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歌乍一看很狂,不过日本的爱国诗人在二战时曾创作不少更为狂妄的诗歌,与之相比这首歌也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比如现代主义诗人村野四郎的『歼灭赋』:
皇纪二千六百年
在此东亚之一隅
覆盖千古熔岩的
圣洁岛屿大八洲
诸神之怒火终爆发
震裂耳膜的怒号
挟雷霆之势冲天而起
亚洲十亿民众啊
登上高峻无比的山丘
前往波高浪急的海岸
看吧 看吧
在泡沫翻腾的太平洋中央
暴虐与邪恶的巢窟
此刻正随轰然巨响崩塌
破碎的妖鬼之翼
在天空嘎吱作响地哭泣
凄厉妖魔的悲鸣
在狂涛中癫乱不已
啊 此刻
燃向伟大世纪的烽火已被点燃
长久关闭的幽禁之门已被撞开
亚洲十亿民众 追随吧
追随神裔
大和民族之旗
吾等的神明
亦在汝等之上
执矛 拔剑
同发雄吼 奋然起身
必当殄灭美英
将其彻底歼灭
吾等纯净的亚洲历史
此刻终将复归
显而易见地,这首诗写作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尽管当时日本已经进入全面战争长达四年之久,但侵华战争的迅速泥潭化、其本身缺乏大义名分的性质,还是让日本社会满怀郁闷、茫然之感,诗人们并没有能为此创作出「豪情万丈」的诗歌出来。
然而,日本号称要从白种人手中解放亚洲人民的对美宣战,瞬间为1941年末的日本诗坛注入了爆裂性的能量,诗人们在狂喜感与自豪感中纷纷鼓掌喝彩。同为先锋诗派成员的安西冬卫虽然曾沉迷于各种歌颂蝴蝶、春月的浪漫诗歌,但如今也不甘落后于人,第一时间创作了一首『追随军神』:
大道昭昭 大道坦坦
在此道开辟之处 豁然开朗
山川海岳
尽皆归附于
天皇统御的疆土
啊
激昂的十二月八日
天地翻转 近在咫尺之间
这已然
超越生死
淡泊名利
承诏必谨
唯以必杀的神威之气
凝聚、迸发之时
珍珠湾瞬间化为红莲烈焰冲天
孟加拉海上赤红之火点燃波涛
令敌人胆寒不已
呜呼
骤然消逝
却存于永恒之间
刹那之念
仍将覆盖无尽的未来
至纯至高的
十位军神殉国之真精神
磅礴充盈于今朝
此时此刻吾等
行止不容丝毫偏差
将此心
彻底贯彻此道
定要将这场百年不渝之战争,进行到底
追随到底
追随军神而去
在安西冬卫的散文『出征的早晨』中,他热情洋溢地赞美道:「大本营陆海军部宣布:『帝国陆海军于本八日凌晨在西太平洋与美英军进入战争状态』。在昭和16年(1941年)12月8日拂晓……东京中央广播局的电波,凛然播报了这破邪显正之神意发动的消息。鸣弦一声。箭已射出。我们长年期盼此事发生,一亿皇民也齐声祈愿此事出现。」
人气极高的国民诗人三好达治此时此刻也紧跟最新动向,运用自己一贯擅长的抒情风格,在诗歌中将英美辱骂为「荼毒东亚百年的大毒」、「红毛碧眼的贱商们」,尽情讴歌着日军的早期战果。
或许由于如此,他的这些诗歌也因用力过猛而显得缺乏诗情、表现手法低劣。在这之中,『美国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是比较具有诗心的一首诗歌:
噢,那番恫吓
噢,那种示威
噢,那样的经济封锁
噢,那般的ABCD线
可笑之至,脂肪太多的民主主义大总统是
比糖果还甜的家伙,一如昨晚的策略
美国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
荒天万里之外
激浪拍天之际正宜驱驰
啊,这位平庸提督金梅尔麾下的战舰
一夜熟睡后
在四面波浪密布的珍珠港内深深地
舳舻相接地沉没了
一朝有事之日
实际上啊,在他们荣光的正当中
噢,那一百门巨炮,
终于守护着它们黄金的沉默,横乱地沉入海底之中
日东真男儿帝国,一旦派出了雷霆之军!
