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年轻人保守化了,都在支持右翼政党——近年来,中文网络上频频出现这样的声音。但是,事情果真如此吗?
「日本年轻人大比例支持自民党、安倍内阁、菅义伟内阁……」的现象,已经被不少政治观察家与韩国、英国等地的民调结果联系在一起,试图以此来证明「全球」范围内的「年轻世代右转」。然而,在性急地下此论断之前,我们当然有必要详细探究「年轻人支持自民党」这一事实的内在缘由。
青年自民党人的诞生
日本年轻世代的「保守化」——如果我们这么称呼的话,其实是一个相当晚近的现象。多年以来,日本自民党被冠以「老人政党」的称号,意指年龄越大的选民,越倾向于投票给自民党。以下列举两个例证:2005年大选,时任首相的小泉纯一郎掀起市民民粹主义狂潮的「邮政选举」之中,自民党各年龄段得票率依然遵循着这一铁律。而2009年大选,民主党击败自民党的「政权交替选举」中,年轻人的主要投票对象正是民主党。这次大选前,『每日新闻』进行的民调结果表明,自民党的高支持率仅出现在60岁以上的老年选民群体中。
事情开始出现变化,是在第二次安倍晋三政府时期(2012~2020年)。2014年的众议院大选期间,虽然自民党的这一年龄段得票铁律仍在起作用,但年轻人的得票率不再集中于某一个政党,这对于自民党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成果。2015年的民调结果也表明,「老人政党」的规则依旧存在。支部顾客,相比于1995、2005年的民调结果,这个年龄段铁律出现了明显的弱化。见下图: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判断标准。
「老人政党」的铁律越强,不同年龄段的自民党支持率,由年轻世代到老年人世代的支持率曲线,就应当是一条坡度较大的曲线。然而,从1995年到2015年,这条曲线的坡度越来越小。参见下图:

与此同时,安倍内阁的支持率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2012年安倍晋三初登大宝时,各年龄段的选民都沉浸在政府蜜月期之中,呈现出较高的支持率。然而,随着此后安倍政府不断推出『特定秘密保护法』、『安保法制』等争议很大的国家主义政策,他的支持率也在这三年间日益下跌。
2015年夏季『安保法制』所引发的巨大反对浪潮,导致日本爆发了极为罕见的大规模左翼学生运动。以自民党强行通过这部法案为分水岭,各个年龄层的内阁支持率开始同时上浮——毫无疑问,这一幕让人想起1960年安保斗争失败后,日本人民之间的自民党支持率随即回暖的景象。然而,进入2017年、2018年以后,安倍晋三开始因为「森友学园、加计学园事件」等丑闻,连日遭到各大媒体与国会在野党的猛烈批判。也就在这一时期,60多岁的选民对安倍内阁的支持率开始不断下滑,这就是「老年人反对自民党政府」的滥觞。
的确,2017年下半年的时候,不管哪个年龄层都出现了巨大的支持率下滑。对于安倍来说,「那是最冷清的时候」。然而,进入2018年上半年以后,在20~30多岁的年轻选民之间,内阁支持率开始回升,最终达到了超越2014~2015年的水准。与此相对的是,老年选民的内阁支持率继续下跌。「进步的老年、保守的青年」,就是在2017~2018年的这个转折点宣告诞生的。
2017年众议院大选对自民党来说具有划时代意义: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自民党在年轻选民、老年选民群体中的得票率近乎齐平,而年轻选民群体中的自民党得票率超越了中年选民群体。如图所示:

在数年后的采访中,安倍晋三如此回忆这一幕:
「那个时候,舆论调查预测我们只有250个议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有了非常强的危机感。报纸也不断刊登支持率低迷的报道,投票日当天还下了雨,但就在雨停的6点到8点,年轻人来投票了。过去自民党就是在此处被逆转的,但我党在这里实现了逆转,来到了284个议席。所以说,这就是所谓年轻保守选民的浮动票力量。」
自那以后,年轻选民成为了自民党的救星。2017年大选开始,一种新型的结构逐渐形成:虽然老年群体的投票率高,其中也不乏反对安倍内阁的声音。而年轻选民尽管投票率较低,但他们中为自民党投票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其他政党。与中老年选民相对均衡的投票分布相比,年轻选票几乎被自民党包揽的现象是十分突兀的。
