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公明党相关人士如此比喻:「就像在结婚26周年纪念日,却迎来了最大的离婚危机。」自民党-公明党联合政府于1999年10月4日成立,最终于2025年10月10日画上句号了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双方都算是玩脱了。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公明党也认为自民党选出的总裁会是小泉进次郎,对高市毫无心理预期;另一方面,以麻生太郎为首的自民党人算准了拱高市早苗爆冷上台可以挽回右翼选票,却没猜到公明党会因此离开。
从高市早苗在10月4日出乎预料地当选的那一刻开始,公明党就大感不妙。在自民党的四个候选人中,他们最不希望当选的人就是高市早苗,选前就已经有公明党干部说:「高市当选会很麻烦」。

早在高市当选的10月4日晚上,公明党代表斋藤铁夫就对高市早苗提出了「三大疑虑」,即高市会否参拜靖国神社、会否实行排外政策、如何处理黑金问题。他一并直言到「若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联合政府将无法继续。」同在当天,有公明党干部向立宪民主党干部表示「自公两党联合执政并非既定前提,也不排除退出联合执政的可能性。」
正如日媒政治部人士所评论的一样,「通常,对于新总裁的就任,按惯例只需说些社交辞令般的祝贺话语,平淡收场即可。但齐藤代表这次却接连提出多项不满,实属异例。其实在总裁选举之前,齐藤代表就曾以高市这样的鹰派人物为例,公开表示『如果不是符合我们保守中道路线理念的人,我们就无法组成联合政权』,多次进行挑衅。」
自从1999年与自民党组建联合政府以来,尽管自民党一路右转,自诩中道立场的公明党却一直紧紧地依附于自民党。正是这样的表现,使公明党被人们嘲讽为自民党「鞋底上的积雪」,他们正如那句短歌般「被践踏、被踢打,也依然紧随其后」。除此以外,「自民党公明派」也是常见的蔑称。
即便是这次自民党选出高市早苗以后,大部分政界观察家依然认定公明党不敢脱离联合政府,猜测他们这次也只是嘴上说说,最终仍会如以往一样实则默许右翼政策,继续维持现状。10月4日斋藤铁夫异乎寻常的表态所释放的紧张信号,被沉浸在祝贺氛围中的自民党高层完全忽视。公明党发出警告以后,自民党人依然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说道:「他们明明知道因为有选举支持而无法轻易切割,却仍摆出一副『趁机压价』的姿态,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然而,这次自民党的判断大错特错。
高举「福利与和平」的口号、声称要实现「中道主义与和平主义」的公明党,在1999年和小泽一郎的自由党一道加入自民党政府,时任代表神崎武法声言:「这是实现公明党长期倡导的中道政治的绝佳机会。」不久小泽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而退出联合政府,原本追随小泽的公明党却留了下来①。
即便是在2009-2012年的自民党在野期间,公明党也坚定不移地站在自民党身边。然而,2012年安倍晋三上台后屡屡打算摧毁和平主义政制的根基,让公明党的母体——主张日莲佛教的创价学会的信友们深感愤怒。2015年安保法制时,公明党最终促使安倍在解禁集体自卫权的问题上作出让步,为集体自卫权的行使设置了一定的制约条件,从「全面允许」改为「部分地允许」。然而,作为执政联盟的成员之一,公明党确实为修改和平宪法开辟了道路。「(安倍内阁)允许行使集体自卫权一事,在信徒中曾引发很大的不满。当时甚至有创价学会成员参加了国会前的反对抗议活动。此外,对于自己投票选出的公明党国会议员,信徒们的不满情绪也在不断累积。」毕竟,20世纪的公明党曾长期自诩「和平之党」,一度主张废除日美安保。