他们的潜水艇要永远潜水了
他们的航空母舰鞠躬尽瘁地逃走了
而其空军之百千燕雀
也空空地在地面上 飞机库里燃烧起来
可笑之至,脂肪太多的民主主义大总统是
比糖果还甜的家伙,一如昨晚的策略
美国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
然则炫耀无用之兵者必灭
一瞬间 他们就以这种代价,验证了这句箴言
因而 叱 离开我们的海洋吧!
曾久居海外、深受法国现代诗影响的诗人堀口大学则另辟蹊径,抛弃了自己过去在忆古昔今时的含蓄,以直率的口号形式大声赞美战争。1942年9月出版的『爱国诗集』(日本放送协会编撰)中,记载了堀口大学一篇题为『呼吁』的诗歌:
亚洲九亿的同胞们啊
现在正是你们站出来的时刻!
抓紧日本伸出的这双手,
一同猛然拔出剑来,
排除万难,共同前进吧。
将他们英国、美国、荷蓝人
自私与不义的剥削
从我们的土地上驱逐出去,
让我们一起繁荣下去。
在我们祖先的土地上,
在我们有色人种的这片土地上,
建立起属于我们的秩序与和平。
在伟大的东亚,
在我们共同繁荣的圈域内,
建造起属于我们的乐土吧。
亚洲九亿的同胞们啊!
有色人种九亿的弟兄们啊!
当然,堀口大学也有没这么直白的翼赞诗歌。在1942年3月刊行的『大东亚战争爱国诗歌集』(大政翼赞会文化部编)中,收录了堀口大学一首题为『战死之幸』的诗作。其节选部分如下:
在这光辉日益兴盛的天皇陛下所统治的国家
身为男儿降生在这片土地上
谨遵敕命,挺身而出
为大君而战,
战死沙场,何等荣幸。
……
唯有死去,生命方显荣耀;
唯有死去,生命方得永恒。
佩戴御赐的宝剑,
紧握赐予的火枪,
来啊,挺身而出!来啊,战斗吧!
直到化作护国的恶鬼
因为「蛙」而著名的自然诗派诗人草野心平在30年代初曾作为无政府主义诗人活动,思考「人类无限的存在感」。然而,侵华战争爆发后,草野心平不但写作诗歌赞美侵华士兵,甚至还受老同学林柏生所邀请,出任汪伪政府的宣传部顾问。
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极大地激荡了草野心平的精神世界。在题为『我们断然战斗』的诗歌中,草野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对日美战争的支持:
啊!终于——
在日本历史第二十七世纪之初
巨大的爆发终于来临
面对昨日漫长的长期恫吓与压迫
我们的敌忾之心已然沸腾
如今,再无一人退缩
再无一人犹豫
为守护光荣的祖国
为保卫大亚细亚
我们终于奋起
现在就要
击溃美国
击溃英国
此刻正是
痛击美国之际
呜呼
伟大的战争正在进行
圣战无比的战争正在进行
我们不想要和平
因为战争本身即是通往和平之路
因为战争本身即是通往建设之路
我们丝毫不想要和平
战争正在继续
战争正在继续
我们发誓战斗到底
不顾一切激烈战斗到底
直至敌人全部投降
在这青血硝烟之中
神威赫赫
神威煌煌
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的我军将士战斗不息
全体臣民战斗不息
全心全力
战斗到底
草野心平曾坦言道:「自日本对美英宣战那日起,我便猛然开始歌颂战争。这对我来说,是极为自然的。唯一愧对祖先与未来子孙的,是我的战争诗实在贫瘠。啊,若此时存在诗歌天才该多好……我深切期盼天才的出现。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我们必须高歌这场大战。」在『文学界』的1942年2月号上,草野心平刊登了题为『沸腾之歌』的作品:
「我们这个身材矮小的大和民族
我们渺小的群岛
竟能迎来与半个地球为敌的时代
以『数百万』替代『数万』作战的时刻已然来临
黄皮肤东亚民族紧密团结一致,
与白色人种作战的时刻已然到来
这是何等的绝大荣誉
这是何等的无上荣光
在纪元二千六百年的历史长河中
这是何等的万岁欢呼之声」
