉莞爾)
「小沢新代表 投票前の政見表明演説」
「民主党98参議院選挙公約」
「代表指名受諾演説 民主党代表 鳩山由紀夫」
「本物の郵政改革 -官から民へ-民主党案と小泉民営化案はここが違う」
「民主党代表選挙 立候補 政見」
「私の基本理念」(小泽一郎)
『市民運動から政治闘争へ』(菅直人)
《鸠山由纪夫的“友爱”理念及其源流》(胡令远、艾菁)
注:民主党政权交代这方面很多内容可以参见 排骨 的自民党的末日、民主党的失败系列,描写得十分精彩。
这方面很多地方是第一次写、第一次接触,如有疏漏,请多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