在安倍政权期间,公明党多次牵制了安倍晋三修改和平宪法的尝试,他们也一直自诩「阻止自民党独断专行的『锚』」。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党势日益下滑的公明党的话语权在自公联合政府之中随之下降,没能阻止岸田自民党大幅度提高军费。由此,公明党内部开始重新审视联合政府的必要性。
进入2020年代以后,自民党在23年的黑金丑闻给自民党、公明党带来了致命性的打击。在2024年的众议院选举中,公明党刚刚上任的党首石井启一在自己的小选区落选,而人称「常胜关西」的大阪地盘也被日本维新之会全部夺走。在今年夏天的参议院选举中,比例区的得票数更是跌至约521万票,创下建党以来的最低纪录,仅获得8个议席。与2005年众议院选举中公明党获得约898万票的情况相比,其党势衰退已是不争的事实。若与2022年参议院选举之中618万的得票数相比,公明党也在三年间流失了接近一百万票。外界普遍认为,这一切的大背景是创价学会会员高龄化,他们的儿子与孙子不再积极参与选举中的拉票活动。
然而,公明党党组织一直以来的操纵者——创价学会并不这么看。早在建党时,自诩要实现「人性社会主义」的创价学会就促使公明党在党纲中写入:「我们宣誓,将坚决铲除腐败选举,与腐败政治作斗争,确立公正的议会制民主政治。」作为一个宗教组织,创价学会认为败选的责任不在自己:
对热心的信徒来说,参与选举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功德。不如说,选举活动反而增强了学会成员之间的凝聚力。……所以,他们认为自己那么努力参与选举活动,公明党议员却选不上,是因为公明党自己不够给力。比如在自民党黑金问题时,公明党也没怎么追究自民党的责任;在参议院选举中,还推荐了安倍派的3名涉黑金议员,因此被批评为「一丘之貉」。而在统一教会问题爆发时,公明党也差点被卷入关于政治与宗教距离的讨论中。这样下去,即便通过电话向亲朋好友拉票争取所谓的「友情票」,也根本拉不到票。
2025年参议院选举大败后,创价协会深受打击:
据说学会方面对参议院选举的失败相当受打击。后来,学会的干部还打电话给一位作为前辈的公明党前干部商量。「老师,公明党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才好?」那位前干部回答说:「还能怎么办,学会也好,公明党也好,都只能解散了。」
记者铃木哲夫分析认为,今年7月20日参议院选举的惨败正是促使自民党-公明党联合政府解体的关键因素:「虽然参议院选举大败导致石破内阁下台,但实际上处境比自民党更艰难的是公明党。赖以维系的比例票持续萎缩,组织根基不断弱化。虽然重建政党刻不容缓,但在短期内难以吸纳无党派层选票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巩固创价学会成员和地方议员的基本盘。对他们造成最大伤害的,正是自民党层出不穷的『政治与金钱』丑闻。被迫为自民党黑金议员助选的行为已让基层忍无可忍。」
一名东京地区的创价学会干部也对朝日新闻表示: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被迫吞下自民党的苦果。选举时,我们即便对某些自民党候选人心存反感也得硬着头皮支持。甚至还要为那些涉及黑金丑闻的自民党议员助选。拉票时还会被选民质问「为什么要帮黑金议员」,这种憋屈感始终挥之不去。
10月初时,公明党相关人士透露道:「这几年我们一直为自民党善后,选举也屡屡失败,支持者不满情绪高涨。这次已到了联合政府破裂的边缘。」
在空前的危机感面前,创价学会决定大力督促公明党自我革命,强烈要求他们与黑金形象积重难返的自民党恰当划清界限,企图重新树立公明党上世纪反黑金、廉洁、稳健中道、和平主义的形象。为此,他们向公明党大力施压,要求其改变自己与自民党的相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与2023年黑金丑闻的重灾区——自民党安倍派议员关系极为深厚的高市早苗,自然就是他们所避之不及的对象。