作为四季派具有代表性的诗人,曾被草野心平赞美为「抒情派中结晶度最高者,以鲜明映像性展现冷冽抒情」的丸山薰在战争爆发时,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昔日哀叹时光的矜持,提起笔来就歌颂战争。
在丸山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战争诗歌中,『与日本同在』是其中堪称符合标准翼赞诗歌的一首:
去岁今日
大诏颁布之时
乃自我国肇建以来
前所未有之时刻
过去的这一年
存在于我等的激烈战斗之中
一亿同胞新生涯之中
在此国家危急存亡之时
即使敌国尚未灭亡
我们战斗 战斗直至胜利的未来
将成为在我国史上
跨越数百年的光阴
我等臣民
生逢此光辉御代
将一日之感激如火般燃烧
将一年之生活如石般忍耐
将一生之心如铁般锤炼
吾等草民
将在光荣生涯中战斗到底
将短暂生命化为百年之力
将在此刻生存之喜悦传予子孙
与日本同在 直至永远
除此以外,丸山薰果不其然地也选择了航空兵作为自己歌唱的对象,鼓励日本的广大青少年(少国民)踊跃进入少年飞行兵训练学校,长大以后「成为猛烈的轰炸机/怀抱必杀之炸弹/飞向敌阵」(『陆军少年飞行兵学校』),「我即将成为航空兵/成为为国争光的荒鷲/在自由的广袤天空中驰骋/与敌人单挑胜负」(『今日也在云间』)。
丸山薰同种类型的诗歌还有『通向天空之路』,不过写的较为平淡无奇:「啊 每一个人都是日本的樱花/啊 每一个人都是大君之御盾/昭和的小楠公/你们少国民啊 都抬头看看天空吧/在那广袤的天空之中,才有着你们的未来/在那里/有着一条舍身忘我、勇往直前的/忠孝闪耀之路」。
日共大物文学家藏原惟人的哥哥——藏原伸二郎,在战时也是一名积极拍须溜马的翼赞诗人。他在『挑战书』中,对全世界下了战书:「就这样,我们的民族意识在我们强健的原始本性中觉醒。逃离世纪末病态都市的年轻东方之狼,正向全世界的文明发起挑战。崭新的东方精神,崭新的野性主义,向一切反对者与非我族类发出可怕的战书。」
藏原伸二郎在这一时期创作的爱国诗歌,除了一些「日本万岁/天皇陛下万岁」(『于山中遥拜大诏』)等的陈词滥调以外,还有一首『歼灭吧』:
啊 我们民族啊
请拿起所有枪械 站起来瞄准敌人
向那侵蚀着我们灵魂的
鸦片般的思想开火 向那犬儒般的虚妄正义开火
此刻 就果敢地瞄准射击吧!
藏原伸二郎宣称,自己诗歌的根本精神在于「敢于在战斗中赴死的精神」的诗情,而且「战胜的种族,会孕育出战胜的诗人/切勿效仿濒临灭绝的种族,其过度的知性/诗歌最需要的是民族之血。」
曾经宣布「我才不在意在我之前,人类有没有过历史呢」的高桥新吉,本来是一名达达主义的新秀诗人,以一开头就念出二十个「碟」字的『碟』而著名。可是,曾日桀骜不驯的高桥新吉,也从1938年开始创作各种歌颂战争、歌颂战争的诗作。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即创作出了『南方之海』:
走吧
去往南海
去往常夏之岛
新加坡已是囊中之物
印度指日可待
澳洲近在眼前
走吧
跨越喜马拉雅山隘
驶向新西兰海域
英国已投降
亚洲属于明天
欧洲已成过去
去往菲律宾、爪哇
去往夏威夷群岛
美国如此脆弱
巴拿马即将到手
纽约近在咫尺
走吧
去往赤道之下
去往热带国度
马尼拉已归我所有
太平洋终获自由
世界何其狭小
另一首『太平洋』,也是高桥新吉的作品:「漂浮在大洋上的来犯军舰/终将化为海藻的碎片/蓝色眼睛的美军/终将化为海浪的泡沫/日之丸旗帜/终将飘扬在不列颠群岛之上/鱼群在海中游弋/太平洋终将回归平静。」正如其他诗歌评论家所指出的一样,这篇虽然是主题、内容受限的翼赞诗歌,但「诗写成这样,简单粗陋得也是让人吃惊」。
兴许有人会感到疑惑:这些诗人在创作这些爱国诗歌后的几年里,日本天皇就向美国俯首投降,他们憎恶的美国大兵也随之踏上了日本的土地。此时此刻的他们,会继续作诗辱骂现实的这一切吗?