当然,对于自民党政府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珍宝。自民党的选举战术长期依赖于各种友好社会团体,包括但不仅限于各大企业、「农协」、「神道政治联盟」等等。这些在社会各界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早已与自民党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分配网络,他们的拉票能力是不容小觑的。
然而近年以来,随着日本社会日益原子化与新自由主义化,加入各大社会团体的日本选民越来越少,这些社会团体也面临着成员老化、组织衰退的苦境。就以「农协」为例,1980年参议院选举之中,「农协」推举的全国区候选人大河原一郎得到了大约113万票;然而,2001年参议院选举之中,「农协」的比例区候选人只得到了不足17万票。与此相对的,是自民党难以掌控的年轻无党派选民日益崛起。2000年大选前,时任首相森喜朗甚至因此说道:「无党派选民都在家里睡大觉就好了。」
基于2010年「明るい選挙推進協会」(明推协)的调研结果,一个事实浮现在我们眼前:越是年轻的选民,越容易成为无党派选民。如下图所示:

自民党人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种严峻的情况。曾任自民党选对本部事务局长的久米晃承认:「只依赖于组织、团体的选战,虽然是有必要的,但也不能有太多期待。」在安倍看来,情况也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巩固自民党的组织,业界团体的世界都已经改变了。自民党可以把握的业界团体(成员)占人口比例越来越小,比如IT类的团体完全没有被我们组织起来。信息工程类也是这样。(业界团体)相当地减少了,所以依靠它们是不行的。」
尽管自身已经深陷困境,友好的社会团体依然是自民党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另一方面,民粹政策总能吸引无党派选民,但并不是所有自民党人都具备这样的魅力。例如2001年至2006年执政的小泉纯一郎凭借天生的民粹表演天赋,赢得了广大市民的狂热支持。然而,小泉离任后,随后的三位首相都未能再现这种吸引力,自民党的民粹之风潮随即休止,并在2009年大选中蒙受惨败。
危机四伏的局势下,自民党迫切需要赢得年轻选民的支持。正如世耕弘成在安倍内阁担任高官时强调,「坚定赢得年轻人的支持至关重要」。从第二届安倍政府开始,自民党实施了大规模的「若者重视战略」,渴望吸引年轻选民的目光。
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多年后,卸任首相的安倍晋三如此喜悦地回忆道:「我的演讲现场有许多年轻人,就连高中生也会坚持听到最后。这在我的政治生涯中是前所未有的,小泉(纯一郎)总理时代也没有这样的盛况吧。」
然而,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起呢?
经热政冷的年轻选民战略
众多先行研究都指出,相比于中老年选民,年轻选民的特点是:对政治的关心程度更低;参与政治的欲望更低;对政治的不信任感更加强烈;对政治知识的了解程度更低,特别是缺乏对日本意识形态坐标轴的基本知识。如下图所示,「对政治的关心程度」与「年龄增大」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十分强烈:
换言之,年轻选民与日本主流政治处于一种疏离、绝缘的状态。若以同心圆为喻,不断发生政治事件的中央机构是发光发热的中心,而年轻选民就孤零零地漂浮在「日本政治」这个球体的最外层。
相信不少读者,很快就可以发现这种现状的第一个作用:年轻选民对政治丑闻并不敏感,反应迟钝。
与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日本的年轻选民也开始「远离电视」、「远离报纸」。2020年的NHK放送文化研究所发现,10~20多岁的年轻选民接近半数不看电视。他们总结道,「对于年轻人来说,看电视已经不再是每天的『日常娱乐』。」与此相对的是,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在日常地使用网络。