此外,曾经是中左翼政党的公明党也不喜欢立场极右派的高市早苗。在总裁选举一个月前,齐藤铁夫就开始多次提醒自民党,公明党只能接受与「坚持中道与和平路线」的自民党人合作,否则「联合政府就无法成立」。公明党干事长西田实仁也指出公明党内「普遍担忧日本政治整体右倾化」,对媒体表示「专家指出,当右翼民粹主义势力扩张时,传统政党如果采取右倾政策,将会加剧社会的整体右转——这是我们绝不愿见到的日本前景。」

事实上,这也是因为公明党目前正面临支持母体——创价学会会员高龄化所导致的组织率衰退这一难题。为了维系学会会员的支持,他们必须坚守「和平政党」的形象,因此无法与主张参拜靖国神社、坚持鹰派立场的高市早苗在政治态度上协调一致。另外,高市主张严格管控外国移民,而公明党对此也持消极态度。两者完全是水火不容。
公明党不喜欢高市的政治立场,也不喜欢她的性格。有一位公明党相关人士冷静地表示:
高市这个人不仅容易情绪失控,还常常做出欠考虑的发言,我们公明党能否与她在各种局面下展开耐心细致的协商,实在令人怀疑。如果能由高市党内人望较高、能力优秀的亲信来负责协商就好了,但遗憾的是,高市在党内的声望并不高,也没有什么得力部下,这样的人似乎根本不存在。如果高市继续担任总裁,我们的学会会员将难以给予支持,而一旦以立宪民主党为核心的在野党实现团结,我们公明党也可能选择与自民党断绝关系。
在岸田政府时期,高市早苗担任自民党政调会长时,公明党曾在众议院选举中提出重点公约,主张面向18岁以下儿童发放10万日元补助金。当时自、公两党曾一度就此达成共识,但高市却以「这与自民党的公约完全不同」为由紧急叫停这一政策,触发争议。最终这一政策虽然在岸田文雄首相的强势推动下得以实施,但公明党内对高市的敌意随之扩散,并成为岸田政权内的一大风险因素。
可能比这两点更为重要的,是公明党不但与自民党的高市执行部缺乏桥梁,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喜的人选纷纷入驻新成立的高市执行部。众所周知,一手主导10月4日总裁选举惊人逆转的关键人物,正是「造王者」麻生太郎。高市早苗为了报答麻生的大恩大德,也将人事权完全交给了他。结果,麻生利用人事大权为所欲为,让麻生派占据了一半的自民党执行部,甚至将自己的妹夫铃木俊一任命为干事长。结果,即将成立的高市政权得到了一个花名:「第二次麻生政权」。自民党某阁僚经历者A氏指出:「这次党人事看起来与其说是高市的意向,不如说更像是麻生在当总裁一样。铃木是麻生的亲戚,有村(治子,新任总务会长)也是麻生派……高市在总裁选后不断与麻生会谈,看起来就像个被操纵的傀儡。简直就是只换了封面而已。」

麻生太郎本就是自民党内出了名的反公明党分子,以针对公明党毫无遮掩的厌恶而著名。2022年麻生在岸田文雄政府时期担任副首相时,他就曾策划与国民民主党联合、意图削弱公明党影响力。2023年时,麻生又在演讲时谈到公明党方面阻碍自民党改订「安保关联三文件」,指名道姓地把公明党称为「癌症」,说道:「公明党中最不作为、最像『毒瘤』的,就是山口那津男代表、石井一干事长、北侧一雄副代表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创价学会……」当时,这番发言引起轩然大波。麻生的种种事迹让公明党人记忆犹新。10月4日高市当选以后,公明党党内又重新提起了这些往事。
在10月4日的总裁选举中,正是麻生一手导演安倍派、茂木派、麻生派鼎力支持高市早苗,使她得以击败小泉进次郎。结果,新诞生的自民党执行部也成为了几乎被安倍派、茂木派、麻生派垄断的「三派联合政府」。恰如朝日新闻台的政治部长所言:
从这份人事名单来看,高市新总裁当选背后出力的各方,包括麻生派和旧茂木派的议员受到了重用,而曾支持小泉进次郎、林芳正的阵营则没有进入核心。这明显是「论功行赏式」的人事安排。其中麻生太郎的色彩非常浓厚。……党内甚至出现了「这是否就是麻生政权」的冷静看法。