答案是,不会。日本无条件投降以后,他们就当自己的这段战时经历没存在过,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自己习惯的诗歌创作,其中为自己的战时恶行而忏悔者少之又少,可谓毫无主体性可言。
安西冬卫早在战前即因「一只蝴蝶/轻盈地飞过了/鞑靼海峡」的短诗而声名大噪,属于一名超现实主义的诗人,沉迷于「他梦见了高原的公主/被窝就像鲜花一样污秽」的颓废趣味诗歌。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时,他迅速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为「非同寻常的圣君在世时(指天皇)/其恩惠遍覆八荒无垠/这诚然是光明治愈的太平盛世……」然而,只要战争一结束,安西马上就忘记了战时自己的诗歌模式,其文风在刹那间回归到战前的无病呻吟状态。安西在1946年8月出版的诗集『鞑靼海峡与蝴蝶』之中,只剩下那种「淫靡、残酷和颓废的浪漫主义」。
三好达治作为所有战争诗人中最出名的一人,在战后也有大量评论家为其辩护,声称他的这些翼赞诗歌「发自诗人忧国之至情」,是三好「在古典风怀中韬晦、作为孤独的风狂者对抗时流」的体现,甚至还有人称:「战争爆发后三好也创作了战争诗,但他依然是自然诗人……战争无非是天变地异,自然成为自然诗。三好作为一个普通日本国民,对战果感到一喜一忧,在实感中歌唱」(桑原武夫)。
然而,三好达治本人在战后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反思。1946年,他在日本战败后写作的两首名作,一为『擦去眼泪,工作吧』,二为『冰之季节』。前者只是泛泛地谈到「所有的灾难都已成为今日的过往/令人欢愉的春天依然远在地平线之外」,后者则是「此刻是痛苦的时刻/此刻是最痛苦的时刻」,一首是教育日本人民要开始重新建设家园,一首是哀叹日本人民在战后的悲惨。①面对刚刚结束的战争,三好达治既与鼓吹「一亿总忏悔」的龟井胜一郎不同,也与深切忏悔自身罪过的高村光太郎不同,而是将自己的罪行归咎于他人:
我们文化人袖手旁观,放任那些大人物将祖国引向崩溃,任由那些愚昧无知、背弃道德、独断专行的军阀门徒、官僚以及甘当其走狗的财经界张三李四之辈掌控一切,竟无一人决然奋起去挽救那狂澜于既倒——每念及此,实在羞愧难当。
可是,三好达治并不是袖手旁观,而是在战争中积极地挺身而出,为侵略战争与法西斯主义政府甘当鼓吹手。在他的言语里,自己仿佛成了一名随波逐流的受害者,完全不像要为赞美战争而承担责任。
在战争结束后,堀口大学依旧写了不少诗篇。在1946年出版的第一部诗文集『冬心抄』中,他嘲讽现在的自己是「废残的老诗生之身/唱完歌的老诗生/不怨人也不怨己/茫然枯坐/终此残生的老诗生」(『末路』);他感到战时的自己太过狂妄,如同精神错乱:「把神话引入历史/误以为自己就是神祇/把寓言当成真实/误以为狮子能像牛马一样驱役」;在写给青少年的信中,他呼吁道:「噩梦已醒,长夜已尽/军国日本已然消失殆尽/就让我们憎恨战争吧」。然而,堀口大学并未将责任归咎于自己,而是坚定地认为战争责任在于「那些好战的军人……我们这国家/正是被这些可憎之人毁灭的吧。」然而,这些都只是平常人的感觉而已。就在东久弥宫建立内阁时,他又写了一首赞美东久弥宫无比神圣、无比尊贵的诗歌,从中看不出来堀口大学的精神状态与战时有着真正的本质性区别。