不过,在政治丑闻发生时,批判政府的主力军是报纸与电视。这样一来,年轻选民就越来越难接收到不利于自民党政府的消息,从而反对自民党。而且,因为年轻选民并不认为政治丑闻与己相关,传统选民越是连篇累牍地批判安倍政府,年轻选民就会越发反感批判安倍政府的势力。
这个发现,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年轻选民与老年选民会在内阁支持率上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传统媒体在丧失自己的影响力同时,也逐渐丧失了在政治上影响新选民的能力。安倍晋三对此心知肚明:
「65岁以上的男女选民,对内阁的支持率上下浮动非常大,在(安倍)政府后期由支持转为不支持,情况一贯比较严峻。要说差距在哪里的话,其中之一就是看不看wide show(日本的一种电视节目)带来的巨大差距。65岁以上的人们之中,还是有很多人会看wide show等电视节目,容易受其影响。年轻人基本不看电视。」
与此相对地,自民党很早就发现了网络作为宣传工具的巨大功用。他们从2000年代,就开始积极地运用油管、脸书等媒介开展宣传,自民党本部甚至会亲自教导候选人如何进行线上宣传。恰如世耕弘成所说,这是一个「网络可以影响选举胜负」的时代。我们也可以说,自民党娴熟的线上宣传手法,与其在年轻选民中的高支持率脱不了干系。
不过,左翼在野党不也通过推特等媒介,推行激进的线上选举战术吗?因而,安倍政府的第二个高明之处就在这里浮出水面。自民党会频繁进行民意调查,通过精细地分析数据,不断调整选举战略。其中,他们发现年轻选民最注重的课题是经济。
要问自民党都对年轻选民做了什么样的宣传的话,首先就是经济上的利害关系。借用世耕弘成的话语,自民党会「一边让(年轻人)实际感受到经济的好转,一边对他们展开呼吁……(我们)会一直对他们传达这样的信息:假如我们下野,或者政府施政不顺畅的话,(经济)就不好搞了。」
安倍政府一向自许「经济最优先」,它的最大招牌正是「安倍经济学」。安倍晋三主宰的自民党政府,是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以来,第一个系统地提出振兴经济政策、改善就业政策,并长期付诸实行的政府。我们不难想象,对于长期饱受「就业冰河期」之苦、毕业后难以就业的年轻世代而言,「安倍经济学」是一个充满期待感的名词。
尽管安倍内阁的经济成功更多地来自于2010年代全球经济复苏的大环境,但问题并不在于安倍经济学的成功与否。日本学者御厨贵一针见血地指出:
「『安倍经济学』这样的表达,令人感到『政府正在干事』,所以这不是(经济政策)成功与否的问题。『正在干事』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此前2009~12年的)民主党政府什么都没干。这是没干事与有干事的区别。」
从2014年大选开始,自民党有意识地在选举公约之中,通过具体数字强调「安倍经济学」如何改善了年轻世代的就业率,并将这点作为自己宣传的重心。2019年参议院选举时,自民党更是在选举公约中,将这一点作为安倍政府的最大功绩。
「经济第一」的自民党战略,到底对年轻选民产生了多大的作用呢?参照2017年的『东大·朝日民调』研究结果,我们得到了答案。相比于60多岁的老年选民注重「外交及安保」、「宪法」、「年金及医疗」的问题,30岁以下的年轻选民更注重「财政及金融」、「教育及育儿」的问题。考虑到日本左右意识形态的主战场正是「外交、安保及宪法」课题,这一民调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在年轻选民之中,自民党被评价为「最能解决问题的政党」。在重视「财政及金融」的年轻选民之中,50%的受访者认为自民党在这方面「水平最高」;与此相对,认为第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水平最高」的人,只有7%。相似地,这个数据在重视「教育及育儿」的年轻选民之间,是49%(自民党)与可怜的9%(立宪民主党)。如图:

安倍晋三认为,在2017年大选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自己推出的「幼教不收费」政策。「2017年(自民党)向年轻人宣传的,是幼儿教育一律免费,我想这个似乎格外地有吸引力。」
然而,事实远不止如此。此前的2012年大选、2014年大选期间,相较于20岁及以下的年轻选民,是40~50多岁年龄段的中年选民更关注「财政与金融」议题。这一现象的逆转揭示了一个微妙的事实:「安倍经济学」在年轻选民的政治视野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这是因为,自民党政府在2010年代以安倍经济学为核心的宣传内容,已经深入地渗透到了年轻选民的政治议程中。
总而言之,日本年轻选民的政治关注点并不像许多外国人那样聚焦于政坛的风云突变,也不在于外交、宪法等意识形态的较量,他们更关心如何迅速改善自身的经济状况。安倍内阁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心理动态,凭借「安倍经济学」在社会上的成功塑造了自身的积极形象。鉴于其他在野党未能提出足以与「安倍经济学」相抗衡的经济政策,大部分年轻选民倒向安倍内阁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安倍晋三的遗产:执政能力论
2012年12月,安倍晋三拜相;2020年8月,安倍晋三下台。这七年又八个月,是日本宪政史上自民党最强势、在野党最弱势的时代。
第二次安倍内阁的上台,敲响了日本两党制进程的丧钟。2009年至2012年执政的民主党政府,是日本战后历史上极为罕见的非自民党政权。然而,由于民主党执政期间的灾难性表现、政策方向的朝令夕改以及内部的激烈斗争,该党在2012年大选中遭遇历史性惨败,失去了执政地位。与此同时,在第二次安倍内阁不断推进其政策的过程中,在野党却深陷于彼此的恶斗与相互攻讦。自那以后,日本在野党便始终笼罩在自民党一党优位体制的阴霾下。如下图所示,各大在野党势力松散且弱小,它们的支持率长期在10%以下徘徊。
2019年11月,NHK采访了过去民主党政府的高官。当采访者问及「您认为,为什么安倍政府可以延续如此之久」的时候,他们的回答是这样的:
野田佳彦:「因为在野党四分五裂,彼此扯后腿。」
小泽一郎:「因为没有可以替代安倍政府的政党。国民即便想换个政府,也没有可以选择的对象。」
前原诚司:「民主党政府的失败是主要原因。『民主党政府太糟糕了』的意识固定下来了。」
安住淳:「因为在野党没能成为(换个政府的民意)的载体。」
民主党政府的惨重失败,有着极强的喻示意义:日本民主党的历程,正是在野各党合而为一,历经十年奋斗,终于凭借选民「换人试试看」的心理,击败人称「万年执政党」的自民党。然而,民主党的光辉时代也就到此为止。2012年安倍晋三再度入主首相官邸时,舆论调查显示81%的选民认为自民党大胜的原因,是「对民主党政府的失望」。
再加上,2010年代的日本在野党分分合合,各党干部彼此恶言相向、鹬蚌相争。在这样的情况下,自民党尽享渔人之利,以较低的得票率在历次大选轻而易举地笑纳多数议席。总而言之,在野党自作自受,才不得不咽下这般苦果——这不仅是在野党干部的共识,也是不少日本政治学家的观点。
然而,「在野党无能」的共识在朝野普遍传播的原因,与安倍内阁的积极推动有着密切的关联。为维持其执政地位,安倍晋三不仅大力宣扬自民党的优越性,还精心策划了一系列公关手段贬低在野党。前者自不用说后者表现为安倍晋三在公共领域频频提及民主党政府的执政失败,以此作为打击民主党的后继政党——民进党、立宪民主党的有力武器。
在安倍晋三的执政生涯中,他常常将「想想民主党政府那时候吧!」挂在嘴边,以「那时候简直太过分了」之类的言辞来强调民主党的过失,意在形塑公众的历史记忆。2014年众议院选举期间,自民党更是在选举纲领中公然宣称绝不能让日本「再次陷入那个混乱、黑暗的时代」,借此突出民主党的「罪行」。两年后的参议院选举中,自民党再次采用类似手法,其选举纲领明确指出:「无论是在经济、外交还是安保政策上,我们都不能让日本回到四年前那个混乱不堪的状态。」