然而,当麻生得意忘形时,他却忘记了一件事:这个「高·麻·茂」执行部之中,缺乏与公明党的沟通渠道,更没有和创价学会关系良好的议员。一直以来维系两党关系的菅义伟、岸田文雄,都与高市关系疏远。相反,高市身边更多的是那些与公明党和创价学会保持距离的人物。前岸田派骨干人士直言道:「现行执行层根本无力与公明党协商。」田崎史郎也透露道:「从公明党角度来看,这次人事安排中根本看不到与他们有交情的人。我们该找谁谈呢?自民党重新执政以来,政权的核心里一直都有与公明党沟通的桥梁式人物。石破茂就曾亲自担当这一角色,还说过『没有公明党就没有自民党』。但这次的政权中,这种情感完全不存在。」

此外,被内定为官房长官的木原稔,据说也在选举中表态「不需要公明党的支持」,从未接受过该党的推荐,被视为「反公明」的代表人物。在总裁选中支持小泉进次郎的议员们,才是与公明党干部有较多交往的群体,然而他们被麻生尽数黜落。有自民党相关人士表示,「都是因为麻生只按自己想法来搞人事,现在才会这样。虽然在决胜轮投票中支持高市、得以重返主流派的茂木敏充曾有被提名为外务大臣的人事方案,但茂木在担任干事长期间,也曾因选区调整等问题与公明党产生过矛盾。」
结果,正如田崎史郎所说,看到高市当选的公明党「认为『这样下去实在难以接受』,因此态度变得非常强硬」。与菅义伟关系亲密的创价学会副会长佐藤浩,对自民党人事安排感到「非常愤怒」。更糟糕的是,高市执行部还起用了一些早已臭名昭著的黑金议员。创价学会本就认为,公明党党势低迷的最大原因在于「黑金」问题,在于自己「被外界视为与自民党是一丘之貉了」,希望自民党尽快就此做个了断。为此,齐藤铁夫在4日与刚当选总裁的高市首次会谈时,就要求彻查黑金事件全貌,并强化企业与团体对政党进行政治献金的限制。
然而,高市早苗随即起用了在黑金事件中臭不可闻、涉及金额达3000万日元的安倍派大物萩生田光一担任干事长代理一职。事实上,高市最初考虑给予萩生田更高职位,但因其「任命将引发强烈反弹」(高市周边人士)才改任现职。消息传出时,有公明党议员直言:「这明显是蔑视公明党。」
据公明党高层透露,该党要求在新的联合政府协议中明确写入「推进政治改革是重建国民信任的第一步」。而启用黑金议员,无疑将严重动摇国民眼中的公明党改革诚意。公明党干部语气强烈地表示:「我们的代表刚表达对政治与金钱问题的担忧,高市就启用萩生田,这会被视为轻视公明党。」

事实上,公明党与萩生田光一之间早有恩怨。早在2023年5月,公明党就在东京的候选人安排上与自民党爆发激烈冲突。公明党时任干事长石井启一在与自民党时任干事长茂木敏充会谈时,用强烈措辞批评自民党称,「东京地区的两党信赖关系已跌至谷底」,而当时的自民党东京都支部负责人正是萩生田。当时,有创价学会高层甚至对媒体表示:「唯独萩生田光一,此人实在是不可饶恕!」在年末的黑金事件所引起的政治风暴之中,萩生田光一遭遇沉重打击。如果不是创价学会的教徒为其全力拉票,萩生田大概已经在2024年的大选中落选。
在10月初时,有一名公明党干部如此表示:「看到高市新执行部的人事安排,感觉像是在传递『我们要解除与公明党的联合执政』这样的信息。尤其是政治与金钱问题本就是最大焦点,却起用了秘书已经确定遭到有罪判决、涉及政治资金丑闻的萩生田光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坦率地说,党内约半数意见认为,与鹰派的高市联合执政非常困难。」
『周刊新潮』的政治部编辑对此指出:
公明党及其支持母体创价学会,对萩生田至今为止的言行感到疑神疑鬼,愤怒难平。他们无法理解,自民党明知这会破坏自公关系,为何还要起用萩生田,甚至有考虑退出联合执政的声音。
……
新任干事长铃木俊一,据说是应麻生要求而担任,实际上只是个「摆设」,所以各种事务预计都将由萩生田实际操盘。正是基于这一点,加上过去的恩怨,公明党方面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
难怪有创价学会干部表示:「自民党执行部的阵容实在太糟糕,我们已无法继续合作。」他们深知一旦脱离联合政府,公明党将失去长期占据的国土交通大臣,而自民党不再提供选举合作也会导致「公明党候选人在小选区100%落败」,然而「参议院选举失利后,公明党内部承受的压力已经接近临界点」(前閣僚语),退出政府已是不得不为之事。