1901年出生在一个诗人之家的村野四郎,曾在太平洋战争前写下过不少引人注意的出色诗作,如「我不是星辰/我要飞翔/在黑暗之中/划出一条火焰之路」(『飞行抒情』)。然而,当战争全面爆发后,他的诗情也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爱国诗歌,吟唱道「在(儿子那)那洁白的前额上,戴上殉国的铁盔,在那小小的腰间,终将佩上护国的剑」,且「你死去的话,就让下一代人将战争继承下去/你也是忠勇的神之后代/勇敢地出征战斗吧」。
在日本战败后,村野四郎的态度尤为卑劣。在『爱国诗歌的问题』中,他与己无关地批判道:
「诗人必须比国民更早地惊觉起来,并且必须比国民更早、更深入地进行思考。并且,正如里尔克所言,诗人必须预感到风暴的来临,就像旗帜一样上下翻飞。当诗人成为国民大合唱的一员时,我们理应反思,在那里诗人与诗歌已然不复存在。」
这番话看似中允,然而村野并没有这种道德制高点来批判其他战时的爱国诗人。为了给自己制造这种制高点,村野四郎居然在文章中篡改自己在战时所说的话,宣称自己在战时即批判爱国诗人、要求其反思。然而,如若检视一下村野四郎的原文,就可以发现这句话的本义乃是要「热爱今日之祖国」。战争结束后,村野继续歌颂被战争所伤害的心灵、批判原子弹爆炸,就像一名左翼诗人一样。
在战时远比其他人走的更远的草野心平,战后只将自己在战时的表现视为某种「冬眠」。自比青蛙的草野心平在1945年遭遇日本战败,于是「冬眠苏醒时,蛙已全然忘却战争,再度喧闹地鸣叫」起来。被草野心平赞美的丸山薰,在战后也不再提起自己的战时经验,更别谈对过去的反思了②。至于高桥新吉,正如坂岛耕一所说:「相较于劣质的战争体制御用诗人,他虽未留下难以容忍的污点,但我们无法不思考这位前达达主义者面对强权压迫时做出的选择」。战争十一年后,高桥才在1956年时写下了一首可能是在反思日本战争经历的诗歌。
相比于其他人,藏原伸二郎至少承认自己有过一段值得悔恨的过去。他曾在战时写道:「所谓『八纮一宇』究竟是什么?那正是全世界人类共同尊奉、祭祀天皇陛下之举。换言之,我们的战争,正是为这一大祭典所做的准备行动,并非他国历史上所见的那种为战而战、为压迫他民族而战的利己的战争。」并且:「诗实乃民族之心/亦归属我们未来/纯血统的子孙/我等之诗/即自太古以来/一脉相承/存在于忠君之志中」。然而,他的这些战争诗大多是生硬刻板的陈词滥调。战后,藏原伸二郎感到自己如同「时而浮出、时而隐没于秋日之中」的孤独步行者,开始提笔批判日本的统治阶级。③
他们的存在,为日本现代诗的历史涂上了「浓墨重彩」的漆黑一页。曾经用诗歌大声批判英美、赞美法西斯主义的诗人们,战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展诗歌活动,就像战时的自己不存在一样。题目中的『目标是华盛顿』也是如此,作词者時雨音羽战时不仅写有这种歌唱日美战争的歌词,还曾在1938年的『进来节』中歌颂「日中亲善」。然而战争结束以后,他又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继续为爱情流行歌而作词,并提笔写下这样的歌词:「想念你啊,双唇还未褪色/泪水却已盈眶,今夜又渐深沉/歌声飘过,脚步声回响/该去何处寻找,心中的面容/想念你啊,思绪纷乱交织」(『人恋し』)。