这一切政治攻击的登峰造极,就是安倍晋三的得意之作——「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2019年2月10日,安倍在自民党大会上表示「当时诞生了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不能再回到那个时代。」在2月12日的国会上,作为民主党系议员的冈田克也要求安倍撤回这句话。然而,安倍晋三不但拒绝撤回这番说辞,此后还在各地反复重申「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甚至在国会上表示:「我从来不会遮掩自己说过『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的事实。」
安倍的这番行动,有着精心的政治计算。他的这番话被视作「毫无知性与风度的发言」,遭到了不少知识分子的批判。尽管如此,「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很快成为了一大热门词汇,在野党议员要求安倍撤回发言的影像也在电视、网络上不断传播,收获了日本选民对在野党的蔑视与嘲笑。
安倍晋三自身,并未掩盖这番话的政治意图:
「虽然预算委员会之中,在野党议员经常说我『安倍先生,您还要旧事重提到什么时候』,但这是好不容易能让大家听到的机会,我很讨厌这么说,但一定是选举将近时,就要说『过去也有这样的事情哦』,大谈『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
对于安倍来说,在野党的反对是意料之中,但「他们越对这句话有反应,国民就越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我想,总理大臣本来是必须保持自己的品格的,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来干,我就亲自来『干脏活』了。的确,我也只能这样了。」
正如安倍所承认的一样,他的这番话本来就是一种选举战术。当时,被安倍内阁推迟两次的消费税增税政策,将在2019年10月付诸实行。消费税增税历来被视作打击政府支持率的危险政策,而2019年7月就是参议院选举。在这样的不利形势下,安倍晋三非常有理由来转移日本选民的注意力。
考虑到安倍内阁大量抄袭了民主党政府的政策,恐怕在安倍晋三的内心深处,民主党政府的存在也不是什么彻底的「噩梦」:民主党推出的「农业户别所得赔偿制度」,改头换面成了安倍内阁的「经营所得安定对策制度」;民主党政府的「内阁一元化管理」,在安倍内阁落实成为「内阁人事局」;民主党政府力推的TPP贸易协定,被曾经高呼反对的自民党正式批准;民主党首先倡议的教育免费化,更是变成了安倍政府的重点民生政策……如果继续列下去的话,这个表单将会相当冗长。
即使如此,安倍晋三也不可能承认民主党政府确有可圈可点的政策。相反,安倍致力于利用日本选民对民主党时代的反感,将民主党及其后继政党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从民调数字来看,这场自民党发动的舆论战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在安倍内阁治下,「噩梦般的民主党政府」开始沉淀为日本市民的集体记忆。根据『读卖新闻』在2018年10~11月进行的舆论调查,在受访者公认的「对平成时代带来恶劣影响的政治事件」中,「执政权从自民党转移到民主党」以32%的比例,在全部十五个选项中排名第一。
同样是在安倍内阁治下,「执政能力论」——认为只有自民党才有执政能力,在野党只会空谈与批判——的论调开始广为流传。时至今日,「执政能力论」的鬼魅依然无时无刻地敲打着选民,成为自民党阻击下一次「政权交替」的最强大防火墙。
一系列先行研究表明,2010年参议院选举当时,依然有59%的受访者认为民主党有「执政能力」;到2012年众议院大选时,这个数字只剩下15%。进入第二次安倍政府以后,这个数值也一直低位徘徊。2014年大选当时,相信民主党有执政能力的选民只有12%。2016年参议院选举时,认定民进党(民主党后继政党)有此能力的选民,也只不过占受访者的16%。与此相比,2010年时自民党的数据还只是57%,并不比民主党高。到2016年时,相信自民党有执政能力的人已经达到了71%,与民主党系的政党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2017年众议院大选时,东京大学谷口研究室与『朝日调查』凭借调研所得,指出75%的选民信赖自民党的执政能力,而只有18%的受访者相信「立宪民主党」有执政能力。如下图所示:

令人惊讶的是,就连立宪民主党与日共的大部分选民,都认同一个「事实」:相较于立宪民主党,还是自民党在执政领域更为出色。曾有历史学家利用政治学者蒲岛郁夫在1980年代提出的「Buffer Voters」(牵制型选民)理论来解释这种现象,即这些选民投票给在野党的目的并非真正希望其上台执政,而是为了鞭策自民党政府。
与此同时,我们也观察到了安倍晋三针对在野党的分裂工作。面对立宪民主党高举的「野党共斗」(在野党合作)大旗,以安倍为首的自民党政府,一方面主攻立宪民主党与日共这些左翼在野党,一方面向「日本维新之会」与「国民民主党」这些右翼在野党示好。早在2019年,就有媒体指出安倍政府的这种行动,目的在于「破坏在野党合作」;自民党内也认为,安倍此举意在「分裂在野党」。
时至今日,这道由安倍晋三划定的鸿沟依然横亘在在野阵营之中。正是在安倍政府的默许支持下,日本维新之会及国民民主党等势力找到了自己身为「非自民、非立民」中间派的生态位。只要这一现状持续存在,在野阵营的再度统一便遥遥无期。与此同时,只要在野阵营依然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日本选民心中「投票也无法改变政局」的观念就会一如既往地强烈,从而导致投票率的持续低迷。在徘徊不前的低投票率中,自民党将成为最大的赢家——只因它拥有着最多的友好社会团体,可以轻易动员大量日本人民的选票。就这样,尽管安倍晋三下台后不时曝出的弊政及丑闻动摇了自民党的优势地位,但安倍时代的政治体制依然坚如磐石。
日本的年轻世代,就是在这个「在野党最黑暗、自民党最光辉」的「安倍十年」长大成人的。
进步的逆风、保守的顺风
在2022年发表的论文中,日本政治学者境家史郎展现了一个异常惨淡的未来:对选民「政治社会化」的众多研究表明,个体在年轻时获得的知识与经验会固定为其终身的政治倾向,并且这种政治倾向通常不会随着年龄增长发生变化。
如此说来,对于2010年代的日本年轻世代来说,他们置身于「反自民党势力」的负面消息洪流之中,又被安倍政府精心设计的正面形象所吸引。可想而知,他们对自民党的相对好感、对在野党的绝对差厌恶,在今后也将延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随着他们因年龄增长而提高了投票率,而当下反对自民党的老年选民也退出历史舞台时,未来的日本政治舞台或将呈现更为沉闷、万马齐喑的局面。
当然,这是纵向的视角。以横向的视角来看,2010年代的「年轻世代选民」,也已经有一部分人跨入了中年选民的行列。尽管如此,今天的自民党依然能在10~20多岁年龄段的年轻选民群体中享有相当高涨的支持率、投票率。
针对这个谜团,NHK在2021年大选结束后,采访了两位选举专家——举办「学校模拟大选」项目的石井大树,以及在京都大学法学部任教的待鳥聡史教授。他们的答案,为我们揭示了当代日本政治的地下暗流。
石井大树认为,年轻选民对自民党的偏爱来源于:
「很多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人,从懂事起就(日本政府)一直是自民党政权,也没有(因自民党)而蒙受过什么损失,认为日本是个和平的好国家。这一代人经常说「性价比」和「时间性能」,但考虑到政权交替的风险和由此带来的回报时,他们可能还是觉得:自民党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不至于坏到要冒着风险把它换掉吧?」
而在待鳥聡史看来,这个问题的谜底是这样的:
「在这个年龄段,他们接触政治新闻的机会有限。与在野党相比,对自民党有一定认知的人压倒性地多。就立宪民主党而言,我认为很多人还不至于对它了解到可以将它纳入选择的程度。另外,在野党在年轻人要求的经济对策和新冠疫情对策方面,没有拿出值得信赖的有效政策。政策缺乏魅力、可信赖度低,成为了执政党与在野党的差距。」
此外,石井大树从自己收集的三万条回答中,介绍了一些典型的回答:「比起其他政党,我更加信任自民党,觉得交给自民党就可以了」(18岁);「虽然也有人批判自民党,但我觉得自民党的优点在于一直执政的丰富经验」(19岁);「感觉自民党的选举纲领内容并不只是为了选举而设的,其他政党的选举纲领都是一些难以实现的内容」(20岁);「日本即使换了政府,也不会发生改变。既然如此,没有改变就不会有混乱」(29岁)。
换言之,我们可以总结出以下三条最关键的理由:
1.年轻选民对日本政治的了解十分有限。因此,相比于其他年龄段的选民,他们对自民党的政治丑闻更不敏感,也更不了解日本的在野党,会倾向于投票给生活中出镜率最高的政党——自民党。
2.年轻选民不关心政治,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改变政治。因此,他们也没有要改变现状的欲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临到大选才匆匆做出决定时,就会将手中的选票投给自民党。
3.他们受到「执政能力论」强烈影响,根深蒂固地不信任左翼在野党有实现政策的能力。与此同时,重视经济政策的他们也选择继续相信自民党有「振兴经济」的能力,因而投给自民党。
以前文提到过的日本政治「同心圆」来比喻的话,年轻选民的所在位置就是最边缘的大气层,他们只会受到最广为人知的政治知识影响,如「在野党无能」。既然如此,在「同心圆」的中心球层缓缓流动的政治课题,如不同的在野党具体是什么样子的、震动日本国会的政治事件到底是因何而生的,就不会被纳入到年轻选民的政治议程之中。
不过,使这一切运转起来,驱动年轻选民投票给自民党的,依然是至关重要的「安倍十年」。他们从懂事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民主党的惨重教训、安倍内阁的不俗成就。正因如此,信任自民党、怀疑在野党的意识,在他们的头脑中根深叶茂地存在着。
我们可以说,这场安倍晋三策动的「世代革命」,至今依然使年轻选民坚定不移地支撑着自民党政府。然而,安倍晋三的野心绝不仅仅如此。在2021年的访谈中,安倍晋三透露了他的强烈意志:「向(年轻人)坚定地主张某种保守的课题,是必须的。我想这是非常重要的。」
安倍内阁的右转策略,如今已经大白于天下:安倍晋三通过人为地制造经济政策、社会政策的「成功」景象,吸引日本社会上的年轻选民与无党派选民,促使他们对自己产生良好印象,保证自己的政府长治久安。与此同时,安倍晋三以自身的政府为锚点,在通过非右翼政策吸引年轻选民的基础上,接连推出各种外交、安保、宪法领域的右翼政策,公开宣扬右翼意识形态。其目的是,安倍以此刺激年轻选民「爱屋及乌」,将对自身与安倍政府的好感,转移到日本右翼的意识形态上来。
我们不得不说,这种娴熟的政治伎俩取得了相当丰硕的战果。仅举一例以作说明:2017年的东京大学、『朝日新闻』共同调查表明,42%的年轻选民认定自民党是最擅长处理「宪法」问题的政党。与此相对地,只有11%的受访者在这一点上,选择了要求护宪的立宪民主党。换言之,在日本左右翼的最重要战场「护宪、修宪」上,年轻选民也更倾向于自民党的一方,为修宪派提供支持。
总而言之,安倍内阁以自身为右翼势力的司令塔,一方面以经济政策将大多数年轻选民吸引到自己的阵营之中,另一方面以强行通过右翼法案,将左翼阵营推向自己阵营的对立面。继而,安倍晋三又利用选民对民主党政府的负面记忆、在野党的分分合合,对左翼在野党极尽丑化之能事。如此一来,左翼阵营对年轻选民的吸引力、影响力便远远逊色于安倍晋三主导的保守派阵营,产生了保守派阵营的大顺风、左翼阵营的大逆风。最终,日本形成了一个马太效应的舆论格局:保守派的意识形态以年轻选民为中心而不断攻城略地,左翼的意识形态则不断退却到老年选民区域。右翼阵营的「政治常识」潜移默化地渗透到政治冷感的年轻选民之中,左翼阵营则唯有一直「吃老本」,将希望寄托在安倍晋三执政前已经倾向左翼的老年选民身上。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日本年轻选民即便到了对自民党彻底失望的程度,也不会转投左翼在野党,而会投向右翼在野党(如「国民民主党」)的怀抱。与自民党的策略类似,国民民主党的宣传工作有意识地针对年轻选民,重点宣扬自己有振兴经济的方法论,从而得到了他们的信任。与此相对,立宪民主党则没有这种针对年轻选民的问题意识,因而无法改变年轻选民对它的印象:只会空谈,没有能力。
有别于其他欧美发达国家,日本年轻世代的右转没有轰轰烈烈的保守民粹主义运动,也缺乏右翼阴谋论与边缘极右翼政党的崛起,有的只是自由民主党内部的人事政治板块变动。或许正如境家史郎所描绘的一样,这是一场细水长流的「宁静革命」。
細石の巌となりて 苔の生すまで
直到小石变巨岩 直到岩上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