公明党的现任代表齐藤铁夫与石破茂关系亲密,两人同为少数派执政党领袖,多次一起用餐共商国是。事实上,他还曾经在自己的选区中表示:「我父亲是村议会的议员,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民党员。我的血液里95%都是自民党!」之所以这样的齐藤会对自民党摆出强硬的姿态,正是创价学会所为:
对公明党而言,党首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外联部长。公明党真正的最高领导,直到在世时都是池田大作名誉会长。即便是前党魁山口那津男,也几乎是在池田先生的「一声令下」中决定政务的。这次齐藤代表的发言,恐怕是学会方面要求他「别再总是唯唯诺诺,该反驳就反驳」,给他打了气。可以说,公明党就是为创价学会而存在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然而,缺乏危机意识的高市、麻生对此表现得一无所知,满以为公明党绝对不敢退出联合政府。麻生6日与设想中的联合对象国民民主党干事长榛叶贺津也就进行幕后接触,并向周围放话「公明党干脆退出算了」,这些言论全部传到了公明党和创价学会耳中。官邸相关人士透露:「麻生打算提前解散众议院,靠自民党与国民民主党取得过半席位后抛弃公明党。高市也唯麻生马首是瞻。」高市早苗身边的人也全都认为「自民与公明是一心同体的」,对公明党的举动掉以轻心。事实上,高市的亲信议员直到10月9日——公明党官宣脱离联合政府的前一天——还向身边人表示「本周内就会平息」。除此以外,高市早苗身边也有议员认为,为了争取右派选民支持,没有了公明党反而会更好。

政界相关人士透露道:「麻生的首选搭档其实是国民民主党。他认为高市与国民民主党的政策较为接近,『可以合作』。麻生希望通过尽快解决国民民主党希望推进的汽油税减税和『年收入上限』等议题,将其作为合作的『见面礼』。同时,『高市+玉木』这样的两张招牌,对于保守派选民是有吸引力的。」这是因为麻生一直以来就有将联合政府对象换成国民民主党的想法,而高市也对公明党提出的各种要求感到不满,不愿为维持联合政府而改变自己的政治信念。有国民民主党众议员表示:「玉木和榛叶都对联合执政持积极态度。他们甚至在讨论谁将入阁」。然而,正当麻生志得意满地幻想着另觅新欢时,却忽视了公明党的怒火。
高市早苗直到在10月4日当选自民党总裁后,才在公明党总部与齐藤铁夫会面并打了招呼,但据称这是两人的首次见面。在会上,刚刚坐上新总裁宝座、情绪高涨的高市早苗,立刻遭到了公明党的「当头一棒」。齐藤铁夫毫不客气地指出,高市在担任阁僚时期多次参拜靖国神社,「这已经多次引发外交问题,我们对此表示担忧」。此外,对于高市对外国人采取的严厉政策,齐藤也明确表示:「让外国人与我们一起共生共存、共同建设社会,这对日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对于高市提及有意扩大联合执政框架、包括与日本维新之会合作的想法,齐藤也直言:「对于维新会主张的、以副首都构想为前提的讨论,我持有非常大的疑问。」整场会谈几乎成了齐藤对高市的一连串批评。

10月4日的会谈后,齐藤铁夫表示「只有在政策理念一致的前提下,联合政府才可能成立」,并反复暗示公明党可能退出联合政府。事实上,齐藤与高市很快在靖国神社问题、外国人问题上达成一致,高市表示自己今年不会参拜靖国神社,在右翼选民最关心的问题上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们。然而,唯独在公明党最关心的黑金问题上,自民党始终反对公明党的提议——将政治献金的接收者,从由政治家担任代表的「政党支部」限制为「政党本部」以及「都道府县组织」,只因自民党视接受献金的政党支部为自己的「生命线」。由于高市早苗等人始终未接受这一要求,有自民党资深议员很早就认为「自民党、公明党的联合政党已经没戏了」。
10月5日时,公明党方面在采访中透露道,自己「可能要让自公联合执政暂时歇一歇」,试图警告自民党。然而就在同一天晚上,高市还与国民民主党代表玉木雄一郎在东京都内举行了高度秘密的会谈。10月6日晚上,高市-玉木的秘密会谈被日媒报道时,公明党的高层干部愤怒地说道:「自民党和公明党之间甚至连维持联合政府的政策协议都尚未达成,为何高市女士要先与玉木先生会面?」