不过,即便是在战争的最高潮之中,依旧有着一群秘密地以诗歌为武器,批判法西斯主义战争的日本诗人。在广岛核爆中幸免于难的诗人栗原贞子因自己关于核爆的诗作而声名大噪,但她其实也是一位一生主张反战、反天皇制的左翼人士。在1943年时,栗原贞子悄悄地写出了『黑色的鸡蛋』:
……
于是 正义成了盗贼们的口号
他们扬言要击灭不义的敌国
为确立世界和平而趾高气扬
嘟囔着哪怕十年百年 直到最后一个男人女人
都要战斗到底
于是 魔术师般的军队奏响更加激烈的乐章
狂热的爱国偏执者们
怒吼着狂舞
被完全魅惑住的民众
齐声合唱道「我们唯愿为天皇而死」。
回想起上面各种恬不知耻的诗篇,这首在战时体制下直球批判日本天皇制的诗歌就显得尤为可贵。不过,1943年的栗原贞子也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来自新泻县的日共斗士奥西兵二,在战前因参加日共农民运动而三次被捕。同样是在1943年,他也秘密写下了一首诗歌。考虑被军国主义所轻而易举地压倒的日本诗人,这首在「战争正深之时」诞生的诗篇若作为本文的结尾辞,是再好不过了。
「自我」这东西
从未像今天这样动摇过吧
在国土之上
存在的所有自我
此刻 都被扼住了脖颈
早已 求救无门
只能徒然挣扎
就在现在
奋起反抗的宝贵时机已经到来
诸位啊
切勿被任何装束 任何威严所蒙蔽
请致力于歼灭自身的软弱
此时此刻
正是让自我重获新生之时
①三好达治创作的两首诗歌分别如下。
『擦去眼泪,工作吧』:
让我们重新拾起希望
拭去泪水,工作吧
难以忘却的悲伤就任其难以忘却
痛苦的心灵就任其痛苦
但至少,在今日让这颗心稍得宽慰
让我们重新振作精神
拭去泪水,工作吧
最凶险的台风眼已然穿过
最危险的高烧时期已经度过
所有的灾难都已成为今日的过往
令人欢愉的春天依然远在地平线之外
冬日仍在幽暗的山谷间垂首前行
今天,我们日历上的时节距离舒适仍很遥远
鸟儿的啼鸣消逝在永恒的阴影中
田野也因寒霜而枯萎
凛冽的风声发出划破天空的呼啸……
『冰之季节』为:
现在是苦闷的时候
现在是最苦闷的时候
经历漫长而激烈的战斗之后
四方兵败如山倒
家园被焚毁
船只被击沉
山林田野尽数荒芜
而我们迎来了这穷困的时刻
我们七千万人
每个人都怀着无尽的悲痛
承受着愤怒、失意、绝望呀
无法挽回的伤心离别呀
凄惨的孤独与贫困呀
饥饿与寒冷呀
以及形形色色的死亡队列呀
我们七千万人
每人都肩负着
非人力所能承受的悲哀重担……
②丸山薰在战后致力于复兴战前的抒情诗。他在晚年所创作的『手风琴与火车』是其典范:
我的手风琴鸣响着
那是喧闹地 华丽地
却又带着悲哀的调子
窗外一片漆黑
在不知何处的荒野上
我的列车正在奔驰
那便是青春吗?
那便是,所谓的青春吗?
重叠在
我已停息的手风琴旋律上
一次又一次 手风琴鸣响
列车接连抵达
追赶我逝去的时刻
③其典型,是藏原伸二郎于1945年10月11日发表在『读卖新闻』上的『射杀那些乌鸦吧!』:
从民众身上榨取的时间与劳作的积累,
被丢弃在战败的车站。
乌鸦群聚其上,
用贪婪的喙与爪撕扯啄食。
铁轨横陈着特权与专横的残骸,
被它们所扭曲的历史破碎不堪,
在晚秋黄昏里如破絮纷飞。
真实的历史显现了,
纯粹的时间终于到来了。
……
然而——
在我们面前,在那些猖獗的鸦群的旁边
端坐着狞笑的可怕饥荒。
看啊!鸦群正疯狂地
扑向我们贫瘠的食粮,
不知餍足地撕咬啄食。
射杀它们!射杀那些猖獗的贪婪之鸦!
参考文献:
『近代日本の戦争と詩人』(阿部猛)