所有的这一切,自然激怒了创价学会,使其怒不可遏。10月6日晚,公明党代表齐藤铁夫、干事长西田实仁与创价学会会长原田稔在学会总部会面,会上原田稔强硬地决定了退出联合政府的方针,即「必要时,公明党不排除退出联合政府」。至于如何退出、退出的具体方法,则交由齐藤铁夫等人来操作。第二天,即10月7日的公明党常任役员会上,虽然也有人基于公明党与自民党联合的历史提出了异议,但坚持退出的方针始终未变。据称,原田会长的身边人普遍存在这样的情绪:为何创价学会非要支持一个几乎毫无交集的高市?又为何,公明党要与一直轻视公明党的麻生太郎保持关系?
在10月7日的会谈中,「黑金问题」成了最重要的议题。尽管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但双方只在外国人问题、靖国神社问题上达成共识,自民党不愿意接受公明党提出的改革方案。直到7日当天,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依然自信满满地表示:「自民党与公明党的联合执政历史已有四分之一个世纪。历经风雨,才走到今天。两党之间的信任关系,基本上是稳固的。」然而,公明党对自民党的信任度早已跌至冰点。7日当天释放出的自民党新执行部人选相关消息,更让公明党干部怒火中烧。
10月10日的TBS广播节目中,公明党干事长西田实仁吐露道:公明党其实并不是要高市早苗将自己要求的改革内容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想看到高市早苗解决黑金问题的「决心」。然而,「我们想了解规制强化将如何推进,彻查全貌将采取哪些措施,但遗憾的是这些关键信息,我们都未获得。」自民党不但毫无退让,反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一直以来拖后腿的公明党,现在真是碍手碍脚」。高市身边并没有与公明党关系密切的人,自民党执行部事先也没有人协调两党首脑会谈的目的与流程。在缺乏沟通途径的情况下,两党关系越发急转直下。有公明党干部认为:「自民党现在的执行部缺乏沟通渠道,未能准确把握公明党的真实意向。」
时间来到10月9日,公明党召开内部会议,会上支持脱离联合政府、反对脱离联合政府的两派意见激烈交锋,就连常年支持自民党议员的公明党地方议员也纷纷要求脱离联合政府。随后,在从深夜持续至凌晨的第二轮党内磋商中,来自创价学会支持者的愤怒之声不断涌现,他们强烈主张应当决定退出联合政府。会议上决定,将是否退出联合政府的决议全权交给党首斋藤铁夫与干事长西田实仁处理。会后,公明党副代表赤羽一嘉对自民党威胁道:「会上有人认为应该解除联合政府,或者说,即便因此而解除也在所不惜。如果政治与金钱的问题完全得不到解决,那确实也只能如此了。」

直到这一步,高市早苗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她在9日慌忙拜访岸田文雄和菅义伟,低头恳求他们「请在公明党的事情上帮帮忙」。其中岸田与公明党代表齐藤同属广岛县选区且私交甚笃,菅义伟则与创价学会中枢保有深厚人脉,长期以来对自、公关系具有重要影响力。然而,岸田也感到事态为时已晚,菅义伟则干脆表示自己「完全不想介入」。
另一方面,公明党内的前国土交通相太田昭宏、前公明党国会对策委员长漆原良夫等元老人士也劝阻公明党脱离联合政府,可是事态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在10日的党首谈判前,公明党内有人表示:「如果自民党不能百分之百接受我们的改革意见,那我们毫无疑问将退出执政联盟。」同时,自民党内也有声音称:「我们不可能全盘接受,如果不行,那退出也是无奈之举。」因此,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执政联盟的解体「已变得不可避免」。
事实上,10月9日晚间时,高市早苗还在电视节目上频繁亮相,并未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她在节目里强调:「自民党、公明党联合是政治上的基本原则。虽然在政治资金规制法修订上存在一些顾虑,但我们正诚恳积极地研究对策,完全不必担心联合政府的问题。」高市始终保持着从容的表情,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丝毫隔天政权命运就将急转直下的紧张感。官邸记者千々岩森生也表示:「我在9日采访高市总裁时,她表现得从容温和。但10日时,她突然神情紧张、面色涨红。我对自民党内采访也显示,9日夜至10日早晨时,紧张感急剧攀升。」
到10月10日的最终党首谈判时,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当天,公明党代表齐藤铁夫在国会内与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举行了第三次会谈。在开场合影时,高市面带微笑,而以温和著称的齐藤却始终神情凝重。会谈上,齐藤铁夫要求高市早苗针对公明党提出的改革方案「现在就表明赞成还是否定」,下达了最后通牒。面对齐藤的高压姿态,高市只是打哈哈,表示要「带回党内继续讨论」、「留待下周讨论」。看到高市早苗事到如今依然不愿在黑金问题明确表态的样子,失望至极的齐藤铁夫当机立断,以高市早苗无法在黑金问题上给出满意答复为由,向她通知自己的决定:公明党将退出联合政府。
据高市所说,「我问道,如果总裁不是我,是否就不会有退出联合政权的决定?如果换一位总裁,是否还有可能重启联合执政的协商?对此,对方表示,无论谁当选都一样。这不是取决于谁担任总裁,而是他们长期以来向自民党执行部、前执行部多次提出的课题,但并未得到迅速回应。他们还提到,支持者也已经感到非常疲惫。」会谈后,齐藤在记者会上面带笑容地宣布,要「将自公联合政权暂时归零,为这段合作关系画上休止符」,给长达26年的自民党-公明党联合政府画上了句号。不但如此,他还表示公明党不会在十天后的首相指名选举中投给高市早苗,也不会提供阁外协力。

与齐藤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面色铁青的高市早苗。她在会谈后的记者会上不满而恼火地表示:「我被单方面告知公明党要退出联合政府,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结果」,并指责公明党为何不愿继续协商政治资金改革问题,暗示责任在公明党一方。对于此次公明党提案,有自民党内阁经历者揣测道:「毫无让步余地。公明党是否从一开始就打算破裂?」高市早苗在原定10日巡回各大电视台的节目,但在当天的党首会谈后紧急取消全部安排。
公明党退出联合执政对多数自民党议员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位自民党相关人士表示:「要是公明党离开了,那就完蛋了。麻生先生和高市女士之所以能对公明党态度强硬,是因为他们本人选举实力强。但是,有很多议员是靠公明党的组织票支持才勉强当选的。很多自民党议员现在正慌得团团转,想着『我们必须想办法挽留公明党』。」
公明党退出联合政府的消息传出以后,各地的自民党人纷纷震惊不已,比如自民党栃木县支部的领导人阿部英仁即表示:「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自民党兵库县连的干事长黑川治也难掩自己的不解、困惑之情,坦言道:「过于单方面的决定,让我很惊讶。」在大阪,一名担任众议院小选区支部长的前自民党众议院议员嘟囔道:「前途未卜啊。」他称,一天前公明党代表齐藤铁夫还说:「自公两党要好好紧密合作下去」。这名前议员以无力的语气说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对自民党和公明党来说,选举都会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与自民党人的普遍惊慌失措相比,公明党的感觉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如释重负」。公明党代表齐藤铁夫在10日的NHK节目中,就决定解除与自民党的联合执政一事表示:「在政治与金钱的问题上,自民党完全没有提出任何方案,在某种意义上反映出整个自民党努力的不足。我们可以说是忍耐到了极限。」一位公明党的地方议员也表示:
我们或许是自民党鞋子上的雪,但仔细看看这双鞋子——早已污秽不堪,鞋带也快断裂。谁要跟着这么破烂的靴子走啊。
东京地区的公明党干部回应道:「当公明党提出应严肃处理『政治与金钱』问题时,高市却总是给出『将予以研究』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如今又想把我们糊弄过去,在选举时继续被迫当免费劳动力……这简直不可理喻。自民党实在太麻木不仁了,这个结果可谓咎由自取。」他期待道,公明党脱离联合政府后,反而可以回归自己上世纪「和平与福祉」的立党之本,「今后不必再顾虑自民党脸色,可以堂堂正正地支持理想的政策。野党阵营里也有值得支持的良策,今后能与各在野党自由磋商。相信创价学会成员的士气也会因此高涨。」
公明党、自民党关系破裂后,各家报刊纷纷预测此事对自民党得票造成的影响。由于公明党在每个众议院小选区拥有1-2万票,失去这么多选票的话,自民党在下次选举中必将出现大量的落选者。根据『日刊现代』最夸张的估计,他们预测在自民党现有的191名众议院议员中,面临落选危机者将多达93人,其中安倍派大老西村康稔、前农相江藤拓、安倍选区的继承者岸信千世等人都赫然在列。依据『日本经济新闻』的预测,若公明党不再与自民党进行选举合作,在自民党胜出的132个小选区中,有25个选区因失去公明党的支持,自民党候选人的得票数将低于第二名,最终自民党将一共失去接近20%的议席。即便人们普遍认为高市早苗会吸引右翼选民回归自民党,这部分右翼选票也很可能不足以弥补公明党离去所带来的惨重损失。

常年观察日本政治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教授杰拉尔德·柯蒂斯评价道:「这是重大的历史事件。延续多年的两党关系终结,不仅对自民党,对在野党也是巨大冲击。如果以『在野党政策不一致』为由而放弃政权更迭目标,必将招致国民批判。我熟识的某在野党干部说『今天是改变历史的日子』,我也深有同感。虽然实现在野党政权并不容易,但这可能标志着自民党终结的开始。」
另一方面,老谋深算的在野党阴谋家小泽一郎则在被问及「现在不正是实现政权更迭的良机吗?」时,评论道:
哼,哪有这么简单。过去总说在野党团结就能实现政权更迭,可谁都没认真行动过。自民党政治家们只想维持现状。他们根本缺乏推动政治变革的觉悟……不过公明党退出确实让我们闯入了前途未卜的巨大风暴。真是久违的有趣局面啊。
截至回答写作前不久,公明党党首斋藤铁夫再次表示,「到下下次首相指名选举时,公明党也可以再次投给自民党,重新组建联合政府」,似乎表示这一对老夫老妻关系依然没有彻底破裂,只要高市早苗不再是自民党总裁,二者依然随时可能复合。
另一方面,失去了公明党议席的高市早苗,必将面临「地狱化」的前景。即使在野党彼此不和,国民民主党多次拒绝接受政权邀约的情况下,高市早苗在10月20日当选自民党首相的可能性依然很大,但即使高市政府成立,只拥有196个议席的高市自民党,也将面临无比复杂、困难的国会局面,可谓前途多难。这位极右翼女政客的心中,此时必定回响着自民党老政治家川岛正次郎的名言:
政界一寸先は闇
政界未来,黑暗莫测。
①当时在台面下与公明党持续协商的,是时任官房长官的野中广务。野中最初成功说服了曾激烈对立、被自民党党内称作「恶魔」的自由党党首小泽一郎实现自自联合(自民党-自由党联合)。不过,2009年野中广务在NHK节目『永田町的权力兴亡』中透露,他当时的真正目标是公明党:
「公明党表示『昨天我们还是在野党,今天突然变成执政党,我们实在做不到这么灵活的转向。我们更希望中间能有个垫子缓冲一下』。因此我认为除了先请小泽先生低头加入联合政党,再邀请公明党加入之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